一
四月,氣溫一直徘徊不定,不時一陣寒風颳來,不少脫了冬衣的路人拉攏了衣襟,快步而行,抱怨著冬天怎麼就沒完沒了。街頭,玉蘭樹的花期倒是如期而至,但好光景不過兩三日,幾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後,盛大茂密的花叢竟一夜之間稀鬆蕭瑟,只留了一地的殘花枯葉,在地上頓顯萎靡髒汙的姿態,簡直讓人懷疑枝頭的繁花似錦只是梁柯一夢。
與頹廢落敗的玉蘭景緻相呼應的,是晚飯過後路上過分的寧靜。這片住宅公寓是本市出了名的好學區,對口的中學雖然離最近的居民樓也有十分鐘路程,但不用穿馬路就可以上學,幾年間讓這一片的房價平地而起,小區裡的停車位都供不應求。
這天晚上,家家戶戶吃完晚飯,忙碌完了洗碗、哄孩子,終於能坐下來看電視的當口。「啊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怪叫。有人皺起眉頭:「春天了,野貓又在發情了。」也有人說:「精神病要出來放風了吧,最近走路上要當心點。」但很快有人側著耳朵仔細聽了後,說:「不對,怎麼像是人的聲音?」
「啊——」一聲,「啊!!」又一聲,人們難以形容這樣的叫聲,慘烈裡的痛徹心扉濃稠地化不開,似乎在經歷人間最殘酷的刑罰,痛不欲生。尖叫聲讓人不寒而慄,有孩子從睡夢中驚醒了,開始哭泣,有人家的狗開始低吼,樓裡一盞盞原本昏暗的房間陸陸續續點亮了,視窗逐漸開始晃動著恐懼又好奇的人影。大家都豎起耳朵,仔細辨別著聲音的方向,確認著聲音的性別。但都無濟於事,什麼答案都找不到,蹊蹺古怪的尖叫很快就停止了。大家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很快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
沒有人知道,忽閃的白熾光下,一把榔頭閃著寒光,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一個年輕女人的頭上。她好像愣住了,在原地如醉酒般晃了晃,慢慢轉過身體,上身踉蹌地朝前走了兩步。她的頭髮沾著腦漿和血的混合體,粘稠地耷拉在半邊臉上。
她不可思議和恐懼至極的表情被淹沒在血汙中,她的眼珠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出了眼眶,整張臉怪誕而又迷茫,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是前傾地伸出雙手,像是快要溺水的人奮力探出水面呼吸:「別殺我?!」
經過食堂時,曾大方看到左晗正一個人坐著吃飯。池逸晙離開後,她的好興致就如開放至極的花形態飽滿氣勢卻消減過半,加上今天臧易萱加班,估計是家裡冷灶空盆,也沒興致去外面餐廳看別人出雙入對,只能留在這裡扒拉幾口。別人不知道,他太知道這種滋味,但不管怎麼說,他和她的形單影隻還是有本質的區別,卻不能讓他不覺得左晗的背影多少有些孤寂。
他心念一動,掏出飯卡,拐了個彎進去,端了碗麵,就在她面前坐下。左晗抬頭衝他笑笑,指指他面前的炸醬麵:「你也吃這個呀,食堂裡的飯菜真是實惠,比外面便宜一半,吃都吃不完。」
曾大方笑她少見多怪:「單位的內部食堂本來就是非盈利性質的,再說了,麵條能有幾個錢,一看你就是平時不買菜的。」
「那是,我家有巧手小廚娘。」左晗說著,瞟了他幾眼,想在他臉上尋出點內容來,看他卻是突然愁雲密佈,「怎麼啦?」
「你不說這個還好!」曾大方聲音低下來,「前兩天不是有神秘人士給我送飯菜嗎?你也不早點告訴我,不是別人,就是……」
左晗笑:「誰呀?」
「明知故問,你的好室友,你也不來幫忙撮合下?」
「怎麼撮合,我可不敢班門弄斧!」左晗說,「那現在應該心花怒放才行,怎麼看你愁眉苦臉的,人家沒把你怎麼吧?」
「臧易萱是不是……」曾大方指指腦袋,又壓低了聲音,「腦回路有問題?」
「哪有?」
「就是啊,看她平時品味不錯,業務能力也是公認的,但她的做事邏輯,我實在理解不了。」曾大方說,「那天得了你的啟發,我就注意觀察她的行蹤,結果後來果然在放便當的時候給我逮住了……」
左晗笑得捂住嘴:「人家好心,被你說得抓賊似的。然後呢?互訴衷腸了吧。」
「你別說,臧易萱我對她一直印象不錯,但從來沒往這層面考慮過。她這麼默默無聞地照顧我,那我還不是吃人的嘴短,看她小姑娘家家的要面子,我就直說了。」
曾大方激動又窘迫的表情把左晗逗笑了:「當場表白了啊?」
「不算表白吧,我就說試試。」
左晗叫苦不迭:「什麼‘試試’,用詞太輕佻了吧?怪不得我說這兩天怎麼不下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害得我常駐食堂了。」
「問題不在這裡,當時我看她不反感啊。後來我約了她兩次,正式提出當她男朋友,這下壞了。」
「所以,前兩天這丫頭不是去加班?保密工作做得夠好的呀!」左晗瞪大了眼睛。「話說,怎麼叫‘壞了’?」
「當時應該是她大概覺得八字沒一撇,想晚點告訴你。」曾大方說,「但後來我就不能理解了。回想起來,我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麼,她的態度怎麼就說變就變了呢?」
曾大方告訴左晗,那天,他看晚餐氣氛融洽,兩人散步往回走的時候,他就正式提出說要做她的男朋友。為了表達誠意,甚至還給兩人的將來排除一個日程,三個月一起旅遊,半年見父母,一年籌備婚事等等。臧易萱看上去有點哽咽,曾大方以為她太激動,也就不說話,兩人默默繼續往前走。誰知道,在樓下告別的時候,臧易萱突然告訴他,沒辦法答應他。
左晗笑得氣都喘不上:「萱是被你嚇到了吧?你真的是太久不談戀愛了,居然說什麼日程,你以為列工作計劃呢。」
曾大方聽了不說話,低頭嘩啦嘩啦往嘴裡扒拉麵條,聲音響得隔了兩條走道的其他科室同事都在朝他看。左晗難為情地招呼他一聲「哎」,他不以為然,依舊秋風掃落葉般幾下就吃完了。「騰」地站起來,幫她的碗碟一起放到回收處。左晗看了眼時間的功夫,他就大步流星迴來了,遞給左晗一張餐巾紙,表情凝重地像在談什麼大案:「還真不是因為你說的原因。知覺告訴我,另有隱情。」
左晗猛然間想起了臧易萱拒絕求婚之後,她們之間的對話。她低頭把玩著一罐酸奶。
曾大方眼神犀利地看著她:「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啊。」左晗反問他,「真覺得問題不出在你這裡?」
曾大方肯定地點點頭。
他的答案得到了臧易萱的證實。那天,臧易萱一踏進家門,看左晗興師問罪地坐在餐桌旁,面對著大門等著自己,就明白一定是曾大方告過狀了。
「他說得沒錯,但我總不能告訴他,正是我親生父母之間感情的悲劇,一再地影響著我的戀愛走向。」
「為什麼不能?」
臧易萱心煩地擺擺手:「哎,你不能明白。」
「不就是不明白才問你嘛。」左晗看她的樣子頹廢,不忍心埋怨,給她衝了杯溫牛奶,「我記得當初你說起他,一臉的憧憬,還教育我,沒有最合適的時候,只有最合適的人,現在真的他單身了,又葉公好龍,雙重標準了?不會是因為他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好吧?」
臧易萱說:「我可不像你,你這種想法太多的人,虧得有人寵著你,否則你非自己糾結抑鬱而死。」
「我關心你,你倒詛咒起我來了。」左晗佯裝憤怒大罵,臉上卻滿是甜蜜。
臧易萱氣不打一處來地指著她控訴:「看看你現在容光煥發的樣子,這可是和單身時候不可同日而語!你就讓人羨慕嫉妒恨,做你室友,太鬱悶了。」
「羨慕我做什麼,有名無實的,連人影都看不到、摸不到。」左晗說著自己臉紅了起來,「你好端端的機會,放在面前,總不至於因噎廢食了。」
臧易萱搖頭:「其實,我有時候常在想,如果當初沒有我,我母親的一輩子會不會快樂一點,有可能將來遇到真正愛她的人,變成一個溫柔和藹、善解人意的人,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每個人的命運都是無法更改的。這是她的人生劇本,無論這場戲裡遇到什麼角色,她自己要說什麼臺詞,做什麼決定,都是她來選的。但是你不一樣。」左晗說,「你不能因為恐懼失去,連開始的勇氣都沒有。如果真的就此放棄了,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不單單害怕到最後兩個人形同陌路,我更害怕近則不遜,我會變成我討厭的樣子,說傷人的話,有狹隘的想法,喜歡管束對方的一切,就像我母親現在的樣子。」
「你覺得我像你說的這個樣子嗎,傷人、狹隘、控制慾強?」
「別誤會,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但你說的這些缺點,都是我母親有的特質。你明白的,原生家庭或許常常給我們帶來苦惱,但何嘗不是給我們打了一針疫苗,你可以警醒地察覺到自己擁有和失去的。」左晗看著她,「恐懼是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夠激發人性中最深層的潛力。恐懼能夠讓我們輕易地放棄,恐懼也可以讓我們有力量走得更遠,就看到底選哪一條路罷了。到最後,你有事會發現,人對自己的瞭解,也只是皮毛而已。」
臧易萱在思索,左晗不催她。熟悉她了以後,左晗知道她的很多怪癖之處,比如對著屍體說話,想問題時呆若木雞,一如臧易萱忍受她在逛街時不停地摩挲面料來猜成分,關注五金部件的型號多過沙發的造型。
這期間,曾大方發來幾條微信,無一例外是問,談話進展如何,還有沒有戲?
左晗問他:「空虛寂寞冷,還是真的喜歡,只不過原來顧忌於‘老牛吃嫩草’的輿論壓力?」
「你知道藝術品嗎,可遠觀不可褻玩,大概是這種心態。」曾大方不計較徒弟趁機沒大沒小,隔了兩秒鐘,還補了一句,「我是認真的,我不想再錯過了。」
左晗看看臧易萱的表情,知道她的腦處理器停歇了下來,看她的表情也猜到幾分答案,倚著她讓她看兩人的聊天記錄,打下一行字說:「我就這麼發了啊,你們可都別辜負我。」
臧易萱來不及阻攔,她的拇指一摁,訊息就滑了出去。
左晗寫得是:「我等著臧易萱變師母哈。」
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放,按照約定的時間,她氣定神閒地開啟筆記型電腦,和池逸晙影片。
電腦那頭,他看來是早早等候著了,背景是宿舍,簡單樸素的幾樣傢俱。
才剛剛過去兩個月,池逸晙明顯瘦了。左晗還以為是水土不服,伙食不對胃口。一問下來,原來另有原因,因為維和任務的緊迫,封閉式培訓從半年壓縮到三個月,但是考核檢驗標準絲毫不降低,由此,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池逸晙看到左晗,臉上的疲倦一掃而空,興致頗高地介紹說他,他被分配在指揮中心,但是和行動分隊、後勤分隊的隊員培訓內容完全一樣,外交禮儀、英語交際、戰場救護、安全防衛都是必修科目,實彈射擊是池逸晙的長項,他還作為學員教官,需要在短時間內幫助大隊裡的隊員逐個提高。
左晗聽著他娓娓道來,從沒意識到,思念居然可以像感冒一樣逐日加重,她有些後悔當初同在大院時,那些無關痛癢的內心戲。
池逸晙看她臉色的變化,問:「沒休息好嗎?」
「不是……」左晗微微一笑。
「工作上不順心?」
「也沒有。」
「最近沒什麼事吧?」池逸晙問完就趕緊糾正,「問錯了問錯了,當我沒說。」
左晗知道他們都信這個邪,據說,值班時一問「今天忙不忙」必定一天連軸轉接警。空時問一句「最近沒案子啊?」很快就要出現場。
「哪有那麼邪門?你們都是迷信!」左晗笑。
池逸晙也笑:「我在外地辦案的時候,有個別老刑警,碰到難辦的案子,還會去燒香,回來就把懸案給破了。有時還真是不得不信。」
他剛說完,左晗的手機響了,兩人都哭笑不得,池逸晙問:「怪我烏鴉嘴,不過,這也太快了。」
左晗一看是曾大方的來電,不以為然:「肯定又找我問未來師母的事情了。」
「師母?」池逸晙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臧易萱湊上來,不滿地抗議:「聽她瞎扯,我們可是慢熱型的,不像你們,過山車一樣,直衝雲霄……」
左晗笑著推開她:「哈哈,看到了吧,這位就是。」
兩人還要鬧騰,臧易萱的手機也響了,左晗收住笑,以往每次兩人的手機前後想起,必定又是要出現場,她還想和池逸晙解釋,對方已經在抱歉地打招呼:「都怪我,快去吧。回頭再聯絡。」
左晗和臧易萱越過警戒線的時候,曾大方正和校長站在一起。校長的臉色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我們開學晚,學生昨天才報道。我們是住宿學校,這才過了一個晚上,就有學生反應說下水道全堵了,廁所裡水下不去,裡面髒東西都滿溢位來,臭氣熏天,學生上課沒心思了,老師上廁所都踩不進去。我實在沒辦法,趕緊請了管道工來通。他們十點多來的,不到半個小時就說,就說好了。我當時還高興,也覺得奇怪,就過來問了句,什麼東西堵住了。」
管道工在旁邊點頭:「我也是多嘴,沒考慮到有學生在旁邊,就說了句‘不會是人肉’吧,把兩個女生都嚇哭了。不過,警察同志,你們看看,雖然我沒見過,但這既不像豬肉也不是牛肉、雞肉,可能還真的是啊。你們給瞅瞅。」
他們驚訝地看到一個穿著印花連衣裙,套著皮夾克的年輕女孩把警戒線一擋,走了進去。被發現的幾塊「碎肉」已被安置在一個塑膠桶裡,她戴上手套,蹲下身,直接用兩隻手翻看,似乎全然聞不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校長震驚了,忍住肚子裡的翻江倒海,問曾大方:「這位是?」
曾大方不經意地揚了揚嘴角,正色道:「我們隊裡的首席法醫臧警官。當時是在這棟樓發現的?」
校長和旁邊的秘書一起點頭,都是驚魂未定的樣子。
曾大方最早到的現場,他看過那一堆肉,既沒有一般肉的肌層和脂肪,又不像是動物內臟的結構,氣味被糞便的臭味掩蓋了,聞不出個究竟,但根據他多年的經驗來看,十有八九就是人肉結締組織了,只不過不能確定是哪個部位的。
左晗看他發話這麼問,立刻明白了他是打算當刑案的調查先處理起來,也就在現場轉悠起來。
她在旁邊繞著樓轉了一圈,回到他們身邊,問:「校長,我看那棟是你們的教學樓,這裡是辦公樓?」
「對啊,這裡是教師專用的,平時學生都在教學樓和實驗樓活動,一般不會過來。」
「能和我說說這幾層樓都派什麼用處嗎,不會都是辦公室吧?」
「一二三層都是各年級辦公室,四五層是會議室,頂樓是名師工作室和倉庫。」
曾大方問:「放假期間,學校有人值班嗎?」
「基本是不會有人進出了,我們就門衛室留了個大爺看門。這幢樓,開學的時候,也就一到三層派派用處,平時其他樓面幾乎都是空置的。」
二
臧易萱扭過身子,曾大方很快看過去,她衝他暗暗點了點頭,左晗在旁邊也心領神會,碎屍案無疑了。
在打聽學校師生情況的時候,校長滔滔不絕在介紹,左晗的目光不知被什麼吸引住,目光在樓上徘徊。曾大方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問她:「你有什麼要問的,正好人都在,趕緊的。」
左晗衝校長笑笑:「很早就聽說你們學校的升學率在全市是數一數二的,莫非要歸功於你們的名師工作室?」
校長聽到這個話題,雖然有點不適應話題跨越幅度,但很樂於介紹:「是啊,我們學校有不少優秀教師,其中又有個別的幾個專業尤其突出,學校就給他們額外優待,不僅有自己的扶持課題,優先競聘,還給他們安排了私人辦公室,裡面全套公寓配備,然他們偶爾加班之類也有地方休息,不用家和學校兩地奔波。全方位地讓他們有榮譽感、歸屬感和使命感,目前來看,這套辦法事半功倍,已經在全市的學校都推行開來了。」
「假期裡,你們學校除了保安,還有什麼安全措施嗎?」
「我們根據市教委和屬地派出所的要求,在放假前,都對消防設施、變電間進行常規檢查,另外,今年假期,我們校內沒有施工專案,我們也清空了不相關雜物,所有房間上鎖,不滯留人員在校。」
「誰還有學校房間的鑰匙?」
「一般我們辦公室的鑰匙全部都交後勤統一保管,工作室的鑰匙平時留在老師那裡,不過他們放假前也會一起交過來,除了個別的特殊情況。」
「比如?」
校長大驚失色:「你們不會認為是我們內部人員作案吧?」
秘書也驚訝:「這不可能啊!我們所有的在職員工都經過背景審查才上崗的,素質都是過硬的,平時普通的糾紛都不會有!」
曾大方提醒道:「現在我們還沒有對任何人有明確的懷疑,只是例行的排摸情況。況且,事情還沒有定性,需要保密,控制影響,這是對我們警方工作的配合,也是擔心可能對你們的教學秩序產生比較大的影響。」
左晗看兩人臉色煞白,勸慰道:「別急,你們想想再回答,不是說誰有鑰匙就是兇手,後續還有許多調查跟進,請相信我們警方,不會冤枉好人的。」
校長沉思了下,想起了什麼:「假期裡,保留鑰匙的只有兩個老師,其中一個是王華老師,她是外地人,因為今年春節和假期捱得近,她一時沒買到票,就申請在學校多住兩個禮拜。小年夜才離開的。還有一個是李洋老師,他們家買了新房,剛裝修完,孩子還小,想要把房子散散味道,置換的老房子已經給下家交房了,這不正好假期嘛,也不影響教學秩序,我就批准他們全家在學校過渡下。不過他們也是年前就搬走了。」
左晗指指頂樓的一個窗戶:「那間房間是名師工作室?」
校長點頭:「那就是我們語文特級教師李洋的工作室,他也是我們學校年年的先進,在學生和家長裡,口碑都很不錯。」
「是啊,作為老師,幾乎沒缺點,來得最早,走得最晚。但人無完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怕老婆。」話癆的秘書補充了一句。
「哦,怎麼個怕法?」左晗來了興趣。
「他?」秘書連連擺手,「如果說誰都有可能,那他也是不可能的,我看著他長大,從小膽子還沒老鼠大,身體又不好,林黛玉似的,文弱書生一個,連死魚、龍蝦都不敢碰一下。」
「您別緊張,我只是隨便了解下情況。」
校長怪秘書多嘴,臉上有點不太高興,但看警察問起了沒法攔,只能由著他發揮。秘書說:「其實也不算是怕老婆,就是他們夫妻兩身材形象上都有點不匹配,我們這老師相貌平平,女的倒據說原來是健美操運動員,人也漂亮。」
左晗說:「老師,你訊息真靈通,連家屬的情況都那麼清楚。」
秘書被美女警官誇了,心花怒放,眼睛裡透著八卦的光:「我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清楚,李洋夫妻可是有故事的人。十多年前,他老婆是他班上的學生,語文課代表,校籃球拉拉隊的隊長。沒想到畢業了之後還有聯絡,據說是女追男呢。我們老師當時還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哦。難怪她老婆現在總提防著他和女學生走得太近,每次加班她都要帶著孩子來學校看他,說是看,其實就是來視察視察……」
曾大方冷冷地瞟了眼秘書沒搭話,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閉嘴跟在校長身後,帶他們繼續參觀學校。
「兩位警官,我後面還有課。如果後面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一定配合。」
待送走校長和秘書以後,曾大方不明所以她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就問:「那麼多老師,你怎麼就覺得那李老師有問題?」
「你不覺得奇怪嗎?現在的天氣,雖然不至於要開暖氣,但是開著窗還是很冷的,整裝樓裡,其他的窗,要麼全部關著,要麼開條縫透氣,唯獨這間房間,窗戶全部開啟。」
「說不定只是一時疏忽,搬家灰塵多忘了關呢,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左晗還在思考什麼,聲音悶悶的:「我們一般待在屋裡,肯定要開空調,開著窗暖氣不是全都走光了。這窗開著是不是另有原因呢?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蹊蹺。」
曾大方笑:「你才工作多久,別和我來什麼刑警的知覺這一套。我的親身經驗告訴你,大體上不靠譜,即使準也是運氣好。」
「的確,池隊不是經常說,百分之九十九的犯罪都離不開‘性’和‘錢’,即使李洋有作案的地理優勢,但是沒有什麼作案動機。」
「是啊,教師不比從前清貧了,咱們家原來樓裡有對老師夫婦,週末一電梯全是他學生,廳裡房間裡擺了兩張長桌,兩人各上各的補課班,全現金,沒幾年就又買一套房,說是給兒子結婚備著。這還是普通學校的老師。你想,他是頂尖學校的名師,錢是不缺的。」
「更何況,剛才兩個校領導也都說了,他連家裡燒條魚都不敢,身體單薄得紙頭一樣,也沒有作案條件啊。」左晗瞅著辦公樓外立面。
曾大方說:「但是,我一到現場就和管道工人確認過了,堵在這個拐角的異物,除了從房間的衛生間裡下來的,沒有其他途徑。」
左晗自言自語:「門衛這裡我也檢視過來訪登記,裡面沒有李洋的名字。名師工作室的鑰匙並沒有副本。不缺錢,不缺房,不缺漂亮老婆,孩子三歲,正是最可愛的時候。李洋還求什麼呢?這倒是奇怪了!」
劉浩不知哪裡冒了出來:「一聽就知道你不懂男人。什麼叫不缺,從生物學角度來說,那可是多多益善。」
臧易萱把那塊引起騷動的人肉組織安頓上車,準備回去檢驗了,回來找他們。聽到劉浩的言辭,脫著手套不屑地「切」了一聲:「真是什麼人的眼裡看出什麼事來,自己花心大蘿蔔就以為全世界男人都和你一樣。」
「那是他們沒有我這樣的顏值和能力!你以為花心就行了?這是對綜合實力的全面考量,需要膽量、智商、體力和顏值,缺一不可。」劉浩裝作沒有看到臧易萱的白眼和池逸晙的忍俊不禁,「要我說,凡事皆有可能。我剛才打聽了,李洋他老婆疑心病很重,李洋雖然看上去老實,但是女人緣很好。現在學生又早熟,據說他五年裡收到的情書就放慢了一盒,他還收藏起來。一般女人誰受得了?
曾大方點頭:「難保不為了吃醋,擦槍走火來著。李洋不是,我信,但保不住是他老婆動的手呢?」
左晗一踏進大院的門,保安就叫住她說有她快遞。左晗狐疑地接下,她平時從不網購,臧易萱為此一直嘲笑她是山頂洞人,但自從住在一起到她的衣櫥觀光過後她驚訝地發現左晗其實正裝禮服相比自己無論在質還是量上都不遜色,大為惋惜地驚歎:「你為什麼平時從來不穿呢?」
左晗知道按照她的理論,同一款式的衣服買不同顏色的不是浪費,買了卻不穿才是。左晗只是淡淡一笑:「這些穿了不方便,也不符合場合。還是運動服最好。」
臧易萱哀嚎:「你再持續這種穿衣品味,別人都要揣測咱倆是不是性取向有問題,拜託!身材好,品味好,趁年輕還不好好打扮,等再過十年你會後悔的。」
「那就過十年再看。」左晗笑,「我週末不是偶爾也會穿穿裙子的嘛,急什麼?」
「週末,」臧易萱無語,「我想請問,有幾個週末你是閒著的。不是工作就是運動,運動服都是清一色的黑灰白,如果不是和你住一塊,洗衣機天天堆滿,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換洗衣服了。」
眼下,一身黑色運動套裝的左晗抱著包裹一路往回走,手裡惦著分量,幾乎輕無一物,體積卻是四四方方的不小。她想,莫非是臧易萱實在看不過去了,給她網購了什麼亮色的衣服?但不至於寄到單位,還寫她的名字吧。她仔細地檢視郵件資訊欄,上面留的寄件人電話,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池逸晙寄來的。
左晗趁曾大方出去的空,迅速把包裹拆開,裡面還有一層精美的禮物包裝,她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劃開,一隻灰色的紙盒終於顯露出來。她開啟來,瞬間愣在那裡。
裡面不是別的,最上面是一張生日賀卡,裡面是池逸晙工整大氣的楷體字「晗:平安喜樂。」空了一行,用行書提寫著一行蠅頭小字:「以後的生日,我陪你一起。駿」
左晗趴在桌上,反覆看著那行字,一股潮熱湧上喉間。賀卡的右半部分鑲嵌著一隻斜插著的淺紫色小信封,開啟來,裡面是一張小巧的手寫請柬,裡面是她十天後生日當天的餐位預訂,選在了一傢俬房菜館。她算了下日子,恰好是在他集訓結束的當天。讓左晗意外的是,邀請物件不僅有她,還有她的父母。
紙盒裡還有其他東西,賀卡的下一層,是一盒精緻的巧克力,包裝和賀卡的風格一致,灰底紅字,沒有什麼蕾絲蝴蝶結之類的女性元素,十分簡約。
看得出,巧克力是自己手工製作的,因為包裝上印著一家diy工坊的名字。作為初學者來說,巧克力的品質看上去很不錯,整整齊齊地躺在盒子裡,選擇的造型是清一色的圓角四方形,表面沒有圖案,只有最中間的那排得正面用花體字刻了「zy」兩個字母。左晗挑了一塊沒有字的巧克力,含在嘴裡,想,原來老話說的甜在心裡,是這樣回味無窮的滋味。
巧克力在舌尖舒展融化,左晗繼續往下翻看,原來最驚喜的還在底下。巧克力盒取出來以後,居然是厚厚的一沓信。她數了一下,一共是九封,是池逸晙離開的週數。左晗剛要開始讀第一封信,曾大方心急火燎地走進來,帶進來一陣風,把信紙灑落在地上。他抱歉地彎腰去撿,左晗著急地說:「不用,我來,我來。」
但晚了,曾大方已經不小心看到了。「晗,展信佳,見字如面。我的天,沒看出來池逸晙還有這手,深藏不露啊。不過哎呦我說,能不能別那麼文藝,這戀愛談得太復古了!」曾大方看她臉「騰」得火燒起來,轉移話題:「行,戀愛自由,師傅不干涉你。對了,屍檢報告出來了。」
左晗把東西往抽屜裡一收,上了鎖,問:「之前判斷得沒錯吧?」
「是誰在質疑本人的業務能力呢?」臧易萱的聲音傳了進來。
曾大方忙搖手:「不敢不敢。我們都崇拜有加。」
左晗看師傅的態度,心裡笑,真是一物降一物。
臧易萱遞過報告給曾大方:「現場發現的物證的確是人體組織,屬於關節筋膜部分。」
仲凌和她前後腳進門,也遞給他一份報告:「經過比對失蹤人口庫,我們第一時間聯絡了死亡時間段內所有失蹤人員的家屬,進行抽驗分析血樣。」
左晗看著仲凌毫無表情的臉,欣喜地問:「看來這次我們運氣不錯?」
「是的,身份確定了,女,23歲,酒店服務員。要不要把資訊也給劉浩他們一份?」
曾大方點頭:「五分鐘後,到507集合,我們開個短會。」
大家都在會議室坐齊了,手頭的資料也都過了一遍,劉浩還沒出現,曾大方衝個鼻尖上冒了顆大痘的刑警說:「去看看,廁所裡有沒有,一大早就鬧肚子不成?」
「來了來了。」劉浩從走廊裡一路跑了進來。曾大方眉頭鬆開了點,沒有說話,瞪他一眼,他嘿嘿一笑也就坐下了,看其他人都在朝他看,分外熱情和大家打招呼,沒事人一樣。
曾大方習慣性坐在座位的左側,好像池逸晙還坐在那裡一樣:「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案件可以定性了。我宣佈,‘317殺人碎屍案’專案組正式成立。這是池隊離開後,我們接手的第一個大案要案,就算為了讓他安心去執行任務,也為了讓上頭看看我們隊是一支拉得出打得響的隊伍,都必須要不惜餘力在最短時間內打贏第一仗,大家有沒有信心?」
他激情四射的動員似乎並沒有起太大作用,只有左晗和臧易萱捧場地默默點了點頭,劉浩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其他人都無動於衷的樣子。
曾大方看這回應,愣了愣:「都洩了氣皮球一樣,還幹什麼活,給我大聲點,有沒有信心?」
「有!」大家給面子地一齊大聲叫道。
「有!有!!有!!!」曾大方像在部隊裡扯著喉嚨喊軍號一樣,自問自答地吼了兩嗓子。
臧易萱用手肘戳了下左晗:「有時候是需要點儀式感,你看,喊兩聲,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
左晗看看她,捧場「呵呵」點頭。
「昨天接到報案後,我們的技術人員對現場進行了勘驗,其他同志也都分別進行了屍檢和問詢排摸工作。死亡人員確定,這是相當大的進展。接下來,我們需要進一步跟進對死者和嫌犯的社會關係、個人賬戶和手機資訊進一步核查。今天這個會,我們就是通個氣,看看是不是需要對手頭現在的工作進行相應的方向性、側重性調整。浩子,你最晚到,你先來說。」
「前期工作沒什麼太多好說的,李洋夫婦,目前看來,感情相當穩定,唯一的矛盾點,在於李洋加班出差比較多,家裡孩子小,女方頗有微詞啊。」
原來劉浩先前遲到是去工作了。他知道了死者身份後,覺得這名字眼熟,就在前期排查的名單裡搜尋了起來。李洋是桃李滿天下,光近五年來親自教過的課堂內外學生就好幾百人,還不包括在外聽過他巡迴講座的。這其中,有個別和他走得近的,長期上課的都被標註了出來。最後依靠前期周密的排查,劉浩真的找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李洋和死者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都是私教課堂的師生關係,兩人在死者畢業後沒有直接交集,但是我查閱了死者的工作單位資訊,正是李洋出差時常去的酒店。」
這個訊息如平地一記驚雷,大家交頭接耳起來,有人說:「這是看我們群龍無首,發慈悲給我們降低難度。換做以往,到現在,無頭死屍身份還沒確定呢,別說只是個屍塊。」
曾大方掩飾不住的興奮:「看來剛才錯怪你了。效率不錯,工作很細緻!這就有點過分巧合了。我們完全有理由進行傳喚,將李洋的妻子作為嫌疑人。」
另一個刑警說:「李洋這裡我們有過初步問詢。」
「怎麼說?」
「完全不知情。問他為什麼床開著,給出的理由是‘之前停電了,但東西還沒來得及全搬走,怕冰箱裡的肉壞了,所以讓室外冷風進來點。’」
「確認過沒有?」
「我們查了,電力部門的確在這個時段進行檢修,之前的通知都下發到居委和物業了。」
左晗毫不期待地說:「李洋妻子不用傳喚了,她人現在就在視窗。」
「她來幹什麼,這麼快來自首了?」眾人面面相覷,都把疑問的眼神投向左晗。
左晗面色凝重地搖頭:「她是來報案的。」
「她來報什麼案?」曾大方起身示意散會。
「說是遭搶劫,被捅傷了。」左晗傳達視窗同事聽到的情況。
曾大方和留下的臧易萱更是覺得不可思議,他示意左晗和臧易萱一起過去:「說不定是賊喊捉賊,既然送上門來了,那索性好好去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
三
當天晚上十一點,左晗和池逸晙影片。螢幕一點亮,池逸晙就看出她心事重重,興致不高。
「怎麼了,累了?」池逸晙以為是自己堅持要每天影片,讓左晗心生厭倦,轉念一想,今天收到寄件查收包裹,左晗理應高興才對。
「還行吧。」左晗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還沒有告訴他收到了快遞,「禮物很用心,謝謝你。」
之前他準備了看似俗套的禮物,是因為他遍讀了左晗在對密友開放的日誌之後,看到左晗提及裡提及自己從小到大,收到過情書收到過花,卻從來沒有收到巧克力。「或許是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你應該有,所以從沒有人好好問你,到底是不是曾經擁有過。這是一段空白的體驗。」看來他的選擇沒錯,池逸晙放心下來。
「又來高難度任務了?」左晗似乎只有睡眠不足和工作遇上難題,才會有不開心的時候。
「猜對了。」左晗歪起頭,皺著眉頭問,「根據你的判斷,什麼情況下,會讓一個遭到搶劫的人,沒有在第一時間來報案?」
「你是說,在排除他受傷的確行動不便的情況下?」
「沒錯,有沒有其他的可能呢?」
池逸晙笑:「不是最推崇科學證據嗎,怎麼現在反而不根據證據直接做結論了?」
「複雜情況下,不得不大膽推測。有時候小心求證,會更接近真相。」
「我沒辦法給出一個答案,怕誤導你的思路。畢竟你給我的資訊太有限。而且,即使同一個案子,每個人的思維方式也大相徑庭,看到的物證不同,隨意切換容易出差錯。」
左晗感嘆:「好,你說得都對,如果你在這裡就好了。我總覺得很多問題使不上勁。」
「不還有老曾他們嘛,遇到問題,多探討。」
左晗聽他的口氣,知道他不願意再談工作了。是自己犯忌了,這一點兩人原先是有共識的,感情和工作分開,互不干涉,互不影響。無奈左晗滿腦子都是案子,一天中有很多次想到池逸晙,但也遠遠不及嫌疑人在思維裡盤踞時間的一個零頭,讓她自己都有點啞然失笑。
「怎麼樣,我訂的生日聚會餐廳還滿意嗎?」
左晗有些為難,又怕挫傷他的積極性,盡力委婉地說:「這,叫我爸媽一起來,會不會有點不太合適?」
「你不會還沒和他們提起過我吧?」
「那必須的。」
「這還能有什麼不合適,遲早要見的,再說你是獨生女兒,生日把你從他們身邊搶走,這才不合適。」池逸晙興奮地搖搖手裡的一張機票,「我票都買好了,就等回來了。說真的,要不要給伯父伯母準備什麼見面禮?」
左晗莫名:「這到底是我生日,還是見家長……」
池逸晙完全不理會她的驚詫:「穿西裝正式點好,還是穿休閒服,顯得平和親近點好?聽你的。」
左晗希望自己的疑問只是空穴來風。
在給受害人李洋的妻子尹丘蘭做了筆錄之後,左晗和仲凌就帶著裝備來到了他們家中。
尹丘蘭說,她是在午休回家途中被跟蹤的,開門準備上鎖時受到了襲擊。歹徒直接從她背後搶走了剛從銀行取來的五千元現金,她的抵抗受到了報復,一把匕首次在了她的右小腿上,頓時鮮血直流。
「最近真是不夠順的。」左晗對著曾大方說,視線不經意地瞟過尹丘蘭。
她注意到左晗的眼光,馬上介面:「是啊,是啊。你說我就atm取個錢,怎麼就被卯上了呢?」
左晗看了眼仲凌,轉過頭來又問:「那你有沒有看清兇手的正面長相?」
「當時我就覺得腿上一陣劇痛,他拿了錢就跑了,我回頭看的時候,只看到他的背影了。」她比劃著,「大概一米七的個子,不胖不瘦。」
左晗問:「這種體態的人太多了,有沒有其他特徵,讓你印象比較深刻的?」
尹丘蘭捂住傷口,驚魂未定地搖搖頭:「我當時想看清他的樣子,但太痛了,所以只能堅持著爬到門口,完全站不起來。」
「能讓我看下你的傷口嗎?」左晗雖然見過病歷記錄,還是想親眼看一下,自己做判斷。
對方毫不猶豫地撩開褲腿,伸出白皙結實的小腿,左晗蹲下身,尹丘蘭的腿上是一處橫形創口,縫合的針口還未結痂呢。
左晗檢查了她的腿部後,又檢視起地上的血跡:「當時你是叫了救護車嗎?」
尹丘蘭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依然不假思索點了點頭。
曾大方看左晗深鎖的眉毛,明白若是醫務人員搶救時進入過現場,不管是否踩到血跡,無關的腳印都會把痕跡破壞殆盡。儘管如此,左晗並未放棄搜尋工作。她請曾大方把尹丘蘭請到別處仔細詢問案發時的細節,自己重新到案發現場檢視。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左晗問和她同時取樣的仲凌。
「不就是持刀搶劫現場嘛,這是一處新落成的別墅小區,尹丘蘭的家位於底樓,保安設施又跟不上,旁邊就是城鄉結合部,治安一向不怎麼樣,只能說她運氣不好,哪裡奇怪了?」
左晗一臉困惑,「你說她到底想隱瞞什麼呢?」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們剛開始幹這行,尤其是頭幾年,一下子接觸太多人性黑暗面,難免會負能量飽和,習慣性地看誰都像犯罪嫌疑人的面孔。」仲凌輕描淡寫地測量著其中一處血跡,「慢慢習慣就好了,你要學會的是校正自己的思維模式,否則職業病可是要影響你的個人生活的。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
「我覺得是——她沒說真話。」左晗提醒道,「你記得嗎?她剛才說自己痛到站不起來,爬到門口。」
「那又怎麼樣?很正常啊。」
「先不說她是不是傷得那麼重,你看這裡哪兒有符合她行為特徵的血跡。」左晗指著一處,「除了這處點片狀血跡,不排除是被人無意踩到留下鞋跟印的,哪裡有擦拭狀的血跡?」
仲凌裡裡外外搜尋了一遍,的確沒有找到:「會不會事後打掃,已經被去掉了呢?」
「假設是這樣,我們都看過她的病歷,右小腿脛側距足底17釐米處有一長1.2釐米的橫形創口,這個創口下方有一處長1。5釐米的斜形創口,縫合兩針……」
「和她傷口的外形完全相符啊。」
左晗壓低了聲音:「但是,創口邊緣都沒有挫傷和拖痕,該怎麼解釋?而且,正常情況下,不應該是被刺中以後,條件反射地就會扭頭看,她為什麼要等一段時間,嫌疑人都拿了錢跑出去了,才想到去看?」
仲凌翻出她傷口病例的影印本端詳了會兒,說:「倒也不排除一種可能。」
「嗯,說說看?」左晗隱約覺得她猜中了自己的想法。
「因為她就診時沒有報警,也不願意說自己怎麼受傷的,醫生對她的創口聚體深度沒有進行觀察,不過按照我對她受傷癒合速度的推測,他的傷口應該只是達到了肌肉層,並沒有傷到深層肌肉……」
「更不會傷到大血管和神經。」左晗找到共鳴,興奮附和道。
「不對,還是有點矛盾,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就不至於痛到沒法走路,只能爬行。但是如果傷到的話,地上的血跡形態又不會是現在這樣邊緣整齊光滑得一點毛刺都沒有。」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剛才我故意提及‘最近很不順’?」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一般人,馬上會聯想到學校的突發事件,肯定會接著話,畢竟還在她老公的單位裡發生,這是身邊很少出現的大事,但她卻完全不搭腔。也不知道是故意迴避,還是沒想到介面。」
左晗肯定地說:「她當時有那麼一秒鐘的緊張,我看得很明白。」
「即使我們這些推測都正確,她又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呢?」仲凌突然大吃一驚,到左晗耳邊悄聲說,「難道她真的就是兇手?」
左晗說:「倒也不一定。畢竟我們手裡沒有直接聯絡她和死者的證據。不過我好奇的是,她到底是誇張了傷勢,還是壓根就是偽裝的搶劫案。」
「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偽裝的可能性比較大。」
左晗輕輕一擊手掌:「是吧?她剛剛給我看傷口的那坦然和乾脆,倒是讓我懷疑自己的猜疑是不是多心了。但是看到傷口以後,我倒更堅定了之前的想法。」
「什麼想法?」
「她的傷勢是偽裝的。」左晗說,「如果是搶劫傷人,往往情緒比較激動,手上的力度難以把握,而且,你注意她的表述,在局裡也好,在這裡也好,她都說,連刺了她兩下。」
「你是說,她的傷口形態也不匹配?」
「沒錯,連續快速刺擊形成的傷口應該是密集的,而且,連著兩下刺人,動作不會短時間內迅速改變,也就是說他的刀口方向是不變的。」
「但是,她的創口方向幾乎呈90度,傷口也不是很密集。再說了,誰會在此人的時候,把力度都剛好掌控在肌肉層。至少我是從沒碰到過這樣的搶劫案,除非搶劫的人是個很瘦弱的未成年人。」
「她已經清楚說了兇手是個不矮不瘦的成年男人。」
曾大方這時率先回到現場,他一推門,湊在一起的兩人都驚了一跳。左晗快步走過去,看看他身後並沒人,把剛才兩人的推斷和他彙報了一下。
他雙手一合十:「好,這下有意思了,我們需要找找故事背後的故事了。」
池逸晙拖著行李箱,從機場直赴酒店。他執意不要左晗來接,嘴上說著有車,實則怕累著她。「你是壽星,今天什麼都不要做,就負責吃得滿意。」他在電話裡囑咐她。
在迎賓區得知已經有來客時,池逸晙心裡一驚,看到包廂裡纖細的背影時好歹送了口氣:「虧得我緊趕慢趕,否則讓你們一家等我一個人,那該多不好意思。」
「你也太見外了吧?」左晗笑著接過他的外套。
「那我現在就是自己人了?」池逸晙套上話,笑著拉開椅子請她入座。
「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偷換概念。」左晗佯裝嗔怒地坐了下去。
池逸晙看她的囧樣,和平時的淡定判若兩人,強忍住笑,一路的疲憊都沒了,「不是讓你準點來就行嗎,怎麼來那麼早?」她平時不穿裙子不逛街也就算了,池逸晙對她約會總是提前到有點接受不了。現在的女孩子大多以退為進,難得她這麼實誠,從來都是說幾點,像開會一樣準時。
「不歡迎嗎?」左晗看了眼手機,起身拉開包房的簾子,朝門外長廊會揮手,她的爸媽來了。左晗一看母親的打扮,就一言難盡地坐回了椅子。
陳雅靜完全是一副盛裝打扮,緊身的旗袍勒得腰腹部的贅肉無法伸展,只能呼之欲出地擠在狹小有限的空間裡,難免讓人擔心細密的針腳會不會崩潰。
她一進門就給池逸晙一個熱烈的擁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直到入座,眼神都沒有離開他,看得出對他非常滿意,就差直接向左晗豎大拇指了。
茶水和開胃菜上來之後,看著精緻的擺盤,她問服務員:「這壺茶多少錢?」
左晗在旁邊把臉埋到了桌上的插花後。
「您好,我們這的茶水是按客人數量來計算的。」服務員猶豫了下,徵詢地看了眼池逸晙。看對方給了個同意的微微點頭,才「給您上的是特級雨前龍井新茶,每人158元。」
陳雅靜剛想驚呼,一看女兒陰沉著的臉色,想起並不是自己買單,就招呼著:「可以續的是吧,多喝點,別浪費了,一口好幾塊錢呢!」
母親的用力過度讓左晗如坐針氈。幸虧父親相當冷靜得體,和池逸晙寒暄了幾句工作,既淺嘗輒止又關心有加,總是在母親突破邊界的時候,巧妙地轉換話題,算是緩和了下本有些尷尬的氣氛。
她沉默地幫池逸晙夾菜,一次次給他求教的問詢以眼神的鼓勵。好在池逸晙倒是自然地收放自如,左晗稍稍鬆了口氣。上了幾道熱菜之後,大家沒有之前那麼餓了,看母親的談興漸濃,左晗提醒池逸晙說:「你不是剛才說要去衛生間嗎?」
池逸晙愣了一秒,馬上領會意圖:「在哪裡,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