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貓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別走,別走,別走……

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抓住過什麼。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唐鐺鐺

1

「這麼多人,都看不住一個殘疾人嗎?」蕭聞天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聲色俱厲。

剛剛從外地歸來的蕭聞天,風塵僕僕。可是一回到南安就聽到這個訊息,讓他原本就很抑鬱的心情變得有些暴躁。抑鬱的是,他尋訪了全國知名的專家學者,可是對董連和和蕭望的病情,專家學者們都束手無策。除了一些抗炎、對症治療的忠告,就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了。現在,杜舍一死,這種無能為力的焦躁感覺更是強烈。蕭聞天這一發火,眾人不知如何應答,都低下了頭。辦公桌前的凌漠也一聲不吭,默默接受了批評。

可是坐在一邊的蕭朗不幹了,他猛然站起,辯解道:「他要死,是他自己的事,看得住一時,還看得住一世嗎?」

「你不要不服氣。」蕭聞天說,「我們興師動眾這麼多人,所以你的思想意識上放鬆了。換句話說,你根本就沒想到他會自殺。」

凌漠搶在蕭朗前面答道:「是,我該想到,但是我確實沒想到。」

「你看出了他的自殺傾向?」蕭聞天問。

「董老師帶給他的那一句話,似乎就已經讓他斷絕了生的希望。」凌漠沉聲說道。

「這是不可控的事件好不好?」蕭朗憤憤地說,「就像你也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來救我哥。」

蕭聞天被蕭朗說得一時無言以對,張了張嘴卻沒有再訓斥下去。辦公室的氣氛頓時僵硬了,在場的各位都知道蕭望的病情,而這才是大家內心焦躁的根源。蕭朗現在一心等著聲優清醒,希望可以從他的口裡問出點什麼。

「封鎖杜舍死亡的訊息。」蕭聞天恢復了平靜的聲音,說,「如果崔振知道杜舍已死,會潛逃的,我們再想抓住她,就很難了。」

「我不這樣認為。」凌漠說,「崔振熟知董老師的情況,她就是因為知道董老師的治療離不開方氏夫婦,才將他們綁了過來。同樣,她一定知道,方氏夫婦隨身攜帶的藥物原料只能維持一個多月的時間,所以她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呂教授,拿到原料配方,或者獲取更多的藥物原料交給我們。」

蕭聞天點點頭,認為凌漠說得有道理:「姓呂的人,查得怎麼樣了?」

「這個不好查吧?」蕭朗也消了氣,說,「如果他的姓名是偽造的咋辦?」

「既然所有人都稱呼這個人為呂教授,而且並不清楚他的真實姓名,那麼他完全可以使用其他的代號。他為什麼讓別人這樣稱呼他?為什麼在簽名的時候也會籤‘呂’?只能說明這個姓氏對他來說很重要。」凌漠說,「我認為,他可能真的姓呂。」

話音還沒有落,唐鐺鐺推門進來了,說:「姓呂的調查,已經有了結果。」

蕭朗撓著頭說:「大小姐,能不能不要這麼快打臉?」

唐鐺鐺不知道蕭朗的話是什麼意思,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並不追問,她看著手中的檔案,說:「目前通過戶籍對比,找到一個名叫呂星宇的人。1964年1月出生,男,南安市本地人。1994年2月,和單位失聯,至今一直處於失蹤狀態。因為他無父無母、無兒無女,所以失蹤了也就失蹤了,至今沒有人追究此事。」

「1994年2月,這個時間點就很可疑啊。」凌漠說,「1994年2月,正是杜舍傷害董老師,並將他棄‘屍’河中的時間。」

「沒了?就這麼點資訊?他是什麼單位的?」蕭聞天追問道。

唐鐺鐺說:「他二十歲入學南安大學生物遺傳學學院,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後,一直在環保部門的研究院裡工作。我剛才調取了該研究院的檔案檔案,發現當年呂星宇在該研究院裡,一直在研究南安河藍藻防治的相關課題。大量的研究資料表明,他的主攻方向,就是生物遺傳,也就是基因。」

「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凌漠沉吟道。

「這個人性格內向孤僻,不與人交往。大家都分析他是因年幼時父母雙亡而導致的自閉型人格,所以也都沒有在意。」唐鐺鐺接著說,「可惜,正是因為如此,除了這一張他年輕時候的黑白照片,就得不出其他有用的線索了。」

說完,唐鐺鐺拿了一張黑白一寸照片放在蕭聞天的桌上。

照片裡,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年輕男人的臉,除了額頭較為寬大,沒有其他任何可以作為甄別依據的特徵。

「那用影片識別的技術來尋找他,有可能找到嗎?」蕭朗問唐鐺鐺。

唐鐺鐺搖搖頭,說:「我們甚至有崔振近期的照片,可是這幫人非常瞭解我們的技術手段,所以根本不給我們影片追蹤的機會。這個呂星宇的照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了,更加沒有意義。」

「那找到了身份和沒找到,有啥區別啊?」蕭朗聳了聳肩膀。

「走吧,我們去看守所看看,聶哥那邊已經有動靜了。」凌漠起身,向蕭聞天道別,然後一把拉著莫名其妙的蕭朗離開了蕭聞天的辦公室。

一路上,蕭朗都在不停地追問凌漠,知不知道聶之軒和程子墨這兩天在忙什麼,他們忙得都沒空來護送杜舍,肯定是有什麼進展了。

凌漠則一直用沉默來回應蕭朗,直到蕭朗有些著急了,凌漠才說:「現在還不知道成不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們把車直接開到了南安市女看的院子外,辦理完入所手續後,凌漠和蕭朗來到了女犯會見室隔壁的小屋子裡。聶之軒和程子墨早已等在這裡。程子墨一見他們,便朝牆壁上的液晶顯示器努了努嘴。

顯示器裡,是一名身著警服的女警,和兩個農民打扮的男女。一男一女看起來有四五十歲,坐在會見桌的一側,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這是……」蕭朗似乎意識到了聶之軒他們做的工作。

「山魈的父母,不在原籍,出去打工了,費了挺大勁才找到。」聶之軒說,「山魈進來就不怎麼說話,也不和同號的嫌疑人說話。所以組織上就一直在尋找她的父母,準備攻心。」

蕭朗點了點頭,心裡明白凌漠並不是不想告訴他這件事情,而是他自己並不想面對這件事情。凌漠的心情恐怕是挺複雜的吧,他對山魈能見到父母的事是期待,還是羨慕?蕭朗盯著螢幕,直到山魈被一名女警從監號內帶了出來,帶著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站在了中年男女的對面。

「坐下。」女警命令道。

「是。」山魈沒精打采地回答道,整個過程她沒有抬頭,甚至都沒有正眼看對面的男女一眼。

男人似乎還蠻淡定,但是從女人的行為舉止上可以看出,她激動的心情已經完全按捺不住了。所以在山魈坐定的那一刻,女人下意識地半站了起來,探身向前。恐怕那一刻,女人都不清楚自己只是禮貌性地起身,還是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山魈瘦弱的臉龐。但是山魈的反應還是很強烈、敏捷和不留情面的,她坐在椅子上,雙腳蹬地,吱呀一聲,讓椅子距離會議桌遠了一些。這樣,她和男女的距離就被拉開了。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她不想被那個陌生的女人碰到。

女人的手僵硬在半空良久,才垂了下來。她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骨瘦如柴的女孩。看著看著,女人的眼睛越來越紅,終於開始抽泣起來。

女人的抽泣,像是觸動了凌漠的某根神經。他問:「山魈的身體怎麼樣了?」

聶之軒說:「一直在進行溶栓治療,頸動脈粥樣硬化的病情有所緩解。暫時不會危及生命了。」

凌漠點了點頭,摸著自己的耳朵說:「宣讀dna鑑定書。」

螢幕裡的女警立即從隨身的檔案包裡拿出一份檔案,直接翻到篇末,讀道:「南安市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dna檢驗報告書檢驗結論,李風、趙蘭是17988號犯罪嫌疑人生物學父、母親。親權指數為1.68×10sup19/sup。」

蕭朗的母親就是從事dna檢驗的,所以他對這個結論的意思瞭如指掌。在1.68×10sup19/sup人中,這一對男女就是山魈的生物學父母。當然,整個地球也沒這麼多人。他想,山魈即便不明白親權指數的意思,也聽得明白前面一句話。

「介紹。」凌漠說。

女警接著說道:「17988號犯罪嫌疑人,你面前的這兩位,李風、趙蘭,是你的親生父母。」

蕭朗這才知道凌漠戴著耳麥,直接指導在會見室裡的女警引導這一場認親活動。凌漠不去露面親審也是有道理的,畢竟之前凌漠審過山魈,若是讓凌漠再次審訊,難保不被山魈看出端倪,然後產生抗拒的情緒。

「說她的身份資訊。」山魈依舊低著頭,但顯然面部表情僵硬,凌漠知道這一招可能對山魈很奏效,於是說道。

「17988號犯罪嫌疑人,你姓李,你的父母原本給你取名為李豆。你出生於1993年12月17日,南安市安橋縣。在1996年7月23日,你被盜走。」女警盯著山魈低垂的臉龐,說道。

從山魈全身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的情況來看,她的內心風起雲湧,震驚、悲慟、懊悔之情溢於言表,無法壓抑。但是,她還是一字不吐。

「豆豆,我和你爸都想死你了!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把你弄丟了!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一輩子!」趙蘭泣不成聲。

「不要說了。」山魈陰沉沉地說,「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演?」

這一句話問得對面兩人一愣,他們盯著山魈看了半天,從她狐疑和警惕的表情中猜測,雖然她的內心已經相信,但是因為多年來的訓練養成,她還在掙扎和警惕。

「豆豆,你的左腳底板有顆紅色的痣,對不對?」趙蘭盯著山魈,問道,淚痕掛在臉上,她都沒有空去擦拭。

山魈渾身依舊在發抖,從她的表情來看,趙蘭說的是對的。腳底板這個位置,連入看守所的體檢中,都不會檢查到,這個秘密除了生身父母,又有誰會知道?

山魈的眼眶內飽含淚水,但她依舊沒有說話,她心底的防備依舊沒有卸下。

李風一直愣在一邊,用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盯著山魈,一刻也沒有離開。此時,見山魈依舊滿身是刺,於是摸索著上衣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照片,放在會議桌上。

李風話不多,但眼神里充滿了憐愛和心疼。

山魈抬起頭,看了看桌上的照片。這是一張不清楚的彩色照片,裡面是一個可愛的、胖墩墩的小女孩。可想而知,這是山魈的一週歲照片,恐怕也是她被盜前唯一的照片。對一個農民家庭來說,在1994年去照相館拍一張彩色照片,肯定花了不少錢,這也說明父母對孩子的寵愛之情。

山魈當然記不起自己一歲時候的樣子,但是從那小女孩的眉眼間,依稀還可以看出山魈的模樣。山魈也是可以看出來的,此時的她心底應該確信了眼前的男女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父母。

「這些年,咱們家的地都包出去了。我和你媽在外面打工,掙的所有的錢都用來找你。」說完,李風從口袋裡又拿出了一沓照片。照片裡,雖然背景各不相同,但主角是一模一樣的。李風手持印有山魈週歲照的布條,上面滿滿寫著很多山魈的外貌特徵。這是二十多年來,李風夫婦二人全國各地尋找自己女兒時留下的照片。

看到這裡,山魈終於繃不住了,她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不斷地抖動。

趙蘭依舊是泣不成聲,她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桌面上山魈的雙手,輕輕地愛撫著。四隻手一接觸,山魈顫抖得更厲害了。但是這一次,山魈並沒有掙脫。

「晚了,都晚了。」山魈的聲音從桌子下面飄了上來,不清不楚。

「政策開導。」凌漠對著耳麥說道。

女警走到山魈的身邊坐下,一邊輕拍她的肩部,一邊說:「你看,不要輕易放棄生活的希望,至少你現在也有牽掛,對不對?依據《刑法》的有關規定,共同犯罪中,從犯應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我們都知道,你在整個犯罪組織中,屬於從犯,受制於人、受命於人,所以對於法律判決,你一定要有信心。如果你可以檢舉、揭發犯罪組織的犯罪行為或主犯,對偵查破案有功並且可以出庭做證,依法還可以進一步減輕處罰。如果你積極配合警方、積極配合審判,你和你的父母都年輕,你出獄後還可以盡孝。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一頓開導,說到了山魈的心坎裡,她瞬間放下了心裡的防備,一心只求減刑。山魈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說:「你們想知道什麼?」

凌漠和蕭朗幾乎同時拍了一下大腿,走進了審訊室。

凌漠直奔話題,問:「那我們就聊一聊吧,你們的組織是叫‘守夜者’吧?你們的負責人是誰?」

山魈點了點頭,說:「渦蟲。」

「渦蟲,是個四十歲的女人?」

山魈又點了點頭。

「你們組織的犯罪動機和目的是什麼?」凌漠接著問。

山魈搖了搖頭,說:「渦蟲負責發號施令,我們具體實施。我們都很怕她,也事事順著她,她告訴我們,組織的目的就是懲惡揚善,處決那些惡貫滿盈,但是法律又不能懲處的人。」

這個回答凌漠早已料到,他知道崔振給這幫孩子從小洗腦,所謂的「懲惡揚善」思維已經根深蒂固。

「那你們,為什麼要自相殘殺?」蕭朗問道。

山魈先是一愣,然後說:「你是說黑瞳嗎?我也不想,真的不想!在組織里,他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可是,渦蟲的指令,我們不敢違抗。她說他膨脹了,又被警方抓了,所以為了我們的安危,他必須死。我當時就害怕渦蟲會把處決黑瞳的任務給我,可是她偏偏真的給了我。我猶豫過,傷心過,可是我不敢違抗渦蟲,真的不敢。」

凌漠知道她說的黑瞳是幽靈騎士,但是他也知道蕭朗問的不是這個,於是追問道:「我是說後來,你們除了渦蟲,有其他的領導嗎?」

山魈愣了愣,說:「我們組織分為兩組,還有一組的首領是呂教授。」

「呂星宇?」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所有的孩子進了組織,都會接受渦蟲的地獄式訓練,在我們看來,那些成績好的孩子,最後都會去呂教授麾下。有些孩子對渦蟲很是服從,被調走的時候,也很不捨,但是似乎呂教授那邊的任務更高階。也有在呂教授那裡訓練一段時間後又回到我們這組的,比如皮帶。」山魈說。

凌漠知道她說的是皮革人。看來崔振和呂星宇之間是相互利用的關係,表面上呂星宇擁有組織的最高領導權,但是他們各自的「部隊」中,其實都被對方安插了臥底。

「那你說說除了懲惡揚善,你們還有別的任務嗎?」

山魈又搖了搖頭。

凌漠心裡一涼,看來山魈是真的不知道黑暗守夜者其實是呂星宇做主,也不知道所謂的天演計劃及其具體的內容。

「你經常要給自己注射什麼?」凌漠問道。

「那是渦蟲讓我注射的,說持續注射,就可以改變容貌。這樣做,也是任務所需。」山魈回答道。

「那關於呂教授,你還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山魈想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從小時候就知道,他喜歡到處找流浪貓帶回來養。」

「那這麼些年,他該養了多少貓啊?」凌漠說,「你們生活的地方又不大,還要養那麼多大人、小孩,哪有地方養貓?」

山魈歪頭想了想,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就看到他捉貓回來,但養在哪裡真不知道。」

凌漠陷入了沉思。

蕭朗對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毫不感興趣,他問:「你們那裡一共有多少人?」

山魈掰著手指頭,說:「每年都會有新人,啊,也就是小孩進來。不算小孩的話,能工作的守夜者成員一共十幾個人吧。還有負責我們衣食住行的阿姨,以及負責安全的保安,也有十幾個人,再加上研究人員,總共三四十吧。具體多少我真不知道。」

「保安?」蕭朗問道,「是不是一般都穿著藍色衣服?」

山魈點了點頭。

「有沒有天天穿著皮衣、戴著頭盔、騎摩托車、揹著一個蜂窩狀木頭箱子的人?」蕭朗追問。

山魈一臉詫異地搖了搖頭。

「那小孩有多少?」蕭朗很失望,於是接著問道。

「在我進來之前,最小的兩歲,最大的十四歲,有十幾個吧。」山魈說,「渦蟲和我們說,他們都是被人遺棄的嬰兒,收進來養活、訓練,以後替天行道。但有不少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病死了。」

蕭朗嘆了口氣,他知道那些可憐的孩子哪裡是病死,明明就是因為人體實驗而死亡的。

蕭朗又問東問西問了不少問題,但是從山魈的回答來看,她也就是個辦事的嘍囉。對於黑暗守夜者組織的具體目的、動機以及組織結構,山魈都不甚瞭解。這幫孩子雖然從小養在一起,但都是分組生活,所以除了留在崔振這邊的幽靈騎士、皮革人、壁虎、聲優等人,山魈和其他的人並不熟悉,甚至不知道綽號和能力。所以無論是那些在戰鬥中死亡的黑暗守夜者成員,還是被活捉的山魈和聲優,其實不過就是崔振的打手罷了。崔振和他們,從來就沒有交過心。所以,除非是抓住兩個頭目,否則像抓了山魈和聲優這樣的人物,對於黑暗守夜者來說,只是折損力量而已,並不會傷筋動骨。

但後來一直都沒有再問問題的凌漠並不悲觀。他當然也知道山魈和聲優只是黑暗守夜者的打手,但是他覺得這些黑暗守夜者成員的心理弱點都是共通的。既然找到親生父母就能輕易攻破山魈的心理防線,那麼對於聲優,一樣可以。而且聲優的父母更好尋找,他們都在南安市,是南安市話劇團的演員。說不定,跟隨崔振時間更長、經歷了黑守組織內部反目全過程的聲優,可以給他們提供更多的資訊。

果不其然,在蕭朗和凌漠離開南安市的女看守所,趕往公安醫院的時候,聲優已經在會見自己的父母了。和凌漠預料的一樣,見到親生父母后不久,聲優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因為他沒有殺過人,所以很快就表達了自己的服從意願,心甘情願地配合調查。

可惜,聲優也只不過是個嘍囉。他的所見所聞和交代的內容,基本和山魈的一模一樣。不一樣的,也是山魈被捕後,他跟隨崔振的逃生經歷。這一系列的逃生經歷,其實凌漠通過幾個案件的推理還原,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聲優說,他們在準備返回老巢的時候,遭到了皮革人的突然襲擊,渦蟲受傷。不過大家都知道,渦蟲的自愈能力超群,所以並無大礙。後來他們一直受到曾經「同窗」的跟蹤和追殺,也很多次化險為夷。從心矯託中心的行動,以及報復「醫生」的行動,他們才開始反擊。聲優說,那時候他們已經知道,組織里跟隨呂教授的人,為了滅口,開始追殺他們。好在,渦蟲在黑暗守夜者裡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即便是被呂教授挑走的優秀成員裡,也有渦蟲的內線。凌漠知道內線就是在墓地裡留下報紙、在駝山小學附近留下訊號的人。聲優說,那是個不喜歡穿鞋的人,具體是什麼人,他也不清楚。這一點,和聶之軒的勘查結果是吻合的。

對於那個穿著皮衣、戴著頭盔、騎摩托車、揹著一個蜂窩狀木頭箱子的人,聲優也表示並不確定。他說,有些被要求穿制服,有些會根據自己的喜好穿皮衣。喜歡穿皮衣的,有好幾個人,比如有一個放屁臭得能燻死人的演化者就喜歡。這一點,和蕭朗提供的情況基本一致。但是聲優又說,這人從來不會背什麼蜂窩狀的木頭箱子。

無論凌漠和蕭朗怎麼引導,都無法再讓聲優回憶出有價值的線索。因為聲優並沒有被呂星宇選中,他對呂星宇也不過是半生不熟。在蕭朗和凌漠失望地準備離開的時候,聲優突然說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

「在駝山小學的時候,他們租了小學的一棟教學樓。」聲優說,「我們獲取資訊後,第一時間是由我去偵查的。我去的時候,發現他們在那個小院子裡,搭建了一個黑色的管道,t形的,看不到裡面是什麼。但是,我看見呂教授抓了幾隻貓塞進了管道。」

「然後呢?」凌漠兩眼放光。

「沒有然後了。」聲優說,「不管他們在做什麼,我當時只有偵查任務。我知道,我們是要進去救一個殘疾人的。只可惜,我們的行動好像驚動了他們,所以,最終並沒有營救成功。」

這一點也和凌漠、蕭朗他們推斷的結果一致,在駝山小學是有過三方交鋒的。如果不是崔振與呂星宇那一派發生了正面交鋒,可能他們連董連和都來不及救。

問話結束後,凌漠一直心事重重。他讓蕭朗留在醫院繼續治療,可是蕭朗把胸口拍得嘭嘭響,表示自己早已無大礙了。於是二人回到了守夜者組織的會議室裡。一下午,凌漠都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寫寫畫畫,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麼、畫的是什麼。

2

在會議室白板即將被寫滿的時候,凌漠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一臉醍醐灌頂的表情,用板擦默默地把白板正中央的「戒指」兩個字擦去。凌漠的動作很輕,並沒有引起在一旁一直翻手機的蕭朗的注意。直到凌漠說了一句「我大概知道了」,蕭朗才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問道:「知道什麼了?知道什麼了?」

凌漠拿著筆,盯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說:「我該從何說起呢?」

「我們掌握了這麼多線索,但看起來都沒什麼用,你就從如何把它們聯絡起來說起吧。」蕭朗說道。

「天演計劃的內容,應該是讓更多人被這種基因催化劑影響,從而發生要麼昏迷死亡、要麼產生演化能力的群體性現象。這個觀點,你可贊同?」凌漠問。

「贊同。」蕭朗說。

「可是,基因催化劑不可能影響到每一個人,所以需要一種利於傳播的方式。」凌漠說,「用毒品進行傳播,只能影響到吸毒的人,這可能只是呂星宇的一次實驗。」

「吸毒的人演化後,會咬人,咬人也會傳播。」蕭朗補充道。

「之前專家分析過,咬人,並不是必然的動作。」凌漠說,「是交感神經興奮之後的影響,並不是所有演化者都會咬人,而且被咬感染的人,發生演化的機率小,昏迷的機率大。」

「你想表達什麼?」

「我的意思是,用毒品傳播的方式,效果並不理想。」凌漠說。

蕭朗點了點頭。確實,從「毒喪屍」事件可以看出,通過毒品轉載的真菌確實可以使得有些人發生演化,但是傳播效果有限,變成演化者的機率非常小。

「你說呂星宇抓流浪貓是做什麼?」凌漠話鋒一轉,問。

蕭朗想了想,說:「做實驗?」

「對!」凌漠說,「開始我就覺得他的這個行為很奇怪,但是聲優說他把貓往管道里面塞,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在做動物實驗。」

「我聽過醫學院用青蛙、兔子、老鼠和狗做實驗的,還真沒聽說用貓做實驗的。」蕭朗覺得一絲寒意湧上心頭。

「說不定從基因的角度,貓有什麼優勢吧。」凌漠說。

「這個優勢可不好。」蕭朗直了直身子,說,「別跑題,繼續。」

「既然是在管道內,我覺得呂星宇是不是又在測試什麼新的傳播方式?」凌漠說。

「管道?毒品?」蕭朗思索著。

「後來,我恍然大悟,就是這兩個字。」凌漠用筆尖指著白板上剛剛被擦去,但還能看清痕跡的「戒指」二字,說,「是這兩個字,讓我確信了這一點。」

「啥意思?」

「董老師和我們說,他聽見呂星宇和方氏夫婦討論過‘戒指’,而我們問方氏夫婦有沒有什麼‘指環’,他們並不知道。」凌漠說,「那是因為我們問錯了,這個‘戒指’不是指環,應該是……」

凌漠在白板上寫下了「介質」二字。

蕭朗也「哦」了一聲,表示明白了。

「所謂的介質,有可能是固體,也有可能是氣體或者液體。」凌漠說,「如果呂星宇要增加傳播的廣度和成功率,毒品這個固體介質效果不好的話,他確實有可能試用氣體或液體介質。」

「他們把貓塞在管道里,貓不會游泳,那麼管道里應該不是水。如果是考慮氣體介質的話,那就可怕了,空氣中都飄浮著攜帶基因催化劑的真菌,這個真是防不勝防啊。」蕭朗一臉焦急之色。

「不。」凌漠說,「他們不會直接投放在露天環境中。種種跡象表明,他們認為直接投放在空氣中,因為空氣流動,真菌很快就會被吹散,或者會使基因催化劑的劑量大幅減少,肯定是無法傳播的。這就是他們製作管道的原因了。管道里雖然有空氣流動,但是總體上說,是一個密閉的空間,有利於真菌孢子的擴散。」

「可是,管道里面哪會有人啊。」蕭朗說,「總不能把人都趕進管道里,然後投放感染吧?」

「我覺得,是因為我們的追捕步步緊逼,所以呂星宇不得不把他那個還在實驗階段的天演計劃,從動物實驗階段提前到在人群中進行實驗。但是,這還不是正式實施天演計劃,仍舊只是實驗。」凌漠說,「從上次的‘毒喪屍’事件可以看出,他們現在針對的,還並不是大眾。如果他們想針對大眾,直接投放在香菸裡,或者食品裡,豈不是更厲害?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呂星宇的觀念,他可能覺得吸毒的人生命並不值錢,所以,實驗先從他們開始實施。」

「嗯。」蕭朗點點頭,說,「那按照你這麼分析,呂星宇應該是想測出一個效果好的傳播介質,然後再大規模投放!那這樣的話,我們還是有機會阻止他們的。」

「問題是,這樣的管道,會是什麼東西的模型?他們的這一次實驗,又會是針對什麼群體?哪些人群會讓呂星宇覺得生命不值錢?」凌漠低頭沉思。

「你要是這樣說,我覺得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思路。」蕭朗把手機遞給凌漠,說,「我剛才一直在查這個蜂窩狀的箱子,找來找去,不知道應該是哪一種。但經過你這麼一提醒,我覺得,會不會是這個?」

手機裡是一張照片,展示的就是和白羽描述的差不多的蜂窩狀盒子。

「這個挺像的,是做什麼用的?」凌漠問。

蕭朗說:「這是爆破員背的雷管盒,裡面的蜂窩,就是安放一枚一枚雷管的空間。需要使用的時候,就拿出一枚雷管,插在炸藥上引爆。設計成這樣,是防止雷管之間因為碰撞而引起意外。」

「哪裡用得到爆破員?」凌漠恍然大悟。

「開採石頭啊,挖煤啊什麼的,礦產行業吧。」蕭朗說。

「開採石頭是在山上,不可能。但如果是煤礦,恰巧礦井就是管道結構啊!而且,礦工大多是普通農民,待遇低、工作環境惡劣,呂星宇很有可能覺得他們的生命不值錢。」凌漠說。

蕭朗興奮得跳了起來,引得自己一陣咳嗽。

「你說得有道理,他們確實有可能是去礦井裡投放真菌。而且,臭鼬很有可能是跟隨呂星宇在對礦井進行踩點的時候,撿到了或者偷到了雷管盒,他們覺得這個工具不錯,於是背上了。只是裡面裝的不再是雷管,而是毒品。每袋毒品分隔存放,防止毒品內孢子的交叉感染。」蕭朗說,「可是,南安、文疆附近有這麼多礦井,咱們去哪裡找?總不能通知礦務局,暫停所有的礦務作業吧?」

「別忘了,方氏夫婦還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線索。」凌漠說,「他說,呂星宇給他們看了一張x片,這片子裡面提示呂星宇近期有反覆登山而引起的膝關節損傷。」

「在山裡的礦井?」蕭朗陷入了沉思,「看來他真是去踩點了。」

南安市郊區某山腳下,萬斤頂和皮卡丘以及來增援的一輛特警運兵車停在了道路的盡頭。唐鐺鐺跳下車來,說:「應該就是這兒了,離南安、文疆都很近,山的中間有兩個礦井,而且還是正在生產的。因為道路受到幾個月前山體滑坡的影響,這幾個月車都開不上去了,人想上去只能爬上去。符合所有條件的,就是這裡了。」

根據之前的推理分析,凌漠要求唐鐺鐺對全市及周邊所有的礦井進行分析,並進行機率演算,要滿足幾個條件,一是在山中,二是不通汽車,三是還在生產的礦井,而不是廢棄礦井。其實,這幾個點都沒什麼問題,如果沒在生產,那礦井裡沒人,就不存在拿人做實驗了;如果通汽車,呂星宇就沒必要天天爬山導致膝關節受損傷了。

不過,這幾點又是相互矛盾的。既然在生產,那麼挖出來的煤必然是要運走的。可如果不通汽車,煤又如何被運走?

所以,這個機率演算還沒開始多久,唐鐺鐺就得出了現在的這個結論。還在生產的、山裡的礦井,有路但是路被山體滑坡摧毀了,摧毀時間是幾個月前,目前還沒有修復,礦裡挖出的煤暫時堆在坑口,等待路修好了再運走。

因此,在這個時候,條件上都完美吻合的地方,去哪裡找第二個呢?凌漠說過,很多巧合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只是在他們剛準備去這兩處礦井的時候,就得知礦工早已下井工作了。而井下又沒有聯絡裝置,守夜者成員們必須親自下去找到每個礦工,並讓他們迅速離開礦井,然後要求礦井近期停工。

等車越過了道路被摧毀的一段路,又翻過了一個小山頭後,守夜者成員們便可以看見不遠處有兩個堆成小山模樣的煤堆,他們知道自己就快到了。

在一號礦井的坑口,一行人用帳篷搭建了一個指揮部。聶之軒、唐鐺鐺以及從礦務局請來的一個協助人員坐鎮指揮部,另配兩名特警保護。而蕭朗、凌漠和程子墨以及剩下的四名特警不得不被分為兩組,同時偵查兩個礦井。雖然蕭望說過,蕭朗和凌漠在行動時是不能分開的,但是在如此情況下,蕭朗覺得總不能讓程子墨一個人一組吧,雖然程子墨覺得無所謂,但蕭朗還是決定,自己帶領兩名特警偵查一號礦井,凌漠、程子墨和另外兩名特警偵查在指揮部三公里外的二號礦井。

唐鐺鐺和聶之軒之所以留下,是因為他們必須配合礦務局的同志,接入每個礦工的定位訊號。因為井下沒有手機訊號,所以每名礦工都要攜帶定位裝置,這是現在井下作業的必然要求了。蕭朗和凌漠除自己的聯絡器外,也都攜帶了礦工們攜帶的定位裝置,好被井上人員隨時監控。而且,他們要確保每個礦工都被救出來,才能結束行動。

分工完畢,各組就分別出發了。雖然曾經學的是考古專業,但古墓都沒有下去過一次的蕭朗,對這深不見底的礦井十分好奇。據礦務局的同志說,這兩處礦井,都是豎井結構,就是通過升降梯直接下到地下三百米的地方。地下三百米,相當於一百層樓的高度,坐升降梯單趟就要兩分半鐘。

今天清晨,兩個礦井都各自下去了十一名礦工。蕭朗聽礦務局的同志大概介紹完情況後,就開始清點自己的裝置。一支手槍、一個定位儀、一個接收其他礦工定位資訊的接收器、一張井下示意圖,還有就是凌漠非要每個人都背上的空氣呼吸器。所謂的空氣呼吸器,就是消防人員經常背入火場的類似氧氣瓶的「空呼」,因為在火場中,普通的氧氣瓶很容易爆炸,所以消防兵進入火場時,背的是壓縮空氣,簡稱「空呼」。空呼很笨重,凌漠卻堅持要求每個人都背上一個,蕭朗也不知道這到底有用沒用,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背上了。

檢查完裝置之後,蕭朗和兩名特警興奮地坐著升降梯下井,並開始按照定位儀尋找礦工的工作。

另一邊,凌漠一行四人,正徒步向三公里外的二號礦井的坑口走去。雖然只有三公里路,但是小路崎嶇,高低起伏,路上荊棘叢生,行走起來十分不便。走了好一會兒,他們終於走出了荊棘之路,來到了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上。大石頭上,有一個小房間,裡面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程子墨看了看地圖,說:「這是一號礦井的鼓風口。」

煤礦在很深的地下,如果井下沒有空氣流通的話,會有大量的瓦斯形成。瓦斯是可以燃燒的氣體,濃度達到5%,就會有爆炸的危險,而且井下的人會有中毒的危險。所以,當井下瓦斯濃度高於1%的時候,就要停止產生火花的工作,高於1.5%就必須停工,並撤離人員了。而防止瓦斯濃度升高的唯一辦法,就是用鼓風機向井下鼓風,保持井下的空氣流動速度。所以這個裝置對於礦井來說,非常重要。

凌漠點了點頭,推門走進了小房間。在鼓風口的轟鳴聲中,凌漠看見了在鼓風口一側散落的瓶子。這是一個形狀很奇特的瓶子,容積大約有三百毫升,裡面空空如也。整個瓶子看起來就像是縮小版的噴壺。它的壺嘴處,有一個蓋子,而蓋子此時已經被揭掉,放在一邊。

凌漠連忙跑了過去,戴上手套拿起了瓶子。瓶子就是普通的瓶子,平淡無奇。

「不好!這裡不應該有新鮮的瓶子,連灰塵都沒有黏附!呂星宇他們已經投放了!」凌漠緊張到破音了,說,「是從鼓風口投放的!」

「鼓風口裡的氣體,會隨著鼓風機被吹到礦井的每一個角落!」程子墨說,「完了,快看看蕭朗下去了沒。」

「下去了。」凌漠心裡一陣絞痛,但又隨即清醒,他用手捏了捏壺嘴的部位。這個部位是硬塑膠材質的,壺嘴的蓋子也是,兩者之間,卻是溶膠狀態的感覺,此時還沒有乾涸。也就是說,為了防止危險品外漏,這個壺的壺嘴部分是被溶膠封死的,用火烤過之後,溶膠液化,蓋子就可以拿下來了。此時,壺嘴的溶膠還沒有完全乾涸硬化,這說明投放是在幾分鐘之前剛剛實施的。

凌漠眼珠一轉,伸手就將鼓風機的電閘拉了下來,轟鳴聲隨即停止。

「你幹什麼?」程子墨一驚,「你會害死蕭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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