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把口香糖噴出老遠:「你能不能嚴肅點?」
「我很嚴肅的呀。」蕭朗委屈道。
「nb應該是notebook(筆記本)的簡稱。」凌漠說,「這裡面是陌生的筆跡,但是記錄的內容全部和杜舍有關,所以我分析應該是董樂對杜舍的一些調查記錄。從老師的筆記中可以看出,老師似乎完全不掌握董樂私自調查杜舍這一情況。」
「嗯,翻拍時間是1995年2月。這時候董樂已經被宣判死刑了。看來很有可能是唐老師後期整理董家父子遺物的時候發現了這個,並且拍照儲存了。」蕭望說。
「難道這個是董樂對杜舍的心理學評估?」蕭朗問道。
「看起來不排除這種情況。」凌漠看著筆記上雜亂無章的片語說,「我們不是筆記的主人,就很難完整地理解筆記的內容,只能通過一些隻言片語去猜測當時的情況。」
「能猜出什麼呢?」蕭朗對螢幕上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專業術語只能望洋興嘆。
在這本董樂的筆記裡,有幾頁用曲別針彆著幾張照片。那時候的照片清晰度有限,加之再次翻拍,看得更加不真切,但是反映出的大概問題還是明白的。有幾張照片,是杜舍的司法精神病學鑑定書,照片上被董樂圈圈點點地框出不少內容,可以看出他對這份鑑定書的鑑定意見是有明顯異議的。還有幾張照片像是一個封閉的室內照片,雜亂無章,但是卻有幾張特寫是關於「精神病學」的書籍照片。凌漠大膽地判斷,這是董樂去了杜舍之前居住的福利院住處內,對他的住處進行了「勘查」,根據這些書籍,董樂認為杜舍有為偽裝成精神病人而進行了相應準備。
被別在最後一頁的照片是一個信封和公文——一封由南安市人民檢察院寄來的「退信函」。這說明董樂在蒐集了一些「證據」之後,向人民檢察院提請了自己的意見,希望人民檢察院能夠抗訴,對杜舍的精神狀況進行復核。可是檢察官們認為董樂的所謂「證據」有明顯的偏向性,不具備證據效力,而且他的蒐證手段也是違法的,所以並不予以採信。
「很有可能,這封退信函,就是誘發董樂危險心結爆發的原因。」凌漠默默地說,「既然法律不能解決問題,他就自己去解決問題了。我猜,這就是董樂當年的內心想法吧。」
「那和幽靈騎士有什麼區別?」蕭朗說。
凌漠搖搖頭,說:「唯一的一點區別,就是董樂的研究結果還是有說明能力的,我覺得如果當時的檢察官要是真的很重視這份舉報信件,可能有所挽回。」
「你是說,你讚許董樂的結論?」蕭望說。
凌漠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這麼說。你們看,董樂為了此事確實研讀了很多心理學的書籍,所以他的筆記也是非常專業的。杜舍在被捕的時候,確實出現過胡言亂語的妄想狀態,但是在一些關鍵的節點,比如被抓的一瞬間、要求吃飯或上廁所的時候,他的對答是正常的。這說明杜舍的感知和反應是正常的。雖然他一開始亂說整個作案過程和作案動機,但是在辦案人員的引導之下,把他的十幾份口供拼起來看,還是比較清楚地說明白了案件的全部過程,雖然作案理由他一直在迴避,但是在說到1983年杜舍母親被捕的過程中,杜舍還是出現了情緒失控的狀況。這就說明杜舍的記憶是正常的,作案動機也是可以分析得出的,他的推理思維也是正常的。」
凌漠說了一上午,有些口乾舌燥,他喝了口桌上的礦泉水,接著說:「再看董樂的這份筆記整理,他對董老師被殺案的全部過程進行了回顧,杜舍有準備繩子、攜帶刀子的情節,說明杜舍作案是有目的和思維的,是有預謀的、有意識的。案發後他雖然在郊區的一座大山裡束手就擒,像是不具備自我保護的思維,但是他拋屍河中,這本就是反偵查的思維。從案情上來看,杜舍也是個精神正常的人。之所以會進行精神病鑑定,是因為檢察院在稽核卷宗材料的時候,發現福利院諸多員工都有表述,從一兩年前開始,杜舍就有了一些反常的舉動,比如裸身出現在公共場合、好幾天不吃飯、自言自語、半夜在廣場狂奔、記憶力嚴重減退等等。但是,這些舉動其實都是可以裝出來的。雖然這些舉動要比發案時間提前很久存在,但是不能排除他早有準備、早有預謀的可能性。而司法精神病鑑定的時候,也僅僅是利用面晤的方法問話。畢竟面晤已是案發之後,而且顯然,在面對鑑定人員時,杜舍有可能有能力偽裝成一個間歇性精神病人。從面晤材料來看,面對鑑定人員,杜舍對作案過程似乎是沒有意識的。但是考慮到杜舍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鑑定人員認為杜舍作案的時候,精神狀況處於正常與異常的臨界點,所以下達了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結論。」
「這幾頁,是董樂對杜舍的心理狀態進行評估的結論。」凌漠接著說,「他從小家庭突變,在殺人後、接受審訊之時,絲毫沒有悔意。即便是面對董老師屍塊的照片,也可以津津有味地‘欣賞’,這一切都說明杜舍是一個因為後天生存環境突變導致演化的犯罪人格。」
「你一會兒說他正常,一會兒說他不正常,到底正常不正常啊?」蕭朗被凌漠說暈了。
「精神正常、心理不正常。」凌漠說,「精神和心理是兩碼事,心理不正常導致的犯罪,是有意識的、主動的,是應該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
「通過這些資料,可以判斷杜舍是在一兩年前就有準備地偽裝成一個精神病人嗎?」蕭望說。
「證據效力確實弱了一點,但是這份精神病鑑定也不夠完善。」凌漠說,「很多疑點沒有排除,就做出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結論,有失公允。」
「你看,你看,剛還說我不講法治,你現在也不講法治。」蕭朗說,「你說,一個非法採集來的‘證據’怎麼能和有法律效力的‘精神病學鑑定’比啊?」
「確實,鑑定意見是法定的證據型別,而董樂蒐集、整理的這些都不能算。」凌漠說,「但是,即便是法定的證據型別,它也畢竟只是‘意見’,而不是‘結論’。對於‘意見’,一旦受到質疑,就應該爭取做到‘釋疑’,這是執法人員應該做的。如果沒有做到,那才是不講法治。就拿這一份精神病學鑑定來說,杜舍作案可以為母‘報仇’,這就是有明確的社會功利性,這本就是最大的疑點。我說過,精神病人作案的最大特徵應該是沒有社會功利性,而有社會功利性的作案就不應該認為是精神病人作案。李玫瑾教授也曾說過,我們的刑法裡,‘司法精神病學鑑定’應該改為‘刑事責任能力鑑定’,因為司法鑑定的關鍵不在於這個人是不是有病,而是他是否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現在我們的司法精神病學鑑定就存在很大的問題,鑑定人一般都是‘有鑑定資質’的精神科醫生,鑑定的手段一般就是面晤。他們可能更關注於‘病’,而不去考慮社會功利性。如果有人精心偽裝,完全是有可能逃脫法網的。還有,當鑑定人面對資料的矛盾之時,比如面晤的結果是還比較正常,但是送檢的資料顯示他有病,很多鑑定人甚至會選擇用‘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折中方法來下達意見。這就無法體現法律的公正了。」
「那你也只是質疑啊,你也沒有依據證明杜舍是完全刑事責任能力。」蕭朗道。
「是,我的意思是說,對於影響判決的關鍵證據,是必須反覆論證的。」凌漠說,「然而這個案子並沒有。有些檢察官和法官認為,自己要對案件負責,所以能不殺就不殺,即便錯了,也不至於牽涉人命,責任就沒有那麼大。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不充分論證的後果,不僅僅是正義沒有得到伸張,反而刺激有危險心結的人犯了更多的案子,連累了更多無辜的群眾。」
「所以唐老師也和你是一樣的意見嗎?」蕭望看著凌漠的眼睛,問道。
凌漠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說:「我在跟著老師學習的時候,總是聽他強調精神病學鑑定、心理分析的一些理論。現在想起來,才知道老師之所以強調我剛才說的那些,可能都是源於此案。」
「哦,這第三個資料夾裡,都是案件卷宗呢。」程子墨開啟了第三個名為「file」的資料夾,說,「有杜舍他媽殺人的案件卷宗,還有董樂殺人的案件卷宗。」
「葉鳳媛故意殺人案,我們之前已經聽姥爺詳細地說過了,所以我們還是來看看董樂故意殺人案的卷宗吧。」凌漠說。
隨著一張張卷宗頁翻拍照片呈現在大螢幕上,董樂故意殺人案的具體情節、調查經過和審判結果逐漸清晰了起來。
1994年8月,杜舍因故意殺人罪,但因限制刑事責任能力而被南安市中級人民法院減輕判處無期徒刑,並強制精神病治療。當時因為南安市監獄關於強制精神病治療的條件有限,省司法廳決定協調押解杜舍赴東北的金寧監獄進行服刑並強制治療。
畢竟此案涉及守夜者組織,在公安部的協調之下,省司法廳將此次押解任務以機密件的形式抄送給守夜者組織一份。當然,這種級別的機密件,也僅僅在守夜者組織高層——傅元曼和蕭聞天之間可以傳閱。
雖然僅僅押送一名犯人轉移,不足以興師動眾,但是傅元曼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在傅元曼的爭取下,蕭聞天和朱力山作為守夜者組織的派員,協助司法部門完成此次押送任務。
因為路途遙遠,為防不測,司法部門決定選用三名精幹力量,乘坐飛機押解杜舍。確實,飛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應該是最安全的押解方式了。為了防止引起恐慌,或者給杜舍製造混亂逃脫的機會,本次押運屬秘密押解。
雖然此次行動全程保密,又有五名押解人員,整個押解過程也就幾個小時,看起來並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是,事實證明,最終還是出現了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押解行動開始是很順利的。雖然在當時飛機安檢不如現在這麼嚴格,但是想帶什麼危險物品上飛機還是很難的,而且是高空飛行,所以在整個飛行過程中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問題。下了飛機,就有司法系統的接應人員。可是,偏偏在這飛行的兩個小時中卻出現了問題。
當時,為了進一步保證安全,選擇的是一班晚班飛機。晚班飛機乘客人少,只有一百人不到。飛機滑行、起飛、進入預定航道,一切都是那麼順利和自然。一直繃緊了神經的蕭聞天在此刻,算是徹底放鬆下來了。畢竟是晚上,飛行一個多小時後,他在身邊的朱力山的鼾聲中也感受到了睏意,意識開始模糊了起來。
「先生,請問喝點什麼?」模模糊糊中,空姐的小聲詢問在蕭聞天前排附近傳了過來。
「熱橙汁。」是杜舍的聲音。
一切都還是顯得那麼正常,蕭聞天這樣對自己說。
「啊!」突然之間,杜舍尖叫了一聲,讓蕭聞天瞬間清醒了過來,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受到座位間空間狹小的影響,他還不能站直身子。
原來,不知道為什麼,空姐的一杯熱橙汁直接灑在了杜舍的手上和身上,還能看得見從杜舍手臂上、腿上升起的水汽。
「啊!」杜舍哀號了起來。
確實,一杯熱橙汁不算什麼。但是,這個時候的杜舍,因為作案後用菸頭燙傷了手臂,而且後來還感染了,所以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這一杯熱橙汁直接澆到了手臂上,那種痛覺可想而知。
空姐已經慌了,不僅連聲道歉,而且還找來了溼巾給他擦拭。正常皮膚擦一下也沒事,但是杜舍手臂上那未愈的舊傷被這麼一擦,又掉了一塊新長出來的皮膚。杜舍加重了他的哀號。此時,前艙的乘務長也聞聲趕來,不停地道歉。
「要清洗傷口,防止再次感染。你們帶他去清洗,我來找藥。」細心的尋跡者朱力山說。畢竟是醫學生出身,他還隨身帶了藥。
「我去吧。」蕭聞天說。
「不,按規矩,得我去。」司法部門的押解員說道。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請各位坐回座位,並繫好安全帶。」乘務長說道。
此時,恰好遇到了氣流顛簸,乘務長揮手讓其他看熱鬧的人坐好。
蕭聞天想了想,這事情雖然是意外,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他點了點頭,重新坐回了座位。
可是,意外卻接二連三地發生。
當押解員帶著杜舍剛剛離開座位,整個機艙內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蕭聞天又想騰的一下站起身,但卻被安全帶勒得腰疼。他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喊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畢竟是晚班航班,所以照明全部熄滅後,機艙內就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所以,隨著蕭聞天的喊聲,整個機艙內開始鼓譟起來。而且,飛機正在顛簸,這讓飛機裡的人們覺得更加恐怖。
「不要慌張,不要慌張,機長說了我們的飛機是正常飛行的。」乘務長的聲音還在中艙,顯然她們還沒有來得及回到前艙,「請大家坐回自己的位置,繫好安全帶。我們馬上就開始檢查我們的照明系統,請不要擔心。」
「楊茜,快去看一下fap。」乘務長小聲地對剛才惹禍的乘務員說,「然後讓機長檢視一下是怎麼回事。」
「我去看看。」蕭聞天探頭去看前艙,但經濟艙和頭等艙之間的簾子拉上了,而且機艙內一片漆黑,只能隱約看到人影綽綽。
「先生,請您坐好,並繫好安全帶。我們來檢查就可以了,您不用擔心。」乘務長阻擋住蕭聞天要走出座位的想法,然後轉身向前艙走去。
飛機又劇烈顛簸了幾下,朱力山拉了拉蕭聞天,說:「沒事,別急。」
果然,沒過兩分鐘,機艙內的照明恢復了一下,但又瞬間熄滅了。
「各位乘客您好,請您不用擔心,飛機的照明系統出現了小故障,我們正在嘗試修復。」廣播裡出現了乘務長鎮定的聲音,「照明故障並不會影響我們的飛行,但飛機遇到氣流正在顛簸,請您坐回座位,並繫好安全帶,衛生間的乘客請您抓好扶手。」
飛機的照明一會兒亮,一會兒滅,正在閃爍著。
「這麼多意外都集合在一起,我有點心慌。」蕭聞天坐立不安地對身邊的朱力山說。
突然間,那個名叫楊茜的空姐尖叫了一聲:「啊!血!血!」
4
這一回,就是安全帶也拴不住蕭聞天了。他一個箭步衝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飛機前艙。可是,由於這一突發變故,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乘客們已經紛紛起身,圍在了前艙。蕭聞天費勁地撥開人群,擠到了前艙。
前艙裡,飛機fap面板後面的一根電線似乎斷了,副機長正蹲在地上,試圖修復這一根斷裂的電線,但此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因為接觸不良,飛機裡的燈光閃爍著。
在閃爍的燈光中,蕭聞天發現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衛生間門口的地面上。原來,從衛生間門的下縫裡向外溢位了殷紅的血液。
無論是空姐,還是乘客,在這種燈光閃爍、飛機顛簸的環境下,都已經忘記了危險,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地板上逐漸增多的血跡。
杜舍自殺了!
這是蕭聞天大腦裡浮現出的唯一可能性。
「開門!開門!」蕭聞天使勁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他歇斯底里似的捶著門,「杜舍,開門,開門!」
「蕭警官,你這是怎麼了?」剛才說要陪同杜捨去衛生間的司法押解員此時也擠進了前艙,問道。
「你怎麼在這兒?杜舍人呢?人呢?」蕭聞天乍一看見這個押解員,氣不打一處來,瘋狂地推搡著他。
「你這是幹嗎啊?你幹嗎啊?!」押解員一把把蕭聞天推開,指著中艙,說,「他不是在那兒嗎?!」
此時頭等艙的隔離簾已經被乘客拉開了,伴隨著燈光的閃爍,蕭聞天真真切切地看見了坐在中艙自己座位上的杜舍。他垂著頭,一臉鎮定,根本就不關心前艙發生了什麼事情,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蕭聞天此時需要一個腦筋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所以有點蒙。
「他剛才在哪兒?」蕭聞天似乎又要懷疑杜舍繼續殺人了。
「一直在後艙衛生間,沒有離開我的視線。」押解員說。
蕭聞天更蒙了。
而此時,被血跡嚇蒙了的楊茜已經回過神來,她哆哆嗦嗦地用鑰匙從外面開啟了前艙衛生間的門。開門的那一刻,她立刻把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
「啊!」幾乎是同時,所有前艙的乘務員和乘客都尖聲驚叫了起來。
蕭聞天回頭一看,衛生間裡一片血腥。僅僅是一瞥,機艙內再次黑暗了下來。
但就是那麼一瞥,蕭聞天看到,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暈倒在了血泊之中,整個衛生間遍地血腥。
「用手電筒。」蕭聞天對空姐喊道,然後對中艙喊道,「老朱,老朱快來。」
在乘務長手電筒的照射下,蕭聞天和朱力山蹲在衛生間門口檢查孕婦的傷勢,背後都是擠過來圍觀的乘客。
一把刀斜斜地刺進了孕婦的左胸,此時她已經沒有了意識。
「還有生命體徵。」朱力山擦著額頭上的汗珠說,「但看刀的位置,應該正好刺進了胸腔傷到了主動脈。這失血量,難了。」
「有辦法止血嗎?還有二十分鐘才能降落。」蕭聞天看著血腥的慘狀,「能不能爭取一點時間,這是兩條人命啊!」
「沒辦法啊,刀不能拔,傷口在深處,沒法止血啊。」朱力山說,「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不要動她。」
「自殺嗎?」蕭聞天問朱力山。
「這……這看不出來啊。但……但應該是吧,不然在封閉的衛生間裡,怎麼行兇殺人啊?」朱力山說,「兇器是一塊鋒利的鐵片,不知道是怎麼帶上飛機的。」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都回去!」蕭聞天推了一把擠在自己身後的人,惱火地說,「機長在哪裡?」
「機長在駕駛艙,準備降落了。」乘務長說。
蕭聞天暗罵了一句,押解個犯人,結果還碰上一個命案。他把乘務長拉到一邊,小聲囑咐:「你告訴機長,讓他通知地面,警方需要第一時間勘查現場,120救護車也必須在停機位等候。還有,這幾十個乘客,需要全部扣留。」
「這……」乘務長有些遲疑。
「聽我的,我是公安部的。」蕭聞天出示了自己的證件,看著乘務長的眼睛點了點頭,像是給她信心。
飛機安全降落了。公安和司法的幾輛警車閃著藍紅相間的警燈,救護車閃著藍色的警燈,擺渡車閃著黃色的警燈,都已經全部到位。
很快,在照明車的輔助之下,警察對客機前艙開始進行現場勘查。但是,也是很快,就傳來了悲慘的訊息:受傷的孕婦,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因失血過多而去世。她肚子裡只有五個月大的胎兒,也隨之殞命。
在接聽電話的時候,蕭聞天還能聽見等在機場準備迎接自己妻子的丈夫的痛哭聲:「為什麼啊!這都是為什麼啊!是誰殺了她!是誰不讓我們團聚?我還特地買了頭等艙,你們頭等艙就是這樣對待乘客的嗎?」
丈夫雖然語無倫次,但是也提供了有效的資訊:一是孕婦就座的位置是頭等艙;二是孕婦是坐飛機來和丈夫團聚的,並不存在自殺的動機。
當然,朱力山現場勘查的結果也能反映出這是一起兇殺案件。飛機照明控制面板的電線,是被人為破壞的,而不是老化破損。現場衛生間內壁上,有膠的痕跡,還有棉線線頭。朱力山分析,是有人破壞了照明系統,讓人對衛生間內的情況看不清楚。而衛生間內,隱藏了一個可以射出鐵片的裝置,觸發機關是用棉線連線在衛生間門鎖的旋鈕上。一旦有人進入衛生間後,在裡面轉動旋鈕鎖門,鐵片就會被射出去。
不過,在事情發生後,兇手在沒有光線、現場混亂的時候,在衛生間門開啟後,趁亂拿走了裝置。
蕭聞天想起,在他蹲在衛生間門口的時候,確實有人在擠他,可是他並沒有回頭去看看那人長什麼樣子。
「那就是蓄意殺人了,而且兇手就在這架飛機上。」蕭聞天篤定地說,「調查情況呢?」
「沒有情況,死者是一個人坐飛機來瀋陽的。」當地的民警說,「不認識飛機上的任何一個人。」
蕭聞天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杜舍被熱橙汁燙到,準備去衛生間清洗的景象。
「難道是那個叫作楊茜的空姐有問題?」蕭聞天猜測道。
「不要緊,我發現斷掉的電線上,有血。」朱力山揚了揚手中的物證袋,說,「我們可以用dna技術,如熙是國內一流的檢驗師,讓她去檢驗一下就好了。」
「可是,現場那麼多血,這會不會是汙染的?」蕭聞天問道。
「這是現場提取的唯一物證了。」朱力山說,「我們就祈禱那不是死者的血,而是兇手破壞電線時,被銅絲刺傷而留下的吧!」
可是,在dna被送往南安進行檢驗的同時,蕭聞天這邊又傳來了不好的訊息。經過機場的清點,乘務組人員和乘客總數少了一個人。
也就是說,在乘客們被擺渡車送到機場的時候,有個人趁亂逃離了。
還好,飛機不是那個時候的火車,通過身份核對,這個不打自跑的人叫李啟樂。他的身份資訊被輸入那個時候還不完善的身份系統查詢後,是真實的身份,但是沒有任何資料,甚至連照片都沒有。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雖然沒有確定的身份資訊,但蕭聞天依舊有辦法。他調來了南安機場的監控影片以及安檢儀的錄影資料,進行逐個比對。果然,這個李啟樂的行李是有問題的。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就發現不了。他的行李箱拉桿裡,有幾個異物,仔細來看,是彈簧和刀片。
如果放在現在,安檢過程中就可以發現異常了。但是當時受裝置所限,如果不是有針對性地觀察,還真的發現不了這些藏在拉桿裡的小異物。看上去,就像是拉桿箱的元件而已。
再看李啟樂的監控影片。還是因為當時的裝置所限,並不能看到這個戴著兜帽的年輕人的臉。可是,從他的身形上,一直懷疑有問題的蕭聞天確定,那就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老董的兒子——董樂。
既然有了針對性的懷疑物件,蕭聞天讓傅如熙在做出dna結果後,立即和老董的dna進行比對。雖然那個時候的dna技術還不成熟,但是這麼有針對性的親子比對,還是可以實現的。
所以在一天後,專案組確定了犯罪嫌疑人——董樂。而那個一直被控制的空姐楊茜也被證明是清白的。
但是此時,董樂已經不知所終。
那段時間,應該是蕭聞天備受煎熬的時間。孕婦慘死的模樣、血腥的衛生間,還有新聞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以及群眾的指責,讓蕭聞天每天都無法入睡。每當他躺在床上,那個滿身是血的孕婦就會出現在他的眼前。
即便是老朋友的兒子,他也一定要追查到底。就算董樂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他捉拿歸案!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蕭聞天全身心撲在了抓捕董樂的工作上。他也知道他的老同事們,尤其是那些和老董關係很好的同事對他的做法很不理解,但是一想到死者的表情,他就幹勁十足。
後來,蕭聞天發現董樂以前會不定期給一個不明賬號打錢。雖然錢不多,但這是一個線索。果然,通過對這個賬號的監控,蕭聞天發現了董樂的下落。
因此,在南安和瀋陽兩地警方的努力之下,董樂於1994年11月被抓捕歸案。
經過審訊,董樂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在杜舍被判處無期徒刑後,董樂是滿心不服。根據他的判斷,杜舍的精神病是偽裝的,精神病鑑定是有問題的。但是,檢察機關並沒有採信他的意見。他覺得,這個世界的法律是不公正的,若想讓兇手有個應得的報應,只有他自己動手了。
雖然對獲取方法保持緘默,但是董樂還是交代了自己最終獲得了這次機密押運任務的情報以及具體航班號。於是,他開始策劃自己的刺殺事件了。
董樂利用自己職務之便,盜取傅元曼的數字身份認證,進入了身份管理系統,併為自己製造了一個假身份,而且製作了假身份證。因為當時的第一代身份證是沒有晶片的,所以並不擔心會露餡兒。
然後他利用這個假身份購買了押解航班的頭等艙。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趁著蕭聞天和朱力山暫時離開,董樂瞅準機會塞給杜舍一張字條,上面的提示是讓杜舍在空姐送餐的時候,故意打翻水杯,找藉口去前艙衛生間裡。在那裡,會有教杜舍逃脫方法的資料,寫字條的「好心人」會在救出他後安排他接下來的人生。
顯然,董樂的目的就是引誘杜捨去衛生間,然後鎖門,利用發射裝置處死杜舍。
在空姐送餐的時候,董樂就去了前艙衛生間,並安置好了發射裝置。在聽見杜舍的慘叫之時,董樂出了衛生間,並趁著乘務長不在,扯斷了照明控制面板後面的電線,導致機艙照明斷電。因為如果有光線,很容易發現衛生間裡的發射裝置。
本來想著一切都天衣無縫了,但是未承想,坐在董樂後排頭等艙座位的孕婦,本身因為飛機的顛簸而感覺不適。此時,突然失去了光線,她頓時感到極端不適,需要嘔吐。
於是,這個孕婦就成了替死鬼。
而坐在經濟艙的杜舍是想去前艙,但是被陪同的押解人員及時制止,告訴他那邊是頭等艙的衛生間,於是不得已只能去了後艙衛生間,從而躲過一劫。
在事情發生後,董樂同樣極端內疚,但是他頭腦還是很清醒的。為了不引起懷疑,他趁亂趁黑拿走了衛生間牆壁上的發射裝置。
可沒有想到,飛機在落地後,機場保衛人員通知說飛機上的所有人員都必須暫時扣留。董樂非常清楚,如果只知道一個假身份,是沒有人會發現他的。除非所有人都被扣留。他的模樣,蕭聞天和朱力山都是認識的。
不得已之下,董樂只有在下襬渡車的時候,趁亂逃離了機場。本以為可以逃過一劫,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抓住了尾巴。
確實,如果不是蕭聞天一直心存懷疑,及時發現了懷疑物件,那麼他也猜想不到董樂之前給杜舍傳過字條。如果不是杜舍主動去衛生間,那麼這次謀殺根本就不能湊巧成功。而讓杜舍在規定時間內去衛生間的唯一手段,就是空姐的失誤。而且飛機照明面板也都是空姐操控的,那麼這個名為楊茜的空姐才是第一嫌疑人。不會有人懷疑到他董樂身上。董樂一直這樣給自己信心。
案件就這樣順利偵破了。董樂於1995年1月,過年之前,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董樂沒有給自己留下太多的辯解。但是他即便是到行刑前,還一直強調:自己給了杜舍字條,杜舍卻會按照他的指示去辦。這都說明了杜舍是有逃離的願望的,是有自我保護能力的,所以他根本就沒有什麼精神病!
董樂認為,自己死了不要緊,杜舍這個殺父仇人,也應該去死。
可是,杜舍的判決已經生效,法庭也沒有根據董樂的推理而去提起再審。法院和檢察院都一致認為,杜捨本就是間歇性精神病,在精神病間歇期,其神志本就是正常的。所以董樂的推理顯然是不正確的。
換句話說,董樂精心準備、縝密策劃的一場復仇大戲,以無辜群眾一屍兩命的死亡告終,以董樂白白送死而告終。
看完了這一份厚厚的卷宗,守夜者成員們紛紛感慨不已。
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這個老掉牙的問題,再次在大家腦海裡浮現。
如果不是蕭朗眼睛尖,大家都會在這種無法描述的心情中結束今天的工作。可是蕭朗卻發現,在卷宗的最後,還隱藏著幾個半透明的jpg檔案。
本來資料夾就加密了,為什麼這幾個檔案還要設定隱藏?如果不是蕭望的手機設定了「隱藏檔案可見」,那這幾個檔案還真就逃過了大家的視線。
滿滿的好奇心讓蕭朗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這幾個檔案。所有的檔案,都有一個統一的文頭——「會議紀要」。
偵查實驗是指在偵査破案中,偵査人員為了確定對案件偵査有重要意義的某一事實或現象是否存在,或在某種條件下能否發生、怎樣發生,參照發案時的種種條件,將該事實或現象加以再現的一種偵査措施。本文中做的偵查實驗,就是為了驗證樓下是否能聽見樓上的拷問聲。
一種常見的圖片格式。
犯罪心理學專家。
意識抑結就是因意識上下不通、阻塞而出現的心結。表現在犯罪上,就是犯罪動機讓人感到費解。
飛機上的乘務員操作面板。
文頭一般是指發文機關的標識,通常套紅在檔案首頁的上端。是強調公文責任歸屬和權威性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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