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替身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追尋了十幾年,痛苦了十幾年。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故事的主角,從來都不是我。

——凌漠

1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

一幢破落的小樓,蜷縮在一座大山的腳下,就像在天橋涵洞裡躲避大雨的流浪漢一樣。

此時,空曠的周圍除了昆蟲的鳴叫聲,就只有青蛙的聒噪,給這個夜晚增添了神秘的氣氛。小樓所有的房間都已經熄燈,有的屋子裡還傳出輕微的鼾聲。

在其中的一個小房間裡,三個幼小的身影面對面坐在一張床鋪上。他們離得很近,但幾乎都看不到彼此的面目。他們屏住呼吸,都在確認門外有沒有異常的聲音。

小野、六子和豆漿,是這三個八九歲的孩子的綽號,至於真實姓名,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因為他們是渦蟲口中的棄嬰。至於為什麼會被自己的父母丟棄,他們也不清楚。

他們被安排成為同一個寢室的室友,也就成了童年裡最好的夥伴。當然,不是最好的夥伴又能怎麼樣呢?這家福利院,幾乎每年都會來新人。每年來的新人,都住在同一間宿舍裡,從兩三歲開始。而且,福利院有規定,宿舍與宿舍之間,是不允許有過多交流的,也不允許他們走出福利院大門。於是,每一間宿舍裡的人,自然就成為彼此童年時期的唯一玩伴。

他們太小了,不會去研究為什麼這家福利院每年都會進來一兩歲大的棄嬰,只知道如果沒有渦蟲和那些穿藍色制服的管理員,他們早就死了。他們甚至會經常感嘆,這個社會真的太可怕了!生下來的孩子,只要父母不喜歡、不滿意,就會被隨意丟掉。如果真的是這樣,與其被父母欺負,不如來福利院。福利院雖然讓他們感到很累很累,每天要學習知識,還要進行體能訓練,但是至少可以吃飽喝足。有時候他們還可以通過一臺破舊的電視機看到外面世界的樣子,這就足夠了。

渦蟲不是經常來福利院,他們的日常生活,都是由那些穿藍衣的管理員叔叔阿姨負責的。但是他們都知道,管理員叔叔和阿姨都會聽渦蟲的號令。渦蟲也是對他們要求最嚴格的人。

他們說不清自己對渦蟲是什麼樣的心理感受,是恐懼?是敬畏?還是感恩?可能是多種複雜的情緒夾雜在一起,所以也不清晰。雖然他們還不知道自己長大以後會去做什麼事情,但是作為孩子,總是不願意勞累的,可是他們又不敢不勞累。因為如果不努力,被渦蟲知道了,就一定沒有好果子吃。

渦蟲對他們說,既然來到了福利院,就等於上天給他們賦予了一項神聖的使命,所以他們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小野和六子,對渦蟲所說的一切,深信不疑。尤其是小野,他先天殘疾,長得和別人不一樣,看起來就不正常,走路也不正常。據說他三歲多了,吃飯還不能自己吃。所以小野認為自己被父母拋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快五歲的時候,突然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樣生活自理了。渦蟲說,那是疫苗幫助他康復了。

從記事開始,他們就知道,每個月的一號,是注射疫苗的日子。據說疫苗不僅能防止他們得病,而且可以強身健體,給他們一個超凡的身體。孩子們總是崇拜英雄的,一聽可以成為英雄,那麼注射疫苗的一點點疼痛也就不算什麼了。

豆漿比六子、小野個子要高一些,像個哥哥一樣。事實上,豆漿的確對他們兩個都是無微不至、照顧有加的。先天自卑的小野,在豆漿的關照下,很快就成了豆漿的跟屁蟲,連睡覺都不願意分床。六子的性格內向,半天說不了一句話,但是豆漿也一樣把他當成自己的兄弟,能幫助的,儘量幫助。不過,最近兩年,六子的進步特別大,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體力訓練,都超人一等,需要豆漿幫助的地方也不多了。

論學習成績,整個福利院大大小小那麼多孩子,都沒有能夠和六子比肩的。那些晦澀難懂的課文,六子只需要看一遍,就可以倒背如流,這讓其他孩子無比羨慕。論體能,六子也是首屈一指的,就連隔壁宿舍那個天生神力的孩子,也不敢說自己一定可以在跑步、跳遠上勝六子一籌。

因為這兩年的急速進步,渦蟲對六子開始關注得多了。每次她來福利院,都會特地到他們宿舍來看六子。給他們帶來一些特別的零食,尤其是麥麗素,他們都特別愛吃,還會說一些鼓勵的話語。有時候,渦蟲的有些話甚至是揹著豆漿和小野,只對六子說的。比如,她會和六子說:「雖然你很優秀,但是你要懂得隱藏自己的實力。你也知道,我們每年都有考核,這個考核,你要儘可能考出差的成績。難道你沒有注意過,考得好的孩子,以後你們都見不到了嗎?你只有隱藏自己的實力,以後你才能成為我最堅強的左膀右臂。否則,你很快就會離開我,離開你的兩個好朋友。」

六子聽著也就點點頭,對於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來說,並不能理解其中的緣由。但是大家對渦蟲都是言聽計從的,即便不能理解,也不會發問。至於左膀右臂這些鼓勵的詞語,對於六子來說,頂不上來一個雞腿帶勁。但是渦蟲總是說、總是說,所以對於這句話,六子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渦蟲對六子特殊的關愛,其他孩子也是看在眼裡的。在這些缺乏父愛、母愛的孩子們心中,肯定會出現嫉妒的情緒,因為他們也渴望被讚揚、被鼓勵。比如小野,就有些眼紅。他不理解為什麼渦蟲會對六子鍾愛有加,自己明明是進步最明顯的孩子,自己才是最有希望成為渦蟲左膀右臂的孩子,可是為什麼他得不到這種關愛?對於這種情緒,幸虧有豆漿及時化解。他會經常開導小野,他們三個是親兄弟,既然渦蟲把六子當成自己的左膀右臂,那麼他們倆不也就是渦蟲的左膀右臂了嗎?小野一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於是便不再多言。

這個晚上,對三個孩子來說似乎有著特殊的意義。

豆漿神秘兮兮地豎著耳朵聽外面的聲音,小野則耐心地等待著豆漿和他們一起「商量大事」。而六子則有些瞌睡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福利院每年都有新人來,但為什麼總人數在變少?」豆漿壓低聲音,悄悄地說,「為什麼每年考核最優秀的人,以後就不和我們住一起了?」

「有嗎?」小野不解地問道。

「你沒有注意過嗎?」豆漿頓了頓,聽聽外面的動靜,接著說,「住一樓的那個黑瘦子,昨天他說自己一個人睡覺,覺得害怕,然後被管理員罵了。可他原來明明是和另外兩個人住一屋的!」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小野說道。

「可能是被爸爸媽媽接回家了吧。」六子有點困,聽他這麼一說,卻清醒了,嚇出了一身汗。渦蟲讓他隱藏實力的話語,縈繞到了耳邊。

「那怎麼可能?找到爸爸媽媽這麼好的事情,為什麼我們一點都不知道?」豆漿說道。事實上,豆漿之前一直在背地裡和他們說,自己並不是被父母丟棄的,而是因為一場事故。所以他很渴望找到自己的父母。

「那、那你說是怎麼回事?」小野問道。

「我聽說,成績好的,會被調去另一組。去了另一組,訓練更苦,還會加量打疫苗。」豆漿說,「而且,我今天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在打完疫苗以後,就死了!」

「真的假的?」六子清醒了些,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剛剛留下的針眼。

「不會吧,我們今天也打了,沒死。」小野說。

「說不準,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了呢?」豆漿的眼睛裡閃著淚光,聲音也有些顫抖,「就算不死,萬一我們的考核成績好了,被調走了,怎麼辦?我們不就不能互相見面了?而且如果訓練真的很苦的話,豈不是更受折磨?」

外面突然傳來巡視管理員的腳步聲,三個孩子連忙擠著躺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越來越遠,三個孩子又面對面坐了起來。

「不說被調走受折磨的事情。我今天親眼看見他們把那死掉的小孩用床單裹了起來,朝後山去了。」豆漿有些害怕,說道,「你們不怕嗎?」

六子和小野同時點了點頭。

「你們不想不這麼累了?你們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豆漿接著問道。

「渦蟲說過,外面壞人多,而且我們出去了肯定給餓死。」小野說道。

「不出去怎麼知道是不是這樣呢?」豆漿的眼神閃爍著,那些殘留的淚滴此時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前不久,我看了《西遊記》,裡面的人一路上化緣、吃果子,都走了十萬八千里路,也沒餓死啊!我們也可以化緣、吃果子!」

「你想走啊?可是管理員叔叔和阿姨讓我們走嗎?」小野有些猶豫。

「當然不讓。」六子終於開口了。

「我有辦法,不走的話,我們會死的。」豆漿說道。

「什麼辦法?」六子問道。

「我已經想過了,」豆漿直起了身子,口吻完全不像是一個小孩子,「其實只要我們趁晚上逃出這堵圍牆,基本就算成功了。」

「大門有門衛啊。牆那麼高,我們爬不過去。」小野皺著眉頭說道。

「我也知道這一點。」豆漿說,「但是我也知道,我們的後牆,就是靠山的那一邊,有一個狗洞。」

「鑽狗洞?」六子問道。

「那個洞,被雜草擋著,所以這裡的管理員都不知道。」豆漿說,「我上次踢球踢到那裡,才發現了那個洞。我們只要鑽出那個洞,再繞到前門旁邊,就上大路了,順著路走,肯定能到電視裡的城市裡去。」

「可是每天晚上,樓裡都有管理員巡邏的呀!」小野滿臉的不踏實。

豆漿指了指牆上的鐘表,說:「你看,現在是十一點零九分,三分鐘前,巡邏剛剛過去。這說明每天晚上單數點,會有巡邏,從樓下巡邏上來,要六分鐘時間。我們只要趕在這個時間之前偷偷出去,就可以了。」

「可是大院裡也有巡邏啊,而且是不定時的。」六子說。

沒想到六子居然也留意過這個,豆漿有些欣喜地看了看他,說:「可是如果下大雨,他們就不出來了。」

小野左看看、右看看,發現這兩個從小到大吃睡在一起的玩伴,一瞬間自己像是不認識他們一般。很顯然,這兩個人從很早以前就有逃跑的想法了,不然不會留意巡邏的規律。

「我今天看了電視,天氣預報說,後天會有大雨。」豆漿神秘兮兮地說道,「怎麼樣,你們走不走?」

「走!」六子想到了渦蟲的話,此時覺得很是害怕,於是擲地有聲地說道。

「噓!」豆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轉頭看了看小野。

小野躲閃了幾下豆漿咄咄逼人的眼神,最終還是沒能躲閃開來。他有些猶豫地說:「那、那我聽你們的。」

「那我們這兩天把衣服偷偷裝包裡,其他東西都別帶。」豆漿說完,心滿意足地去睡覺了。

六子則徹夜未眠。

他的心裡五味雜陳,有恐懼,有期待,有不知所措。確實,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要離開了,卻是第一次要付諸行動。他並不是不喜歡這裡,不喜歡渦蟲。渦蟲和他說了很多話,現在看起來,那不過是想救他,不讓他被調去另一組,然後死掉罷了。而且,豆漿總是念叨的往事,讓他心存不安。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豆漿就經常對他和小野說自己小時候的故事。因為那個時候的豆漿太小了,所以他自己都有點記憶模糊。但他還是可以複述事件的經過,被劫持的自己和媽媽,對面持槍的人穿著的綠色警服,媽媽習慣性地用力摳自己腕部的胎記,大滴的血液滴落在自己的臉上,自己被人扔飛、看得到下面的防洪牆,落水後的窒息感……

豆漿不是被撿回來的,而是源於一場事故。是有人搶他,還是有人在水裡撿了他?不得而知。

這個故事,豆漿說了不下三十遍,而每次說完,六子都會在腦海裡想象當時的畫面。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怖。

所以,他想逃離。

徹夜未眠帶來的結果,就是第二天一整天渾渾噩噩,畢竟,六子是個八九歲的小孩。一直到吃晚飯的時間,六子頭暈眼花,食慾全無,於是他請了假,準備在宿舍睡上一覺。如果不保持一個好的睡眠,明晚的潛逃就不一定成功。可是在他迷迷糊糊、將睡未睡的時候,豆漿突然坐在了他的枕前,拼命地將他搖醒。

「不好了,我剛才看見小野鬼鬼祟祟的,鑽到呂教授的辦公室去了。」豆漿一臉驚慌。

呂教授和渦蟲一樣,都是福利院的負責人,他的話甚至連渦蟲都不得不聽。今天渦蟲不在基地,小野遇事也應該向管理員反映,他去找呂教授做什麼?

「你說他會告密嗎?」豆漿問。

「不知道。」六子有點蒙,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和豆漿一樣,能想到企圖逃離被發現後的悲慘下場,估計也會和那個被床單裹著的小孩子一樣。

豆漿咬著嘴唇想了想,說:「不行,我們馬上就得逃。」

「可是,萬一小野不是去告密呢?」六子說道。

「是啊,如果他不是去告密,我們逃了,他也活不了。」豆漿恨恨地說道,「可是,昨天晚上我問他的時候,他就很猶豫,他好像不太樂意和我們一起跑。」

「我們不能拿他的命去賭吧?」六子說。

「那這樣,等會兒他回來,我們就說馬上就要逃,看他什麼反應。」豆漿說道。

話音還沒落,小野推門進來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若無其事,但是他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有些走音:「六子,你不舒服嗎?」

「是啊。」豆漿站了起來,說,「趁著六子還走得動,我們現在就逃!」

小野嚇了一跳,他看了看天空,說:「現、現在?」

這是深秋的傍晚,加上天氣陰沉,雖然只有六點多,但是天已經基本黑了。

豆漿點了點頭,將床上的六子拉了起來,各自背上自己的包。豆漿說:「現在管理員和老師都在吃飯,是最好的逃跑時機。你的東西呢?收拾好了嗎?」

「好、好了。」小野的小臉漲得通紅,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床邊,將藏在被褥裡的包拿了出來,停頓了一下,說,「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拉個屎。」

「快點。」豆漿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的是六子,眼神里有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味道。

豆漿躲在門口,親眼看著小野拐進了廁所,又悄悄溜出,向樓下跑去。於是豆漿一揮手,和六子撒丫子向另一個樓梯跑去。

「這樣硬跑,能跑掉嗎?」六子擔憂地說道。

「跑不掉也得跑,反正就是一死。」豆漿咬著牙,牽著六子的手狂奔。

六子的擔憂是對的,當二人跑到後牆牆洞邊的時候,幾名藍衣人已經趕了過來。他們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威嚇。豆漿見此狀,連忙用雙手撥開雜草,把六子一把推到了洞外,自己也緊跟著向洞外爬去。

因為被背上的背包擋了一下,豆漿鑽洞的速度受到阻礙,也就是這一兩秒的時間,藍衣人已經趕到。此時,豆漿的大半個身體已經鑽進了洞裡,只有一條腿還沒進來。藍衣人趕了過來,揮舞手中的大棒,狠狠地砸到了豆漿的腿上。

一聲慘叫和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骨折聲,讓牆外的六子痛心不已。他不顧一切地搶在藍衣人伸手之前,將豆漿拖了出來。

「我走不動了,你快走,快走!」豆漿在地上打滾,疼得滿頭大汗。

「不!要走一起走!」六子強作鎮定,說,「這個洞他們大人鑽不出來,只能從前門繞出來,我們有時間,有時間!」

說完,六子把豆漿背在肩上,向前方走去。雨點開始墜落,瞬間打溼了二人的外衣。

「前面是樹林,我們鑽進去,他們不好找。」六子一邊說,一邊費力地前進,他知道,他們不可能往前門方向去,那麼就不可能走上大路。鑽進樹林,如果能躲過追擊,他們就還有機會。渦蟲總說六子的地形感非常強,雖然他還不知道什麼叫作地形感,但他有信心重新走出林子,找到大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後面的追兵也在林子裡迷失了方向,一直沒人追來。六子終於走不動了,癱倒在一個小土丘的旁邊,兩個孩子在大雨裡拼命地喘著氣。

「六子,你看,這是什麼地方?」豆漿可能是疼痛緩解了一些,他指著周圍說道。

六子抬起頭來,著實嚇了一跳。他們背靠著的這個小土丘,不是唯一的小土丘。他們的周圍有十幾個小土丘。他們知道,這哪裡是土丘,這分明和電視上的墓地一模一樣,只是沒有墓碑。

「我說吧,福利院裡死了的孩子,都埋在這裡。」豆漿心有餘悸。

兩個孩子還沒回過神來,突然聽見遠處一個女人的聲音,正在語速極快地佈置著什麼。看來,渦蟲聽到訊息,居然趕了過來。

福利院裡的孩子們,都有著自己的本領和長項,可是在渦蟲面前都不足一提。比如說什麼地形感,六子知道,自己的本事只是渦蟲的一個小指頭。所以不能再休息了,要趕緊逃!

豆漿還是不能行走,於是六子扶著他向前蹦著,蹦累了,六子就揹著他再跑一陣。終於,他們在被一條洶湧的大河阻斷了去路的時候,也被渦蟲、呂教授帶來的藍衣人追上了。

童話畢竟是童話,結局不會那麼美好。兩個孩子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他們也知道,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抵抗一下。

洶湧的大河邊,有一棵歪脖子樹,向河中央伸了過去。六子揹著豆漿順著樹幹爬到了樹梢,在晃晃悠悠的樹梢處停了下來。看著下面奔湧的河水,兩個孩子的心裡充滿了恐懼。

「不要過來,過來我就跳下去!」六子對著面前的藍衣人大聲喊道。

「跳唄!」一個藍衣人並沒有把二人的生命看得太重,依舊在向大樹走去。

「別動。」渦蟲喊了一聲,讓藍衣人停下,然後對六子說,「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背叛我?你們還是孩子,跑出去也會餓死!跟我回去,痛改前非的話,既往不咎。」

「別聽她的,回去的話,只會被折磨致死,不如痛快地死。」豆漿咬著牙,低聲對六子說道。

「六子,我和你說過的話,你都忘了嗎?」渦蟲說道。

說實在話,六子知道渦蟲一直嚴格狠辣,他們從小到大對於渦蟲的命令,就沒敢說一個不字。所以就是這麼一句沒有任何狠詞兒的話,讓六子有些猶豫了。

可是,沒有等他猶豫出結果,突然一個黑影閃了過來,六子感到自己的臉上一陣刺痛。他定睛一看,發現不知道是誰射出的一支弩箭,穿透了豆漿弱小的身軀,又劃傷了六子的臉後,向河中墜落。

「你們急什麼?」渦蟲突然轉頭喊道。

「我讓殺的。」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了出來,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渦蟲立即不再大聲喊叫了。

此時的六子,已經顧不上去分辨那個低沉的聲音的由來,他看見的是一片血紅,大口的鮮血從豆漿的嘴裡嘔吐出來。豆漿終於無法再在樹梢上坐穩,他身子一歪,跌落下去。在下墜的過程中,撞到了樹枝,彈了開來。最終,豆漿沒有掉入河裡,而是跌落在了岸邊。幾名藍衣人迅速向大樹靠近。

「跳!」

這是六子聽見豆漿說出的最後一個字。所以,他想都沒想,向波濤洶湧的大河跳去。他聽得見,渦蟲的吼聲。

六子沒有死。他在落水的時候,居然意外地抱住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塊木頭。順著洶湧的水流不知道流了多久,水勢緩和了下來。他拼命地踩著水,抱著木頭游到了岸邊。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深秋的冷風夾雜著毫不停歇的雨滴侵襲著六子的身體。六子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不僅僅是疼痛,更多的感覺是痠麻。他猜測,箭頭上有毒,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六子踉踉蹌蹌地前進著,他的眼前,很快出現了連成一片的建築物。雖然他從記事開始就從來沒有出去過福利院的小院子,但是從他看過的電視,他知道,自己來到了夢寐以求的城市。

他找了一個避風的涵洞,躲了進去,拿出包裡的衣服,裹在自己的身上。強烈的睏意讓他還來不及去思考些什麼,就沉沉睡去。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會兒凍得瑟瑟發抖,一會兒熱得像是五臟六腑都要融化。

最後,六子是被刺眼的陽光給照醒的。他顫顫悠悠地坐起身來,靠在涵洞的洞壁上,全身痠軟無力。他扭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背包和散落在背包外面的衣服,感覺十分陌生。

「誰把衣服扔這兒了?」六子想著。

「這是哪兒啊?」六子接著想,「不對啊,我是誰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全身溼乎乎的衣服,是誰的?」

六子猛地站了起來,左看右看,使勁捶打著自己的太陽穴。可是,他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來自哪裡。

眼前的這個涵洞,遠處的高樓,甚至他的衣著,都是那麼陌生。

他感覺自己的臉上黏附著什麼,硬硬的,還有些癢。使勁兒摳了一下,居然摳下來一大塊凝血塊。

他因為害怕,全身開始瑟瑟發抖。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努力地想著。他隱約記得的,是被劫持的畫面,對面的綠色警服,大滴的血液,還有騰空而起的感覺。雖然記得這一些碎片,但是也同樣模糊。於是,他就愣愣地坐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一名中年婦女走了過來,關切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臉蛋,用很難懂的方言說道:「伢,你是哪家的啊?你怎麼有血啊?還在發燒!」

終於有人和自己說話了,六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婦女的手,說:「阿姨!我想不起來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我是誰我想不起來了!」

婦女的眼睛一轉,隨即露出了關切、心疼的眼神,說:「我知道你了!你是我們村子的孤兒,你看你這可憐的,你跟我過吧,叫我娘!你爹就想要個兒子,可是我給他生的是女兒,啊,也就是你姐姐。走吧走吧,快去診所看看,別燒壞了身子。」

2

凌漠一骨碌坐了起來。

「我的天哪,你這動不動就暈,醒了還一驚一乍的,可不是好習慣。」床邊的蕭朗被他嚇了一跳,說道。

「我早就醒了,你剛才說我的壞話我都聽見了。」凌漠說,「我只是不想中斷我的回憶。」

「回憶?」蕭朗驚訝道。

「是啊,我叫六子,‘醫生’叫小野,我以前的夢,其實是豆漿的記憶。」凌漠淡淡地說道,「我們三個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蕭朗一臉莫名其妙。

「小野對我們內疚,所以才會偷藏豆漿的屍骨。」凌漠不理蕭朗,依舊自言自語道。

「啥意思啊?你恢復記憶了?那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了?」蕭朗有些驚喜。

凌漠搖了搖頭。

「沒搞清你發什麼瘋呢?」蕭朗有些失望。

「沒搞清我的身世,是因為我從記事起,就在福利院生活了。」凌漠說,「對於福利院的一些行事風格和習慣,結合我之前研究的資料,我可能會知道一些。」

「那你說說,天演計劃是什麼?」唐鐺鐺在一邊問道。

「我在福利院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小孩子是不可能知道他們完整的計劃的。甚至,我都懷疑,渦……啊,崔振都知道得不太全。不過,咱們之前也都研究過了,現在我再好好想一想,覺得他們最開始是用疫苗來檢測小孩對基因催化劑是否敏感,如果有這樣敏感體質的孩子,他們就會把孩子偷回去,並長期定時對其注射基因催化劑來讓他獲取演化能力。」凌漠說,「然後,他們會研究這些孩子體內的抗體,最後研究出可以適應大多數人,並且易於傳播的基因催化劑的形態。他們是想讓全社會的人,都獲取演化能力!」

「真變態!」蕭朗說,「聶哥說了,基因演化,有的時候就像是得癌症,他們想要全天下的人都得癌症啊?」

「不,以他們的觀點,他們是想讓不適應催化劑的人死去,讓適應催化劑的人變得強大。」凌漠說,「從呂教授的偽科學來看,他一定是崇尚所謂的‘自然界優勝劣汰’的規則的,他們認為不適應演化的人應該去死,所以才不會關注副作用的嚴重性。」

「如果你猜得對的話,這個天演計劃針對的是所有人!」蕭朗說,「這可就可怕了!雖然子墨摸清了他們的大致位置,但是我們不知道這個天演計劃的具體實施措施啊!」

「知道位置就好!」凌漠跳下床,說,「我們現在就去一網打盡,哪還有什麼天演計劃?」

「那你的身世之謎……」蕭朗問道。

「至少現在,不重要!」凌漠說。

突然,蕭朗的電話響了起來。蕭朗拿起電話,聽著。不一會兒,他的臉色煞白,拿著手機的手也顫抖了起來。

「怎麼了?」唐鐺鐺似乎有了不祥的預感,問道。

「是我哥。」

「望哥怎麼了?」唐鐺鐺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說是情況惡化。」蕭朗咬著牙說道。他知道,這事兒不能對唐鐺鐺隱瞞,也不必對她隱瞞。唐鐺鐺也不是過去的唐鐺鐺了。

「那我們是不是要……」凌漠猶豫著。

「不,我們去了醫院也幫不上任何忙。」蕭朗說,「我相信醫生會努力,也相信我哥的意志力能挺過來。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快找到解藥!」

凌漠有些意外蕭朗的反應,但隨即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

蕭朗開著爆閃警燈,駕駛萬斤頂風馳電掣般地開了近兩個小時,按照定位駛入了一個破舊的山區小村莊。村莊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村莊幾個入口全都停滿了警車,讓這個村莊變得與眾不同。

村莊的中間,有一幢二層小樓,看門口的警察人數就知道,這裡應該是整個行動的指揮部。

蕭朗、凌漠、唐鐺鐺和聶之軒跳下了車,徑直走進了小屋。

小屋一樓的堂屋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蕭聞天、兩名穿著白襯衫的警官以及一名武警大校坐在桌子周圍,程子墨則坐在蕭聞天的背後。

「喲,老蕭你也在啊?」蕭朗走到蕭聞天旁邊,說道。

「說什麼?」蕭聞天皺著眉頭瞪著蕭朗。

「報告蕭局長,守夜者組織成員前來報到。」蕭朗做了個立正、敬禮的動作,說道。

蕭聞天重新低下頭,研究著面前的地圖,說:「子墨,你把前期工作的情況告訴他們。」

程子墨知道蕭望的病情惡化,最焦心的自然是蕭局長,於是她連忙簡短地介紹了她負責前期偵查時發現可疑地點的經過:按照被捕的司馬廣描述的情況,程子墨等人對安橋礦井周邊有可能出現山洞的大山進行了排查。可是當他們來到實際地點的時候,發現這一帶大山連綿,根本就無從查起。

雖然司馬廣說大山裡有時會有煙霧騰空,但是這一片範圍實在是太廣了,即便是派出無人機,其偵查尋找的範圍也是遠遠不夠覆蓋整個山區。於是程子墨要求特警支隊派員把司馬廣押了過來,當面指路。可是走來走去,這個路痴司馬廣居然還是迷路了。

找來找去找不到目標地點,程子墨有些著急了。就在這個時候,唐鐺鐺在守夜者組織里一直進行的,摸排呂星宇失蹤前行為軌跡的工作,總算是有了結果。唐鐺鐺想來想去,在那時候告訴躺在病床上的凌漠和照顧凌漠的蕭朗其實沒有多大意義,所以她第一時間聯絡了程子墨。對程子墨來說,這個資訊就像是在沙漠之中拿到了一瓶甘露,她茅塞頓開,一切明朗了起來。

呂星宇,1964年出生於南安市郊區,他唯一的哥哥在自然災害中死亡。他的父母生下他之後,為了能活下去,帶著他來到了安橋縣的一個小村莊,以遊獵為生。呂星宇在村子上小學的時候,就展現出他超人的智商,平時放學就去山裡玩,並不怎麼苦學,考試從來不錯一題。為了能夠給呂星宇提供更好的學習環境,他的父母攢了一筆錢,重新回到了南安市生活。雖然呂星宇的學習好,可是因為窮,他們一家不得不住在化工廠旁邊,毫無汙染處理措施的化工廠,讓他的父母先後染上了重病。1982年,呂星宇上了大學,也成了孤兒。

唐鐺鐺通過網路研判,得知呂星宇小時候生活的村莊,其實就是司馬廣口中的廢棄房屋所在地。因為進城務工潮的掀起,這座村莊在十五年前就已無人居住,漸漸廢棄。而呂星宇小時候放學時間總是在山裡玩耍,又或是幫助父母進山捕獵,所以他對村莊附近的大山地形會非常熟悉。

大山裡沒有供電,呂星宇當然不會把黑暗守夜者的基地放在山裡。但是福利院、駝山小學先後暴露,在倉皇之間,他非常有可能來到兒時熟悉的山裡,重新組建基地。雖然沒有電,但是退而求其次,總比無處安身要強得多。因此,呂星宇的藏身之地,應該就在這座已經從地圖上消失的村莊附近。

有了這條線索,唐鐺鐺繼續運用網路研判技術,找出了幾名曾經在那個村莊生活的老人。根據老人的描述,唐鐺鐺在南安市安橋縣地圖上找出了村莊的地址。後來經過了解,這座村莊周圍的幾座大山,植被茂密,很早就被作為南安市重點自然保護區保護起來,沒有被開發,所以鮮有人知。

有了具體的位置資訊,程子墨的偵查就順利起來。她操縱無人機,對附近的大山進行了偵查,果真在其中一座名為「試璧山」的大山半山腰處,發現了有騰空升起的煙霧。準確地說,是水蒸氣。結合司馬廣的證言,基本確定了黑暗守夜者目前大本營的位置,就在試璧山的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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