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我,會成為你們所有人的父親。

——呂星宇

1

我叫呂星宇。他們都叫我呂教授。

我的事業,起始於水,卻又終結於水。

其實從十八歲開始,我就已經是一個孤兒了。後來機緣巧合,我認識了一個人,這個人做一些醫療相關產業的生意,在改革開放之初撈了第一桶金。1987年,他在南安市創辦了南安市鴻港生物製劑有限公司。這人和我一見如故,並且一直把我當成自己的弟弟或者是兒子來看待。這二十多年裡,我人間蒸發,潛心研究天演計劃,其實資金也都是他給我提供的。他就是這樣,無私地給我提供資金,卻從來不問我在做什麼。

1993年,那一年,我二十九週歲,在公派出國留學並歸國後,我已經是醫學和分子遺傳學的雙料博士了。同年,中國中科院院士提出了「系統遺傳學」的概念,我覺得自己的專業走上了時代潮流的頂端,所以幹勁兒十足,希望能在基因研究上獲得一些成就。

由於經濟開發中的各種違規排放,南安市很早就已經有了環境汙染的問題,常有人患癌症早逝,當年環境問題對癌症的影響還不明確,但我已經敏感地發現了這一點,卻苦於無力制止。我的父母就是沉默的犧牲品。

人類是短視的,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看不到未來的遠景。

我越來越相信,要讓人類在各種惡劣環境中存活下去,最終的發展方向就是變異和進化。於是,我開始在實驗室裡私下研究能夠達成該目標的基因進化劑,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天演蛋白」。

說個笑話,我當時在研究部門的工作,是藍藻的治理。我研究過《易經》,有的時候說出來你們不信,方位會影響很多因素。所謂的「運氣」其實也是自然界存在的東西,甚至可以因為方位的不同而改變。要是想有好的「運氣」,凡事都要講究個方位。藍藻的問題,很可能和湖面的方位有關,這是無法改變的。但是,為了應付工作上的任務,我還不得不去南安市轄區內的水域進行取樣研究。

1994年2月的某天,我去採集江水樣本時,偶然發現了被江流沖刷而來的董連和。我第一反應是報警,卻發現董連和居然還有存活的反應。在那種重度汙染的河水之中,全身複合性損傷,還能活著,這就是奇蹟!於是我想都沒想,當即下水撈人,將他救上了岸。

我看了一下方位,提示這是我的一次機緣。

出於研究者的好奇心,我在岸邊仔細觀察了他。我發現被江水汙染的藍藻黏附在董連和的創口上,產生了奇異的融合現象。這麼好的實驗觀測物件,如果報警、送醫,那麼我就會失去突破研究瓶頸的唯一機會了。我確信,這是上天特意給我安排的一次機緣。我是醫學博士,我可以救他的命,而他說不定也可以改變我的命運。

事實的確如此。

我將董連和帶回了實驗室搶救,可惜他的四肢因為損傷、感染、潰爛,是不可能保住了,於是我給他進行了截肢手術。在手術的過程中,我發現藍藻與董連和自身體內免疫機能生成的一種抗體結合,居然出現了我夢寐以求的「天演蛋白」的屬性。此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我決定把發現董連和的事情隱瞞下來,將董連和作為我永久的實驗品:一號進化者—蟻王。

當時,董連和的尋人啟事貼得到處都是,電視臺也一直在輪番播放。我知道這個董連和不是一般的人,要想掩人耳目,必須有所行動。於是我將他被截斷的肢體重新拋入了南安河中。河中常有輪船經過,屍體被螺旋槳打碎,這也很正常嘛。

後來,我在研究中發現,董連和截肢創口一旦癒合,他體內的免疫機能就不會再生產出那種可貴的抗體了,所以,我用了一點手段,讓他的創口永遠處於不癒合的狀態,他的體內也就會源源不斷地生產出抗體,供我使用了。這也是他會被我稱為蟻王的原因。

受到藍藻催化的提示,我實驗了多種植物型別的實驗品,最後發現,用海桐種子可以促使「天演蛋白」順利成形,也可以在「天演蛋白」寄主死亡後,順利清除掉痕跡。

我當時非常興奮,想將我的研究成果報告給上級,希望能由官方推廣,實施我給人類提供進化機會的計劃。可沒想到,我的領導,居然很認真地找我談了一次話。說什麼讓我學習法律、倫理,讓我去理解什麼是人類,什麼是社會。

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一群墨守成規的老夫子,他們就是社會的蛀蟲。既然有人給我提供資金,我又何必在這種腐朽的單位裡苟活?於是,我捲起鋪蓋就走人了,開始獨自研究我的秘密計劃。

總之,因為董連和的突然出現,我成功研製出了「天演蛋白」。這一切,不都是冥冥之中已經註定的嗎?

當然,冥冥之中註定的,不止這一點。

大概是1995年年初吧,我的研究成果初具雛形,必須用人體來進行實驗了。一開始,我想到了用社會邊緣人群來做實驗品,我嘗試以金錢為誘導,以「新藥實驗」為名,給一部分小混混和流浪漢注射了天演蛋白。但在這些人的身上,董連和身上發生的奇蹟並沒有出現。我也做了科學的分析:人的機體一旦發育成熟,除非像董連和那樣經歷了生死的刺激,一般很難發生大的異變,天演蛋白會隨著新陳代謝被人體吸收或者排出體外。

於是,我決定調整計劃,將目標轉為身體機能尚未發育成熟的兒童。為了保密,我讓鴻港公司發起了公益疫苗活動,將天演蛋白摻入流感疫苗,投放在南安市的一家孤兒福利院中。

疫苗投放後,有孩子發了高燒。但除此之外,並沒有更詳細的資料,儘管我可以以慈善活動的名義多次前往福利院,甚至最終讓鴻港公司買下這家福利院以便觀察,但親力親為的效率依然比較低下,也更容易引起懷疑。何況這樣小的投放範圍,樣本的數量也始終不夠充足。

這時候我意識到,我需要物色能幫我操作的人手了。

我重新觀察了一下之前第一批成人實驗的資料,從中挑選了一些體力較好、社會關係較簡單、容易被控制的邊緣人士,計劃讓他們漸漸替代福利院原有的員工,為我服務。

在這個過程中,我忽然發現,其中一個參與實驗的人的基因資料有些眼熟,對比之下,竟然正好與「蟻王」有親緣關係。後來才知道,這個叫崔振的女孩,就是董連和的親生女兒!雖然不清楚她的姓氏為何和她父親不一樣,但你說,這難道不是天賜機緣嗎?

後來,我以「新藥實驗」發現了副作用為由,聯絡了那個叫崔振的女孩,進行第二次體檢,對她進行了全方面的檢查。

在這次檢查中,我發現,在注射天演蛋白後,崔振的若干dna片段都和董連和一樣,出現了與常人不同的細微變異。限於當時的知識和技術,我還無法理解這些dna是如何發揮作用的,但我敏銳地意識到,崔振就是我最理想的「二號進化者」。

我找到崔振,前後試探幾次後,與她進行了一次秘密長談。在這次談話中,我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抱負和秘密,也帶崔振看到了她已成為人彘卻依然活著的父親。她應該知道,我就是她父親的救命恩人!於是我繼續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觀測到的結果,希望崔振可以留在我的身邊,幫助我帶來更多的實驗者。希望通過更多的實驗,找出規律,將人類進化計劃—天演計劃實施下去。

我告訴崔振,我打算在南安市所有給幼童提供的疫苗里加入天演蛋白,如果觀察到幼童中出現了產生反應的進化者,就想辦法帶他們來到福利院中單獨培養。從之前的小範圍實驗來看,天演蛋白帶來反應的可能性很小,所以需要年復一年持續操作,這將是一件風險極大且耗時不短的事。但沒關係,因為我說過,人類是短視的,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看不到未來的遠景。而我要做的就是讓人類的自然演化提前發生,我,呂星宇會成為所有人類進化者的「父親」。

崔振應該是被我的誠摯和坦白所打動。她也應該知道,如果她不打算與我合作,如果出去報警,我可以在警察來之前就毀滅掉所有的證據。以當時醫學的水平,董連和必死無疑。所以,毫不意外地,崔振認同了我的計劃,也提出了她的條件:第一,她可以幫助我,但她不能是我的手下,而要和我各負其責。第二,如果要讓她帶來進化者,那這些進化者的身體實驗由我負責,日常培訓則由她直接負責。我可以在她的隊伍裡挑選人員,但是她必須保留剩下的進化者。第三,時機成熟時,剩下的這些進化者要協助她完成她的復仇計劃。

這幾個條件,根本不算條件。只要能夠給我足夠的研究物件,就可以了。至於復仇計劃,我根本就不關心,和我並沒有多少關係。所以,她到後來給福利院起了個什麼「守夜者」的名字時,我雖然不理解,但也沒有阻止。

經過研究,崔振帶來的這些孩子必須長期注射天演蛋白,不然不能維持基因進化的功效。這也是個很麻煩的事情,因為我不可能給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持續注射天演蛋白。所以,我必須研製出一種能夠攜帶天演蛋白的微生物,在人群中不斷互相傳播,才能達到最好的、最廣泛的、最便捷的效果。

是的,我承認,在研究過程中,確實有不少孩子因為自己身體不好,而最終死去。但他們是為了人類進化而獻出生命,他們死得其所。

我從病毒研究到細菌,再從細菌研究到真菌。這個痛苦的過程,折磨了我十幾年的時間。終於,我找到了一種新型的真菌,我稱它們為「天演星」。

其實只要研究出「天演星」最好的傳播方式,我的天演計劃就可以順利實施了。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崔振開始出么蛾子了。她說現在剩下的進化者已經完成了訓練的工作,吵著讓我兌現承諾,要實施她的復仇計劃。

最開始她去殺人越貨,我都忍了,畢竟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後來,她居然要找什麼裘俊傑,去獲取監獄圖紙,製造越獄事件!而且在我沒有同意的情況下,竟然派一個進化者去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越獄!

幹掉裘俊傑,去除後顧之憂,對我來說易如反掌。畢竟優秀的進化者已經來到了我的麾下,而僱傭兵也都是我招來的,是聽從於我的。可是她組織這麼大規模的越獄,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視,就會危及我的實驗。畢竟那個時候我還沒研究出天演計劃的傳播方式。

更何況,那個組織越獄的孩子,因為媒體的報道而膨脹了起來,居然要幹什麼替天行道的事情,殺掉那些罪犯!最後什麼結果呢?被抓了吧。

因為這件事情,我和崔振翻臉了。我要求她必須派人除掉那個孩子,不然落在警方手裡,必然會交代出她,交代出我。我苦心研究幾十年的成果,不能被一個該死的熊孩子葬送。崔振和我爭執了很久,但畢竟董連和在我手裡,她還是屈服了。

可是,在除掉那個熊孩子以後,她居然毫不收斂,還要繼續她的復仇計劃,說是當年我答應她的。最後甚至公開劫獄,讓警方死盯住不放。

那我就沒辦法了,只有派人連她一起除掉。只是沒想到,她還是有那麼些個「死忠粉」的。最後,我沒能除掉她,還讓你們找到了我。

對了,她死了嗎?

2

「故事,就是這樣的了。雖然她確實犯了不少罪,但是最後行了善。」傅元曼坐在董連和的床邊,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身上,說道,「這是她對自己靈魂的救贖,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好幾個優秀的守夜者孩子的生命。」

「唉。」董連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是我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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