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腥的四分之一

機艙燈光忽明忽暗,讓人莫名心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衛生間傳來。

b在不幸的源頭,總有一樁意外。/b

b——讓·波德里亞/b

1

「我給你解釋一下吧。」蕭望看了一眼蕭朗,說,「我們說的釣魚執法,也就是英美法系中所說的執法圈套。從法理上分析,當事人原本沒有違法意圖,在執法人員的引誘之下,才從事了違法活動。釣魚執法是執法者嚴重的錯誤行為,是政德摧毀道德的必然表現。當然,咱們大陸法系對此也有嚴格限制。為了取證,誘惑當事人產生違法意圖,這是國家公權侵犯了當事人的人格自律權。所以,釣魚執法獲取的證據是不能作為證據的;釣魚執法引誘當事人犯罪,當事人應該是免責的。」

「不是隻有正當防衛才免責嗎?」蕭朗說,「這個我就不理解了,不管誰引誘,只要他犯了罪,還能免責?」

「必須免責。」蕭望說,「這是法治的表現。」

「法治是要法治,但也不能縱容違法吧。」蕭朗有些不滿。

「法治就是絕不容許勾引和陷害。」聶之軒說,「執法部門假裝乘客抓黑車、警察串通妓女招嫖,為了罰款,這樣的行為才是違法。國內也有這樣的案例,警察被判了刑。」

「黑車本就是違法,執法人員勾不勾他,他都會拉客啊。」蕭朗說,「這些人是有違法意圖啊。」

「既然你設了局,就沒法確定你沒有設局時別人有沒有違法意圖。」凌漠說,「不能有罪推定。」

「那你說咱們這次是不是釣魚執法?」蕭朗不服氣。

「我們不是釣魚執法。」蕭望接著說道,「對方採取了一系列行動,為的就是逼我們轉移杜舍。所以,我們只是為了安全起見,用阿布替換了杜舍,意在保護杜舍。對方的行為不是我們引誘的,對方原本就有犯罪的意圖,全部行動都是由我們警方完成的。充其量,我們設計的,不過就是一個局中局罷了。」

「也就是說,對方一直是在刺激我們,逼我們轉移杜舍?而且,你從一開始就已經識破了對方的計謀?」蕭朗看著哥哥。

蕭望笑了笑,點了點頭。

「因為之前尋找裘俊傑是我的任務,所以對於此事,我比你們有更加準確的直覺。」蕭望說,「從接到輔警的報警時,我就開始懷疑了。」

「那個輔警有問題?」蕭朗問。

蕭望搖搖頭,說:「我也曾懷疑這個輔警有問題,但後來對他的調查報告顯示,他並沒有問題。我開始的懷疑,還是緣於裘俊傑‘被擄’的時機問題。」

「嗯,山魈剛剛被捕,裘俊傑就被抓了。」凌漠簡短地回應著。

「是啊,你們可能不知道,我之前花了多少心思去找這個裘俊傑。」蕭望說,「現在已經是資訊化時代了,警察要找一個人,還真不是一件難事。可是,我幾乎動用了所有公安的資源,都沒能找得到他。所以我認為,黑守也是不可能輕易找得到他的。可偏偏在山魈被捕、唐老師發現某些端倪、黑守組織面臨暴露的危險、唐老師遭到殺害這一系列事件之後,裘俊傑突然就被找到了。這個時機,是不是有點太巧合了?」

「有點兒狗急跳牆的意思。」凌漠說。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找到了裘俊傑,還被我們知道了,這是不是有點太刻意了?」蕭望微微一笑,說,「但畢竟只是推測,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裘俊傑,中國這麼大,這麼多人,還真是有可能被人看到,然後報警,然後被我們知道。所以,我需要進一步求證。」

「查輔警嗎?」蕭朗問道。

「不,還沒到那時候。」蕭望說,「後來我們一起去了派出所,瞭解了案件的情況。我又發現了幾個沒法解釋的情況。首先,發現的地點是輔警家樓上一間之前一直沒有人租住的空房子。這就非常有意思了。你想想,南安市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多空場地,這麼多隱蔽的地方。哪兒不能拷問?非要花錢租一個空房子來拷問?就不說別的,考慮到他們撤離得這麼快,監控也沒有發現異常的行人,大家分析他們有車輛。好吧,為什麼不能在車子裡審?而要大費周折地租個房子?」

「說不準他們做好了長期工作的準備呢?總需要個地方休息,或者輪班吧?」蕭朗猜測道。

「好,這一點算是可以牽強地解釋過去。」蕭望說,「那麼第二個問題就比較難解釋了。你們看,根據輔警的描述,他似乎聽見了‘裘俊傑’‘圖紙’的聲音,以及拷打的聲音。這顯得也太刻意了,難道整個拷問的過程就只說這兩個詞嗎?」

「其他的沒聽清吧,那個輔警說的。」蕭朗說。

蕭望笑了笑,說:「其他的都沒聽清,這麼關鍵的、可以讓整個警方包括整個守夜者組織都警覺的兩個關鍵詞卻聽清了?還有,這裡有個邏輯,你們看看。在整個拷問的過程中,‘圖紙’這個關鍵詞肯定會出現,這不稀奇。但是‘裘俊傑’這三個字也出現,就不好解釋了。黑守的人拷問的時候應該直接問‘圖紙在哪裡’什麼的,總不會說‘裘俊傑,你告訴我圖紙在哪裡’,這個沒有必要吧,畢竟只有一個‘犯人’。裘俊傑在被拷問的過程中,就更不會稱呼自己的名字了。那麼,‘裘俊傑’這個關鍵詞是怎麼傳到輔警耳朵裡的呢?」

「所以我說是不是輔警有問題啊?」蕭朗接話道。

「是啊,這也是我一開始懷疑輔警的原因。」蕭望說,「所以我最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請求蕭局長派人調查輔警。這個輔警的背景吧,很簡單、很單純,查過了,沒有問題。所以,我決定要到現場去看一看。」

「現場我們都看過了,沒什麼異常。感覺就是租了房子拷問人,工具都還在。」凌漠說。

「是,看起來真像那麼回事。」蕭望說,「但有個關鍵問題是,這棟樓的隔音怎麼樣。」

蕭朗和凌漠都沉吟了起來,之前確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正好當時也是夜深人靜了,我就讓人到了輔警家樓上那個房間的現場,而我去了輔警家的臥室,做了一次偵查實驗。」蕭望說,「偵查實驗的結果不出所料,無論那個同事在現場如何叫喊,在樓下的我,也僅僅能聽見一點點動靜而已。無論什麼關鍵詞,都是不可能傳遞下來的。」

「那是怎麼回事?」蕭朗詫異道,「就算是黑守組織的人想作假,也一樣沒辦法傳遞下來吧?」

「當然,如果對方改變聲音訊率,讓聲音訊率超出正常人發出的頻率,倒是有可能做到。」蕭望說,「那個時候,因為懷疑到演化能力,所以我猜測是有這種可能性的。可是,我還是沒想到更深一層。我只想到了有人可能會改變聲音訊率,但沒有考慮到這個人可能會模仿聲音。所以,在蕭朗聽見校車裡有孩子的呼救聲之時,緊急情況下,我居然沒有想到這一茬。」

「想到了也沒用。我們是警察,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一旦有人存在生命危險,我們也不可能不救人。」凌漠淡淡地說。

蕭望朝凌漠點點頭,算是感謝他的安慰。蕭望接著說:「既然聲音有異常,這事兒就有蹊蹺了,所以我接下來的時間,是去找了我媽。」

「做dna嗎?這個現場哪裡可以做dna啊?」蕭朗說,「老媽不是說過嘛,在一個較大的空間裡,不可能把所有的地方都擦拭一遍去尋找dna。載體大了,就很難尋找到dna。」

「不需要滿房子找。」蕭望說,「現場不是留了一根皮鞭嗎?」

「你要找拿皮鞭人的dna?」凌漠問。

蕭望搖搖頭,說:「不,皮鞭柄上連指紋都沒有,更不用說dna了。不過,即使是他們刻意不留下痕跡物證,也只會注意抹去自己人的痕跡物證。抹去被拷問人的痕跡物證就沒必要了吧?」

「啊,對啊,皮鞭是抽人的。抽人會導致損傷,損傷了就會有dna黏附在皮鞭上!」蕭朗說。

蕭望笑著點頭,說:「問題就在這裡,皮鞭上什麼也沒有。」

「原來這也是假的。」蕭朗靠在了椅背上,調整出一副讓自己很舒服的姿勢。

「黑暗守夜者的人調查到一個輔警家樓上有空房子,於是租了下來,然後在這個租的房子裡唱了一齣戲,目的就是讓我們確信裘俊傑被抓了。」凌漠總結道。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這樣的。」蕭望說,「萬事有巧合,但不可能事事都巧合。所以我當時認定了凌漠剛才的觀點。現在問題來了,這幫人費盡心思唱了這麼一齣,目的何在?至少在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他們這麼做,只會讓我們更加警惕、增強守備,對他們的行動又有什麼好處?」

「他們的心思也真夠縝密的。」凌漠說。

蕭朗擺擺手,說:「與其說他們有遠見,不如說他們對司法系統比較瞭解。瞭解那幫司法老爺一遇見事情就往外推,自己怕擔責任的特質。」

「這話說得不對。」蕭望糾正道,「根據監獄管理的規程,如果遇見極有可能造成越獄事件,或者犯人可能遭遇生命危險的情況,轉移到安全的監管區域是最好的選擇。」

「隔行如隔山,不要汙衊別人。」凌漠說。

蕭朗瞪了凌漠一眼,沒有說話。

「當然,不怪蕭朗不知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會這樣。至少在當時,我根本想不明白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蕭望說,「所以,我對這幫‘高深莫測’的人,充滿了好奇。當時我覺得最快能找到他們的,是影片偵查。我去了影片偵查支隊,想看看他們的進展如何。結果發現我真的很天真,滿屏的車輛,需要一一排查。」

「嗯,沒有特徵可以甄別。」凌漠說。

「是啊,困難就在這裡。」蕭望說,「本來我以為大晚上的車不會多,結果發現車子還真不少。而且,我們只能根據一個大概的時間段去排查,其他絲毫沒有抓手。影片偵查支隊的同事採取的辦法是兩步走,第一步是逐個車輛進行截圖放大觀察,看可有可疑之處。第二步是電話聯絡可疑車輛的車主,看可有異常情況。當然,如果有人丟了車、報了案,會第一時間在影片偵查系統裡有反映的。可惜,這些都沒有。」

「特徵很明顯啊,兩輛車都是拉下了遮陽板。」蕭朗說。

「現在看起來是這樣,但是當時因為車輛數量巨大,根本就是憑運氣來篩查。」蕭望說,「可是我們運氣不好,沒有在他們上下高速之前截獲影像。」

「那影片偵查就沒用了嗎?可是當時曹允就是這麼被我們找到的啊。」蕭朗疑惑道。

「是的,你沒有去影片偵查支隊看,所以不能理解。」蕭望說,「我去看了,就非常理解了。因為我知道,即便是鐺鐺這個時候能歸隊,再加上請來龍番的圖偵技術專家程子硯,運氣差一點的話,沒有兩天的時間也是找不出線索的。所以,我當時也覺得很失望,根本沒有多大希望可以通過影片偵查詢到他們。」

「然後,我又把希望放到了房東身上。既然對方租了房子,肯定要約見房東,那麼房東應該可以提供一些關於他們的線索。」蕭望接著說,「於是,即便是大半夜,我還是硬著頭皮聯絡了房東。房東是個老太太,對半夜打擾,她是很牴觸的。所以,問來問去,除了知道找她租房子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是當天白天剛剛租的房子這兩點資訊以外,其他什麼也沒問出來。」

「女人!襲擊輔警的那個也是個女人。」凌漠說,「看來我們的對手組織里至少還有一個女人。」

「在我聽說金寧監獄遇襲的訊息以後,我非常非常擔心。雖然當時杜舍無恙,但我不能保證他一直無恙,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對手想幹些什麼,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蕭望說,「於是,我用了最快的辦法趕來金寧監獄。疑團就在那一剎那解開了,我聽見了蕭朗和莊監獄長的爭論,我瞬間猜到了對手的目的。」

「是因為你看了圖紙。」凌漠說。

蕭望點點頭,說:「對,我看了圖紙,問了子墨一些問題。我知道,監獄最薄弱的地方並不是他們襲擊的那裡。而且,如果他們具備相應的演化能力,那麼就有可能設計出綁架杜舍越獄的可能性。可是,他們選擇了與幽靈騎士案相同的辦法,顯然有點驢唇不對馬嘴。」

「所以你知道他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監獄產生警覺,然後按照規程轉移杜舍。」凌漠讚許地點評道。

「對,知道了對方的目的,就很好辦了。」蕭望說,「蕭朗其實也意識到了轉移的風險,但是我想,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可以引蛇出洞呢?反正他們也不會在路上動手,他們要先救人再殺人的目的很明確,可能是為了某種‘儀式’吧。所以,在你們走後,我說服了莊監獄長,用阿布替換杜舍,引對方現身,然後一網打盡。這算是一招將計就計吧。」

「阿布精通特效化裝和模擬畫像,對人體的瞭解程度僅次於聶哥了吧。」凌漠微微一笑。

「所以,我讓阿布用一晚上的時間‘變’成杜舍。」蕭望說,「另外,勘查轉移路線也是有兩個目的。一是故意把轉移路線暴露給對方,二是換位思考,如果我們是對方,那麼我們會選擇在這條路線上的什麼地方動手。結果和子墨的結論是一樣的,就是那一片連綿的小山。所以我預先佈置了一隊特警在山脈北邊守備。」

「哦,怪不得你能那麼快搬來救兵。」蕭朗恍然大悟,「你都能調得動當地警方,那為什麼不多要些人?」

「人多了會被發現,效果就沒了。」凌漠說。

「其實,水下也有我們的蛙人。」蕭望說,「可惜,我們潛伏蛙人的地點不對,是在山脈的正對面,距離校車落水還有不少距離。」

「那蛙人看到那條‘泥鰍’了沒?」蕭朗問道。

「沒有,距離太遠了。」蕭望失望地搖搖頭,說,「而且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附近的無線電都被遮蔽了,所有小隊之間的聯絡被硬生生地切斷了。」

「本來這計劃確實是天衣無縫的,可惜因為知己卻不知彼,所以才失敗了。」凌漠嘆道。

「對手比我們想象中要強大得多,所以,我們任重而道遠。」蕭望說,「線索雖然再次斷了,但對手也沒有討得什麼好,現在我們需要休息,後面還會有硬仗要打。」

2

第二天一早,雖然沒有誰去召集會議,但大家還是不約而同地來到了招待所的會議室。看起來,每個人都有黑眼圈。顯然,因為行動的失敗,大家都沒能睡好。

「昨天一夜,找了附近的監控。」蕭望的語氣很沮喪,所以大家也能猜得出結果,「畢竟是在郊區,監控探頭太少,又或是他們掌握了附近的天眼探頭的位置,刻意避開了,也可能是後面他們換了車,或換步行離開了。」

「找到他們的黃金時間已經過了。」凌漠說。

「是啊,幾乎沒有什麼希望了。」蕭望搖了搖頭,說,「哦,聶哥申請到了解剖命令,和當地警方一起,剛剛去了解剖室,去看看豁耳朵身上有沒有什麼線索。」

「哪有線索,屍體上哪有線索?」蕭朗有些著急,「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總不能這樣閒著吧。」

「其實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從杜捨身上找一點線索呢?」蕭望沉吟道,「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我去問。」凌漠說。

「問啥?問一個精神病人啊?」蕭朗說,「他沒被判死刑,就是因為限制刑事責任能力吧?」

「他是間歇性精神病。」凌漠說,「所以判無期的。」

「那也是精神病啊,怎麼問?」蕭朗說,「而且管教都說了,這人被關了二十幾年,沒說過幾句話。你怎麼問?」

「我,想辦法。」凌漠顯得也有些信心不足。

「再說了,你問出了結果,也沒啥用吧。」蕭朗說。

「只能試一試,而且需要一些時間去準備。」凌漠直視蕭朗的眼睛,說道。

「那只是浪費時間。」蕭朗雙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又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蕭望放在會議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輕快的鈴聲瞬間打破了房間裡緊繃的氣氛。幾個人幾乎同時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大家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電話都可能會提供一條關鍵的線索。

手機亮起的螢幕上顯示出兩個大字——「鐺鐺」。

蕭朗的反應最快,他一把拽過手機,接通了:「喂,喂,大小姐,你還好嗎?」

唐鐺鐺並沒有驚訝,她說:「望哥呢?」

此時傳來唐鐺鐺的聲音,讓蕭朗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雖然唐鐺鐺直接找的是哥哥,但自己也不以為忤,他順從地把電話遞給了蕭望。

蕭望很懂弟弟,他微笑著把手機開啟了擴音。

此時的唐鐺鐺似乎已經從喪父之痛中緩和了一些,雖然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悲傷,但是敘事卻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她的聲音裡更是多了一些堅強。

「望哥,這兩天我在家裡沒事,就在研究爸爸電腦的備份。」唐鐺鐺說,「我記得他有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有四個子資料夾。其中有三個我之前都已經破解了,是關於凌漠的。」

凌漠並不驚訝,看起來他似乎知道唐駿曾經對他的深入調查。

「但是當時我準備開啟第四個資料夾的時候,被爸爸發現了。而且我當時也注意到,這個資料夾的加密等級更高。」唐鐺鐺說,「所以我最近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破解了這個資料夾。」

「是嗎?有些什麼內容?」蕭朗大聲詢問道,同時還不忘記關心幾句,「別光顧著工作,身體要緊。」

唐鐺鐺聽見蕭朗的聲音,並沒有停止敘述,她接著說:「望哥你用你的警務通手機上一下內網,我用內網加密頻道給你傳過去,你們看看就知道了。」

「大小姐記得保重身體啊。」蕭朗臨結束通話電話,還不忘囑咐了一句。

「知道了,你們也注意安全。」唐鐺鐺認真地回答道。

兩分鐘後,蕭望的手機接收到了唐鐺鐺傳輸過來的檔案。聽到了唐鐺鐺的聲音,蕭朗顯得格外興奮,他張羅著連線了藍牙投影儀,幫助哥哥把手機裡的檔案投影到了螢幕上。

「全是照片。」蕭望簡短地說道。

「看日期是1994年2月到5月之間的各種筆記的翻拍件,那個時候網路通訊技術還沒有普及。」程子墨說,「那個時候都是靠手寫筆記的,這些照片也應該是後來為了存檔,用數碼相機翻拍之後的檔案了,那個時候一臺數碼相機都是個稀罕貨。」

「鐺鐺傳過來的檔案裡面有三個資料夾,第一個資料夾名是‘dlpa’,第二個資料夾名是‘dlnb’,第三個資料夾名是‘file’。」蕭望一邊說,一邊逐個開啟了資料夾,瀏覽了一遍各個jpg檔案的縮圖。

「第一個資料夾裡,都是老師的字跡。」凌漠說話的聲音有點不太淡然,「第二個資料夾裡的筆記字跡不是老師的。」

兩份資料夾裡的字跡不同,這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可是,筆記裡面都是圈圈點點、條條框框,加上一些不知所云的片語和句子,這讓大家摸不著頭腦。筆記往往是一個人腦內活動的速寫,別人要想看得懂,還是需要一個熟悉的過程。

「怪不得大小姐要傳給我們呢,這我們也看不懂畫的是什麼啊。」蕭朗抓了抓腦袋,瞪大眼睛,搜腸刮肚。

在凌漠的要求下,蕭望把第一個資料夾裡的圖片逐個播放,讓凌漠去分析判斷。有十幾張圖片,凌漠看了半個多小時,說:「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也行?」同樣看了半個多小時依舊沒有任何頭緒的蕭朗有些佩服凌漠了。

「先看資料夾名。心理評估的英文是:psychologicalassessment。所以我認為第一個資料夾裡是對‘dl’的心理評估筆記。」凌漠堅定地說。

「dl是誰?」蕭朗問。

「董樂,董連和的兒子。」凌漠說。

「哦?」聽到和老董有關,蕭朗重新坐直了身子。

「這十幾頁紙,是老師從1994年2月到5月之間陸陸續續記錄的筆記內容,全部是心理評估的專業術語和老師習慣使用的一些簡稱。」凌漠說,「雖然沒有寫明被評估人的姓名,但是從時間點、資料夾名和內容綜合判斷,這就是對董樂的心理評估。」

「嗯,董老師是1994年2月被杜舍殺害的,而董樂是1994年11月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蕭望翻著自己的筆記本說道。

「也就是說,唐老師可能知道董樂要殺人?」蕭朗扳著手指頭算著時間。

「不,應該說老師可能對董樂的心理狀態存在疑慮。」凌漠說,「所以為了防止他報仇,事先對他進行了心理評估,從而可以提前預防。」

「可還不是沒有預防得了?」蕭朗說。

凌漠欲言又止,像是在壓抑內心的不忿。

「大概是個什麼情況,凌漠你能分析一下嗎?」蕭望說。

凌漠點了點頭,把幾張圖片並排放在了螢幕中央,說:「這幾張圖片,是對董樂的基本人格進行了分析。第一張圖,是說董樂有正常的學習能力和與人交流的能力,各種動作都有目標性,且還有隱匿性,這個確定了董樂精神方面是正常的。」

「這不是廢話嘛。」蕭朗有些心急。

「怎麼是廢話?所有的人格分析之前,都必須對一些危險人格進行排除,即便再簡單,也不能輕易下結論。不能先入為主!」凌漠提高了一些音量,說道。

「我就是隨便說說,我不懂。」蕭朗服了軟。

蕭望朝凌漠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凌漠接著說:「第二張圖,老師整理了董樂從小到大的生活成長資料,認定了董樂不存在犯罪人格的先決條件。哦,犯罪人格是指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由於遺傳和社會環境影響而形成的與主流社會規範不相符、可能促使個體實施反社會犯罪行為的認識偏差、需求偏差和情緒偏差等心理特徵。第三張圖,通過董樂對父親的眷顧和自責、對某次交通摩擦中董樂表現出的對對方的關心等各種表現,老師認定他肯定不是反社會人格。反社會人格都知道吧,就是那些個人行為中普遍存在的無視和侵犯他人權益的人格特徵。第四張圖,是根據老師和董樂幾次相處、交流過程中,董樂的對話、行為有明確的道德判斷和知錯能力,判斷董樂不是缺陷人格。缺陷人格一般都是家長溺愛而導致的‘唯我獨尊’的人格障礙。董樂很早就沒母親陪伴,父親忙於工作,缺陷人格其實從基礎上就不可能形成。」

「唐老師寫了這麼多,分析了這麼多,就是證明董樂的人格是正常的,除了激情狀態下,是不會預謀犯罪的嗎?」蕭朗問道。

「不。」凌漠說,「上面的這些,都是我們所謂的‘天生犯罪人’‘後天養成的必然犯罪人’‘高風險犯罪人’的人格特徵,也就是危險人格。但即便是正常人格,有的時候也會預謀犯罪,這就是老師原來經常和我強調的‘危險心結’。」

「凌漠說的這些,我都在李玫瑾教授的課上聽過。」蕭望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所謂的危險心結,是指心理歷程中經歷了某種外部刺激而形成了心理創傷和由此發生的執著於心理創傷的扣結現象。」

「哦,董老師被殺,就是心結!」蕭朗說。

「是這個意思。」凌漠說,「危險心結的形成有兩個必備條件:一是巨大的心理創傷,董樂是有的;二是個人經歷,董樂從小是由父親帶大,父親暴斃,屍骨無存,這個個人經歷也是有的,所以董樂很有可能形成危險心結。但危險心結也包括很多種。因為董老師的這起案件證據確鑿、事實清楚,對董樂的刺激也很明確,不存在‘意識抑結’或‘情感糾結’的問題。後面幾張圖,老師通過董樂平時的言談舉止認定,董樂是有存在‘認知偏結’的可能的。」

見大家仍然是一臉茫然,凌漠解釋說:「所謂的‘認知偏結’,就是指因為感覺狹窄和思維偏差而出現的認識扭曲和偏執的現象。李玫瑾老師曾經舉過一個例子,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傷害,就認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這就是認知偏結。」

「男人有好東西嗎?」程子墨嚼著口香糖隨口說道。

凌漠瞥了她一眼,重新開啟了幾張圖片,接著說:「一般存在認知偏結的人有幾個特徵,就是智力很正常,或者優於常人,感覺靈敏,思維固執,缺乏幽默,不懂退讓。針對這些特點,老師對董樂也進行了多方面的研究。有一些研究,從這些複雜的圖片上,我也看不出所以然,但是有一些研究還是很明確的。比如老師記錄的這個關於董樂有一次在警校和他人發生糾紛的經歷,對小事情不罷休,一直強調自己有理;還有一次警務比賽經歷,顯示出他自我感覺良好,過分自尊,對於輸掉的比賽歸咎於比賽規則。這都證明了董樂的人格記憶體在偏執性,對社會和人的認識有一定的狹窄性。也就是說,通過董老師被殺這件事情,是極有可能形成董樂的危險心結的。」

「唐老師意料到了董樂有犯罪的危險。」蕭望點頭說道。

「在老師做出這些結論之後,他採取了哪些動作預防董樂犯罪,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凌漠說,「但是,在此之後,一直到董樂犯罪之前,老師都是一直在觀察著董樂的。從最後幾張圖上可以看出,他對董樂的一言一行都非常關注。」

「反覆進出圖書館。」蕭朗念著圖片上的字。

「是,老師見董樂總是進出圖書館,就去圖書館調取了董樂借閱的圖書。」凌漠說,「還專門記錄了書單,可以看出,全部是研究精神病學、法醫精神病學的各種輔導書。」

「從日期上看,這個時候杜舍的司法精神病鑑定結論已經出了,但還沒有宣判。」蕭望說。

「董樂對這個鑑定不服啊。」蕭朗總結道。

「這裡還有一些關於微反應的記錄。這些是在杜舍被判處無期徒刑之後,老師不放心董樂,專門找董樂談了一次話,然後記錄下的微反應。」凌漠說,「老師用杜舍鑑定的情況來刺激董樂,對方明顯出現了脖子變粗、呼吸加快、面部僵硬的‘戰鬥反應’,這說明董樂對於此鑑定和判決結果是異常憤怒的。但說到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時候,董樂又出現了頭和身體後仰、深吸氣等‘逃離反應’,說明他對下一步自己的行動並沒有計劃和把握。在老師透露出自己知道董樂在研究精神病學,並猜測他可能有研究記錄的時候,董樂出現了屏息、睜大眼等‘凍結反應’,說明他對於老師的調查很驚訝,也證明了老師的猜測。尤其是在老師勸導他的時候,他出現了視線轉移、頻繁眨眼、摸臉等‘安慰反應’。這說明他心裡很不適和壓抑。」

「結論是什麼?」蕭朗急不可耐,打斷了凌漠的解讀。

「從這一系列的分析來看,董樂對此事是存在危險心結的。因為他不認可鑑定結論和判決結果,偏執地認為自己才是對的。」凌漠說,「但是,即便是不認可判決結果,也還是有很多解決的方法,或者說董樂有很多條路可以走。通過這次談話,老師認定董樂並沒有對接下來選哪一條路而有所準備和策劃,對於老師的勸導,雖然有牴觸,但是並不反對。」

「所以說,危險程度並不高。」蕭望總結道。

「是的。」凌漠說,「老師的研究結果是,董樂僅僅是存在危險心結,還不足以犯罪。為了以防萬一,老師還促成董樂作為自己的培養物件,在他大三的那一年進入守夜者組織實習。為的就是將董樂放在身邊,進一步進行心理疏導。」

「唐老師的研究不會錯,那為什麼會出現最後的結果?」程子墨問道,「是因為二十幾年前的唐老師,還不夠厲害嗎?」

「唐老師可以研究他,但是不能控制他。」蕭望攤了攤手,可惜地說。

「其實,從筆記內容看,應該還是很清晰的。」凌漠說,「但是老師也不能確定董樂的種種表現是不是裝出來的。抑或是某種因素刺激了董樂,導致他突然確定了犯罪企圖。危險心結確實有可能導致出乎意料的犯罪,這個是誰也無法防範的。」

「但從這些筆記中可以看出,唐老師已經主動干預董樂的心理了,對嗎?」蕭望問。

「是的。」凌漠放大了最後一張圖片,說,「這裡面有很多專業術語,其實都是對董樂危險心結的心理干預方案。比如協調警校老師加強對董樂學習、生活上的關心和指導;再比如帶董樂出遊,或者時常約他交流,調節他的心緒;還有,老師買了一些關於健康心理學的書籍送給董樂。這些其實都是在防控危險心結的爆發。但可惜,還是爆發了。只是,我們對於爆發的導火索,已經不得而知了。」

3

會場內冷場了幾分鐘。大家都在思考,可能是在想,如果當年唐老師真的對董樂的危險心結防控成功了,現在可能會是另一種景象吧。大家都聽傅元曼組長說過,守夜者組織後期的種種問題,都是從老董案開始的。準確來說,是從董樂被判處死刑案開始的。

「我們再來看看第二個資料夾吧。」蕭望在大螢幕上播放出第二個名為「dlnb」的資料夾。

「這是啥意思?」蕭朗皺著眉頭說,「董樂牛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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