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燈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他們應該是逃離了,因為從地形上來看,他們沒有辦法再折返回來,所以應該不會又是調虎離山了。」凌漠想了想,這才衝進了出風口裡。

這個風道非常寬大,可以容一個成人男子弓著腰在裡面行走,還能有不少富餘的空間。因為風道是金屬材質製造的,所以腳步落在風道里,會發出很大的聲音,並隨著風道放大、傳播。所以,凌漠在進入風道的那一刻,就聽見了前方密集的腳步聲。

已經落下了不少距離,凌漠心裡清楚,於是他弓著腰快步向前衝去。風道雖然彎彎曲曲的,但可能是因為這一扇風機已經被拆除,所以並沒有逆風而行,加之風道空間不小,所以凌漠速度越來越快,終於在轉過最後一個轉角之後,看見了風道的盡頭。

可是,凌漠剛剛轉過轉角,看到遠處盡頭透過來的光芒,就感覺一個小小的黑影撲面而來。凌漠猛地一個轉身,又藏回了轉角處。一支弩箭咚的一聲插在了轉角處的金屬風道壁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動著。

這一下,換作別人都會覺得很驚險,可是凌漠的臉上更多的是震撼的表情,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愣住了。無數的記憶碎片忽然湧進了凌漠的腦海。凌漠再次出現了那種天昏地暗、天旋地轉的感覺,身體一時居然感到有些不穩。但他知道,這一次他絕對不能昏厥。

凌漠扶著風道壁,想從轉角處伸出手槍開上兩槍。可是對方似乎是預料到了他的想法,一個女聲從風道里傳了過來,嗡嗡地發著回聲:「別開槍,我們有汽油。」

雖然剛才蕭朗說過,子彈不會引燃汽油,但這裡是金屬風道壁,子彈和金屬碰撞,擦出了火花,可就不好說了。凌漠還沒找到一切的真相,也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就這樣和對方同歸於盡實在太沒有意義了。

豆大的汗珠從凌漠額頭上滴落了下來,他拼命喘著氣,維持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說:「董老很好,你可以放心。」

「不要和我來這一套!小兒科的攻心把戲,我二十年前就會了。」女人不屑地說道,「他好不好我比你清楚得多,你們根本救不了他!」

「所以,不如我們合作?」凌漠還是不敢從轉角出去,默默地看著身旁正在顫動的弩箭,尋找著腦海中呼之欲出的記憶。

突然,凌漠聞見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緊接著,從轉角金屬牆壁的反光中,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火光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衝著自己的方向飛了過來。

凌漠知道,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步,就在剛才的一問一答中,崔振的人已經盡數逃出了風道,還將汽油全部傾倒進了風口,然後從外面扔了一個點燃了的打火機進來。

這些人,是要置自己於死地啊。

砰的一聲巨響,管道內的汽油被引燃了。爆燃產生的巨大沖擊波迎面而來。幸虧凌漠反應快,此時已經往回奔走了十米,而且有一個轉角的緩衝,才沒讓火焰直接燒傷身體。但沿著風道執行的巨大沖擊波還是把凌漠推出了好遠。凌漠掙扎著、連滾帶爬地返回了廠房內,跑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廠房中央的地面上。

一隊特警已經抵達,正在檢查杜舍的傷勢。

「快!子墨!快!他們從風道盡頭逃跑了!」凌漠呼喊著站在廠房大門口的程子墨。

程子墨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平板,操作了一番,恨恨地說道:「追不到了!」

空調出風口的盡頭外,是一片未經開發的山林,進入山林的人很少。關鍵的一點是,這一片山林的地貌特徵和董連和、董樂的「墳冢」所在的小山非常相似。同樣青山綠葉,同樣蜿蜒起伏,同樣有南安河從一邊穿過。如果崔振把董樂的遺骸轉移到了這裡,確實像是給他換了一個環境一模一樣的新家,而且不會被外人「打擾」。那麼,為了不引起山火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和麻煩,崔振選擇了在山林附近的廠房裡處決杜舍,也就說得通了。

凌漠眩暈的感覺仍沒有消散,他吃力地站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用手腕上的聯絡器呼喊著蕭朗。

之前他被射箭館的箭擊中,蕭朗都知道,那麼自己剛才再次出現了眩暈的狀況,按理說,蕭朗也會通過聯絡器知道。即便是在執行抓捕行動,蕭朗趕不回來,也會發來語音訊息。可是那個聯絡器,就像是壞了一般,沒有一絲反應。

「蕭朗呢?」聶之軒見杜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跑過來扶住凌漠,問道。

「我聽見了水聲,對方是聲優!快!去南安河裡找!」凌漠一臉憂色,面色蒼白地喊道。

杜舍被營救後,立即被送往公安醫院進行了搶救。因為他的雙下肢嚴重燒傷,已經出現了創傷性、感染性休克的症狀,而且下肢已經沒有保留功能的可能了。所以,醫生毫不猶豫地對他進行了雙下肢的截肢手術。幸虧杜舍髖骨以上的部位沒有被火焰直接燒灼,而只是高溫灼傷,所以胸腹部臟器並沒有受累。手術後,杜舍的性命算是暫時給保住了。

凌漠因為意識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於是被送往公安醫院進行全面檢查。當然,檢查的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醫生再次告知凌漠,第一要注意保護頭部,不要輕易經受外傷;第二要注意控制情緒,儘可能地杜絕巨大的情緒波動;第三是要注意休息,不要過度用腦……都是老生常談。

現在的凌漠,前面兩點倒是可以輕易做到,但是第三點是他自己不能控制的。

一整晚,凌漠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瞪著雙眼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腦子裡都在想著什麼。盯著盯著,凌漠就困了,在半夢半醒之間,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弩箭破空的聲音。

那個對於凌漠來說格外刺耳的聲音,一直在凌漠的耳邊聒噪著,每當凌漠睏意來襲,都會被這聲音逼出一身冷汗。

他試圖想起什麼,記憶的碎片就像是無數片雪花在腦袋裡漫天飛舞,但總是無法聯絡到一起。凌漠抓不住線頭,也理不清亂麻。

突然,凌漠感覺到手腕上的聯絡器振動了一下。他猛然從病床上坐起,腦部的瞬間供血不足,讓他眼前有些發黑。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讓意識清醒了一些,然後按了一下收聽鍵。

「你住普通病房,我住icu,你氣不氣?」蕭朗的聲音從聯絡器裡傳了出來,溫暖而熟悉。

「這個也要比?」凌漠依舊用冷淡的語氣回應著,但是他分明知道,自己正在微笑。

「不然比什麼?」蕭朗那種習慣性的傲慢語氣再次傳來,「我抓了聲優,你保護了杜舍,算是個平手。幸虧你沒抓住崔振,不然你二比一贏我了。」

「你怎麼會在icu?」凌漠知道蕭朗這是在安慰他,也不點破,岔開了話題。

「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覺好得很,但他們非說什麼害怕我過度缺氧導致心肺功能受損,怕是有後續的什麼窘迫什麼綜合徵的,所以要監控我的生命體徵。你說這幫醫生是不是一驚一乍的?」

「哦,我還以為你缺胳膊少腿了呢。」

「呸呸呸!能不能不要烏鴉嘴?我哥給我買的耐克鞋我還沒穿幾次,少了腿怎麼穿?」

「關我什麼事兒?」凌漠繼續裝冷漠。

「你總是這麼冷血。」蕭朗嗤之以鼻,說,「我知道聲優其實已經醒了,但就是不睜眼,說白了,就是不想配合。」

「那怎麼辦?崔振不可能還藏身在現場附近,肯定又搬家了。」

「我聽子墨說,聶哥現在正張羅著辦一件事兒,可能會對審訊聲優有利。不過這丫頭就是喜歡賣關子,不管我怎麼問,她就是不說。」

「今天,你的聯絡器為什麼不能監控我了?」

「你說下午嗎?」蕭朗說,「嘿,我跳水裡捉魚了,也來不及把聯絡器摘下來啊!這不,大小姐剛剛把它修好送給我,我就給你打個電話試試訊號了。」

「泡壞了?」

「誰說不是呢?等忙完這一陣,我得讓大小姐給我們做個防水的。」

「忙完這一陣,你還要監控我?」

「嘿嘿嘿,你這話就說得難聽了。」蕭朗說,「你知道不?老蕭之前說你需要休息,讓我停止你的工作,準備把你關在醫院裡。」

「你總是喜歡使用誇張的修辭手法。」

「真是狗咬呂洞賓!是我保住了你,你才能繼續工作啊!我用光了所有的詞彙,才說服老蕭繼續讓你工作。你居然就這樣對我!」

「工作有什麼好?休息有什麼不好?躺在醫院裡落個清閒多好。」凌漠言不由衷。

「躺在醫院裡,你能去翻檔案嗎?」蕭朗的聲音小了些,似乎是在試探。

凌漠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說:「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蹤我。而且,你還去檔案室翻過我看過的檔案。」

「又是跟蹤,又是監控的,我說你能不能不要那麼狹隘?」蕭朗見凌漠把話說開了,心中一喜,「我那是關心你好不好?你半天放不出一個悶屁,會把自己憋壞的。」

「其實沒什麼,私事而已。」

「你的身世是吧?那可不是私事。」

「不知道為什麼,九歲之前的事情,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可能和你腦袋裡的血管瘤有關係,那是演化的副作用吧?」

「我猜也是。」凌漠頓了頓,思忖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兩個人從來沒有這樣隔空對話過,凌漠感覺自己雖然離蕭朗很遠,但又似乎離他很近。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讓人放鬆的安全感。

如果不是對著這可愛的聯絡器,而是對著蕭朗的那張臉,凌漠大概難以開口,但此刻,他竟不知不覺有了傾訴的衝動:「我經常會做夢,夢見自己和母親被劫持的現場。這倒沒什麼,恐怖的是,我總覺得,自己不是自己。」

「iwhoami/i(《我是誰》)?完了,你是動作片看多了。」

「不,我的意思是說,我經常會做夢夢到自己照鏡子,但鏡子裡的人不是我自己。」

「完了,你是恐怖片看多了。」

「還能聊嗎?」凌漠對蕭朗的態度很是不滿。

「能聊,能聊。」蕭朗連忙收起嬉皮笑臉的態度,說,「那會不會只是個夢?」

「不,我覺得那應該是真實的記憶。」凌漠說,「其實我有無數記憶碎片,天天在腦袋裡翻來滾去的,就是聯絡不到一起。」

「就像拼圖一樣,找不到最關鍵的那一塊,是吧?」蕭朗說,「可是你這個總覺得自己不是自己,說不過去啊。」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不科學,但是我只要在夢裡照鏡子,鏡子裡的人就不是我自己。」

「你是說,你的記憶,其實是別人的記憶?」

凌漠點了點頭,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是聯絡器那頭的蕭朗似乎感受到了凌漠的動作,蕭朗說:「你別急,不就是找個記憶拼圖的連線點嗎?我幫你!這幾天,你要是有什麼需要,直接喊我。」

「我現在在找我九歲之前,所有劫持母子案件的卷宗,希望能找出一點線索。」

「這是個好辦法。等我能從icu裡出去,就幫你。」蕭朗把胸脯拍得嘭嘭響。

凌漠微微笑了一下。

好像每次他跟蕭朗單獨相處時,都是兩個人最狼狽的時候。追捕幽靈騎士的那一夜,他們就約定過,如果能夠活著出去,就要一起喝酒,做朋友。但那頓酒沒有喝完,他們就重新上了「戰場」。

之後,一場戰鬥接著一場戰鬥,他們似乎一直都沒有機會坐下來,重新把那一次的酒喝完。凌漠若有所思,正想再說點什麼,突然,聯絡器那頭出現了一些異響。

蕭朗的聲音很快變得急促:「凌漠,你去四樓看看,好像是我哥那邊有什麼事情。這裡的醫生不讓我出去!」

凌漠立即起身,跑上了四樓。此時,幾名醫生已經從蕭望的監護病室裡走了出來。

「裡面的病人怎麼了?」凌漠慌張地問道,同時捕捉著醫生的眼神。

「剛才病人的生命體徵出現了比較大的波動,是感染的情況在加重。」

從醫生的眼神中,凌漠覺得情況並不是非常嚴重。

「目前我們仍沒有好的辦法去控制感染,還是需要針對這種真菌的特效藥物。」醫生接著說道,「現在去研發肯定來不及,還是需要你們儘快破案。」

凌漠愣住了,他從醫生的描述中知道,留給蕭望的時間,真的不多了—留給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聯絡器那頭的蕭朗似乎已經狂躁了,不斷地詢問著凌漠,聲音都變了。凌漠按下說話鍵,說:「望哥目前沒事,但是我們要抓緊時間,儘快破案了。」

3

聶之軒、唐鐺鐺和程子墨三人,似乎是去做審訊聲優的準備工作了。所以守夜者組織只派出了凌漠一人,配合特警部門押送杜捨去特警臨時徵用的「安全屋」。

可以理解,從法律意義上說,杜舍現在是一個刑滿釋放的自由人,不是犯罪嫌疑人,也不是罪犯,將他關在特警支隊裡,顯然是不妥的。可是,崔振已經逃離,以她的做事風格來說,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既然有可能復仇,那麼警察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所以,經過蕭聞天和傅元曼的商議,決定徵用「安全屋」,派兩名特警二十四小時保護杜舍,直到黑暗守夜者案件破獲。另外,「安全屋」內還配備了一名醫生,幫助杜舍度過術後恢復期。

在凌漠抵達特警支隊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守夜者的萬斤頂居然停在門口。不用說,蕭朗那小子也來了。

「你不是在icu嗎?」凌漠在進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蕭朗在和特警支隊的文職人員進行手續的交接。

「你見過這麼健壯的icu病人嗎?」蕭朗一邊簽字一邊說,「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左看看、右看看,要麼就是重度昏迷的病人,要麼就是全身插滿管子的病人。我覺得我若再多住一天,就會癱瘓了!」

「你應該遵醫囑的。」凌漠聳了聳肩膀。昨晚兩人互相吐露了心聲,今天見面似乎有一點尷尬。

「你還記得不,在金寧監獄,我們假裝押運杜舍轉移,中途遭到了劫獄?」蕭朗湊過去,低聲對凌漠說,「這次可是真的轉移,除了資訊保密,我們更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防止意外的發生。」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崔振現在更加傾向於自保,不會立即冒險行動。」凌漠歪了歪頭,說,「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謹慎一點也是不錯的。」

「所以啊,馬仔!這麼重要的活兒,我怎麼能讓你一人扛著呢?」蕭朗突然放大了聲音,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凌漠的肩膀。這一拍,凌漠倒是沒事,他自己卻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所以說,你就該遵醫囑。」凌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同情之色。

蕭朗卻不以為意,他揮揮手,一聲令下:「轉移行動,現在開始。」

回到了南安的地盤,加上之前的行動經驗,這一次的轉移行動比上次的押執行動更加興師動眾。

一輛特警裝甲車和一輛特警防暴車在車隊的最前方閃著警燈開道。在蕭朗的堅持下,蕭朗親自開著萬斤頂,在凌漠的陪同下,載著杜舍和醫護人員,行駛在車隊的中間。車隊的後方還有一輛特警水炮車和一輛電子防干擾車壓陣。車隊的兩側,有六名南安鐵騎駕駛摩托車護航。除此之外,南安市特警支隊還增派了警用直升機在上空巡邏,排除危險隱患。兩架無人機輪番升空,保障道路情況一目瞭然。行駛全程約十公里,中間的每個路口,都有交警執勤,在車隊即將抵達的時候,進行交通管制,保障道路的通暢。

看到這個架勢,蕭朗知道崔振縱使有孫猴子的七十二變,也進不來了。消除了精神上的緊張,駕駛萬斤頂的蕭朗話也就多了起來。

「杜舍你看看,你這是國家元首的待遇啊。」蕭朗說。

坐在後排,由凌漠和醫生陪同的杜舍似乎回到了監獄時期的情緒狀態。他坐在醫生的身邊,身上連著心電監護的電線,身後還放著一架輪椅,低著頭,看著被紗布包裹的斷肢,一聲不吭,眼神呆滯,並沒有回應蕭朗的譏諷。

「據說,這麼些年,南安市公安局出動這麼大陣仗的場面,也就是在抓捕那些越獄逃犯的收尾階段才有過。」蕭朗說,「可惜啊,凌漠,咱倆那個時候正在和幽靈騎士鬥著呢。」

凌漠也不接蕭朗的話茬,而是側頭看了看杜舍,說:「你還不如不出來。」

杜舍依舊沒有回話,眼神呆滯,盯著自己的斷肢。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蕭朗問道。

杜舍仍不言不語。

「嘿,我叫蕭朗,你可別不搭我話。」蕭朗有些不滿,說,「是我們找到了你的落腳之地。如果不是我機靈,別人連找都找不到你,何談救下你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啊,對了,你這人喜歡恩將仇報,我可不想當你的救命恩人。」

坐在副駕駛的凌漠從後視鏡裡感覺到杜舍的肩頭微微抖動了一下,但杜舍還是沒有搭話。

既然杜舍不願意聊,那麼蕭朗和凌漠也就失去了對話的意義。他們知道,杜舍是崔振準備處決的物件,崔振沒有道理和他攀談,所以他也不會有什麼線索。於是三人一直沉默,度過了這將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來到了位於南安市郊區的「安全屋」。

這間「安全屋」位於一個獨立小區中央的一幢洋房的頂層。整棟洋房一共七層,其中六層和七層分別是一戶複式樓。本身一棟洋房也沒什麼特殊的,但是這個小區裡的洋房與眾不同。小區的周圍有八幢高層樓房,而唯一的一幢洋房位於中心點,被高層樓房包圍。這個夠傻的設計,直接導致洋房的頂層因為缺乏陽光而沒有售出,成了尾盤。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奇葩的設計,讓這幢洋房有了被包圍感,只需要有人在對面高層盯防,就可以保證這幢洋房不會被人侵入。即便對方有直升機,也無法在高層之間降落;即便對方有狙擊手,也會很輕易地被住在高層的特警發現。看來蕭聞天選擇這個地點保護杜舍,也是下了功夫的。

一行人下了車,在特警的警戒之下,杜舍住進了洋房中間一戶的複式樓。負責保護他的兩名特警,一人與醫生同住一戶,另一人住在對面高層,負責觀察附近的情況。

洋房的周圍密密麻麻地安裝了很多攝像頭和紅外線裝置,算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安全之地了。

蕭朗和兩名特警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之後,拉著凌漠準備離開。畢竟不知道聶之軒那邊的工作佈置得怎麼樣了。性子急躁的蕭朗,此時就想迅速抓住對方的尾巴,來個一鍋端。

在兩人準備離開的時候,杜舍突然說話了:「蕭朗,你等一下。」

蕭朗有些意外,回頭看著他。

「我聽要殺我的人說,董連和沒有死?」

「是啊,是沒死,但是你也別覺得冤枉,你故意殺人的主觀故意明顯是存在的。雖然沒有發生死亡的後果。」蕭朗以為杜舍是要為自己脫罪,於是說道,「而且董老師現在生不如死,你坐了這麼多年牢,也是罪有應得。」

「我想見見他。」杜舍沙啞的聲音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怎麼見啊?你去醫院?那我們可不放心你。」蕭朗看了看杜舍的斷肢,說,「讓他來,他也是沒法來的了,他比你還慘。」

杜舍抬頭看了看蕭朗,眼神里充滿了疑惑,顯然是不太明白蕭朗的意思。少頃,杜舍舔了舔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氣,說:「影片,可以嗎?」

「嘿!你坐這麼多年牢,外面的網路科技你還知道不少啊。」蕭朗說,「不可以,人家可不想見你。」

凌漠拉住蕭朗說:「你不是董老師,你不能代替他做決定。不如,我們請示一下吧。」

蕭朗想了想,覺得凌漠的話很有道理。但是此時守夜者其他成員都在工作,老蕭也在外地尋訪可以醫治董連和和哥哥的專家,那麼這個決定應該誰去做呢?董連和現在的情況,蕭朗也不瞭解,也不清楚他是不是還處於昏迷狀態。啊,唯一能知道的,可能就是同住在南安市立醫院的姥爺,以及負責照顧他的司徒霸了吧。

蕭朗想了想,不太情願地撥通了司徒霸的手機。

從司徒霸那裡,蕭朗得知,方氏夫婦果真對董連和的病情十分了解,他們利用錐形管裡的原料提煉出來的某種藥物,對董連和的病情有明顯的效果。目前,董連和已經意識清醒,可以和人交談了。為了從董連和的口裡得出更多的資訊,傅元曼親自出馬,現在正在病房裡和董連和促膝長談。只是從司徒霸的角度來看,董連和真的對黑暗守夜者組織一無所知,就是他的女兒崔振,這麼多年,他也沒見過幾面。董連和堅信崔振是插在黑暗守夜者裡的一根釘子,一定是可以幫助他們破案的最鋒利的尖刀。

也就是說,董連和那裡,恐怕難以再有什麼突破了。

在得知杜舍的訴求之後,司徒霸將意思轉達給了傅元曼,傅元曼又將意思轉達給了董連和。萬萬沒想到,完全不懂什麼是影片聊天的董連和,堅定地要求,要和杜舍見上一面。

這確實出乎了蕭朗的意料。不過鑑於雙方當事人的意願如此,且他們又不是犯罪分子或犯罪嫌疑人,蕭朗自然不能對他們的訴求橫加干涉,於是蕭朗從萬斤頂裡找來了一個pad(平板電腦),做好了連線的準備。

不一會兒,影片接通了,螢幕被對面董連和的整張臉所佔據。可想而知,對面的司徒霸把手機湊近了董連和的臉,好讓他能更加清楚地看到網路這一側的杜舍。

和蕭朗想象的不一樣,董連和並沒有暴跳如雷或嗤之以鼻,他的臉出奇地平靜,甚至看不出任何心情。董連和從被解救下來到現在,除了痛苦的表情,就是昏迷,這是第一次出現一個正常人內心毫無波瀾的表情。

蕭朗有些驚訝,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杜舍。杜舍的臉上雖然依舊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他的齒間卻蹦出了兩個字:「董叔。」

這哪裡是兩個冤家對頭見面的場景?這種「意外」對於凌漠來說,卻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凌漠知道,對於一些人來說,時間是仇恨的解藥,但對另一些人來說,時間是仇恨的磨刀石。他能理解崔振這樣的偏執狂,也能理解杜舍開口前一剎那的猶豫。

可能是拿著手機的司徒霸覺得手機螢幕離董連和太近了,於是有意識地抬高了手機的位置。隨著手機角度的變化,杜舍這邊的螢幕上,出現了董連和斷肢殘端沒有癒合的淡黃色組織的畫面。

杜舍突然眯起了眼睛,下意識地問道:「您的身體?」

司徒霸心中有氣,顯然也有讓杜舍瞭解情況的意願,所以不顧董連和的反對,他繼續調高了手機的位置。那蒼老而瘦弱的、無胳膊無腿的軀幹出現在了螢幕裡,恐怖而可憐。

杜舍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螢幕,過了許久,他居然微笑了,說:「您這是?」

「過去的,都讓它們過去吧。」董連和打斷了杜舍的詢問。

如果說杜舍的問題還存在著一絲僥倖的話,董連和的回答算是徹底地擊碎了杜舍的僥倖。這個問答,在凌漠聽來有其他的意思:

「您這是我弄的嗎?」

「是你弄的,但過去了。」

杜舍顫抖了一會兒,居然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真是天意啊!天意!」

杜舍推動輪椅後撤了一點,同樣也暴露出了他的斷肢。兩個失去了肢體的人,此時在影片中對望著,說不出的詭異。

在影片連線之前,蕭朗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發生的情形,但唯獨不包括這種。蕭朗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關閉連線?顯得有些唐突。安慰杜舍?那不是蕭朗內心所願。可能包括傅元曼在內的所有守夜者組織成員都沒有意料到這樣一個場面,所以影片的兩頭,包括杜舍和董連和,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這是?」董連和沙啞的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

「我這也是拜您所賜啊。」杜舍微笑著,語氣裡又有了一絲說不出的陰狠。

董連和怔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杜舍的表情他很熟悉,很多年前對自己下手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董連和沉默了良久,忽然有些感慨,問道:「你以為我死了,也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殺了我,失去母親的痛苦和恨意減少了嗎?」

這個問題,似乎很有效,杜舍瞬間收斂了他的笑。他的陰狠僵在臉上,好似一條歲月留下的紋路。蕭朗第一次從這張臉上看出了老態。

「我也想問,再給您一次機會,您還會救助我嗎?」杜舍問道。

現場再次恢復了安靜。過了好一會兒,董連和才緩緩開口了。

「我還是會救助你的,我救助你,不是因為我愧對你,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好。」董連和說,「執法辦案,我問心無愧。我做這一切,都是希望你剛剛開始的人生,能有一個好的起點。我從來沒有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

杜舍的表情凝重起來。他似乎在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的含義,然後低聲承認道:「這麼多年,我的痛苦沒有減少,恨意也沒有減少。」

「暴力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董連和緩緩說道。

「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杜舍喃喃重複道。他抬起頭來,問道:「我媽被抓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你知道嗎?」

董連和搖了搖頭。

杜舍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絲困惑。他不知道是在追問董連和,還是在追問自己:「我媽說,讓我好好活下去,長大了可以去找你。我那時候知道她活不成了,滿腦子都是亂的。我一直想,她為什麼讓我好好活著,讓我長大了再去找你?肯定是怕我年紀小,沒辦法為她報仇。」

董連和的眼中忽然有了一種悲憫的情緒。

「她為什麼要讓我去找你?」杜舍繼續說著,「我這些年裡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我明明已經找過你了,我也報仇雪恨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一直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我一直想,我那時候是不是腦子一熱,漏聽了什麼。我想親口問問你,你知不知道,我媽為什麼讓我長大了去找你?」

他抬起頭來,眼睛裡都是渴望。這眼神不是成年杜舍的眼神,而是那個偏執又脆弱的孩子的。

「原來如此。」

聽完杜舍的話,董連和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是在感嘆這些年的所有波折。他說話的時候,笑容裡滿是苦澀。

「你母親死刑前,我們聊過一次。她一直都很擔心你。她說,你這個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什麼都憋在心裡,她怕自己死後,你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這個世上被人欺負,會鑽牛角尖,會活不下去。她想拜託我照顧你。」

董連和追憶著那一幕,淚光閃爍。「她就算不說那些話,我也打算照顧你的。我想看著你像其他孩子那樣長大,像我的孩子那樣長大。她說,等你長大了,和其他人一樣結婚生子的時候,一定讓我再囑咐你一句。」

「她讓你囑咐我什麼?」

「不要成為你爸那樣的人。」董連和不忍再直視鏡頭,閉上眼睛繼續說道,「不要成為你爸那樣只會用暴力的人,因為她這輩子就是這麼被毀掉的。所以,你要放下所有痛苦,好好活下去,連她那份一起,一起好好活下去。」

這一番話,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了杜舍,他眼中的渴望,轉瞬變成了難以自抑的失落,全身開始顫抖起來。

「可惜,一切都晚了……我辜負了你媽的囑託,沒能讓你走上結婚生子的人生道路。你媽媽沒有機會看到你長大,我也沒機會看到我的孩子長大……」董連和有些哽咽。

沒等董連和把話說完,杜舍忽然伸出手,木然地推開了pad,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蕭朗和凌漠對視了一眼,看到螢幕那邊的董連和也是觸動了情緒,需要緩和的時間,便默默和對面的司徒霸示意了一下,中斷了影片。

杜舍已經對他們下了逐客令:「謝謝你們,再見。」

說完,杜舍便推著輪椅,進了自己的房間。

蕭朗和凌漠有些發怔,也沒法再做些什麼,只能默默地收拾好東西,向門口的電梯走去。蕭朗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感慨道:「所以,他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嗎?」

凌漠搖搖頭:「他已經意識到,他母親當時把對生活的希望都留給了他,他卻因為恨而走上了邪路,人生最好的時間都在監獄中虛度了。不僅如此,恨矇蔽了他的眼睛,也讓他與善良的母親越行越遠,徹底成了他父親那樣的混賬。如果他母親天上有知,或許都不願意再見到他了。」

兩人走出了樓道,向停在不遠處的萬斤頂走去。畢竟,留給他們的任務還非常艱鉅。如何將崔振和黑暗守夜者一網打盡,如何解救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還是一個巨大的謎題。

剛剛走出樓道不到二十米,突然一聲巨響在兩人的身後響起。

蕭朗嚇了一跳,回首望去,身後的地面上,居然躺著一個人。那個人沒有雙腿,明明就是杜舍。

蕭朗幾步躥到了杜捨身邊,將俯臥的杜舍翻過身來。可是,翻過身來也無濟於事,杜舍頭邊殷紅的血跡夾雜著乳白色的腦漿,他的一張面孔此時已經扭曲到無法識別。這一景象告訴蕭朗,眼前的這個人,已經無法挽回生命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蕭朗對著樓上嘶吼。

樓頂的窗邊,探出了半個身子,是那名陪同的醫生。特警也從隔壁的窗邊伸出頭來,不知所措。醫生的聲音都在發顫:「我沒拉住他!」

「為什麼?為什麼?」蕭朗低下頭,繼續喊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激動的情緒,以他的正義感來說,這種十惡不赦、恩將仇報的惡人,百死不足以謝罪。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地鮮血和腦漿,他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凌漠則鎮定多了。

凌漠走到蕭朗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至少,在最後一刻,他清醒過來了。對於杜舍來說,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啤酒花,指的是使啤酒具有獨特的苦味和香氣的原料,該原料還有防腐和濾清麥芽汁的功能。

作者注:法醫秦明系列眾生卷《玩偶》一書中會對這種特殊的病症有更多的介紹,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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