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精神病人

三個大活人坐在鐵籠子裡,一言不發。他下意識地搓著手背上的疤痕,不知道那兩個人到底要做什麼。

b人類心靈中一切罪惡/bb作為一種傾向被包含在潛意識中。/b

b——弗洛伊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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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紀要有很多份,記載了不少當年守夜者組織內部會議的內容。這些會議紀要都是手寫的,字型俊逸,和唐駿之前筆記的字型是一致的。也就是說,擔任這麼多次會議記錄者的,正是唐駿。唐駿在記錄完畢之後,並沒有及時歸檔,而是把紀要都通過翻拍的方式儲存了下來。

大部分會議紀要,是圍繞著葉鳳媛殺人案、杜舍殺人案和董樂殺人案這三起看起來關係不大,實則是「冤冤相報」的系列案件展開的。三起案件跨度十一年,不同年代的法治思維也是不一樣的,所以每次會議,大家的發言都很踴躍,意見分歧也是很大的。

雖然當年的守夜者組織成員們幾乎每個人都有發言,有的人發言態度還很激烈,但是所有的會議紀要中,都沒有找到唐駿發言的痕跡。也就是說,無論當年爭論有多厲害,唐駿始終保持了緘默。

如果說從這些會議紀要中可以清晰看出當年守夜者組織內部的兩種意見的話,那麼唐駿就是第三種——沒有意見,或者有意見卻放在了心裡。

蕭望快速瀏覽了一下會議紀要的主要內容,說:「其實,在那個對法治精神還存在分歧的年代,能堅持‘權力約束’確實還是挺不容易的。即便是現在,在網路上,還是有很多人內心裡篤定了‘有罪推定’,在先入為主地認定了某種自認為正確的結論後,就會提出各自的‘質疑’,千方百計地尋找一些捕風捉影的線索來自證結論。這就像是當年的‘處決派’,一旦自我認定,就希望能代表‘正義’來處決‘罪惡’。」

「在那個年代,持真正意義上的‘疑罪從無’意見的,確實不容易。」凌漠說,「不知道這些爭論對於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確立‘疑罪從無’的原則是不是有一點推進作用。」

「大家對‘疑罪從無’的原則是認可的,但是對具體的‘疑罪’的概念還是不太清楚。」蕭望說。

關於杜舍殺人案,爭議點主要是在精神病鑑定上。以蕭聞天、朱力山為首的一部分人主張的「約束派」認為既然有資質的精神病鑑定機構做出了明確的結論,那麼這就應該作為一條重要的依據來影響判決,這是保障人權的一種表現。而持「處決」意見的其他人認為,董樂做了大量的調查,尤其是最後的字條約定可以反映出杜舍並不存在精神障礙。既然「疑罪從無」,那麼就應該「疑病」也「從無」。有依據證明杜舍的精神病可能是偽裝的,那麼就不應該認定其精神病的存在,直接予以處決。「約束派」認為,「疑罪從無」的核心精神目的是保障人權,那麼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精神病是偽裝的,不然「疑病」就應該按有病處理。「處決派」認為,如果這樣處理,那麼就不是「疑罪從無」原則了,而是「保護犯罪分子」原則。「約束派」認為,公權力必須慎用,對於存在疑點的犯罪嫌疑人,人權當然要保護。保護犯罪嫌疑人的人權,是一個社會法治進步的表現。

各持各的意見,爭論點很快又從杜舍殺人案轉移到了董樂殺人案。

「處決派」認為,既然主張「疑罪從無」,那麼董樂殺人的案件證據也是「疑」的。整個案件的證據只有被破壞的電線上的dna。那麼,假設董樂只是個看熱鬧的,不小心被破裂的電線戳破了手指,是不是就可以證明其無罪了?「約束派」認為,「疑罪從無」裡的「疑」是指合理的懷疑,而不是狡辯。董樂存在殺人的動機,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了特定的航班上,有監控顯示其攜帶裝置零件,而且只有主動破壞電線才會接觸到位置隱蔽的電線。更重要的,是董樂有自己的供詞,並且合理解釋了連警方都沒有想到的作案過程。這已經形成了完備的證據鏈條,之前的說辭都是狡辯,不能作為合理懷疑,所以並不是「疑」罪。「疑」是站在公正、常規的立場之上,如果先前就帶有感情色彩,那就不是「疑罪從無」的法治理念了。

對於當年杜舍母親葉鳳媛的殺人案,組織內部也有爭議。

「處決派」認為,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當年葉鳳媛殺人案的細節,也有很多站不住腳,當年都處決了犯罪分子,為什麼現在不可以?而「約束派」認為,那起案件發生在1983年,十多年前的技術手段,能夠達到的也就是當時的水準。所以,以當時的眼光來看,證據鏈條同樣是完善的,所以並沒有問題。隨著科技的發展,對警方的要求就越來越高,越來越希望社會法治上到一個新的臺階。

爭議發生了很多次,但是誰也沒有能夠說服誰。

當然這幾份會議紀要也不全都是兩種意見的交鋒,還有一些內部調查會議的紀要。

按照公安部的要求,在董樂被宣判死刑之前,守夜者組織的職權就已經被停止了。因為根據董樂的供述,他不僅盜用了傅元曼的數字身份證書侵入了組織內部系統,並製造了自己的假身份,而且還清楚地知道杜舍被押解的時間、航班號和目的地,甚至知道他們乘坐在飛機上的大致位置。

這個問題就嚴重了,因為這些資訊是部裡下發的機密檔案,而作為董樂這樣的組織內部實習生,是完全不可能接觸到的。

一個保密的組織連它的內部資訊都不能做到保密,那麼要這個保密組織做什麼?此事牽涉甚廣,所以公安部決定,要求守夜者組織停職檢查。

寥寥幾份檔案,也看不出當年守夜者組織經過了多少次檢查和內部調查,但依舊沒有一個明確的調查結果。

而結合去年傅元曼、蕭聞天和唐駿的那次談話,蕭望和蕭朗大概知道了幾位長輩心存憧憬的原因,那就是一種壯志未酬而又恰逢時機的感受啊。他們瞬間也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壓力陡增。

顯而易見,從當年守夜者組織被停職開始,雖然沒有撤銷該組織的命令,但是一直也沒有恢復行使職權的命令,直到前不久的大沙盤演習。而在這漫漫二十幾年的時光裡,守夜者的老成員們幾乎全部離開了組織。

尤其是到1996年《刑訴法》修正案頒佈實施後,那些持有「處決派」意見的成員更是紛紛辭職,有的下海經商,有的自謀職業。

唐駿也是在那段時間裡辭職,並應聘到大學去擔任心理學副教授的。而另一些守夜者組織成員,不願意離開警察隊伍,也不可能在這個名存實亡的組織內部閒著,所以通過組織程式,調離當時的崗位,到公安機關其他崗位上,繼續做著「背抵黑暗、守護光明」的活兒。蕭聞天就是如此,雖然當年因為押解過失受到組織上的嚴重警告處分後,他離開守夜者組織,去南安市公安局當了一名刑警,但經過二十多年的打拼,他破案無數、功勳累累,也最終成為南安市公安局的局長。

不論尋找了什麼樣的出路,在1996年3月份左右,守夜者組織就處於完全解散的狀態了。而五十二歲的守夜者組織組長傅元曼,在受到記大過處分、降職降級處分之後,也辦了病退的手續,成了一個空殼組織唯一堅守的光桿司令。

這些材料,把大家拉回了那個法制還不健全的時代,讓大家身臨其境,感受到了當年法治精神爭議過程中的硝煙,更是讓大家回顧了守夜者組織衰敗的歷史原因。現在年輕的他們需要重拾組織榮耀,卻不知道自己能否沿著先輩們的足跡,繼往開來。

「我總覺得,當年董樂的調查還是有科學依據的。」凌漠說,「以現在的心理學理論看,確實只能證明杜舍有著明顯的人格缺陷,心理是很有問題的。但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他的精神並沒有什麼問題。」

「不管你的意見正確與否,我們還是得考慮法律時限的。」蕭望說。

「我的意思是說,是不是可以通過詢問杜舍來獲取哪怕一丁點兒的資訊?這也比毫無抓手要強得多。」凌漠說。

「對對對,問一下總比不問強。」蕭朗此時已經忘了之前也反對過凌漠這個建議的事情了。

「問一個精神病人幾十年前的故事?我擔心會誤導偵查。」蕭望遲疑道。

「我剛才說了,他可能精神上正常。」凌漠反駁道。

「看那筆記,就是沒病。」蕭朗說。

「還有就是我之前一直強調的‘社會功利性’。」凌漠說,「如果是意識不自知的人,很難做出有明確社會功利性的行為舉動。你還記得組長和我們說的故事嗎?當年在那個山洞裡,有麻繩。你說,殺人就殺人,為什麼要帶麻繩?」

蕭望摸著下巴,說:「既然有專業的精神病鑑定部門,那就應該以法律文書為主,合不合理就不是我們該考量的事情。」

「如果沒有互相監督、環環相扣,僅僅是自己幹自己的事情,那還有真正的正義嗎?」蕭朗搶著說道,「無論有多麼專業的鑑定文書,那也要辦案機關予以採信,才能有法律效力。」

「可是法律採信了。」蕭望說,「法官的判決依據就是這份鑑定書。」

蕭望繼續說:「我們與其質疑精神病鑑定,不如繼續固定我們現在的線索。」

「這倒也是。」蕭朗說。

「我還是需要爭取一下去詢問杜舍的機會。」凌漠再次轉頭對蕭望說。

蕭望想了想,說:「凌漠,當年守夜者渙散的核心問題,那就是實體正義和程式正義的問題。杜舍該不該進行精神病鑑定而獲得免死金牌,當年是有爭論的。現在的守夜者當然知道程式正義一樣重要,精神病鑑定是當事人權利,當然要保證。」

「是,這個我不否認!」凌漠辯駁道,「但是精神病鑑定之後呢,應該反覆考證鑑定的合理性,而不應該像你說的那樣,因為別人比自己專業,就輕信專業人士。反覆考證才是真正的正義。」

「可是,作為外行人,我們去‘考證’內行人的鑑定意見,這個似乎不妥。」蕭望說,「尊重專業,才是真正的正義。」

「準確來說,我和老師都不算是外行人。」凌漠說,「試一試,並不會有多大的損失。」

「我哥是怕你誤導偵查!」蕭朗說。

「並不全是這樣。偵查不怕誤導,就怕沒的可查。」蕭望說,「凌漠和蕭朗的觀點都沒錯。畢竟,多管齊下,才能獲取有用的線索。」

「那……」凌漠期盼地看著蕭望。

「你們在說什麼呢?」聶之軒的聲音傳進了會議室裡。

大家扭頭看去,聶之軒推門走了進來,說:「豁耳朵的屍檢已經完成了。」

「有線索沒?」蕭望問道。

聶之軒失望地搖搖頭,說:「和之前的幽靈騎士、山魈不一樣,豁耳朵的被捕有突然性,而且他是直接被擊斃,沒有任何銷燬線索的時機,所以我對從他屍體上找到線索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可是,非常可惜,這個豁耳朵身上,你要說有線索吧,也沒有多少有價值的線索。但是說一點線索也沒有吧,也不客觀。」

聽聶之軒說完,所有人的表情都稍微黯淡了一些,但還是充滿了希望。他們不希望自己可以抓住的線索,又斷掉了一條。

「豁耳朵是被蕭朗擊斃的。」聶之軒說,「幾枚子彈穿透了他的胸腔,心臟、肺臟、肝臟和脾臟都破裂了。可以說是沒有什麼致命傷後行為能力,是直接死亡了。死因是多器官破裂、失血死亡。」

「對了,我擊斃他的時候,他的同夥好像喊著什麼麥克斯韋?」蕭朗回想著自己擊斃豁耳朵的那一幕。

「對,麥克斯韋,電磁學的鼻祖。」蕭望說,「我分析,麥克斯韋就是他的外號,他很有可能就是黑暗守夜者組織里面的機械專家和通訊專家。」

「幽靈騎士有癲癇,山魈有頸動脈粥樣硬化,那豁耳朵是不是也有什麼毛病?」凌漠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

「哦,你這樣一說,還真是提醒了我。」聶之軒說,「屍體解剖完了以後,除了豁耳朵,其他和正常人無異。但他的大腦還真的是有問題。」

「什麼問題?」蕭望問道。

「這人吧,大腦的溝回很淺。」聶之軒說,「當然,我覺得也應該是在正常範圍內吧,只是以我的經驗來看,大腦的外形還是有一點異樣的。」

「腦溝迴路淺?」蕭朗問,「那說明什麼問題?可以說明他智商超群嗎?」

「這個,現代醫學還沒有定論。」聶之軒微笑道,「但不能排除你的推論。」

「還有辦法讓人的智商提高?」蕭朗嘀咕著。

聶之軒接著說:「後來,我留了個心眼,就對他的大腦基底動脈進行了注水實驗,實驗發現,這個人的基底動脈上,有好幾處動脈瘤。」

「動脈瘤?」蕭朗問道。

「對啊,有的人啊,是先天腦動脈畸形,血管壁有缺陷,所以在反覆的血液衝擊的過程中,血管壁慢慢地變薄、突出,形成一個瘤狀的凸起。這個凸起的動脈壁是非常薄的,很容易破裂。一旦破裂,就是瀰漫性蛛網膜下腔出血,很難救得回來了。」

「也就是說,即便我不擊斃他,他也活不了多久?」蕭朗問道。

聶之軒點了點頭。

「看來,這些人在獲得演化能力的同時,也患上了致命的疾病。」凌漠說,「確實,自然界本來就應該有著平衡,這種平衡一旦打破,自然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哦,dna結果也出來了。」聶之軒揚了揚手中的手機,說,「因為咱們是有針對性的比對嘛,所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這個豁耳朵是1996年9月出生在江南市,1998年7月30日在江南市被盜,父母是軍人。當時南安軍區還很重視此事,花了很多精力配合警方尋找,但是無果。值得一提的是,豁耳朵的dna和之前我們在唐老師遇害案現場提取的口香糖上的dna認定同一!」

「果真是同一個人。」凌漠沉吟道。

「所以,唐老師極有可能是被豁耳朵殺害的,」聶之軒說,「而且我還發現了一條線索,是在意料之外的。」

說完,聶之軒從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物證袋裡,裝著一枚燒焦了的手環。

2

「手環!」蕭朗說。

「手環?」凌漠說。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但一個是感嘆句,一個是疑問句。

「這是豁耳朵戴在腳踝上的‘手環’。」聶之軒說,「藏在褲腿裡,所以之前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為什麼會把手環戴在腳踝上,我分析是豁耳朵在進行機械操作的時候,需要足夠的靈活性,怕手環影響了自己的動作。」

聶之軒繼續說道:「這個手環,從外形上看,確實和普通手環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都知道,有些手環同時也是藍牙耳機,可以當手表、計步器,從環帶上把環體拿下來,就可以連線手機作為手機的藍牙耳機。這個手環也是這個原理。」

「所以,它不僅僅是個手環,還是個通訊工具?」蕭望問道。

聶之軒點了點頭,說:「普通的手環,最多就是個藍牙耳機,自己是沒有通訊功能的。但是,豁耳朵這個裝置,我們分析,是有獨立通訊能力的。」

「你們分析?什麼叫你們分析?」蕭朗不解道。

「這個,我們沒有意料到,這麼個小小的手環,有自毀功能。」聶之軒聳了聳肩膀,說,「我們是先用x光機透視了,它的內部結構雖然細小,但非常複雜,即便是當地警方的通訊專家,也看不透內部的結構佈置。所以,我們決定開啟手環外殼,直接觀察內部。沒想到,它的內部居然有自毀裝置,一旦開啟後蓋,裡面的一部分就直接燒焦了。」

「那你們是根據什麼判斷它是個通訊工具呢?」蕭望拿起物證袋,左右看看。

「有收集聲音訊號並將其轉化為電訊號的裝置,就是麥克風,同時也有聲音輸出的揚聲器。」聶之軒說,「所以別看它很小,但這就是一臺小電話的內部元件啊。」

「你這樣說,讓我想起了一個東西。」蕭望說,「之前姥爺喜歡一個人出去溜達,看人家下棋什麼的,一看就忘了回家。姥姥一直害怕姥爺得了老年痴呆,走丟了,說要買個什麼定位器給他。有一次,我還真的去通訊商城看了看,真的有類似這個手環的東西,叫作‘gps定位器’,還有的叫‘老年痴呆防丟神器’。大概一個u盤的大小,插一張sim卡,就可以實現通話了。而且,如果在手機上下載了app,還可以直接定位這個東西現在的具體位置。也就是說,從科技上,這個功能的實現並不難。」

「兒童安全手錶不就是這個意思嘛。」程子墨說。

「確實,已經有成形的產品了。」聶之軒說,「但這個還真的有點不一樣,因為這裡面並沒有sim卡。」

「那它是通過什麼實現通訊的?如果是對講機的功能,那通話範圍是有限的吧?而且保密性也會很差。」程子墨說。

「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了。」聶之軒微微一笑,說,「我們找了不少通訊專家來分析這個已經自毀了的功能手環,他們一致認為,這裡的裝置,是通過衛星連線的。」

「啊?衛星能隨便給他連線?」蕭朗問。

「這裡面就有比較高深的通訊技術含量了。」聶之軒說,「總之,這個裝置可以連線衛星,並竊取衛星訊號,實現通訊。而且,這應該是他們自己組建的一個‘局域通訊網路’,具有很高的保密性和通訊能力。」

「看來這個傢伙被稱作麥克斯韋,一點也不誇張啊。」蕭朗感嘆道。

「還記得幽靈騎士和山魈這兩個人使用的工具吧?」聶之軒說,「諾基亞?不,那僅僅是個諾基亞的外殼罷了,它們的核心,是一個加密的、可以實現區域網通訊的衛星電話!」

「你的意思是說,無論是諾基亞,還是手環,它們的功能是一樣的。」蕭望說,「只是根據個人的愛好,而選定的不同外殼罷了。」

聶之軒點了點頭。

「我記得在超市裡,山魈被捕之前,摧毀了諾基亞手機。」蕭朗說,「顯然,他們對這個通訊工具非常在乎。甚至說,可能有嚴明的紀律,在不得已的時候摧毀它。」

「幽靈騎士被捕後,我們也一直不知道他的那臺諾基亞哪裡去了,看來是被山魈處理掉了。」程子墨說。

「當然,如果這個通訊功能落在了我們手上,我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知他們利用這個區域網路所說的每一句話,那麼黑暗守夜者在我們面前,就沒有任何秘密了。」聶之軒說,「所以,在被捕前摧毀掉通訊工具是必須的。」

「可是,你說的是自毀!」蕭朗說。

聶之軒點了點頭,說:「是的,我確定是自毀。在通訊專家開啟它後蓋的時候,我就在場,我眼睜睜地看見了火花一閃,緊接著就聞到一股焦煳氣味了。」

「可是,如果它有自毀功能的話,為什麼幽靈騎士和山魈還要主動銷燬它?」蕭望問道。

「這個問題,我和大家一樣,是第一時間進入腦海的。」聶之軒說,「當我知道它的自毀功能後,就向通訊專家提出來了。專家們對自毀功能進行了研究,認為增加這個功能並不難,只要設定一個開啟後蓋就會引發短路的小裝置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自毀功能是後加的?」蕭望問道。

聶之軒點了點頭。

蕭望想了想,說:「因為山魈的被捕,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性。加之,他們昨天要進行更加危險的任務,有人被捕或者現場被擊斃都是有可能的。我推測,為了延續他們組織的內部通訊能力,他們為每個人的通訊工具都安裝了自毀功能,以防不測。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這個自毀功能,還真的派上用場了。」

「是這麼回事。」聶之軒點頭認可蕭望的推斷。

此時,蕭望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來電是市局。他凝神聽完了電話,臉色略顯鄭重地跟大家說道:

「市局對唐老師手環的檢測出來了,的確被動過手腳,主機板上有幾個細密的螺絲孔,還有一塊空白區。市局認為這塊區域原來是有一個模組的,被人為取掉了。」

蕭望將市局發來的照片投影到會議室的幕布上,現場頓時安靜了起來。

儘管唐駿的手環內部有塊空白區,但對比看了後就會發現,它與豁耳朵的手環有一致的地方。

「這兩個手環,內部改造的手法很像啊!」蕭朗脫口而出。

「所以呢?」凌漠看著蕭朗。

蕭朗站起身來,把袖子擼到肘部,一鼓作氣地說:「我這麼說大家不要不高興啊。事到如今,咱們不得不把唐老師是黑守成員的可能性放到檯面上了。當然,我也有充分的理由來進行這樣的推測——」

他還沒等大家做出反應,便繼續說道:

「第一,唐老師被害那天,是自己半夜出門去見黑守的人,說明,唐老師有途徑聯絡到他們;第二,唐老師手上的手環與豁耳朵是同款,但唐老師的手環裡面少了一塊物件,這很有可能就是黑守怕洩露手環的事情,將裡面的相關通訊部件給取走了,之所以沒有采取像豁耳朵那樣的自毀模式,是因為那時候還來不及設定這樣的程式;第三,之前大家分析動機的時候說到過,黑守的首領很有可能就是為董家父子報仇的人,那麼什麼人能幫他們報仇?董老師感情破裂的妻子?幾十年前就出國的女兒?還是什麼七大姑八大姨?既然會幫董老師報仇,又要給犯罪團伙起名叫‘守夜者’,那不是守夜者內部的人,又會是誰?我們守夜者組織里的人,包括學員和導師,除了唐老師,其他人都沒有手環、沒有諾基亞了吧?」

「關於你說的第一點,我先保留意見。因為我們現在只知道,老師半夜出門和老師最終被黑守所殺這兩個事實,但這不一定意味著老師出門去見的人是黑守,或者說,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所見的人就是黑守。」雖然蕭朗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在場的人都來不及做筆記,但凌漠還是冷靜地開始逐條回應,「至於你說的第二點,乍看上去是這樣,但是聶哥之前的物證分析報告裡提到,老師的手環上沒有任何人的指紋,這說明,手環是被特意擦拭過的,再加上老師被害現場除了這個有問題的手環,還有屬於另一個手環的三軸加速度感測器部件,現場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部件?這是不是可以猜測,現場還曾經存在另一個手環,而且那個手環被打碎了,考慮到老師是被砸傷致死的,被打碎的手環很有可能就是老師自己佩戴的手環,而完好無損的這個被擦拭過的手環才是後來被替換上去的。」

「手環手環手環,我聽著怎麼那麼暈呢。」蕭朗感覺頭有點大,「所以你就是想說唐老師的手環被人換過?」

「這種可能性很大。」凌漠說,「至於你說的第三點就更容易反駁了,你怎麼知道黑暗守夜者的通訊工具只有手環和諾基亞兩種形態呢?」

「好,這點的確還有待確認。」蕭朗說,「但之前抓捕幽靈騎士的時候,我們就說過有內鬼對不對?當時我們還在說,後期守夜者組織內部的手機、網路訊號都已經給遮蔽了,訊息還是能被傳播出去。現在知道了吧,都是衛星訊號啊!遮蔽不了啊!你說說,除了唐駿老師,誰還掌握著所有的抓捕資訊?而且還都是我們組的資訊?那是因為,因為我們組有鐺鐺!」

「如果透露的是我們組的資訊,那你又該說我們組有我了。」凌漠說。

「可是事實情況是,每次抓捕,唐駿老師都是知情的!」蕭朗說,「只有第一次,誤以為是去那個什麼學院的曹剛,是我們突然發現了詳細地點,才轉變了抓捕資訊。可是,這一次鐺鐺也是事先找她爸爸電話詢問了情況!這一次其他導師不知道吧?可是幽靈騎士還是在我們之前動手了!」

「按你的話說,其他導師不知道,但你們組所有人都知道,是不是你們組所有人都有嫌疑?」凌漠說。

「行,那我們再從守夜者組織的歷史上來看看。」蕭朗說,「剛才我就注意到了,這麼多會議記錄裡,唐駿老師居然一言不發?他真的對此事沒有意見?」

「我們聽過故事,董老師遇害的那天,還給老師打了呼機,但老師沒有及時收到。從一開始,老師就有內疚,而且一直就很擔心董樂的狀況,還想辦法給他做心理疏導,把他調來身邊。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法治理念的爭執上,他當然不會說什麼!」

「你看你看,你都說了,他有內疚!」蕭朗說,「你是學心理學的,你說說,內疚有沒有可能轉化為仇恨?他調來董樂是為了心理疏導,還是為了給他機會獲取機密?這個從這些資料上能看得出來嗎?」

「內疚有可能轉化為仇恨,但是老師不會的,我瞭解他。」凌漠篤定地說。

「喂喂喂,之前不是還說法治精神就是不先入為主,不以己度人!」蕭朗有些急了。

凌漠不發一語。

「你剛才說唐駿老師給你灌輸正確的法治理念,好,這沒問題。」蕭朗又在大螢幕上展示出其中一張資料,說,「你知道不知道,有多少教政治的老師,都是不滿社會現狀的憤青?很多人說一套,心裡又有一套的好不好?你們看看唐駿老師離開守夜者組織的時間,1996年!那一年,《刑訴法》修正案頒佈了,‘約束派’的觀點成了正道,而‘處決派’被法律證明是錯誤的!而且,從現有的資料看,盜嬰案就是從1996年開始的!」

「不是從1995年就開始了嗎?」凌漠打斷了他。

「後來跟蹤瞭解,1995年丟失的孩子後來找到了,和本案沒有關係。」蕭望補充了一句。

「可山魈不是1995年被盜的嗎?」凌漠追問。

「經查實,當時反饋過來的資訊有誤,山魈實際是在1996年7月23日被盜的。」蕭望接著補充。

蕭朗像是得到了肯定,忍不住揚了揚頭。

「那一年很多人都離職了,你爸爸也是那一年離職的。這不能說明什麼。」凌漠反駁道。

「把這麼多事情從前到後捋順了,邏輯也就清楚了。」蕭朗說,「因為和董老師的深厚情誼以及對董家父子的巨大內疚,唐駿老師變節了,他表面上是在大學裡當教授,其實私下裡組建了屬於他自己的‘守夜者組織’,表面上他是利用幽靈騎士等人‘懲惡揚善、替天行道’,做著‘處決派’的事情,實際上他是在利用這些無辜的孩子報私仇!他利用手環竊取衛星訊號指揮黑暗守夜者作案,給他們提供資訊和情報。」

蕭朗一口氣說完這番話,會場頓時沉默了。

「說句老實話,蕭朗說的雖然讓人難以接受,但分析得不無道理。」聶之軒說。

凌漠此時抬頭看著聶之軒說:「聶哥,他的邏輯看上去很通順,其實每一個關鍵環節都是在想當然,這不是法治精神!聶哥,我一直很相信你,但是如果按照蕭朗的邏輯方式,我也可以懷疑你。幽靈騎士被殺的時候,只有你一個人代表守夜者組織在看守;阿布被擄走的時候,也只有你一個人在看守。那麼,是不是你就應該被懷疑呢?」

「我……」聶之軒頓時語塞。

「但我不懷疑你。」凌漠說,「因為山魈是你發現蛛絲馬跡後被捕的。這就是證據的排他性原則,只要有一項證據反向印證,我們就不能懷疑這個結果。這才是真正的不先入為主、不以己度人。」

「對。」蕭望說。

「所以,我不懷疑老師。」凌漠說,「我不懷疑老師,是因為有兩個問題解釋不過去:一、既然老師組織了黑暗守夜者,那他為什麼被黑暗守夜者所殺?他在審訊出一個結論的時候,如果他是知情者,就應該很坦然,但為什麼要急忙趕出去?二、如果老師是黑暗守夜者,為什麼不把我直接培養進黑暗守夜者,而讓我一直生活在陽光下?最終還讓我加入了守夜者組織?難道你們也懷疑我是黑暗守夜者的成員,是派來的臥底?」

「凌漠是沒問題的,幽靈騎士就是你和凌漠一起抓的,如果他是那邊的人,幽靈騎士肯定就逃脫了。」蕭望對蕭朗說,「而且凌漠被唐老師培養了十幾年,那個時候也沒人知道守夜者組織會重新搭建。」

「所以,這就是反向印證。」凌漠說。

「那我說的那麼多疑點怎麼去解釋?」蕭朗問。

「這個我暫時也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相信真相一定會到來。」凌漠說,「老師可能確實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但他一定不是內鬼,更不會是黑暗守夜者組織的首領。因為在老師死後,黑暗守夜者依舊可以組織起非常完善的行動。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如果我能和杜舍聊聊,說不定能從這個‘精神病患者’口裡問出一點什麼。」

「這個程式不難,我去找司法部門申請。」蕭望說道,「難就難在,這個人很少開口,對你這個陌生人,會開口嗎?」

3

「望哥說的事情,其實我也沒有把握。」

凌漠低著頭,和聶之軒並排走在金寧監獄的走廊裡,穿過一道道的鐵柵門。

「確實很難。」聶之軒整理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領口,說,「不過,你讓我冒充醫生去給他看病,是啥意思?」

「你只需要說一些專用名詞來表示你已經知道他精神狀況良好就可以了。」凌漠說。

「忽悠?」

「對,我們這次的戰略就是忽悠。」凌漠淺淺一笑,「杜舍早年表現優異,但自幼父母雙亡,流浪輟學,寄人籬下,存在犯罪人格形成的生存環境基礎。在福利院的時候,經常欺負其他人,成年後還有虐童的行為。對待他的恩人董老師,也是手段極其殘忍地將他殺害。這都反映出,杜舍是一個明確的犯罪人格。犯罪人格的人,情感淡漠、自私、狂妄、殘忍、冷酷。所以,想用什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是不可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線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忽悠。」

「所以,你不去提審室訊問。」聶之軒說。

「我本來就不是訊問他。」凌漠說,「這種人,你越是壓迫他,他越不會開口。所以,在他熟悉的地方,才是最有可能讓他開口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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