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演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我和你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我知道,今天發生的一切,我不會後悔。

——崔振

1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安橋縣西礦派出所的狹小院落裡,也開始慢慢明亮了起來。

破舊的辦案區裡,有一間年久失修的審訊室,審訊室裡的軟包牆體都已經裂開,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色的海綿。

伏在審訊室桌子上的蕭朗,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自己似乎做了很多夢,一會兒是小時候和蕭望、唐鐺鐺在一起玩耍的事情,或是姥爺輔導他們兄弟倆學習的景象,一會兒又是他和凌漠幾次深入虎穴進行抓捕行動的過程。總之,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醒了幾次。

過了一會兒,蕭朗總算是真的清醒了過來,他歪頭看看旁邊的座位,凌漠不知道去了哪裡。他抬起頭來,準備伸個懶腰,卻突然發現正對面審訊椅上正端端正正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正睜著兩隻眼睛看著蕭朗。

蕭朗嚇了一跳,說:「嘿,你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我,要嚇死我啊?什麼時候醒的?」

昨天清理完現場後,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蕭朗和凌漠以及守夜者成員們帶著這個赤足的男孩,回到了距離現場最近的西礦派出所裡。因為派出所實在是太小了,不可能容下那麼多人,所以其他嫌疑人和孩子,都被帶到了安橋縣公安局。

男孩被帶回派出所之後,精神萎靡,所以凌漠並沒有立即對他進行審訊,而是讓他在審訊椅上睡一會兒。守夜者成員們見男孩趴在審訊椅上很快就鼾聲大作,於是也都分別找了間辦公室稍微睡一會兒。沒想到這個稍微,就稍微到了天亮。也是,這段時間以來,守夜者成員們實在是太累了。

「睡好了?」蕭朗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對男孩說,「準備交代不?」

「交代。」男孩說道。

蕭朗又是嚇了一跳,這突如其來的「交代」二字,讓他愣了一下。正在這時,凌漠推開了審訊室的門,走了進來。看了看男孩的臉,又看了看蕭朗,他笑著說:「小艾你想明白了?」

原來所謂的讀心者,真的是可以讀心的。凌漠從二人的臉上,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

「你咋知道?」蕭朗低聲問凌漠。

「出去前,我讓他好好想想。」凌漠簡短地回答說。

「想啥?我怕他有詐。」蕭朗說。

「我來試試。」凌漠小聲說完,朗聲對小艾說,「你在你們組織里,也有十幾年了,我現在想知道你原來在福利院時的一些細節。」

「你問啥,我就答啥。」小艾的眼神很堅定,沒有絲毫閃爍。

「你們一般幾個人一間寢室?」

「兩到三個人。」

「寢室間,互相熟悉嗎?」

「不熟悉。」

「渦蟲和呂教授是什麼關係?」

小艾沉吟了一下,說:「兩個組的負責人,本來是合作,現在是對抗。」

「為什麼對抗?」

「呂教授說是因為渦蟲叛變。」

「你是呂教授這邊的?」

「渦蟲讓我被選上呂教授一組,我給她提供資訊。」

「所以,你是臥底,那現在為什麼要交代?」

「你剛才讓我好好想想,我想了很久,我的忠心到底換來了什麼?」小艾眼神有點暗淡,說,「從兩組反目開始,我就一直按照以前約定的暗號,給渦蟲傳遞訊息。每傳遞一次,我就會多一分風險。呂教授當然知道我們這幾十個人中間有渦蟲的臥底,我也知道他一直在調查。每透露一次訊息,我暴露的風險就越大。呂教授的手段我知道,一旦暴露了,我只有死路一條。所以,這一次我求渦蟲帶我走,可是她讓我繼續尋找線索。是的,我就是顆棋子,我的忠心只會害死我,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

「想明白了就好。」凌漠說,「我們繼續聊福利院的事。」

「行。」

「福利院是不是有禁地?」

「那個有防盜門的房間不準進。」

「是不是經常有孩子死?」

「呂教授他們不說,但是私底下大家有這樣的傳言,說埋在後山。」

「呂教授他們的慣用武器是什麼?」

「弩。」

「你們都是從哪裡來的?」

「說是渦蟲撿的棄嬰。」

「你們信嗎?」

小艾沉默了一下,說:「不太信,但也沒辦法。」

「為什麼不跑?」

「跑不掉,抓回來了就是死。」

「你怎麼知道?是因為以前有過類似的事件嗎?」

「我從記事起,就被提醒這一點。」小艾說,「豆漿和六子,這兩個名字經常被管理和教授提及。他們想跑,結果都死了。」

凌漠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雖然以前他也基本能確認自己的記憶是真實的,但是畢竟失憶了那麼久,幻想夢境那麼久,他需要有個人再給他進行最後一次確認。

凌漠一邊聽著,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然後把紙推給了蕭朗。

蕭朗一看,紙上寫的是:「回答問題無卡頓,說明內心沒有設防,他應該是真的要交代了。」

蕭朗看完,立即直了直身子,問道:「你剛才說,你只是一顆棋子,何出此言啊?」

小艾垂下眼簾,說:「以前之所以能夠傳遞訊號,是因為渦蟲一直在尋找基地搬遷的位置,但她現在已經不需要尋找搬遷位置了。所以我想跟她走,不想再那麼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可是,她不允許,她要讓我一直當臥底。哼,我就是她的棄子,被發現了,死了也就死了。」

「你是說,渦蟲救出了蟻王,救出了維持蟻王生命的醫生,就沒必要再找基地的位置了?」凌漠問道,「那你知道,這段時間,呂教授都在做什麼嗎?」

「一知半解吧。」小艾說道,「到目前為止,呂教授還沒有懷疑我,所以我也知道一些情況。」

說完,小艾雙腳互相摩擦了一下。

「你冷嗎?」蕭朗指了指小艾的腳,問道。

小艾被突如其來地關心了一下,有些感動,說:「不冷,我的腳上全是角質層,不怕冷、不怕刺,所以不用穿鞋,這樣可以保障我的奔跑和攀登的能力。呂教授需要很多中草藥,都是我進山裡幫他採的。」

小艾這樣一說,凌漠和蕭朗頓時就明白,這個小艾在黑暗守夜者組織中發揮作用的,應該是他的醫術。從他的話中可以看出,他不僅精通西醫,同樣也精通中醫。

「你先別急著說,把你經常採的中草藥的名字給我寫一下。」凌漠遞過去一張紙,順便把小艾的雙手從審訊椅上的手銬中解放了出來。

看著小艾認真地寫了十幾種中草藥的名字之後,凌漠悄悄把那張紙拍了照,傳送給了蕭聞天。此時的蕭聞天正陪著四名專家學者對現場的藥物生產線進行研究,以儘快尋找到抑制真菌繁殖感染的辦法和維持董連和生命的辦法。凌漠相信,這張藥物名單,應該能幫助專家學者們儘快找到辦法。

「那你就說一說,呂教授最近的活動,究竟是想做什麼。」蕭朗終究還是壓不住自己的急性子,問道。

「天演計劃啊。」小艾隨口答道。

「我知道是天演計劃,製造超級人類嘛。」凌漠連忙裝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說道,「可是他具體的實施計劃,不是不太順利嗎?」

說完,凌漠悄悄撥通了蕭聞天的電話,準備把接下來的談話,及時傳輸給蕭聞天和各位專家學者。

「他研究的真菌不行,一直找不到好的介質。」小艾搖搖頭,說,「其實他的基因進化劑早就研究成功了,但是沒有傳播的方式。以前吧,他們是使用疫苗來傳播。可是打進去的疫苗裡的基因進化劑,只能作用人體一次,即便是有一點效果了,也需要長期注射,才能維持基因進化劑的作用。他總不能給所有的人都定期注射疫苗,對吧?所以,如果找到可以攜帶基因進化劑的微生物,利用微生物的繁殖來帶動基因進化劑的複製,就可以一次投放,終身有效了。後來,呂教授就找到了真菌這條路,這種真菌,他研究了十幾年,想要重新找到攜帶基因進化劑的微生物,肯定是來不及了。」

凌漠注意到,他們口中的「基因催化劑」到了小艾的口裡,變成了「基因進化劑」。這也說明呂星宇向他們完全隱瞞了基因被催化後,有可能進化,但是更有可能退化或者變化的事實。也就是說,他一直在「報喜不報憂」,用「100%進化論」來給組織成員洗腦。所以掩埋那些實驗失敗的孩子的遺體,都是揹著孩子們進行的,小艾他們都不太知道。當然,如果當年不是被聰明的豆漿發現,凌漠也不知道。

「嗯,是的,固體、氣體的介質都不行,接下來要用液體的介質了吧?」凌漠大膽地推測,問道。

小艾只是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那你知道,為什麼固體、氣體介質都不行嗎?」凌漠試探地問道。

「這兩個介質吧,出現問題的原因不一樣,但是根源是一樣的。」小艾毫無保留地說道,「呂教授的這種真菌,被他命名為天演星。天演星,不能被消化系統吸收,只能被呼吸和迴圈系統吸收。」

這一句話,就像是黑夜裡的一道明光,瞬間讓在審訊室外旁聽的聶之軒茅塞頓開。聶之軒之前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此時全部明白了。

為什麼呂星宇不把真菌直接投放在銷量巨大的食品裡,而是投放在受眾極其有限的毒品裡,並不是因為他只拿吸毒人員當實驗品,而是因為吃下去的固體內的真菌不會進入人體各組織器官,不會繁殖。只有吸毒的人,將毒品吸入呼吸道,或者注射進血管,真菌孢子才會孵化,才會繁殖,才會隨著血流到達各個器官。

為什麼受害者被咬傷流血以後,會迅速被感染?就是因為真菌可以迅速通過創口,進入受害者的迴圈系統,然後隨著血流到達各個器官。

也正是因為這個屬性,呂星宇無法將真菌投放到各種食品、藥品等被人吃入肚子裡的物品裡。但呂星宇又暫時找不到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吸入呼吸道的介質。

「投放在空氣裡就更不可行了。」小艾補充道,「如果把天演星孢子投放在空氣裡,瞬間就會隨風飄散。即便是周圍有人,吸入極少量的孢子,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所以,呂教授就想到了,在密閉的空間投放天演星孢子。」

「所以,他想到了礦道。」蕭朗也恍然大悟。

「是啊。」小艾說,「可是礦道吧,也有問題。他們用流浪貓做了實驗,距離投放點近的吧,都死了;距離遠的吧,沒效果。」

「你們為啥要用貓做實驗?」凌漠問。

小艾搖搖頭,說:「不知道,好像聽呂教授說,貓的基因進化,和人的某個方面比較類似吧,而且流浪貓比較多,又好抓。」

「既然用貓做實驗不行,為什麼還要做礦道實驗?」蕭朗問道。

「礦道和我們的實驗器械不太一樣。」小艾說,「礦道里有鼓風設施,有可能讓空氣裡集中投放的天演星孢子分散開來。可也有個問題啊,你總不能把天演計劃的實施放在礦下啊,不能把所有人都趕去礦井下面啊。」

「哦,所以他們現在是想辦法,看如何能讓孢子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均勻分散,然後怎麼在密閉空間裡讓所有人都感染。」凌漠點頭沉思道。

「但是後來吧,去執行礦道實驗的人都沒回來。」小艾說,「所以,呂教授又改變了主意。現在又在做什麼實驗,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的任務就是去採集藥物,給他配備一些防止自己人過度感染真菌的藥物。」

「你不知道他接下來要怎麼做?」蕭朗問道。

小艾搖了搖頭。

「我似乎……知道。」凌漠顰眉沉思。說完這一句後,任憑著急的蕭朗怎麼詢問,凌漠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鍾,凌漠重新開口了,他說:「這次,他們的介質,真的是水。」

「什麼水啊?礦泉水啊?不是說喝下去是不會作用到人體的嗎?」蕭朗問道。

「你有沒有注意到,那條小溪的旁邊,搭了一個窩棚,裡面有三個電高壓鍋。」凌漠說,「選址在這個位置,就是為了取水方便。」

「我就是問,水怎麼攜帶真菌,被吸進人體?或者被注射進人體?」蕭朗問道。

「有一種氣,叫作水蒸氣!」凌漠說道,「所有人家,都會燒開水,如果水中的真菌可以跟隨水蒸氣飄浮到空氣中,就可以在密閉空間裡擴散開來。你別忘了,所有人的家裡,都是密閉的空間!在屋外燒開水的,畢竟是少數。」

「這就是他們在高壓鍋附近搭建窩棚的道理,他們在仿造一戶人家,然後用貓做實驗,看隨著水蒸氣擴散到空氣中的真菌,能不能均勻分佈在空氣中,導致貓吸入正常劑量。」蕭朗說道。

「如果我是呂星宇,我會這樣想:如果利用水蒸氣的話,可以避免直接喝入人體而不起效果;可以避免在氣體中無法均勻擴散;可以避免給所有人找密閉空間的麻煩。」凌漠說,「如果在飲用水的水源裡計算好劑量投放,可以利用時間和距離來保證真菌孢子在水源裡的均勻分佈。等到水源通過管網輸送到每家每戶,真菌孢子也均勻地輸送到了每家每戶。洗菜、淘米用的水裡的真菌並不會產生效果,也就是每個人都不會因為真菌過量而感染昏迷。只有那一壺一壺被燒開的開水,真菌隨著水蒸氣飄浮在每個密閉的人家,就可以對人造成汙染。大多數人燒水的量和人口數量是成正比的,這就非常好計算投放的真菌孢子的量了。所以,這一招可真是夠狡猾的,避免了他們實驗中所有會出現問題的漏洞。」

在一旁聽著的小艾突然說道:「你這麼一說,很多我都不能理解的行為,現在也都理解了。從我的角度看,你分析得絲毫不差!」

「呂星宇的天演計劃目標,範圍有多大?」蕭朗盯著小艾。

「那肯定不大。」小艾說,「他們繁殖真菌的能力有限,如今這樣看起來,是要往水庫裡投,那需要的量就更大了。我估計啊,他們也就是想從南安市開始。你想想啊,一旦南安市的實驗成功了,不就受到官方認可了嗎?不就可以在全國推廣了嗎?」

「官方會認可你這破玩意兒?」蕭朗按捺不住自己的驚訝和氣憤,大聲說道。

凌漠拉了拉蕭朗,意思是黑暗守夜者成員是被洗過腦的,對於法治、社會、倫理上的問題沒有意識。現在最重要的任務,還是要分析出呂星宇下一步的作案方式和地點。

「渦蟲對於這個計劃,會怎麼做?」凌漠蹲在小艾的身邊,盯著他,問道。

小艾想了想,說:「我覺得渦蟲還是會出現的。」

「為什麼這麼說?」凌漠問。

「因為我們搬到山洞以後,我見過渦蟲一次。準確地說,是我給她傳遞了訊息,她找過來了。」小艾如實回答道。

「這個我知道。」凌漠點點頭,說,「渦蟲是為了去救方氏夫婦,就是那一對研究員夫婦。」

小艾臉上有一些驚訝之色,但立即接著說:「當時渦蟲帶著人,是去硬搶人的,因為我傳遞資訊的時候告訴他們,研究員每天都有固定的放風時間。他們搶到人後,我就在一旁看著,我告訴渦蟲,呂教授現在正在調查臥底,我很快就會被懷疑,我要走。但是渦蟲說,抓了人,任務還沒完成,還需要配方,讓我想辦法調查。還有,呂教授下一步行動的地點,也要讓我偷聽到,及時傳遞給她。所以,我覺得她肯定會再出現的。我當時真的害怕極了,我再傳遞一次訊息,肯定會被發現,必死無疑了。」

「他們都找到山洞了,為什麼不自己去搶配方?」凌漠追問道。

「因為渦蟲知道,自己不是呂教授的對手。呂教授那邊的進化者本身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而且他還有僱傭兵部隊。」小艾說,「就是趁放風抓個研究員,他們後來都被發現了。要不是提前準備得當,他們估計得在山裡被呂教授的人弄死。」

「你說。」凌漠說,「渦蟲劫人的時候,差點兒被反殺?但她還是會回來弄原料配方?」

小艾點了點頭。

「你按照渦蟲的指示,調查了嗎?」凌漠問。

「調查了。」小艾說,「我不敢不調查,只能企盼這一次調查完畢後,渦蟲能讓我跟她走,別再讓我擔驚受怕了。」

「所以,你調查到了什麼?」蕭朗有些急切。

「在你們進攻我們之前兩天,呂教授在佈置任務,我就在門口偷聽。」小艾說,「他說了四個字,趙鋪水庫。」

「這種機密的事情,想偷聽就能偷聽到?」凌漠懷疑地問道。

「這我也不知道,他說得挺大聲的,所以我聽到了。」小艾說。

「那訊息,你傳遞出去了?」

「在你們來之前,傳遞出去了。」小艾說,「雖然配方沒偷到,但這個訊息應該很重要吧。如果渦蟲伏擊成功,就能從呂教授身上拿到配方了。」

蕭朗說:「所以,渦蟲肯定會出現在趙鋪水庫,放手一搏。」

見已經獲取了所有需要知道的訊息,凌漠拉著蕭朗走出了審訊室。

凌漠說:「我們端了呂星宇的老窩,呂星宇卻跑了。他現在肯定是上牆的狗、咬人的兔子,肯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實施他的天演計劃了!」

「我去調集警力。」蕭朗說。

「等等。」凌漠說,「我們不能只盯著趙鋪水庫,你不覺得,小艾這時候獲取這麼關鍵的資訊,有點可疑嗎?假如,我是說假如,呂星宇為了查出自己組織內部的內鬼是誰,故意說給小艾聽呢?既能調虎離山,又能查出內鬼!」

2

「沒事,我們有辦法。」蕭朗說著,和凌漠走出審訊室,來到會議室。唐鐺鐺、程子墨以及聶之軒他們都已經摩拳擦掌,準備一起商量對策。

蕭朗在會議桌上鋪開了一張南安市地圖,他見凌漠若有所思,便先開口道:「我剛才問了老蕭,在諸多嫌疑人被關押之後,我們還是有近千警力可以繼續使用。實在不行,就派出所有警力,潛伏在水庫周圍,守株待兔,他們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不管來水庫的是誰,只要靠近水庫,一律拘捕,你說他們能有什麼機會?」

凌漠沒有說話,坐在會議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只是,咱們南安用水的這三個水庫,實在是有點大,不知道千名警力夠不夠包圍。也不能確定,他們的真實目標是不是趙鋪水庫。」蕭朗皺著眉頭說,「如果不能做到網格化的佈防,對方只有一個人去投毒的話,很難正好被我們的人發現。如果用直升機、無人機以及機動巡邏力量來震懾的話,我估計他們也不會冒險投毒,那也抓不到他們了。他們可以伺機而動,我們卻不可能把大批警力一直壓在水庫周圍。這還真是一件愁人的事情。」

南安市居民的飲用水全部源於趙鋪水庫、小屋水庫和大屋水庫,趙鋪水庫在南安市的正東,是離安橋縣最遠的一個水庫。呂星宇的活動區域一直在南安市的西邊,他確實有可能去一個最遠的地方實施犯罪。大屋水庫和小屋水庫分別位於南安市的西南和西北,但是這兩個水庫的水量加起來還不足趙鋪水庫的三分之一。從覆蓋人口上來說,趙鋪水庫也是最好的。

雖然凌漠猜測這可能是個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但那也只是猜測。畢竟小艾認為自己還沒有被呂星宇懷疑,他既然是得了指令去有意偷聽,也不能排除真的就是得手了。

討論到最後,蕭朗還是採取了穩妥的方法,他建議蕭聞天派出三分之二的警力包圍趙鋪水庫,防止投毒,剩下的三分之一則再分成兩撥,分別守衛大屋水庫和小屋水庫。這樣,即便呂星宇是設了個聲東擊西的局,他也一樣沒有下手的機會。

調動警力的工作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在獲得蕭聞天授權後(蕭聞天此時正在忙著服務幾名專家,希望能儘快研究出解藥),蕭朗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才將警力基本部署到位。民警身上都攜帶了定位儀,這些座標投射到南安市地圖上,更加方便蕭朗的部署和調配。蕭朗對照著地圖把警力更加均勻地分佈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而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如果他們現在不動手,和我們熬著,我們可熬不起啊。」程子墨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麼多警力調配出去,就意味著南安市的很多警務活動是無法開展的,而且這些警力已經一天一夜未曾睡覺了。守過今晚也許可以,但是明天還要堅守,肯定做不到。

蕭朗點了點頭,說:「這個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南安市看守所,提審那些被押的嫌疑人,看看有沒有好的突破口能找出呂星宇,這樣就可以順藤摸瓜了,至於崔振,她記掛著治療她父親的原料配方,不愁她不現身。」

程子墨看了一眼凌漠,她對凌漠的讀心技能非常有信心,而且蕭朗提出的這個辦法,也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一行五人,由蕭朗開著車,從安橋縣出發,向南安市看守所進發。此時已經臨近深夜,道路上已經沒有了熙熙攘攘的樣子,尤其是從縣裡進城的快速通道上,沒有路燈,靠著萬斤頂的氙氣大燈照射著蚊蟲亂舞的路面。大燈不僅讓這些蚊蟲在黑暗裡現形,更是用光明和炙熱讓它們凌亂,最後,蚊蟲狠狠撞在車頭成為一攤黏液。

還沒進市區,蕭朗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正在開車的蕭朗瞅了一眼,是蕭聞天打來的。這個嚴肅的老爸,如果不是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是不會這麼晚給他打電話的。蕭朗將手機放在支架上,開啟了擴音。

「怎麼了,老蕭?」

「兩個訊息。」蕭聞天簡短地說道,「第一,110剛才接到報警,說是有人今晚會在趙鋪水庫投毒,經查,是一個公用電話打來的,公用電話的位置在西市區的國家電網大樓下面的馬路邊。」

「你咋不早說,我們剛剛經過那裡!」蕭朗說道,「現在再折回去,也找不到報警人了啊。沒事,趙鋪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天羅地網!」

凌漠愣住了,一臉吃驚的表情。

「第二,經過幾名專家的研究,發現了真菌感染的解決辦法。」蕭聞天接著說道,聲音裡盡是激動,「氯氣可以有效殺滅真菌,而那些中草藥則可以控制感染症狀,蕭望他們有救了。山洞的生產線裡,也找到了維持老董生命的藥物原料的製備方法,老董也應該可以轉危為安了。」

「太好了!」蕭朗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差點兒手舞足蹈起來。

確實,在徹底搗毀黑暗守夜者組織之前,得知這個訊息,不僅讓成員們沒有了後顧之憂,還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可是凌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悅之情。他一邊制止蕭朗結束通話電話,一邊做手勢讓蕭朗靠邊停車,同時搶著說道:「蕭局長,能不能趕緊幫忙問問,這些真菌孢子在絮凝反應中,會不會沉澱?」

車上幾個人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凌漠,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蕭聞天顯然是去問了,過了一分鐘,電話裡重新響起蕭聞天的聲音,說:「專家說,當然會沉澱。」

「不好!」凌漠說,「蕭朗,我發個定位給你,你往那裡開!」

「你啥意思啊?掉頭?」蕭朗看了看手機定位。

「快!」凌漠的語氣裡充滿了毋庸置疑的意思。

蕭朗乖乖地掉頭,說:「你究竟啥意思啊?」

「別急,我還需要確認幾個事情,鐺鐺,你從網上幫我查一些資料。」凌漠說,「一、為什麼西市自來水廠在現在的這個位置?」

唐鐺鐺靈巧的手指在電腦上飛快敲擊著,不一會兒,說:「因為這是大屋、小屋水庫的連線中點,在這裡建設自來水廠,可以同時從兩個水庫汲水,並縮短輸送到市內的管網距離。」

「二、西市自來水廠的消毒方式是什麼?」

「臭氧。」

「三、南安有幾個自來水廠?」

「兩個,還有一個趙鋪自來水廠。」

「它的消毒方式呢?」

「氯氣。」

「行了,不會錯了,請蕭局長立即抽調大屋、小屋附近佈防的警力趕去西市自來水廠支援我們。」凌漠知道調動警力會比較麻煩,機動性遠不如他們守夜者。所以,他們必須先去阻止犯罪,等候支援力量的到來。

「你是說,他們會在自來水廠投放?」蕭朗似乎明白了什麼。

凌漠說:「你說,什麼人會去打110報警?如果是崔振良心發現,她直接投案就可以。如果是呂星宇打的電話,意圖就非常明顯了。呂星宇一直在西邊活動,距離西邊的兩個水庫和自來水廠近。他聲東擊西故意透露訊息將崔振引去東邊,就是為了調走警力,這一招和當年的‘醫生’佯裝在加油站安裝炸彈的手法如出一轍,他們不愧是師徒!而且,呂星宇還留了後手,即便我們發現是調虎離山之計,重點也會在‘水庫’上,我們的工作目標也是大屋和小屋水庫,這兩個水庫距離西市自來水廠都比較遠,這樣警方就無法妨礙他們的天演計劃了。」

「所以,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水庫。」蕭朗點了點頭。

「自來水廠汲水之後,會消毒!」凌漠說,「大多數自來水廠是用氯氣消毒,而從山洞裡的生產線上,我們發現了真菌會被氯氣殺滅,這說明呂星宇也明知這一點!如果他在趙鋪水庫投毒,水被吸入自來水廠,裡面的真菌很快就會被氯氣殺滅,還能有什麼效果?但是,西市自來水廠的消毒方式不是氯氣,而是臭氧。」

「前兩年有人質疑西市自來水廠的氯氣加入量過大,導致了一些人患癌症。」唐鐺鐺盯著電腦說,「當時還炒作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後來為了壓住輿論,西市自來水廠宣佈停用氯氣消毒,而是改用成本高很多的臭氧消毒。」

「這就對了!操縱網路水軍,也是黑暗守夜者作案的方式之一。」蕭朗說道。

「其實我們早該想到,在水庫那麼大的水體裡投放危險物質,那得需要多少真菌啊?」聶之軒說。

「是啊!我當時以為他們會在水庫汲水口投放,就無須考慮水體體積了。但是,在自來水廠投放明明可以更加方便。」凌漠說,「說白了,我們都是被小艾的偷聽內容給誤導了,先入為主,沒有跳出思維定式。」

「你說得對啊!」蕭朗說,「可是你現在可以排除他們在大屋、小屋水庫的汲水口附近投毒嗎?如果他不去自來水廠,就在水庫下手呢?」

「所以我剛才問了,絮凝反應的事情。」凌漠說,「自來水廠的生產流程是:從水庫裡汲取水,然後進行絮凝反應,再將水存入沉澱池進行沉澱。沉澱後,水會經過一個過濾處理。過濾後,再加入氯氣或者臭氧進行消毒,最後進入管網,輸送到各家各戶。如果真菌孢子經過絮凝反應、沉澱、過濾後,會被作為雜質而去除的話,那麼他們在水庫裡投放則是沒有意義的。孢子要麼被沉澱,要麼被過濾,即便它們對臭氧沒反應,也於事無補,因為它們根本到不了臭氧消毒的那一步,就會被剔除掉了。」

「所以,他們投毒的地方,必須是在過濾之後、管網之前。」蕭朗恍然大悟。

說完,蕭朗又狠踩了一下油門,萬斤頂發動機的轟鳴聲就像是在宣告要起飛了一樣。

「安全第一,彆著急。」聶之軒說,「他們剛剛打110報警,說明他們也還沒有開始實施犯罪,我們來得及。」

「是啊,這樣一想,還真都說得通了。」蕭朗說,「呂星宇必須在他的那幫嘍囉開口之前實施行動,如果警方沒有追蹤到崔振,即便崔振獲得了訊息,也不會吸引警力。他雖然知道小艾被我們抓了,但是他不確定小艾會不會開口。更何況,他也不確定小艾是不是就是內鬼。所以,他必須打這個電話,不然西邊的警力不一定會被吸引到東邊去。」

凌漠則坐在搖晃的萬斤頂裡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崔振會做出什麼樣的決策。但歸根結底,崔振也不過是呂星宇這一盤大棋裡重要的一枚棋子、一枚背鍋的棋子,也終將會是一枚棄子。呂星宇就是這樣一個人,就算他們相處再久,也不存在什麼感情,該棄的時候,呂星宇會果斷地拋棄。所有人對他來說,沒有什麼遠近親疏,只有有利用價值或沒有利用價值之分。

「精銳警力集結趕來,需要多長時間?」蕭朗看了看手錶。

「半個小時。」程子墨拿出手槍,插進了腰間的槍套。

「我們到了,先進去。」蕭朗悄無聲息地把萬斤頂停在自來水廠大門附近的陰影裡,熄了火。

自來水廠看起來還比較新,門口有兩間門衛室,此時已經熄燈。廠子裡除了水泵的轟鳴聲,就聽不出任何其他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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