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刺蝟

碎玻璃、鋼釘、美工刀片、來源不明的乳白色液體……無論是誰,只要踏入一步,就會成為死神的祭品。

b人生布滿了荊棘。/b

b——伏爾泰/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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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實在找不到太陽,這似乎就是一個晴天。天空很亮,雖然不能說是藍色,但至少看起來像是清澈的。雖然寒冷但不刺骨的空氣卻沒有一絲流動,就連午間開始逐漸飄灑起來的小雪花,都沒有了風的約束,自由自在地隨意飄舞。

即便是在喧囂的菜市場門口,這樣的天氣,還是能讓人感受到一絲恬靜。雪花慢悠悠地落在地面上,開始是迅速融化,隨後慢慢地積攢出了薄薄的一層「地毯」。

可是,受到車內空調和引擎溫度的影響,萬斤頂周身火熱,車上卻是存留不住一片雪花,就像是車內的幾個小夥子的心情,心急火燎的。

「這是唯一齣口,應該就要從這裡出來了。」蕭望指著菜市場大棚的唯一一個出口說道。說出來的雖然是安慰的話,但語氣裡卻充滿了擔憂。

凌漠知道,蕭望曾經在東北追捕幽靈騎士的時候也經歷過大棚追逐,那一次因為豁耳朵的本事,蕭望敗了,還險些殃及無辜群眾。這時候,蕭望的擔憂也是正常的,他不敢貿然衝進市場也是正確的。

畢竟,對手的手上還有六公斤硝銨炸藥。

在萬斤頂拉開心矯託中心防火門的那一剎那,蕭望和凌漠就蒙了。他們知道,在求生欲面前,他們是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的,即便眼前大部分是精神病人或心理障礙患者,也是一樣。當人群衝出了防火門,和周圍的圍觀群眾摻雜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意識到了剛才程子墨的那一聲提示的意思。

可是,四處都是意識到危險並瘋狂逃命的群眾,黑暗守夜者的人都在哪裡?誰也不知道。而且,此時的蕭朗和唐鐺鐺正身處險境,讓人揪心不已。

作為策劃者的蕭望此時必須做出決策,是上樓拉出蕭朗和唐鐺鐺,還是趕去追逐幾名夾雜在群眾中的黑暗守夜者成員。短暫思考之後,他選擇了後者。

蕭望知道,此時即便是上樓,也拉不回犟得像頭牛一樣的蕭朗。而且,蕭朗跟隨司徒霸學習的業務之中,也有拆彈一科,只是不知道這個小子用心了沒有。這個用心還是不用心,牽扯的後果實在是太嚴重,他可不想一時間就沒有了弟弟,以及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人群之中,似乎能看得到幾個隱約和阿布的畫像有所相似的面孔,但又不能確定。不過,那個光頭大塊頭的扎眼外表,卻瞞不過蕭望的眼睛。他們很明確,大力士就在人群之中,穿著藍色的心矯託中心工作服外褂,外褂的裡面顯然是揣了什麼物件,看起來凸凸稜稜的。他用手拽著胸前的衣襟,護著褂內的物件,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在人群中若隱若現。

蕭望咬著牙,掉轉了萬斤頂的車頭,向人群消失之處,驅車追去。

因為對蕭朗和唐鐺鐺的極度擔心,讓蕭望的意識有一些恍惚。這一恍惚,導致萬斤頂在追逐的路上,錯過了一個路口。而正是這一個小小的失誤,給了大力士喘息之機。浪費的這十幾秒的時間裡,大力士鑽進了一個衚衕。

這個時候,距離萬斤頂離開心矯託中心已經十分鐘了。而直到現在,也沒有聽見爆炸的聲音。不論是黑暗守夜者的爆炸裝置是假的,又或是蕭朗成功地拆除了炸彈,至少蕭朗和唐鐺鐺是安全了,特警和拆彈專家都已經抵達了,無辜的司法鑑定人也安全了。既然是這樣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蕭望的心神也就重新恢復了平靜。

蕭望駕駛著萬斤頂,朝大力士逃竄的衚衕裡追去。還沒到衚衕口,就感覺到一個黑影撲面而來。蕭望來不及急打方向,卻一腳踩住了剎車。一輛polo汽車從天而降,橫在了萬斤頂的前面。

「我的天哪!他舉得動一輛汽車!」聶之軒難以置信。

而凌漠還來不及訝異,轉瞬全副心神便已貫注在眼前的狀況上,畢竟這一條窄窄的衚衕,被一輛轎車完全堵住,任憑他們再有本事,也無法駕駛萬斤頂衝出重圍。

「大力士意識到我們只追他,而不掌握其他成員的資料。所以他這一舉其實是在吸引我們,給他的同伴,尤其是崔振更多逃離的時間。因為他自信自己一個人很容易就能夠逃脫。」蕭望一邊倒車一邊說,「這附近幾條衚衕都是平行貫通的,他堵住這一條,並沒有什麼用,我們完全可以繞道而行。」

「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們不能根據畫像來判斷每一名黑暗守夜者成員的行蹤。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抓住大力士,不管他是不是在設計引開我們,我們也只有被引開。」凌漠手持著電子地圖,說,「你左拐繞過這個衚衕,上大路更近。」

當萬斤頂繞過衚衕,通往大路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在前方騎著一輛摩托車的大力士。此時他已經脫掉了外褂,露出裡面的一件棉馬甲,赤裸著雙臂。他背後揹著兩把97式霰彈槍,那一輛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破舊摩托,在平坦的公路上發出了巨大的轟鳴。

這造型,看上去就像是《虎膽龍威》裡的約翰·麥卡倫。這樣的景象,刺激了蕭望,他深踩油門,驅車追趕了上去。

萬斤頂不是靠速度制勝的車輛,超重的車身嚴重影響了它的動力,所以即便追出了十幾公里,依舊沒能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也就是在這十分鐘的時間裡,蕭望已經通過車載電臺聯絡了後方指揮部,百名特警已經分出十幾路出發,在他們前方的各個路口都設定了卡點。想是這傢伙已經插翅難飛了。

又行駛過五公里,蕭望從萬斤頂上清晰地看到遠處有警燈在閃爍,數名特警持槍據於車後,用障礙帶和破胎器把這條大路封死了。他們前方的車輛,也紛紛被特警召至路邊臨時停靠。

而前面的這個「山寨版約翰」卻一點也沒有驚慌的表情,他駕車行駛到大路的一個小路口,一個急剎,摩托車發出了一聲難聽的嘶吼,尾部一個旋轉,車頭掉轉了九十度。大力士朝疾馳而來的萬斤頂詭異一笑,從背上取下兩把霰彈槍,扔在了路中間,然後重新轉動摩托車把手,朝小路疾馳而去。

好嘛,這是一招「丟槍保帥」啊。

其實大力士的這個舉動很好解釋。這兩支霰彈槍遠距離幾乎沒有作戰能力,從之前蕭望瞭解到的情況,每支槍裡只有兩發子彈,還已經打掉了一發,幾乎只能算作「紙老虎」。而且,這兩支槍很長、很重,不僅攜帶困難,而且目標太大。揹著它們走到人群當中,如果不是裝酷,那就是真傻了。

可是,把它們丟在車來車往的路中央,不把萬斤頂停下來把它們拾起來也是不可能的。而且,為了儲存證據,還不能簡單地「拾起來」。這就需要耗費時間了。在這種分秒必爭的追逐戰中,這樣的舉動,足以讓大力士獲得足夠的逃跑時間。

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蕭望只能急剎住萬斤頂,等著聶之軒下車拍照固定,並用物證袋把兩支霰彈槍給提取了。

再看小路的路口,早已沒有了大力士的影子。不過蕭望並不氣餒,畢竟這附近所有的路口都已經完成了設卡堵截,大力士這麼一個外形「出眾」的人,不可能逃得出天羅地網。

果真,兩名聞訊跟上的騎警,在聶之軒提取槍支的時候趕了上來,並且在蕭望的指引下駛上了崎嶇的小路。

通過對講機,騎警向蕭望報告,大力士的摩托車在一個集貿市場附近被發現,通過現場訪問得知,大力士進入了集貿市場。分析認為大力士此舉是為了躲避追蹤,越過附近的關卡。不過,這個集貿市場只有一個出入口,所以扎住了這個口袋,他無處可逃。騎警同時向特警部門申請了支援。

就在萬斤頂繞過崎嶇小路來到集貿市場門前的時候,蕭望再次接到了守夜者組織內的通報:現場爆炸險情已經全部解除,除程子墨受輕微外傷,其他無人受傷,不過,要命的是,現場拆除的炸彈,只用了六公斤硝銨炸藥。

換句話說,大力士離開心矯託中心的時候手裡拎著的那個黑色袋子裡,還裝有六公斤硝銨炸藥。

這就麻煩了,畢竟他現在在一個人口密度很大的地方,手中又有大量炸藥。顯然,剛剛在蕭望腦海中成形的強行抓捕方案是要泡湯了。為了不打草驚蛇,蕭望決定讓特警在周邊潛伏,他們將萬斤頂開進一個車庫,並且在車內觀察集貿市場出入口的狀況。同時,幾名民警在集貿市場裡假裝排查,並離開。

這是一個誘捕的方案。

所以,當民警們假意結束搜查,從集貿市場裡撤出之時,就輪到萬斤頂上的這三個小夥子發揮自己的眼力了。

此時的蕭望已經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了,畢竟現場那邊傳回來的好訊息讓他徹底放心了。而且,活蹦亂跳的蕭朗肯定是閒不住的,此時,他正從現場往這邊趕。面對大力士,如果論單打獨鬥,恐怕只有蕭朗有勝算了。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蕭望發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一件黃色的外套,戴著兜帽,看不清眉目。唯一的疑點就是這件外套似乎和他的體形並不搭配,緊緊地裹在身上,袖子似乎也短了一截。

「凌漠,你看看那個人。」蕭望指著前方說道。

「是他!步態很相似。」凌漠肯定地說。

「看來他喬裝打扮了。」聶之軒說,「鞋子也換了,剛才是皮鞋,現在穿著一雙紅邊的耐克運動鞋。」

說完,聶之軒拿出了自己的警務通,在看著什麼。

「就是炸彈不知道哪裡去了。」蕭望擔憂地看著那個男人慢慢地離開集貿市場,說道。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要去跟上他。」凌漠說。

蕭望點點頭,對著對講機說:「目標現在離開集貿市場,但沒有看到炸藥,我們跟上人,特警部門和拆彈專家秘密封鎖集貿市場,秘密疏散群眾,找炸彈。記住,動靜要小,不要打草驚蛇。」

說完,蕭望等三人套上自己的便服,下了車,默默地跟著大力士向一片居民區走去。

「蕭朗,你過來的時候從安居小區的北門進來,我們跟著他從南門進了,他身上已經沒有武器了,伺機就可以動手。」蕭望一邊低頭跟蹤,一邊用對講機指揮著,「特警分出一個小隊,把小區周圍守好了,等我訊號就進攻。」

大力士像是腦袋後面長了眼睛,竟然感覺到了自己被跟蹤。他越走越快,到後來竟小跑了起來。看路線,他是想穿過安居小區。可是,距離小區北門越來越近的時候,他迎頭撞上了騎著騎警的摩托就衝進小區的蕭朗。

兩人已經交過一次手了,都知道對方並不那麼好對付,所以默默地對峙了幾秒鐘。空氣凝結了幾秒鐘時間後,大力士就先發制人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靠近的危險,大力士突然扯掉了外套,露出了他的那件馬甲和健碩的臂膀。同時露出來的,還有他捆在自己腰間的六公斤硝銨炸藥。

「好吧,算你狠。」已經迅速拔槍並瞄準的蕭朗又把手槍插回了槍套,「今天看來是和炸藥槓上了。」

「特警進場,進攻。」蕭望一見這樣的情況,下令道,「嫌疑人身上有炸藥,不要開槍!」

大力士見蕭朗重新收起了手槍,於是突然發力,向前急衝了幾步,舉起拳頭就朝蕭朗揮舞了過去。他這是想衝過由蕭朗形成的屏障,而逃離這個封閉的小區。

以大力士的力量,加之這幾步的助跑作用力,這一拳的威力實在可怕。已經嘗過大力士厲害的蕭朗倒是毫不慌張,但顯然也來不及拔槍,他雙臂抱於胸前,做出一副準備接下這一招的架勢。這可急壞了另一邊的蕭望,蕭望很清楚,即便蕭朗是鋼筋鐵骨,也是擋不住這一下子的。

在那隻鐵拳就要擊打到蕭朗身體的一剎那,蕭朗一個側身閃過,緊接著一個掃堂腿朝大力士的下盤攻去。大力士沒想到這個和自己一樣強壯的小夥子還這麼靈活,一個不注意,就被絆了個踉蹌。蕭朗並沒有停止攻擊,而是轉身一個後襬腿,把他那個堅硬的腳後跟朝大力士的面門擺了過去。

這一連串的散打招式,蕭朗完完全全地從司徒霸那裡汲取到了精髓。大力士避無可避,硬生生地捱了這麼一下。縱使他力量超人,但脆弱的鼻骨也頂不住這一下重擊。大力士重重地摔倒在地,鼻孔裡呼呼地往外冒著血。

大力士倒也不是軟蛋,他倒地後,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就重新站起來準備再戰,可是看見了北門口正有特警持槍進入,他稍一權衡,便轉頭向小區的深處跑去。因為小區結構複雜,他瞬間就消失在了一座居民樓樓角。

「沒事,封閉小區,他出不去。」蕭朗說。

「快,別讓他跑去了群眾家裡,威脅到群眾的生命安全!」蕭望指揮道,「所有人按樓排查!」

「不用了。」聶之軒剛剛才收起了手機,說,「我跟著足跡找就可以了。」

「足跡?」蕭望看了看地面,驚訝地說道。

確實,因為下了幾個小時的小雪,地面上已經有薄薄的一層積雪了。可是,這種公共場所,足跡雜亂到了分不清鞋底花紋的地步,而且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大力士的鞋底花紋是什麼樣的。

聶之軒看出了蕭望的疑惑,微微一笑,說:「剛才我看到了他換的鞋子,還是蠻有特徵的,就去我們‘全國足跡資料庫’裡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模一樣的鞋子的鞋底花紋。雖然這裡鞋印雜亂,但是我們只需要找幾個特徵點,就可以追蹤他了。」

聶之軒也來不及詳細解釋,就按照自己腦中的形狀,在雪地裡尋找了起來。

雪是天然的足跡模型,在雪地裡尋找固定的鞋底花紋,比平時要容易許多倍。聶之軒並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一趟鞋印的方向,並且帶著大傢伙直接追到了一棟樓的單元門下。

「雪就是好。」聶之軒微笑著說道,「直接踩在雪地裡,就是立體足跡,等進入水泥地面了,腳上黏附的雪又形成了水漬足跡,所以,他跑不了。」

一行人沿著樓道里的水漬足跡,直接追到了301室。顯然,大力士進入了這個房間。而且,極大的可能是敲門入室的,裡面有被挾持的無辜群眾。

對待頑固的犯罪嫌疑人,喊話談判是沒用的,所以特警隊長直接選擇了破門硬攻。可是,還沒等特警隊長下令破門,這扇木門突然嘭的一聲爆裂了,門後的特警直接被震倒了,幾名警察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堆積在樓道里,若不是最後的蕭朗穩穩抓住了樓梯扶手,那畫面就比較尷尬了。等大家反應過來,才發現是大力士破門而出,腋下夾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向樓上奔去。

「他挾持了一個小孩!」蕭朗眼尖,說,「這孩子,家長沒教他,陌生人敲門是不能開門的嗎?」

此時是下午三點多,孩子放學了,但家長都還在上班。居民樓裡有人的住戶不多,但大力士還是敲開了一扇門,並挾持了小孩。

既然孩子被劫持,那就是大事了。一行警察不由分說,直接向樓頂追去。

樓頂的一角,大力士抓著小男孩的頸項部,蹲在樓頂護欄的後面,撫摸著自己腰間的炸藥。小男孩因為恐懼和寒冷,瑟瑟發抖。

「狙擊手上六號樓樓頂。」特警隊長看了看周邊的環境,冷靜地在對講機裡悄悄佈置著。

「換我當人質好不好?這還是個孩子。」凌漠這個讀心者此時直接轉換成了談判專家。

「換人質?你別是電視劇看多了吧?真是搞笑!你當我傻啊?」大力士嘶啞地回答道。

「你們不也自稱‘守夜者’嗎?‘守夜者’是為群眾守護光明的人,難道拿一個小孩子擋子彈,是‘守夜者’幹出的事情?」凌漠直接攻心。

「你們不逼我,我當然不會。」

「不管什麼理由,你終究是做了。至少,你違背了你們組織的原則。」

凌漠看著大力士漲紅的面孔和額頭上迸出的青筋,心裡越來越有把握了。

然而,就在此時,似乎樓下有幾聲車喇叭響。大力士微微偏了偏頭,繼續和十米開外的警察們僵持著。

而大力士臉上的微表情卻引起了凌漠極度不安,他小聲問特警隊長:「小區是不是還封鎖著?」

「小區各處全部都有人,小區門口都設定了關卡。」特警隊長說,「跑不掉的。」

話音剛落,大力士猛地把小男孩推開,翻身就從樓頂跳了下去。

大家都被驚呆了,畢竟這是六樓樓頂,不管大力士有多抗摔,這種高度跌下去想毫髮無損那也是不可能的。

凌漠和蕭朗最先衝到了樓邊,向下望去。

樓下停著一輛貌不驚人的垃圾車。這種帶斗的垃圾車在小區裡非常常見,以至於它剛才是不是就在小區裡都沒人注意到。它什麼時候悄悄來到了樓下,也沒人知道。但是,垃圾車的鬥裡,堆滿了垃圾袋,這就成了一個天然的緩衝墊。而此時,大力士正仰面躺在垃圾車的垃圾堆中。不過,他的表情並不是得意揚揚,而是似乎有些痛苦。

「快!快!封鎖!狙擊手找機會射擊!」蕭望大聲地叫道。在他的想象中,一旦感受到人掉進了車裡,這個來接應大力士的同夥就會加足油門,衝卡逃離。

然而,垃圾車並沒有開走。

它靜靜地停在那裡,直到樓下的持槍特警把它團團圍住。

2

衝下樓的蕭朗敏捷得像一隻猴子,他三步併成兩步蹦上了垃圾車的車幫,也顧不上垃圾車裡翻湧而出的腐臭味,拿槍指著仰面朝天躺在垃圾中央的大力士。這時候看得清楚,那就是大力士,腰間綁著剩下六卷硝銨炸藥的大力士。

與此同時,凌漠帶著幾名特警用槍逼住了垃圾車的駕駛室,可是駕駛室裡並沒有人。

「傻眼了吧,跑不了吧?」蕭朗站在車斗側,輕蔑地說,「天羅地網你鑽得出去嗎你?你以為你是那個醫生會縮骨啊?」

在心矯託中心的機房裡偷聽到幾個黑暗守夜者成員說話的蕭朗,此時知道那個會縮骨、會用毒、會分屍、會dna檢驗的唐氏綜合徵患者,在他們的組織里,也被稱為「醫生」。可是,和蕭朗想象中不一樣,車斗裡的大力士絲毫沒有動彈,也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他依舊保持著他那副可憎的嘴臉,朝蕭朗瞪著眼。

「哎喲我去,你還敢瞪我!沒看到我拿槍指著你嗎?」蕭朗生氣地說,「就算是你們那個皮革人,也擋不住我這92式的子彈吧?你還以為是轉輪槍呢?這麼近,我就打你頭,可不怕引爆炸藥了。」

大力士依舊一動不動。

「嘿,你小子裝死呢吧?」蕭朗接著說,「你是不是看諜戰劇看多了?嗑了氰化鉀自殺了嗎?我才不信呢!你要想死早就死了。」

大力士靜靜地躺著。

蕭朗看出了異常,他伸出自己的右腳,小心翼翼地準備跨進車斗裡,卻聽見了「咔咔嚓嚓」的碎裂聲,就像是玻璃的碎裂聲一樣。

「不對,這垃圾袋底下有問題。」蕭朗又收回了自己的右腳。

聶之軒顯然也聽見了破碎的玻璃聲,知道事情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他立即翻上垃圾車的一邊,將自己的假腿探了進去。果真,一樣發出了一陣破碎的聲音。聶之軒用假肢把周圍的垃圾袋撥開,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的破碎玻璃,破碎的玻璃上還有乳白色的漿液。

「糟糕。」聶之軒嘆了一聲,以假腿為支撐點,探過身子去摸大力士的頸動脈。

「哎,小心點。」蕭朗警惕地握了握槍柄。

「不用小心了,他死了。」聶之軒沮喪地說道。

「死了?」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大吃了一驚。

「摔死的?」蕭望問道。

聶之軒未置可否,但在他的心中已經確認,並不會是摔死的。畢竟六層樓的高度,摔在有厚厚垃圾袋襯墊的車斗裡,至少不會當場死亡。無論是失血還是顱腦損傷,死亡都會有個過程。

為了安全起見,聶之軒用自己的假手翻動了一下大力士的屍體。屍僵還沒有形成,所以翻動起來並沒有那麼費力。一翻過大力士的背面,聶之軒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大力士的後背血肉模糊,他馬甲的背後已經被碎玻璃紮成了碎布條,不少碎玻璃都插入了他的後背,橫七豎八的創口交織在一起,隨著屍體的翻動,還有血液汩汩流動。屍體已經被聶之軒翻身側臥,還有數不清的碎玻璃紮在或者黏附在他的後背,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血刺蝟。即便是剛剛死亡,大力士屍體皮膚較薄的地方,以及口唇、指甲都有紫紺的跡象。

這樣的屍體徵象引起了聶之軒的警覺,他突然想到了玻璃上乳白色的液體,於是小心地把身邊的垃圾袋挪開,用假肢沾了一點乳白色的液體,放在鼻下聞了聞。

可是,他沒有蕭朗那麼敏銳的嗅覺,在這種垃圾腐臭味之中,很難分辨出這種乳白色的液體究竟是什麼。但是,看著車斗裡鋪得滿滿的碎玻璃和上面沾染的可疑液體,結合屍體的徵象,聶之軒也猜到了八九不離十。

「有人設了個計,在車斗裡設定了塗滿毒藥的碎玻璃。一旦他跳上車,弄破了皮膚,就會中毒。」聶之軒說,「所以,他是中毒死亡。」

聽聶之軒這麼一說,在場的警察們又開始緊張起來。蕭望開始佈置對小區進行封鎖,另一隊人挨家挨戶進行排查,還有一隊人以垃圾車為中心,向周邊進行搜尋。

「可是,他被逼上樓頂到跳樓就是轉瞬之間的事情,兇手又是怎麼預料到這一幕,然後提前做準備的?」蕭朗不解道。

「沒人說要跳樓才會死。」凌漠說,「只要能騙得他們的人跳上垃圾車,這麼尖銳的碎玻璃總會擦破皮。那麼,兇手殺人的目的就達到了。」

「所以,剛才在樓頂聽見的下面的幾聲喇叭響,是他們的暗號?」蕭朗說,「兇手用暗號騙得大力士跳樓了?」

「肯定是這樣。」凌漠沉吟道,「可是我們的動作那麼快,並沒有看見有人從車內離開啊。」

「看不見也知道,肯定是那個什麼‘醫生’乾的,他在心矯託中心的時候就想炸死我們和他們。」蕭朗說。

這話一說完,蕭朗和凌漠對視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麼。兩個人同時趴在地上,朝車底盤下方望去。

底盤下雖然沒有藏著人,但是車底盤擋住的一個小小的窨井蓋卻被掀開了。

「縮骨。」凌漠說道。

「又是走下水道跑的,他是屬老鼠的嗎?」蕭朗說。

「利用車體的掩護,按過喇叭後,就鑽到車下,開啟窨井,然後利用縮骨的能力,從下水道逃離。」蕭望失望地說道,「收隊吧,抓不到了。」

「是抓不到了,但是這輛車子,我們得拉回去檢驗。」聶之軒說話的時候,眼神里閃爍著微光,那是一種自信的微光。

除了聶之軒之外的所有守夜者組織成員都圍坐在會議桌旁,看著大螢幕上播放出的監控錄影。

唐鐺鐺從心矯託中心提取回來的監控硬碟裡,找到了很多影片片段,並且按照時間軸完成了拼接,基本搞清楚了在心矯託中心發生的一切。

「在我們進入監控室後,我們基本放棄了對其他監控的觀察,而是隻觀察四樓的會場裡的情況。」唐鐺鐺說,「畢竟當時子墨在會場裡,我們必須把視窗放大,從而觀察子墨的一言一行。」

「這就導致樓下發生的事情,你們沒有及時掌握。」凌漠說,「‘醫生’此舉,也是險招。」

「這人似乎就喜歡走險招。」蕭朗聳了聳肩膀。

影片裡,一個看起來似乎有點兒瘸的人,從一樓的操控間裡走了出來。

「這就是‘醫生’,錯不了。」凌漠說,「他可能是預先知道了黑暗守夜者的下一步計劃。為了防止在爆炸前被我們剿滅,用了一個聲東擊西的戰術。看時間軸,他是先到西南面的加油站裡故意露了一下臉,然後立即避過監控趕到了位於東北的心矯託中心。也就這一舉,他成功地吸引了我們的所有警力。」

接著,「醫生」走出操控室,向二樓走去。因為二樓到四樓之間有很多監控盲點,唐鐺鐺乾脆就直接把有「醫生」的影像接在了一起。從影片上看,「醫生」直接從一樓上到了四樓。此時的時間點,正好是那個被誘餌引誘來的鑑定人抵達的時間。黑暗守夜者的幾名成員都在整裝警戒,其中幾人去樓下「迎接、護送」鑑定人上樓。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鑑定人吸引的時候,一個黑影混進了會場,在毫不起眼的角落裡,似乎做著什麼。而在此時,最有可能發現「醫生」的崔振,正坐在程子墨的身邊盯著她。

「原來‘醫生’是在這個時候進入了會場,然後在爆炸裝置上做了手腳。」凌漠恍然大悟。

「這連我們都沒注意到。」蕭朗搖頭嘆息,「子墨的偽裝救了我們,但是也牽制住了崔振。」

就是鑑定人被挾持進入會場的這個時間差,「醫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並且重新回到了樓下。對於正常人來說,那扇被黑暗守夜者成員鎖閉的樓梯間的鐵柵欄門是無法進出的。但是對於會縮骨的「醫生」來說,那根本就不是事兒。所以在鑑定人就位後,「醫生」又輕而易舉地走到一樓每一個已經關閉的防火門後,像是在做什麼。然後回到了操控室。操控室裡沒有監控,但是從操控臺的破壞情況來看,是「醫生」徹底摧毀了防火門的解除裝置,讓整個心矯託中心成為一個地牢。

「他用縮骨能力進出自如,但是其他人就不行了。」蕭望說,「按照常理,這十二公斤硝銨炸藥,足以讓這座地牢裡的人完蛋。」

接下來,就看見幾名戴著口罩的黑暗守夜者成員慌張地跑到一樓,嘗試開啟防火門。在大力士撞擊防火門未果之後,他們一起向位於一樓角落的操控室轉移。再然後,就看見數十名工作人員和病人如潮水一樣湧向大門,直到萬斤頂拉開了防火門。

「‘醫生’的行為很明確,就是要讓他們死。」凌漠說。

「而且他肯定也是黑暗守夜者的人,不然不會知道他們的暗號。」蕭朗說,「他能用暗號引導大力士跳樓。」

「還有,就是為什麼他僅僅有自己一個人,卻能隨時掌握黑暗守夜者的行蹤?」蕭望說,「如果他們是敵對方,為什麼‘醫生’總是能在關鍵的時刻出現在關鍵的位置?」

「會不會是有什麼訊號追蹤的裝置?」凌漠問,「別忘了,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有通訊裝置,而且即便那個人形干擾器發揮作用,他們的衛星訊號裝置也能正常使用。如果有裝置能追蹤這些通訊裝置,不就能掌控他們的行蹤了?」

「說得有道理。」蕭朗點頭認可,「那趕緊把‘醫生’抓了,然後所有人就全部得歸案。」

「‘醫生’是必須抓的,也是唯一的線索。」蕭望說,「對了,之前在崔振家地下室發現的電腦檢驗的結果怎麼樣?」

「哦,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可是,電腦燒燬得太嚴重了,硬碟已經無法進行資料恢復了。」唐鐺鐺低頭沮喪地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不是你的錯。」蕭朗安慰著。

「不過,至少從一些痕跡可以證實,硬碟在被摧毀之前,處於開機狀態。而且,有資料複製的跡象。」唐鐺鐺說。

「你看,那還是有發現的嘛!我們大小姐最棒了!」蕭朗說。

「當時現場裡,只有‘醫生’。那麼,複製走資料的,只有‘醫生’。」凌漠說。

「說明現在‘醫生’的手上有黑暗守夜者的資料,我們更要不惜一切代價抓住他了。」蕭望說,「其他成員應該暫時成不了氣候,他們的槍和炸藥都被我們繳了,至少短期內不能去危及無辜群眾了。」

「要抓住‘醫生’,還是得分析他的動機。」凌漠說,「他分屍、藏屍的行為說明什麼?尋找崔振、摧毀電腦的行為說明什麼?鎖閉爆炸現場的行為說明什麼?」

「不想給警察線索?不想讓黑暗守夜者被警察抓活的?」蕭朗被凌漠這麼一梳理思路,似乎瞬間通透了。

凌漠默默地點了點頭,說:「應該就是這個道理。他儘可能切斷我們追查黑暗守夜者的線索,在我們接二連三重新接上線索之後,他試圖殺人滅口和毀滅證據。面對諸多黑暗守夜者成員,他不自信能單打獨鬥取勝,於是將計就計,在爆炸物上做手腳,把設定好爆炸物的黑暗守夜者成員們,乾脆都鎖到了房子裡。這樣,一切證據線索都全部毀滅了。警察也會結案。」

「他是在想隱藏什麼?」蕭望若有所思。

「為了隱藏這些,可以不惜葬送所有黑暗守夜者成員的生命。」凌漠補充道。

「這傢伙,看來不好抓啊。」蕭朗感嘆道,「要不,我們欲擒故縱,讓他把黑暗守夜者都滅完了,再去抓他。」

「胡扯。犯罪分子的生命也是生命。」蕭望訓斥道,「殺害犯罪分子的行為也是犯罪。」

「這我知道,我就開個玩笑。」蕭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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