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因為世間大多數人並不相信真實,而是主動去相信自己希望是真實的東西。這樣的人兩隻眼睛哪怕睜得再大,實際上也什麼都看不見。/b
b——(日本)村上春樹/b
1
「你是說讓子墨去看步態對不對?」蕭朗把胳膊搭上了凌漠的肩膀,說,「你之前就根據步態推斷說那三個人不是兇手,果真還被你推斷對了。現在這三個人算是解脫了,終於不用受咱們公安的‘騷擾’了。」
「步態不一定能搞定。」凌漠默默躲過了蕭朗的胳膊,說,「既然是策劃周全的作案,剛開始踩點的時候,又不能明確哪裡有公安監控,兇手必然會偽裝步態。所以,我剛才說了,是依靠子墨的直覺。」
「直覺是什麼東西?」蕭朗難以置信。
「直覺,或者說是第六感,看起來是一種摸不到看不著的東西,但這個東西真的很有用。」凌漠說,「至少在山體滑坡那次,子墨的直覺就起作用了。雖然現在咱們的科學還不能完完全全有依據地去解釋直覺這個東西,但它確實存在啊。目前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也總還是有的。」
「靠直覺去破案,我總覺得不靠譜。」蕭朗說。
「當然不靠譜。」凌漠說,「我們也不是去依靠直覺來破案,而是依靠直覺來尋找線索,最後利用線索找到證據而破案。很多刑警都有直覺,很多案件的最終破獲,最初的線索也都來源於刑警的直覺,以後啊,你多看看刑事案件案例實錄就知道了。不過,子墨的直覺和他們的不一樣,她的直覺範圍更廣,更敏銳。」
「被你說神了,我倒要看看有什麼不一樣。」蕭朗不以為意地說,「你說,既然是有人栽贓,他就那麼斷定警方會以那三個人定案?」
「不知道。」凌漠說,「可能是以為警方會刑訊逼供吧,網上不是很多人都預設警方肯定會刑訊逼供嗎?」
「又或是零口供。」蕭朗抿著嘴巴點頭說。
「零口供定罪的案件,對證據的要求是嚴格的,是必須要有完整證據鏈的。」凌漠說,「現在我們的法治程式,對零口供案件的定罪已經是沒問題的了,很少因為零口供而出現冤案,但是需要警方竭盡所能完成所有證據鏈的連線。」
「只是兇手一廂情願吧?認為公檢法會草率定案。」蕭朗鄙視地說。
「是啊,現在公訴人、法官對案件都是終生負責了,自然不會草率定案。沒有完整的證據鏈,存在任何合理懷疑,法官都不會審判定罪的。」凌漠說。
「看起來還真像是網上說的,法律都是保護犯罪人的什麼的。」蕭朗搖了搖頭。
「不能保護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益,就不可能保護無辜百姓的合法權益。」凌漠說,「想要司法公正,最先是要把司法的權力裝進籠子裡,籠子外的權力,勢必走向黑暗的深淵。」
「怎麼感覺你快變成個詩人了。」蕭朗撓撓頭,說。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守夜者組織資料實驗室的大門口。
「鐺鐺,怎麼樣?」凌漠推開大門,唐鐺鐺一個人坐在十幾個螢幕的操作檯前,飛快地移動著滑鼠。
「又直接喊鐺鐺,鐺鐺是你叫的嗎?」蕭朗不服氣地伸手去捂凌漠的嘴巴,轉頭笑嘻嘻地對唐鐺鐺說:「鐺鐺的手速真是快得少見!你不去電子競技實在是可惜了!你要是玩了lol(某款網遊的簡稱),哪有那些戰隊什麼事兒!」
凌漠艱難地把蕭朗的大手從自己的嘴上移開,拿起桌上的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問:「是不是資料有點多?」
唐鐺鐺頭也不抬地說:「比我想象中的要多。目前看,除了趙元家裡的那個攝像探頭以外,還有十一個公安監控攝像探頭。因為不知道兇手的行走路線,十一個路口監控都要進行分析。除此之外,就是趙元家裡的那個攝像探頭,資料量很大。他們家每天來諮詢的人都有數十個。而且,我們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範圍,也找不到完全重合的人臉像,所以這就很難了。」
「這個,確實。」凌漠說,「如果說要踩點的話,時間拉長到一個月最保險。」
「一個月沒有辦法的。」唐鐺鐺說,「我看了一下,除了趙元家的攝像探頭有接近兩個月的資料以外,公安攝像探頭因為不是交警抓拍攝像探頭,而是治安卡口監控,自動覆蓋的那種,所以也差不多隻有二十三天的量。從發案那天可以倒推提取二十三天的影像,再往前就沒有了。」
「我覺得二十多天差不多夠了。」凌漠說,「如果兇手行動迅速,一週就夠了。不過,保險起見,你還是要對二十三天都進行觀察。」
「嗯,那樣還是有很大的資料量的。」唐鐺鐺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臉為難的表情,「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你都說踩點了,那就找那些賊眉鼠眼的。」蕭朗在一旁打了個哈哈。
「你又瞎說。」唐鐺鐺嗔怒道。
凌漠沉思了一會兒,說:「不,蕭朗沒有瞎說。」
這個結論甚至出乎了蕭朗的意料,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踩點的人,必然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既想要獲取資訊,又不想暴露自己,這種心理必然會表現在其表情之上。」凌漠說。
「這,說了白說啊,誰和你一樣,還能讀心啊?要不你替代鐺鐺來看也行,鐺鐺看電腦看多了對眼睛不好。」蕭朗說。
「既然公安監控無法看得見樣貌和表情,那麼我們就從近距離拍攝的趙元家的監控入手。」凌漠對著唐鐺鐺說,「你說每天都有幾十個來趙元家視窗諮詢的人,那麼即便是推到一個月前,也總共沒有多少人。為了防止兇手化妝踩點,你要做的,就是在這麼多人裡尋找長得相似、衣著相似或者是看起來東張西望、心裡有鬼的人。這些人中,應該會有人看到了攝像探頭,或者向攝像探頭的方向張望。」
「你這麼一說,敢情你還是讓鐺鐺來看影片啊?」蕭朗不忿地說,「你還真是會偷懶!那麼接下來你去幹什麼?調查趙元的矛盾關係嗎?」
「矛盾關係怕是沒那麼好調查了。」凌漠攤了攤手,說,「我看了筆錄,在這三年裡,為了排除其他人、其他動機作案的可能,警方花了不少心思,調查了一千五百〇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反映趙元夫婦和其他人發生過矛盾。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個趙元,應該是一個好好先生,那麼這種觸發謀人殺人的事件,一定是一起別人注意不到的小事件。」
「那你來看監控,讓我們家大小姐休息休息。」蕭朗說。
「不,這麼多影像資料,只有我來處理是效率最高的!」唐鐺鐺的雙手回到了滑鼠和鍵盤之上。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一會兒讓子墨來幫鐺鐺。」凌漠指了指蕭朗,「我們去北安。」
「哎呀,你真的要去啊?」蕭朗興奮地說,「那裡的魚丸拉麵最好吃了,大小姐我們一起去吃啊!」
「我們不是去吃東西的。」凌漠搖搖頭率先離開資料室,唐鐺鐺則低頭飛速地敲擊著鍵盤。
蕭朗左看看,右看看,對唐鐺鐺說:「大小姐別急哈,我打包回來給你吃。」
北安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隊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物證室。
聶之軒的機械手裡握著一支雷射筆,在一塊畫滿了地圖的白板上指指點點:「我們提取物證的方法,一般就是通過現場分析、重建,還原犯罪分子的行動軌跡,然後在其行動軌跡上可能遺留有痕跡物證的地方進行提取。對於趙元案,當初也是根據這種模式進行了提取,並未發現有價值的痕跡物證。但是,既然現在我們對案件有了全新的認識,現在我們也有必要把當初提取物證的流程重新捋一捋。」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現場的區域已經全部拆除了。」北安市公安局的項明法醫說,「如果守夜者能早一些介入這個案子就好了。這個案發現場,我們保留了近兩年之久,但是最終還是因為政府的整體拆遷要求,放棄了繼續保留現場的訴求。」
「這個確實是限制我們重新工作的一個問題。」凌漠說,「我們只能從當年已經提取到物證室的物證裡入手,希望能有新的發現。」
「不管怎麼樣,試一試吧。」蕭朗的面前擺著一個紙盒,裡面裝滿了魚丸拉麵,他一邊往嘴裡塞麵條,一邊含混不清地說。
「我現在來重新捋一下我們的新思路。」聶之軒說,「兇手經過反覆踩點,明確了現場情況和監控情況。他挑選了週二下午六點半的時間,這個時間既沒有鄰居,行人也稀少。兇手最先在燈箱處潛伏,確定了周圍無人之後,剪斷了燈箱的電線。此時,燈箱和攝像探頭停止供電,但是並沒有影響旅社內的電源,因此沒有引起被害人的注意。接著,兇手走進旅社院落,在門房處,以住店為由,騙開門房的大門,並且在趁其不備的情況下,利用兇器控制住趙元老兩口。在威逼方克霞捆綁好趙元后,又親自對方克霞進行了捆綁。在捆綁完成後,馮起突然提前回到了旅社,此時無法藏身的兇手和馮起發生了輕微的搏鬥。但是畢竟手持兇器,並且可能體能、武藝上存在優勢,馮起也被控制住了。出現了意外的情況,對兇手是個極大的刺激,他瘋狂地用膠帶捆綁馮起,還沒完成捆綁,李江江兩口子陸續回來。兇手利用對馮起的辦法,逐一控制住兩口子,並進行了瘋狂的捆綁工作。但在捆綁結束後,兇手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窒息徵象必須要人體處於窒息狀態數分鐘後才會出現,這幾分鐘之內,兇手並沒有做出其他動作。最終,兇手因為某種原因,拿定主意,殺人滅口。在割開五個人的頸部之後,他收集了五個人放在房間或者隨身攜帶的財物,並且拋棄在某地。在財物不遠處,兇手潛伏窺望,直到他看見有三個人一起路過,並且撿起財物、分贓。在獲取這些情況後,兇手重新回到現場,把自己的手套和現場的三雙拖鞋沾血,在現場進行翻找、走動,造成三個人穿著拖鞋在現場翻找財物的假象。完成這些後,兇手獨自離開現場。」
「整個過程中,有可能留下痕跡物證的是……」項法醫咬著筆桿,說,「一是燈箱剪斷電線的地方,不過燈箱我們取回來了,明確有很多灰塵減層的手套印,說明兇手是戴著手套完成這些動作的。二是現場的搏鬥、行走和翻找的痕跡,可惜現場已經拆除了,即便是我們提取回來的因為搏鬥而掉落的窗簾和窗簾杆,因為載體不好,也不具備提取物證的條件。三是存放贓物的手提袋,當初三個人分贓後,就丟棄了手提袋,後來我們組織警力在周邊垃圾裡尋找,也沒有找到。四是現場捆綁眾人的膠帶,這個已經送交你們守夜者組織了。」
「我看了,什麼有價值的痕跡物證都沒有。」凌漠說。
「再就是,現場的拖鞋了。」項法醫說,「不過,根據當初我們dna實驗室的檢驗結果,也沒有發現疑點。」
「我們這次來,重點就是為拖鞋而來。」凌漠說,「dna檢驗部門當初沒有發現三個嫌疑人的dna,因此檢驗的報告和圖譜沒有附卷。」
「我們這裡都有存檔。」項法醫說。
凌漠點點頭,說:「我要說的是,當年dna檢驗技術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發現三個嫌疑人的dna,而不是沒有發現dna,這兩者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這個確實,畢竟三年來,我們還都沒有懷疑過別人,內心一直確認就是這三個人所為。」
「如果有別人的dna,豈不是就有線索了?」凌漠說,「任何人都會出腳汗,尤其是在現場頻繁活動之後,肯定會有dna的遺留。」
「理論上是這樣。」項法醫說,「不過dna檢驗不能從理論上推出結果。我們找到dna,就說明犯罪分子留下了dna,找不到,就說明沒有留下。並不能說,理論上留下了,就一定會留下。」
「那,究竟是有沒有找到除了死者以外的其他人的dna呢?」蕭朗停止咀嚼,急著問道。
「有。」項法醫說,「三雙拖鞋都是舊的棉質拖鞋,是給客人用的,而這種拖鞋又不能像塑膠拖鞋一樣清洗。所以,每雙拖鞋上,我們都提取到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混合型dna。」
「混合型dna的分析確實是很難的。」聶之軒說,「我們很難把這麼多摻雜的dna資料逐一分解出來,而且即便是分解出來,也不知道誰才是兇手。」
「是啊,只能從這些複雜的dna資料裡尋找已有嫌疑人的dna,從而起到一個排除的作用。」項法醫說。
「如果在一雙拖鞋上尋找誰是兇手,那確實是不可能的。」凌漠微微一笑,「但是,我們的這位兇手自己一個人穿了三雙拖鞋,並且每雙拖鞋行走的距離都不近。」
「啊,我明白了。」聶之軒恍然大悟,「凌漠的想法真不錯,從三雙拖鞋裡含有的複雜dna資料中,尋找共同點。把所有的共同點都挑出來的話,兇手的生物學特徵就明確了!」
「真是好辦法!我怎麼沒有想到?」項法醫拍了一下腦袋,說。
「凌漠還是挺聰明的。」蕭朗滿臉期待,繼續安心吸起了他的拉麵。
「當年的資料,我們的資料庫裡都是有的。」項法醫說,「現在只需要調取出資料,我和聶法醫花一點時間分析一下,就會有結果了。」
「那就拜託你們了。」凌漠捅了捅蕭朗的胳膊,說,「現在請幾個熟悉案情的同行,陪我們去一下現場吧。」
「現場現在是一片瓦礫啊。」項法醫說。
「就是,這沒吃完,這多浪費!」蕭朗停下飛舞的筷子,不捨地說。
「我也不知道能發現什麼,但是既然來了,不如去身臨其境。」凌漠說。
「那好吧,我馬上派車。」項法醫說,「那兒地勢複雜,你們的車太重,怕是不方便。」
「嘿,到了,醒醒。」凌漠把在自己身邊酣睡的蕭朗給推醒了。
「啊?到了?」蕭朗擦了擦嘴邊的口水,說,「吃飽了就困。」
「我們北安市佔地面積一萬一千多平方公里,我們從局裡到市立醫院,差不多有四十公里。」北安市公安局的駕車民警說,「差不多是城市最北到最南的距離了。」
「這裡,拆了有多久了?」凌漠坐在停下的車裡沒動,看著窗外的一片狼藉。
「從命案發生後,就開始計劃拆遷了。」民警指了指遠處市立醫院的東面,說,「你看,那兒就是新建的回遷小區,去年建好的,這裡的居民分到了拆遷補償的房子,就搬過去了。這裡開始拆遷,也就是今年年初的事情吧。」
「還有幾天就是2018年了,那這裡也拆了有一年了。」凌漠說。
「是啊,這一片可能是政府用來做政務中心的。」民警說,「畢竟發生過惡性命案,開發商的開價都不高。」
凌漠點點頭,開門走下了車,一陣寒風吹來,讓凌漠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可以看出,這一大片區域,和醫院果真只有一路之隔,但是此時已經是一大片瓦礫了,看不出這裡當年的「繁榮景象」。如果有房子,應該可以看出這片區域的邊界,但是如今成了一片瓦礫,其邊界也不清楚了。凌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求民警指出當年兇案現場的具體位置,實在是有一些苛刻了。
「都拆了一年了,還有人做飯啊?」蕭朗指了指遠方,說,「那兒在冒煙。」
「這怎麼可能?」民警啞然失笑。
「不信啊?不信開過去看看。」蕭朗見民警不信,有些不服氣,轉頭拉著凌漠上車。凌漠正因為到了現場卻什麼也不能做而鬱悶,此時聽蕭朗這麼一說,他是相當相信蕭朗的感官能力的,所以也算是升起了一線希望,於是連忙招呼民警開車向蕭朗指向的地方開去。
好在刑警支隊派出的是一輛越野車,車子在瓦礫上瘋狂地顛簸了十幾分鍾後,終於在蕭朗一聲「停車」的提示下,停了下來。
蕭朗先是跳了下來,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幫民警開啟了駕駛室的門,拖著民警下車,說:「看著沒,看著沒,那兒的枯草燒焦了一大片。」
「哎呀,還真是,厲害厲害,佩服佩服。」被蕭朗像小雞一樣提起來的民警,此時言不由衷地稱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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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漠倒是沒有被那一堆燒焦的枯草引走注意力,他留意到的是,枯草的旁邊,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堆燃燒的灰燼。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不注意則已,注意到了,則顯得格外壯觀。
「這些整齊的灰燼堆又是怎麼回事?」凌漠指了指那一排灰燼,然後俯身用手指捻起一點,說,「燃燒的時間並不是很長。」
民警也是呆了一呆,然後恍然大悟道:「啊,是這麼回事。不管是我們北安,還是你們南安,風俗習慣都是輕冬至、重清明嘛。按照風俗,冬至也是要為逝去的先人燒紙、祭奠的日子。」
「你說這些灰燼,是祭奠?」蕭朗詫異道,「祭奠不都是去公墓掃墓嗎?」
民警笑了笑,從地上拾起一根竹竿,把面前的灰燼堆翻了翻,說:「你看,這些灰燼堆裡,還有一些燒焦的魚肉、米飯,這不是祭奠是什麼啊?這一片的居民,原本都是農村戶口的,逝去的親人火化後,都被掩埋在自己的田地裡。後來,這一片的農田被政府徵收了,政府也組織專門的人員對田地裡的墳地進行了遷徙。可惜,北安市的南邊是沒有公墓的,所以地裡的墳都遷去了西邊的小文山公墓,距離這裡,嗯,三十公里。」
「明白了。」蕭朗說,「因為太遠,所以就近燒紙了。」
「對,除了每年清明這裡的居民會去公墓掃墓以外,逢中元節、冬至什麼的,就會就近在這裡的牆根燒上幾沓紙、供上幾碟小菜。燒紙結束後,把幾碟小菜倒進火焰裡,再燃放上一小掛爆竹,整個祭奠儀式就完成了。」民警介紹道。
「嗯,確實是這樣的。」凌漠說,「在南安,很多外來人口,也是這樣祭奠先人的。每年會因為這個事兒,鬧幾場火警。」
「不假,好在這一片已成廢墟,所以即便是燃著了枯草,能燒上幾天,也不至於有什麼危害。」民警說。
「冬至,那是上個禮拜。」蕭朗掰著手指頭算道,「距離今天,五天?四天?四五天吧。」
「冬至是一個節氣,但是在冬至之前、之後還是當天祭奠,每個人的家裡都有自己不同的習慣,所以在冬至前後兩三天,都會有人來這裡燒紙。」民警說,「哦,對了。前兩年這一片沒拆除的時候,每年清明、冬至都有人到現場附近的牆根處燒紙。這說明,趙元兩口子還是有很好的口碑的。」
「給趙元夫婦燒紙?」凌漠警覺道。
「呃,總之是給幾名冤死的人燒吧。」民警說。
「我知道很難,但是現在還真是有必要請你幫忙找一找當初趙元家的具體位置了。」凌漠對民警說,「嗯,準確說,我們現在要找趙元家的廢墟所在。」
「具體的位置很難,但是大致位置,我覺得我能找得到。」民警說,「三年前,我每天就在這片區域裡泡著,泡了三個月。」
「那太好了,有大致位置就夠了。」凌漠看了看夜色即將降臨的天空,說,「不過要快一點,不然我們的千里眼可能就要失效了。」
「千里眼?說我嗎?」蕭朗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
「等我們的同事給我們一個大體的定位,就要靠你來尋找灰燼堆了。」凌漠說完,拉著蕭朗跟上了民警。此時的民警已經辨明瞭方向,一腳深、一腳淺地向瓦礫的深處走去。
「灰燼堆?灰燼堆不就在這裡嗎?哎哎哎,別拉我,我重心高,找不好平衡。」蕭朗咋呼著。
「如果我沒記錯,應該差不多就在這裡了。」在瓦礫上行走了五分鐘,民警站定了說。
「有嗎?」凌漠問身邊的蕭朗。
「有啊,那不就是?」蕭朗指著西邊。
西邊一百米處,似乎真的有一個菸灰色的灰燼堆。凌漠繼續前行,走到了這一堆孤零零的灰燼旁,他蹲了下來,學著民警的樣子,用竹竿挑了挑灰燼,裡面並沒有什麼祭祀品。灰燼燃燒得很徹底,也看不出燃燒物的形狀。凌漠用手指捻起一點灰燼,放到蕭朗的鼻子旁,說:「你覺得燒了幾天了?」
「我又不是警犬!」蕭朗一把開啟凌漠的手,說,「我覺得三天左右。瞎猜的,反正沒幾天。」
「冬至前一天有雨,而這一處灰燼沒有被淋溼的現象。」民警說,「看起來也不是那麼新鮮了,所以肯定是冬至當天到昨天這幾天時間內燃燒的,和蕭朗說的差不多。」
「這裡的監控也沒了對嗎?」凌漠問。
「反正要進入這片區域,如果沒有交通工具,肯定要先到醫院門口的公交車站,那裡有監控。」民警說。
「死馬當活馬醫。」凌漠自信一笑,「我需要從冬至當天到昨天的公交站臺監控影像。」
「看你的意思,坐實了就是兇手燒的紙?」蕭朗問凌漠。
「我覺得是。」凌漠簡短而堅定地回答道。
「確實。」蕭朗贊同道,「你說別人祭奠也就在廢墟邊緣祭奠一下就好了,反正墳墓都不在這裡了,到哪裡燒紙都一樣。這裡只有孤零零的一堆灰燼,不是專門來祭奠被害人的,又是什麼?」
「可是這兒離真實的現場位置大概偏離了一百米呢。」民警說,「而且會不會是死者家人來做的事情?」
「正是因為偏離,才說明祭奠人對現場的具體位置只知道個大概。」凌漠說,「至於家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趙元老兩口已經沒孩子了對吧,也沒有什麼近親屬吧。」
「畢竟老兩口為人很好,會不會是……」民警說。
「管他是不是兇手呢,有線索就要查。」蕭朗有些受不了民警的磨嘰,「不都說了是死馬當活馬醫嘛。」
「其實我們之前的分析是,兇手在控制完趙元夫妻之後,又陸續控制了其他三個人。」凌漠打斷了蕭朗的話,像是在圓場一般,耐心地解釋道,「這三個人的突然出現,是兇手始料不及的。所以,兇手在捆綁的手法上,有明顯的驚恐心理表現,這是其一。其二,兇手在完成捆綁動作數分鐘後,才處死五人,說明至少經歷了心理的掙扎。結合這兩點,兇手對趙元夫婦以外的三個人應該是心存愧疚的,既然心存愧疚,就有可能來祭奠,這是常識性的心理分析。」
「在兇手看來,每年這裡都有這麼多人祭奠,他也不會被發現。」蕭朗補充道。
「那既然這樣,我這就去安排調取影片。」民警有點尷尬地說,「應該沒問題,好在一般我們的治安監控能追溯到半個多月前。」
「是二十三天。」凌漠微微一笑,「辛苦了。天也差不多黑了,我們該回去看看聶哥和項法醫的工作成果了。」
在凌漠和蕭朗推門進入北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dna實驗室的時候,聶之軒面前的印表機正在往外吐著一張長長的圖譜。聶之軒用他的機械手捧住了圖譜的一段,另一隻手熟練地從印表機上扯下了圖譜的尾巴。
「看起來你們搞定了?」凌漠三步併成兩步,走到聶之軒的身後。
聶之軒蹙眉看著圖譜良久,說:「不出意外,這就是我們的嫌疑人的dna了。」
「換句話說,這個dna分型,在現場的三雙拖鞋上,都有?」蕭朗問。
聶之軒點了點頭。
「那不就妥了嗎?」蕭朗一蹦三尺高,「現場有十幾雙拖鞋擺在櫃子裡,三雙和犯罪有關的都有這個人的dna,這個人又不是趙元和他的妻子,那不是兇手還能是誰?」
「確實,用這種辦法發現的dna資料,有極大的可能就是兇手的。」聶之軒說,「不過……」
「不過什麼?」蕭朗俯下身子,看著聶之軒的眼睛,急切地問。
「不過,這個人是個女人。」聶之軒說。
「女人」二字從聶之軒的嘴裡說出,鑽進了凌漠的耳朵,不知為什麼,這兩個字促使凌漠的腦海裡一閃而過那件帶有大牡丹花的女式針織毛線衣。
「女人?女人不可能吧。」蕭朗說,「她一個人殺了五個,還都是先控制再殺,什麼女人這麼漢子?」
「她有兇器,而且說不定接受過特殊的訓練,不能因為性別問題而否定客觀的結果。」凌漠說,「客觀來看,沒有其他可能能夠解釋三雙拖鞋都出現同一個女人dna的客觀事實。」
「我們的對手居然是個女人。」蕭朗把自己的指間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要不要打電話給鐺鐺那邊對一下?」聶之軒說,「這樣可以縮小她們的偵查範圍。」
「不,我們需要他們的進一步驗證,才能確定這個結論。」凌漠說。
「我說你吧,表面上鐺鐺、鐺鐺的,親熱得不行,真到該心疼她的時候你就又狠心了,有本事你去看影片啊!」蕭朗揮舞著拳頭抗議道。
凌漠沒理蕭朗,微笑著和項法醫握手說:「天也黑了,我們該回去了,這次來的收穫實在是太大了,感謝你們的支援。」
「不不不,這明明是你們在支援我們。」項法醫寒暄道,「這根魚刺紮在我們嗓子眼三年了,現在我們看到了拔除的可能,實在是期待得很。」
「共同努力吧。」聶之軒說,「為了讓罪惡無處遁形。」
「吃完飯再走吧。」項法醫似乎和聶之軒一見如故,熱情地挽留道。
「那也行。」蕭朗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你們樓下的魚丸拉麵還不錯,不用太麻煩,就請吃那個就行。」
「已經過去了三年,如今我們等不起了。」凌漠伸手去拉蕭朗,「早些回去吧,畢竟還有三個小時路程。」
「那也不差這十幾分鍾吧。」蕭朗抗議道。
「你不是剛剛才吃過?」聶之軒說。
「那都是幾個小時之前了,你是法醫你還不知道嗎?幾小時胃排空來著?」蕭朗說。
「我現在就去買。」項法醫在抽屜裡找錢包。
「項兄你別聽他的,他成天就沒個正形。」聶之軒嬉笑著拍了一下蕭朗的後腦勺。
「我怎麼就沒個正形了?」蕭朗被凌漠和聶之軒從椅子上拖了起來,極不情願地挪著步,「那你們等我五分鐘好不好,我去樓下打包兩碗。」
凌漠和聶之軒最終拗不過蕭朗,還是給了他五分鐘的時間去打包魚丸拉麵。蕭朗喜笑顏開地把兩碗魚丸拉麵抱在懷裡,坐在返程的萬斤頂裡,說:「我和你們說啊,你們倆不吃,絕對會後悔。這裡的魚丸拉麵不僅僅是好吃,這服務也是超級好啊!你看看人家的打包盒,這麼厚的塑膠飯盒,還自帶保溫效果。我說你們信不信,這大冷天的,我把它們抱回去,不用微波爐熱就能吃。」
「不是我們不吃,是你沒給我們買。」聶之軒坐在副駕駛室,笑著說。
「我不餓。」凌漠說。
「哪能和你比啊,你不食人間煙火的。」蕭朗咧著嘴又轉頭對聶之軒說,「可不是我小氣啊,這傢伙說不餓,不然我肯定給你倆買。雖然五十塊錢一碗不便宜,但以我講道義的性格,也一定會給你倆買。」
聶之軒搖著頭啞然失笑。
「廢話真多,抱好你的面,顛灑了別怪我。」凌漠開著車呼嘯在高速上。
凌漠低估了北安魚丸拉麵的打包能力。在萬斤頂開進守夜者組織停車庫的時候,凌漠發現坐在後排的蕭朗已經睡得四仰八叉。他懷裡的手提袋也掉在了地上。蕭朗被凌漠叫醒時急得跳了腳,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飯盒裡的拉麵完好無損,還保持著溫度。
走近守夜者組織的大院,凌漠一行人遠遠看到小紅樓的頂層還亮著燈,唐鐺鐺和程子墨顯然正在為了繁雜的影片影像而加班工作著。
蕭朗惡作劇似的拎著手提袋、縮著腦袋走進了實驗室的大門,向兩個女孩的背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此時,兩個女孩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唐鐺鐺雙手托腮盯著螢幕上的諸多照片靜靜地出神;而程子墨則斜靠在轉椅上,雙腳架在操作檯上,閉著眼睛,用手指揉捏著鼻樑。
在蕭朗快接近唐鐺鐺的時候,程子墨仍是保持著她閉眼的姿勢,卻開口說:「鐺鐺,蕭朗要嚇唬你。」
唐鐺鐺回頭看了一眼蕭朗,又轉過頭去專心致志地看螢幕。蕭朗頓時覺得無趣,好在手上還拎著兩碗魚丸拉麵。
「夜宵時間到!」蕭朗把手提袋放到唐鐺鐺的面前,一臉滿足,「我說話算話吧?」
唐鐺鐺高興地從手提袋裡拿出飯盒,遞給程子墨一個,自己開啟一個,說:「我正好餓了。」
「我也餓了,謝謝蕭朗。」還沒等蕭朗反應過來,程子墨已經塞了一口進自己嘴裡,「嗯,是不錯!」
蕭朗伸出去阻止的手半天沒有收回來,嚥了口口水,說:「那是,我的……」
「你還沒吃飽?」凌漠把蕭朗的手打落,對兩個大快朵頤的女孩說,「快點吃,吃完我們把情況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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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是,眼睛都快看瞎了,現在可以深深體會到鐺鐺的不易了。」程子墨吃完了魚丸拉麵,恢復了之前的姿勢。
「一點兒湯都不剩嗎?想當一個精緻女孩,就要少吃點。」蕭朗看著飯盒,失望地說。
「子墨,你的結論是什麼?」凌漠問。
程子墨睜開眼睛,盯著凌漠,少頃,兩個人同時說:「女人。」
「好了,有了你的觀點支援,基本說明我們的判斷都是正確的。」凌漠有一些興奮。
「你怎麼看出來的?」蕭朗好奇了。
「不過……」程子墨似乎對自己的發現不太放心,有一些猶豫。
「不用猶豫,你直接說。」凌漠說。
「如果讓我現在下結論,恐怕我也就只能下‘女人’這個結論了。」程子墨說,「看影片看了這麼久,我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是因為,不是一個人。」凌漠微微一笑。
「你怎麼知道?」程子墨有些訝異,「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只是之前我們對這一點就有過猜測。」凌漠說,「你說說看吧。」
「按照蕭朗說的辦法,我們是先從趙元家的監控開始看的。」程子墨徐徐道來,「看到了案發前三天的時候,就有一些眉目了。因為有一個女人在門房視窗和趙元說話的時候,有明顯的向攝像探頭瞥的動作。按照這樣的標準,我就繼續往之前半個多月的影片看,果真,發現了好幾個人都曾有東張西望的動作。如果把這幾個人的動作按照時間線捋下來的話,第一次像是來看屋內環境的,第二次是看院內環境的,第三次就在現場找一些什麼,第四次顯然是在東張西望的時候發現了屋頂的攝像探頭,第五次應該是在確認是否只有這一個攝像探頭,第六次應該是確認攝像探頭的連線線是連出屋外的。我把這六個人臉截圖下來了,你們看。」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六張女人的臉,相貌完全不同。
「哇,犯罪集團啊?派六個人來踩點,然後只派一個人來殺人?」蕭朗說。
「這個問題我們考慮過。」程子墨玩弄著她的口香糖盒子,說,「我們鐺鐺還是超級冰雪聰明的,在我尋找到這幾張人臉的時候,鐺鐺就根據這六個人的衣著,在公安監控裡找到了這六個人的行走軌跡。有意思的是,這六個人的行走軌跡都是一樣的,而且都被三臺公安監控記錄下了背影。我覺得是一個人。」
「一個人?」蕭朗大吃一驚。
「如果是不同的六個人,抵達那麼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不可能全都走一條軌跡。」凌漠總結道,「這是一個人潛意識裡的慣性思維。」
「我先給你看看這六個人的背影吧。」唐鐺鐺在不同的顯示屏上開啟了十餘個視窗。在唐鐺鐺的指尖迅速和鍵盤進行頻繁的接觸之後,十餘個視窗都出現了畫面。從衣著看,畫面裡共有六個女性,有的是短髮,有的是長髮,有的紮了馬尾辮,有的則是披肩發。六個人都是獨自通過公安監控,每段也就幾秒鐘的時間。
「看完這些以後,我覺得是一個人。」程子墨說。
「哪裡就是一個人了?」蕭朗說,「你看那個穿黃色風衣的,分明就是個瘸子。」
「我之前就說過,既然反覆踩點,不排除有偽裝步態的可能。」凌漠說,「這個黃色風衣是第五次踩點了,很有可能已經瞭解了公安監控的情況,於是故意偽裝。你不覺得這個人瘸得很不自然嗎?」
「大小姐,你能看出是一個人嗎?」蕭朗不服氣地說。
「不知道。」唐鐺鐺嘟囔著,「不過這六個人的身材、身高還真是挺像的。」
「我也沒什麼依據,就是直覺。」程子墨說。
「又是直覺。」蕭朗攤了攤手,顯然不很相信。
「重播。」凌漠摸著下巴說。
影片在十幾個螢幕上反覆播放了二十次,凌漠的眼神忽上忽下。
「我支援子墨的判斷。」凌漠打破了暫時的寧靜。
拋開容貌不說,影片裡的六個人的背影雖然髮型不同,但是身材體型還是很相似的。在趙元家監控裡頭兩次出現的衣服對應的背影,其步態是完全相同的。而後四次的背影,雖步態有所差異,但是可以看出明顯的偽裝跡象。
這就是凌漠得出的結論。綜合所有之前的情況,凌漠就可以從宏觀上確定一個判斷了。
「步態分析已經是一門老學科了,根據二十多項指標,最終確定一個人的步態情況,可以是個體的步態特點,可以是生理或病理步態,也可以反應一個人的心理。」凌漠說,「我雖和老師學過,但並不精通。不過,最起碼的是否偽裝我還是可以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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