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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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麼玩笑呢?」聶之軒推門走了進來,從他汗漬還未乾的髮梢可以看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緊張而又繁重的屍體檢驗工作。

「怎麼樣?」蕭望站了起來,算是迎接聶之軒,也算是表達了自己內心的急切。

聶之軒一笑,說:「首先,大力士的dna在傅姐的資料庫裡找到了。他的大名叫金剛,是1999年農曆六月初八丟失的嬰兒。父親是個挑山工,母親在家裡做農活。」

「挑山工?嗨,你說他們這些演化能力究竟和他們原本的基因有沒有關係啊?」蕭朗問道,「而且這個名字還真是巧,金剛不就是那個力大無窮的大猩猩嘛。」

「可能會有一點兒關係。」凌漠沉吟道。

「他身上也有通訊裝置。」聶之軒說,「是他的一個項鍊墜,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金屬牌子,但其實是通訊裝置。我們直接封存了,不然怕一動又自毀了。」

「封存也沒用吧。」蕭朗說。

「現在蕭局長正在尋找無線電裝置方面的專家,要是找到合適的,再試試檢驗。」聶之軒說。

凌漠的眉毛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們更關心,他是怎麼死的。」蕭望問道。

「毒死的,和我判斷的一樣。」聶之軒說。

「真是毒死的?是什麼毒啊?」蕭朗問道。

「是植物毒素,叫見血封喉。」聶之軒說,「這種植物叫作箭毒木,生長在雨林之中。」

「雨林?我們這裡也不是雨林啊。」蕭朗打岔道。

蕭望揮揮手,讓蕭朗不要插話,聽聶之軒把話說完。

「箭毒木是劇毒之物,它的汁液呈乳白色,含有劇毒。但是這種毒即便是塗抹在人的皮膚上,也不會直接毒死人。不過,如果一旦接觸到人畜的傷口,就可以毒死人畜了。」聶之軒接著科普道,「所以它才有了‘見血封喉’這個別名。古代人就經常說到見血封喉毒,說的就是這種毒。這種毒藥會被古代人塗抹在弓箭之上製成毒箭。這種毒藥入血之後,可以直接作用於人畜的心臟,導致心律失常而迅速死亡。」

「這和大力士,啊不,是金剛的死亡過程也吻合了。」程子墨說。

「那這確實是一起處心積慮的殺人案件了。」蕭望說。

「當然,這種毒素不好搞,但是車斗裡的量可真不少。」聶之軒說,「而且,車斗的垃圾袋下方,都堆積了大量的碎玻璃。有啥用啊?就是為了人為地將目標皮膚給割裂開。啊,對了,不僅僅是碎玻璃,還有很多鋼釘和美工刀片。不管是玻璃、釘子還是刀片,上面幾乎都可以看到噴灑有乳白色的液體,經過檢驗,也都可以檢出箭毒木的毒素成分。」

「也就是說,只要進入了車斗,就很難不造成傷口。而一旦造成傷口,就不得不死。」蕭望說道。

「我的天哪,這個‘醫生’果真善於用毒,幸虧我精明,不然給他毒兩次,太沒面子!」蕭朗回憶起自己差一點就一腳踩進了車斗,心有餘悸,「感覺最近我是在水逆期啊。」

「人家水逆是不順,你的水逆是要命啊。」程子墨掩嘴笑道。

「所以說,‘醫生’做了準備,不管是從樓上跳進車斗,還是從平地上翻入車斗,只要進去了,難免一死。」凌漠已經確定了這個「醫生」就是行兇者。

「不僅是準備,而且是精心準備。」聶之軒說,「把垃圾車清空,然後在車斗裡均勻佈置好各種玻璃、刀片和釘子,保證進入車斗一定受傷。然後在這些物件上噴灑上毒藥,再找來一大堆垃圾物品把這些物件嚴嚴實實地給遮蓋起來。這可不是一個小工作量,沒有一定的時間和秘密的場所是做不到的。」

「也就是說,‘醫生’並不是在鎖定心矯託中心之後去製造了毒藥車?」蕭朗問道。

「顯然不是。」凌漠說,「他提前就準備好了。不過有了炸藥這一節,他就乾脆用更簡單的辦法滅口了。只是他發現我們‘救’了黑守成員,於是又拿出了之前的方案。」

「我關心的是,既然要有充分的時間和秘密的場所,就說明這個‘醫生’在南安市應該有一個隱秘的居所。」蕭望說,「如果找到這個隱秘的居所,就可以抓到他了。」

「這個我們也想到了。」聶之軒說,「所以我在屍檢的時候,就讓南安市局技術室的同僚們,對垃圾車的垃圾進行了全面的清理。」

「真是難為你們了。」蕭朗想起那刺鼻的腐臭味,說道。

「清理的結果是,我們在垃圾堆裡找到了一些能夠提供線索的垃圾袋和購物小票。」聶之軒說,「總的來說,重點懷疑區域是西市區和南廠區兩個區域。」

「垃圾確實能夠給警察提供很多的線索。」蕭望說,「可是,為什麼是兩個區域呢?而且這兩個區域一個在西,一個在南,中間還隔了兩個區,距離現場也都不近。」

「現場的垃圾車,首先我們明確了車源。」聶之軒說,「這是一輛從經濟開發區某街道市政部門偷來的車。確實,我們在諸多垃圾袋中,也找到了有這個街道特色的垃圾。不過,除此之外,我們還發現了一些在西市區西市超市的購物小票和塑膠袋。同時,也有南廠區某集貿市場特色的垃圾袋。就說明這麼多垃圾裡,除了垃圾車被盜的時候自帶的垃圾以外,還被兇手加入了兩個區兩個街道的垃圾。」

「這是他偽裝的一個手段嗎?」蕭望問道。

「我覺得不會。」聶之軒說,「如果他想偽裝,直接在垃圾車裡加入一些沒有地域標識的工業垃圾就可以了,何必跑兩個區找來這麼多有地域標識的生活垃圾?無標識總比有標識更可靠吧?」

「有道理。」蕭望點頭認可,「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是我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兇手藏身的地點,極有可能就在這兩個區域裡。」

「不僅如此,我們還能知道,如果藏在西市區,那麼就在西市超市附近的三個街道里。如果是在南廠區,那麼就肯定在南廠區集貿市場附近。」

「我們完全可以兵分兩路,同時調查這兩個區域。」蕭望說。

話音剛落,蕭聞天走進了會議室,面色冷峻地說:「等等再兵分兩路,現在水上分局發現了黑暗守夜者租的小船,還有一具未知名屍體,你們現在就去現場!」

已經是晚上了,小雪已經慢慢停息。忙碌了一整天、冒了無數次險情的守夜者成員們似乎絲毫沒有倦意。水上分局的小艇載著守夜者成員在夜幕下的蘆葦蕩中穿行。很快,看到南安河西北岸有一片蘆葦遮蓋的區域周圍閃爍著警燈,水上分局派出的多艘衝鋒艇已經把這個區域包圍了起來。

進入這個區域不久,守夜者們就看見在蘆葦蕩的深處,漂著一艘小船。看船體的特徵,確實是金剛在某船民處租的小船。即便仍在十米開外,因為有衝鋒艇上探照燈的強力照射,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船艙內殷紅的血跡和一具蒼白的屍體。

等船靠近,聶之軒戴好了手套,小心翼翼地跨進了船艙。

「這人赤足,手掌和腳掌中央有環形的肉墊。」聶之軒已經很有經驗,最先尋找屍體與常人有異的地方,「我覺得,有這種特徵性的改變,可能會讓他的手掌、腳掌具備吸附能力,從而獲得攀爬能力。」

「攀爬?壁虎嗎?」蕭朗突然想起了炸藥庫上方那處被剪開的鐵絲網,說,「那個不可能的高度,只有攀爬能力超強的人才有可能上得去!」

聶之軒點了點頭,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掉下來?這個船艙應該就是死亡的第一現場。船艙周圍有明顯的噴濺狀血跡,他的損傷位於頭部的後肋骨,後肋骨粉碎性骨折,頭部也基本是全顱崩裂了。人力難以形成,出血沒有想象中多,是高墜損傷。」

「噴濺狀血跡表示了第一現場的位置。」凌漠沉吟道,「他是從圍牆上直接跌落到三四十米下的船裡而導致了高墜死亡。」

「為啥會掉下來啊?」蕭朗問道。

「注意保護好他的通訊裝置。」蕭望提醒聶之軒。

凌漠眉頭稍動。

聶之軒點點頭,從他的勘查箱裡取出一臺行動式x光機,沿著屍體和船從上向下掃描著,說:「現在我們在疑似黑暗守夜者成員的屍體檢驗之前,都先掃描一遍,看看有沒有疑似通訊裝置的東西。金剛的項鍊就是這麼發現的。」

話音未落,聶之軒找到了通訊裝置所在。他小心翼翼地把放在船上的皮鞋放進一個防震動的物證盒中。

「在鞋子裡?」蕭朗哈哈大笑,「這人要打電話的時候,是脫下鞋子放在耳邊嗎?那給別人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傻?」

「在鞋跟裡,也許可以從鞋跟取出,然後再通訊。他應該是將鞋脫在這裡後去攀爬的。」聶之軒把物證盒遞給凌漠,又開始轉頭檢驗屍體。

「死者有個手錶,摔壞了。這個真好,法醫最喜歡的就是死者身上可以表明時間的物體毀壞,因為那一般都是死亡時間。這比法醫估計的時間要準多了。」聶之軒把屍體手腕上的一隻機械手錶取了下來,說,「手錶上顯示是七點整。」

「七點?他七點鐘就上牆了?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墜落死亡了,這時候才會派另一個可以藏在冰箱裡的成員混進炸藥庫?看來我們之前分析對了。」蕭望在之前凌漠分析的可能性基礎上推測道。

「不不不。」聶之軒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說,「根據屍斑、屍僵和屍體混濁等屍體現象來分析,死者的死亡時間也就在12小時左右。」

說完,聶之軒抬腕看看手上的手錶,顯示現在是晚上八點整。

「你看現在是晚上八點,也就說明,這人是今天早晨七點整死亡的。」聶之軒說。

「那,順序就要重新捋一捋了。」凌漠說,「是一撥人把那個耐寒的傢伙掩護進了保安室冰櫃躲藏,然後等待炸藥庫早晨七點鐘清點數目的時候盜取。然後在保安員仍在庫內清點的時候逃離到牆下,等待‘壁虎’剪開鐵絲網,用繩索把他拉上牆頭,再在‘壁虎’的幫助下從懸崖下到船裡逃離。全部過程因為有樹林裡躲藏的人形干擾器幫助,在關鍵的幾個時間點干擾監控。」

「這個設計,就和炸藥庫運營的bug緊緊貼合了。」蕭望說,「他們非常瞭解炸藥庫的具體情況,也是經過了深謀遠慮而實施的計劃。只是因為意外情況,‘壁虎’墜落,導致耐寒者無法出炸藥庫,只能再次藏身於冰櫃。」

「也就是說,如果第一道大門一直不開,等到晚飯時間的話,保安員一開啟冰櫃,就發現他了。」蕭朗模擬著保安員開啟冰櫃後的場景,說,「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可是,我們的到訪,讓保安員開啟了第一道大門併到半山腰迎我們,給了耐寒者逃離的機會。」蕭望說,「看來我們不只在心矯託中心救過他們,之前就救了他們。」

「對,就是這樣的情況了。」蕭朗說,「耐寒者未能逃離,他們接應的車輛其實一直在山下等待。就是後來我發現的那一輛銀白色轎車了。」

「可是如果人形干擾器一直在等待,不應該一直訊號遮蔽嗎?」程子墨問,「監控好像不是一直都沒有。」

「說明人形干擾器是可以‘收放自如’的。」蕭望肯定地回答道。

「現在的問題是,‘壁虎’的墜崖,是意外還是謀殺?」凌漠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工作的聶之軒,說。

「是需要進一步檢驗,但是這個損傷很有可能就是他墜崖的原因。」聶之軒指著死者後背的一處黑色小圓點,說,「這是一支毒鏢留下來的損傷。」

「毒鏢?」蕭朗最先做出了反應,畢竟他曾經是毒鏢的受害者。

「如何確定?」蕭望問道。

「你看,這一處黑色的小點,其實是一個針孔。」聶之軒用假肢持著一把止血鉗,小心翼翼地從黑點處夾出了一個什麼。

在衝鋒艇燈光的照射下,聶之軒的止血鉗鉗頭上有一根細針閃閃發亮。聶之軒接著說:「這是斷在針眼裡的針頭,而且,屍體的背後針眼附近還有一小塊挫傷,對應的船艙裡,有碎裂的塑膠片。」

說完,聶之軒又用鑷子夾起一塊小小的塑膠片,說:「屍體後背針眼有明確的生活反應,說明是生前扎入的,在其墜落後,後背的毒鏢被撞碎了,但是仍在後背留下了挫傷。針眼附近軟組織有發黑的跡象,說明鏢內有毒。」

「是‘醫生’,他發射了毒鏢,把‘壁虎’給打下來了。」蕭朗肯定地說。

「看起來是這樣的。」蕭望沉吟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說,「可還有個問題。從我們掌握的‘醫生’活動軌跡來看,他一直想隱瞞什麼,生怕我們抓住黑暗守夜者的線索,甚至不惜犧牲掉黑暗守夜者的成員。可是,這一次他為什麼不等‘壁虎’把耐寒者救上了牆頭再動手?要知道,把耐寒者留在冰櫃裡,直到被保安發現、被警察逮捕,黑暗守夜者真的就暴露了。」

「我覺得,這是因為黑暗守夜者分了兩次行動,而‘醫生’並不掌握第一次行動。」蕭朗說,「他都不知道有個人藏在了炸藥庫的冰櫃裡,那肯定就不會等了呀。我們都知道‘醫生’可能有監控其他黑守成員通訊器的裝置,如果他們第一次行動沒開通訊器,‘醫生’當然就不知道有個耐寒者藏在冰櫃裡了。」

「不,我覺得,是因為現實情況所迫。」凌漠在衝鋒艇的船幫上展開了一張地圖,說,「你們看,南安河的走向是從西北到東南。而非常巧合的是,西北的南安河碼頭,距離西市區的集貿市場不遠;而東南的碼頭,又離南廠區的工業園很近。」

「垃圾車內的線索指向?」蕭望說。

「對。這樣我們就可以捋順了。」凌漠說,「‘醫生’從經濟開發區偷了垃圾車,開回了他平時的窩點——位於西市區的集貿市場附近,製造了一輛毒物車,並且找了一些垃圾補充進去。今天早晨,他監控到了黑暗守夜者的行動,於是駕駛垃圾車上了南安河上的某艘貨船,在貨船經過炸藥庫的時候,射飛鏢打死了‘壁虎’,然後在南廠區下船。下船後,他覺得垃圾車內的垃圾不能完全遮蓋碎玻璃,於是又找了一些垃圾填充。這樣,兩個相隔甚遠的區域的生活垃圾在一輛垃圾車裡,這一點就解釋通了。這個時候,他還順便在西南邊的加油站附近露了個臉,把警力都吸引走,然後再駕車去心矯託中心實施作案。」

「也就是說,從這條路線上看,是唯一可以解釋‘醫生’全部活動軌跡的方法。」蕭望點頭認可。

「從地形上也基本可以確定,想用飛鏢打下幾十米高牆頭上的人,只有可能在河中心,在任何地方都不行。現在問題來了,‘醫生’只有可能是在貨船上射鏢。」凌漠說,「射鏢的時機他是掌握不了的。船在移動,如果他不發射,就錯過了發射位置,那麼他一個也打不掉。那個時間點,耐寒者沒有能夠上牆,‘醫生’乾脆打掉一個是一個。總之,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防止他們偷出炸藥惹出更大的動靜。」

「可是我們無意中救出了耐寒者。」蕭朗補充道,「‘醫生’從監視器上發現這幫黑暗守夜者成員從上午九十點鐘就開始向心矯託中心移動了,就知道他們得手了,於是乾脆引開警力,然後去心矯託中心冒險把那裡變成一座人間地獄。」

「在全部解釋通了的同時,我們還知道了‘醫生’平時的生存據點大概位置。」蕭望激動地說,「我真為你們驕傲!」

4

「告訴我,你已經偵查到線索了!」凌漠用炙熱的眼神看著風塵僕僕剛鑽進萬斤頂的程子墨,說。

「嘿,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嗎?」程子墨坐了下來,第一件事是往嘴裡丟了個口香糖,然後含糊不清地說,「你讓我喘口氣。」

「喘什麼氣,你不是一直在喘氣嗎?」蕭朗急著問,「你別賣關子了,快點說。」

萬斤頂停在南安市西市區集貿市場的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裡,已經在這裡靜靜地等待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的天空已經放晴了,空氣雖然依舊寒冷,但是異常乾淨。所以,一大早天還沒全亮,就已經有很多小商販來到了市場,買菜的、賣菜的,還有那些起來晨練的人群,讓市場很快熙熙攘攘起來。

守候了一晚上,萬斤頂和十幾輛公安偵查車內的警察們,也沒有發現「醫生」的蹤跡。而且在他們悄悄布控這個區域的時候,已經是晚間了,根本無法開展走訪調查工作。畢竟大半夜的去敲門調查,弄不好就會打草驚蛇。

按照之前的分析,這個「醫生」很有可能是隱藏在崔振背後的更大的boss,而且他行蹤詭異、刁滑奸詐、心狠手辣。一旦讓他知道警方已經掌握了他的活動區域,很有可能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如果再想找到他的線索,會付出更多的代價。

所以,這是一次無法重來的行動。

「嘿,說老實話,按照捕風者的標準來看,我是不如你的。」程子墨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凌漠的肩膀,說,「可是你非要當讀心者。」

凌漠沒說話,依舊盯著程子墨的眼睛。他已經從這個短髮女孩的眼神中讀到了驕傲和自信,雖然程子墨的開場白很謙虛。

「不過,你們都已經根據垃圾車的勘查和炸藥庫附近的地形推斷出‘醫生’就生活於此,而且他又是一個唐氏綜合徵患者,那我這個捕風者再偵查不到一點什麼,就真的算是失職了。」程子墨甩了甩耷拉到面頰的髮梢。

既然市場附近已經熱鬧了起來,而且單純地守候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蕭望決定,讓捕風者程子墨化裝成附近居民,混入市場進行偵查,通過訪問來確定「醫生」的日常居住地。

「你真是磨嘰,快點說。」蕭朗急得直跺腳。

程子墨白了蕭朗一眼,開啟手機地圖,說:「喏,就是西三衚衕裡中間的這一家。這一家兩間平房一個院子,就是因為有院子,他才有隱秘的場所來改造垃圾車嘛。」

「那還說個啥!」蕭朗從萬斤頂槍庫裡拿出自己的92式手槍。

「別急!」程子墨說,「我去打探過了,‘醫生’不在家裡。」

「你怎麼知道?」凌漠問道。

「我找附近幾個晨練的阿姨套了一下話。」程子墨說,「具體過程我就不多說了,總之,大家都隱約知道西三衚衕的盲女有一個相好,這個相好就是個‘孬子’。她們所謂的‘孬子’,其實就是指唐氏綜合徵患者。」

「她們知道不知道‘孬子’住不住這裡?」蕭朗問。

「她們都不確定,說是這個‘孬子’不和鄰居多溝通。但是,大家都能經常看到他。他經常會買一些生活用品來找盲女,看起來,兩個人感情非常好。」程子墨說,「然後,我就和那些阿姨聊這個盲女的事情。這個盲女就是出生在這裡的,從小在這裡長大,沒上過學,但是人很好。盲女十五六歲的時候,她父母不知道怎麼就死了。從此,盲女就一個人生活,靠政府低保和幫鄰居做一點針線活兒生活。兩年前吧,就和這個‘孬子’有來往了。」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唐氏綜合徵的患者了?」蕭望說。

「反正我一形容‘醫生’的模樣,有一點瘸什麼的,她們就想到這個所謂的‘孬子’了。」程子墨說,「不過從調查上來看,這個盲女的背景是沒有問題的,可能對‘醫生’的事情不知情。我剛才也冒險去她家後院趴了一會兒,聽見盲女在打電話,應該是在和‘醫生’通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的,那一頭應該說最近都不回來,然後盲女在哭,就這樣。」

「那先把盲女控制起來再說。」蕭朗剛準備下車,被蕭望一把抓住。

蕭望說:「又犯老毛病,沉穩點兒。」

「我們之前說了,這是一次不能重來的行動。」凌漠說,「如果他的房子有監控、盲女有途徑向‘醫生’報警或者周圍有人盯梢,我們控制盲女的行動就直接暴露了,就打草驚蛇了。」

「那怎麼辦?你沒聽見說最近都不回來嗎?我們就這樣傻等?還是坐等他再殺一個黑守成員?」蕭朗說。

「我在想,不知道蕭朗之前的提議,可不可行。」凌漠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有提議嗎?哪一條?」蕭朗莫名其妙。

「你說過。」凌漠說,「我們欲擒故縱,讓他把黑暗守夜者都滅完了,再去抓他。」

「不行。」蕭望斬釘截鐵。

「我那是玩笑話,你怎麼又當真呢。」蕭朗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這個玩笑,倒是給了我一個啟發。」凌漠說,「‘醫生’為了掩蓋什麼,不是要追殺其他黑守成員嗎?他不是有儀器裝置可以定位其他黑守成員的通訊裝置嗎?那麼,假如有一個黑守成員的通訊裝置突然出現在了他相好的盲女家附近,他會怎麼想?」

蕭朗恍然大悟,說:「對啊!我們有金剛和‘壁虎’的沒有自毀的裝置!如果他們來了盲女家,敵對的‘醫生’一定會以為他們來報復自己的媳婦了!如果像群眾說的那樣,兩個人感情很好的話,‘醫生’一定會來救的!」

「金剛的不行,因為‘醫生’已經知道金剛死了。」凌漠說,「但是‘壁虎’死沒死,‘醫生’是不能確定的。」

「你確定‘壁虎’的通訊裝置是開啟狀態嗎?」程子墨問。

凌漠點點頭,說:「‘醫生’之所以可以發現‘壁虎’爬上了圍牆,一定是因為‘壁虎’的裝置是開啟的。畢竟,‘壁虎’要和耐寒者交流營救。‘壁虎’遭遇不測,從牆頭跌落,也是沒有時間去關閉通訊裝置的,所以現在一定是開著的。」

「那隻鞋子在哪兒?」蕭望問凌漠。

「一直在我們萬斤頂上。」凌漠說,「這個時候,‘醫生’會以為‘壁虎’在集貿市場附近逗留,可能不以為意。但是我們把鞋子放到盲女家裡去的話,他一定就繃不住了。」

「剛才我偷聽到的電話,很有可能就是‘醫生’覺得危險,才打電話確認盲女的安全。」程子墨說。

「這是個好主意啊。」蕭望由衷讚歎,隨即發出了指令,「把‘壁虎’的鞋子扔到盲女的院子裡去,然後在衚衕周圍設伏。兩邊的樓房上都安排上狙擊手和瞭望手。」

「對了,在丟入鞋子之前,請訊號遮蔽車過來,把這裡的手機訊號遮蔽了。並且摸清楚盲女家的固定電話,也讓電信給處理一下。」凌漠微微一笑,說,「防止他打電話給盲女求證。」

一切準備就緒後,所有的警察又陷入了默默的等待。誰也不知道未來的這幾個小時內會發生些什麼,但每個人都期盼著發生點什麼。

自願當瞭望手的蕭朗,此時已經登上了衚衕附近唯一的高樓——一棟四層樓房的房頂,並且在房頂架設的一臺電視鍋背後藏身。他一手持槍,一手拿著對講機,摩拳擦掌等待著異常情況的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就過去了。站在樓頂的蕭朗,即便是身強體健之人,也感覺到寒冷空氣的厲害。這個時候的蕭朗,哆哆嗦嗦地、小心地挪動著即將凍僵了的雙腳,基本就是靠意志力在支撐。

然而,就在一瞬間,所有的寒冷幾乎都被自己體內飆升的腎上腺素驅趕殆盡,他看見了一輛飛馳而來的摩托車。

雖然騎車的人戴著頭盔,看不到面容,但是蕭朗清晰地記得,在心矯託中心監控中的「醫生」就穿著一件帶著斜槓的夾克衫。而眼前這個人,正是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而且,在這種小路崎嶇的人口聚集區,如此高速行駛的摩托車,還會是誰騎著的呢?

「各組注意,‘醫生’進入視野,‘醫生’進入視野。」蕭朗壓抑著內心的興奮,說道,「聽我指令,一旦進入包圍圈,立即合圍。」

為了不讓周圍無辜群眾受到傷害,將抓捕行動的影響降到最小,在這個人口密集的區域,特警們設定了一個不大的包圍圈。對於怎麼合圍抓捕,這就是特警們的必修課了。

眼看著摩托車離包圍圈越來越近,蕭朗握著槍的手心都開始出汗了。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時間定格了。

在摩托車行駛到距離包圍圈還有四五十米距離的一個衚衕口的時候,突然警笛聲大作。

「嗚嗚嗚嗚……」刺耳的警笛聲引得周圍群眾都側目尋找,可是卻找不到一盞閃爍著的警燈。

「誰開了警笛!誰特麼傻?」蕭朗從電視鍋後面跳了起來,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高樓之上,直接朝樓下的遮陽棚就跳了下去。

摩托車上的人也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他一腳撐地,猛捏剎車,摩托車在原地旋轉了兩圈,掉轉了車頭。「醫生」猛加油門,向這個衚衕口駕車衝去。

「糟糕!衚衕口有鐵絲!」蕭朗憑著敏銳的視覺,最先發現「醫生」衝向的衚衕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佈置了一根橫著的非常細的鐵絲。

這一招夠狠啊,用警笛聲逼得「醫生」不得不向這個衚衕口轉移,然後在衚衕口設定鐵絲。以「醫生」這麼快的速度,一旦撞上鐵絲,必然會被鐵絲立即「分屍」。

「子墨!鐵絲!」蕭朗急得哇哇大叫,用手遠遠地指著衚衕口奔跑著。

此時的程子墨相對於目標衚衕較近,聽見了蕭朗的叫喊,向衚衕口看去,鐵絲太細,看不真切,但是衚衕兩側牆壁上固定鐵絲的螺絲,她倒是看得真真切切。程子墨由不得多想,抽出手槍,迅速瞄準,嘭的一聲開了槍。

隨著槍聲響起,固定鐵絲的螺絲應聲爆裂,鐵絲就像是一條眼鏡蛇一般,擺著尾巴掉落。恰巧在此時,「醫生」的摩托車抵達了衚衕口。他雖然沒有撞上鐵絲,但是被脫落的鐵絲尾巴狠狠地抽打在頭盔上,竟然直挺挺從摩托車上摔了下來。摩托車倒是沒有停歇,由於慣性,它向前滑倒摔出幾十米,閃著和地面摩擦而形成的火花,撞到了衚衕一側的牆壁上,嘭的一聲,引發了爆燃。

經過遮陽棚的緩衝,跳下地面的蕭朗也沒有受傷,一個骨碌爬起來,用百米衝刺的速度朝幾十米開外的衚衕裡跑去,和程子墨一起接近「醫生」。

此時的「醫生」顯然也因為劇烈的摔跌而受傷,他費勁地靠在了衚衕牆壁上,艱難地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注射器。

「不要!」眼尖的蕭朗明白了「醫生」的意圖,一邊加速奔跑,一邊喊道。

「醫生」微微一笑,狠狠地將注射器插入了自己的肩膀。

只有幾秒鐘的工夫,蕭朗狂奔到了「醫生」身邊。而也就這幾秒鐘的工夫,「醫生」已經完全癱軟。

蕭朗一把拔掉了插在「醫生」肩膀上的注射器,忍不住痛心地喊道:「為什麼啊?幹嗎要自殺?」

隨後趕來的蕭望也同樣沮喪,他知道一定是有黑暗守夜者成員早就設伏於此,等到「醫生」靠近之後,發出了警笛的聲音,逼得「醫生」只能掉頭逃跑。而在之前,黑守的成員們悄悄地在這個衚衕口設定了鐵絲,在極高的相對速度產生的作用力下,一根細鐵絲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讓人無法躲避的刀。雖然蕭朗和程子墨的機敏並沒有讓黑守直接得逞,可是「醫生」在摔傷後無法逃脫,卻果斷選擇了自殺。

正在此時,蕭朗感覺到身後一個身影閃動,於是想都沒想,矯健的身軀就像是被彈簧彈了出去一樣,直接追了過去。

隨後趕到的凌漠一行人,把「醫生」扶起,摘掉了他的頭盔,果真就是這個處心積慮的唐氏綜合徵患者。

「沒法救了,生命體徵停止了。」聶之軒熟練地檢查了「醫生」的狀況,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在看哪兒?」凌漠卻注意到了「醫生」的表情。

「醫生」是一副唐氏綜合徵的面容,不大的眼睛一直瞪著遠處地面,嘴角像是浮現出一絲笑容,或者說,是一絲欣慰的微笑。

作為讀心者的凌漠,順著「醫生」的眼神,看向遠方,那是一團火球,一臺正在燃燒著的摩托車。凌漠很快明白了問題所在,他一邊衝向摩托車,一邊大聲喊叫著周圍的特警找水、找滅火器。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摩托車的火滅掉的時候,摩托車已經幾乎燒得只剩下架子。

「我去,我實在沒勇氣往水裡跳,都快結冰了。」蕭朗此時從遠處跑了回來,說,「設定鐵絲的那個彪貨,我眼看就要抓住他了,他直接跳南安河裡去了。」

「他不一定是設定鐵絲的,但一定是偽造警笛的。」凌漠一邊在摩托車殘骸裡找著什麼,一邊說,「就是那個冒充孩子喊叫聲的聲優,既可以模仿聲音,又可以在水下潛行。所以啊,你沒跳下河是對的,跳下去也追不上。」

「要不是天氣太冷,我還真跳下去追了,你怎麼知道我追不上?我游泳速度也不一般!」蕭朗辯駁道。

「組織有序、策劃縝密、因材施用。」蕭望說,「這個崔振比我們想象中要狡猾得多啊。」

「好了,找到了。」凌漠把手探進了摩托車已經燒燬的儲物盒內,拿出了一個黑黝黝的皮袋。

一個汽車品牌。

電視鍋,又叫衛星鍋,是有線電視接收衛星訊號的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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