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形麻袋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男人繼續盯著卷宗封面,良久,突然抬頭對凌漠說:「求求你了,行行好,這個訊息能不能不告訴我老婆?十幾年前因為和孩子分別,我老婆天天撕心裂肺,嗓子那時候哭壞了,後來就變啞巴了。如果你把這事兒告訴她,她一定活不了了。」

凌漠點點頭,說:「我答應你。不過,你也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男人連忙點了點頭,表示願意配合。

凌漠接著說:「那就從十幾年前,你和孩子分別的時候說起吧。」

男人說:「十幾年前吧,我也不記得是哪一年了,那一年應該是剛兒出生後不久。那時候,我和我老婆都在醫學科技研究所上班。當時我們兩人牽頭研究一個課題,就是人體不癒合創傷防止全身感染的基因治療法。有一天,一個陌生人來找我談,意思是要挖我們夫妻二人去繼續研究這個課題,而且工資翻倍。其實我們做這些課題,是為了造福人類,並不是為了私利。當時我們都是有編制的人,所以我沒多想就拒絕了。可沒有想到,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跑到了我家裡,把我打暈了,又把我老婆制伏了,把我們二人都劫持到了一棟破舊的老樓房裡。」

「是這裡嗎?」凌漠拿出一張照片,是礦場福利院的照片。

男人看了一眼,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我們就和囚犯差不多,工作、研究、生活都不能離開房間。但我覺得,應該就是這裡。」

「把你們抓過去,就是讓你們繼續研究?」

「其實當時我們的研究已經小有成果了。」男人說,「挾持我們的人轉達他們首領的意思,讓我們給一個被他們稱為‘蟻王’的人治療。那個人的四肢都被截斷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四肢創面總是不能癒合。為了防止因全身感染而死亡,就需要我們調變藥物來維持他的生命。」

「你們只研究這個?」凌漠有些詫異,說,「比如基因催化、疫苗什麼的,你們都不研究?」

男人有些茫然地搖搖頭,說:「他們好像有不少研究人員,做著不同的研究。因為我們每次去給藥的時候,都能看到其他研究人員在‘蟻王’的身邊忙忙碌碌的,像是在提取他體內的什麼物質。具體的,我真不知道,他們也不讓問。」

「你說的他們是誰?」

「這個神秘的地方,除了有研究人員,還有很多穿著藍色制服的人,像是軍隊,或者說是僱傭兵,他們有的人有槍,對我們進行看守和管理。」

「你接著說。」

「一開始,我和我老婆是堅決不配合他們的。」男人說,「可是,那裡面的人說我的一對兒女都在他們手上,如果我配合的話,就保我的兒女平安無事。我們一開始不相信,結果他們就拿來了剛兒、允兒的照片,用這個做要挾,實在是太狠了,我們不可能不配合。雖然那時候我老婆已經不能說話了,但是我們還是老老實實地按照他們的要求做了。我們要求他們時不時要拍攝剛兒、允兒的照片給我們看,確保他們還活著。我們就存著僥倖心理,這樣一做,就是十幾年。你不知道,這十幾年我們是怎麼度過的!我們天天就在小黑屋裡,天天期盼著孩子們能平安!可是、可是……」

說完,男人又痛哭了起來。

凌漠遞上一張紙巾,問:「既然只是給藥就能維持蟻王的生命,為什麼他們不讓你傳授他們製藥方法,或者一次性製造足夠的藥物?」

「這個技術現在還是有很多缺陷的。」男人說,「製藥手法非常講究,一般人根本無法學會。即使我親自動手,如果沒有我老婆的幫助,也是無法制藥的。他們也嘗試著讓我們傳授,但是一方面我們想著不能教會他們,否則我們可能會被滅口;另一方面,他們也真是學不會啊!我們製造的藥物,無法儲存,無論是冷藏還是冷凍,都會在一個月內失效。而且,製藥過程中的一種原料,也非常難找,我們自己不會做。是那裡面的人找到其他的研究人員做出來給我們的。」

「你身上帶著很多錐形管,是你說的藥嗎?」

「不,那是原料。」男人說,「昨天,我們按照規定,在指定時間出山洞曬太陽。山洞裡又溼又冷,待的時間長了人會生病。所以,那裡面的人,要求我們每天出來放風幾個小時。我和我老婆出來的時候,會有一個僱傭兵守著。昨天天氣特別好,我們就和僱傭兵商量,走遠點。僱傭兵也同意了。可是我們走到接近山腳下的時候,突然就有人衝了出來,把僱傭兵打暈了,然後把我們矇住頭帶了出來。接著今天就被裝在麻袋裡扔在路上了。劫持我們出來的人蒙著臉,和我們說,要給我們自由,還給了我們這些原料,說是我們用得著。」

「等等,你說,是山洞?」

「是啊,近幾個月,我們搬了兩次,哦不,三次,我也不記得幾次了。」男人說,「每次都急匆匆的,把我和我老婆蒙著眼睛用車帶走。最後帶到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山洞。」

「你知道那個組織里,一共有多少人嗎?」

「這我還真是不清楚。」男人說,「不過我知道,他們有很多人,有不同的分工。除了和我們接觸比較多的僱傭兵,還有一些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在培養什麼。還有我和我老婆這樣的研究人員。那些僱傭兵都很兇,對小孩、對我們這些研究人員都很兇。所以你們在追我的時候,我看見是藍色制服,以為是他們來了,又來抓我。」

「你知道組織的首領是誰嗎?」凌漠皺著眉頭問道。

「這個,我不確定。」男人說,「對我們提要求時,要麼是僱傭兵轉達,要麼就是一個跟我們類似的相關學科的專家教授,他懂很多非常專業的問題,有時候和我們直接交流。這個人不被僱傭兵監視,感覺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那你覺得劫持你們從山洞出來的,是什麼人?」

男人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道。

「你剛才說的那個所謂的專家教授的人,是叫老八嗎?」凌漠拿出手機,找到曾經在福利院裡,提取到的黑暗守夜者檔案上那個看似是個「8」的簽名,拿給男人看。

男人盯著手機看了許久,搖搖頭,說:「沒有什麼老八啊。不過,我剛說的那個人,姓呂,我們都叫他呂教授。你看這個字兒,不像是‘8’,更像是個‘呂’啊。」

凌漠倒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震驚。

「你不是說他們不讓你們研究人員互相認識嗎?」

「那裡有很多研究人員,但是我就認識這個呂教授。」男人說,「和我歲數差不多吧,但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這個呂教授,有什麼特徵嗎?」

「沒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凌漠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問男人:「呂教授最近是不是在和你討論關於指環的什麼問題?」

「指環?」男人一臉疑問。

「對,就是關於什麼戒指。」凌漠豎起一根手指,問道。

男人果斷地搖搖頭,說:「不,沒有,肯定沒有。我只知道,有個什麼天演計劃。」

「天演計劃?」凌漠開始大感失望,但聽到這個名詞,又振作了些。

「是啊,具體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男人說,「我是在無意中聽見呂教授和另一個研究人員說了一句話。他們發現我聽見了,還非常緊張,逼問過我。我當然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凌漠說,「關於真菌,你有研究嗎?」

男人搖了搖頭。

「真菌孢子,導致顱內感染、昏迷,這個你懂嗎?」凌漠追問道。

男人還是茫然地搖搖頭,說:「要說一定有其他的,就是呂教授前幾天給我看了他腿部的x片。他說,他的腿最近很疼。我看了,膝關節間隙變窄、股骨外側髁和脛骨平臺都有新鮮磨損。說明他最近一直在頻繁進行類似於登山的活動。我們的山洞,我走過去感覺不用怎麼登山的,但他一直在進行登山活動,這有點奇怪。」

凌漠再感失望,說:「好的,麻煩你了。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希望你和你愛人能夠繼續製造藥物,維持那個被截肢的老人的生命。」

「‘蟻王’在你們手上?」男人瞪大了眼睛。

凌漠點點頭,說:「是我們營救下來的。你們可以多交流,如果有什麼想起來的,關於呂教授和其他人的任何事情,都要及時和我們說。」

「你們真的是警察?」

「是的。」凌漠大義凜然地說,「我們還是背抵黑暗、守護光明的人,希望你可以幫助到我們。」

男人使勁兒點了點頭。

凌漠面色凝重地回到了刑警支隊會議室,站在會議桌前,說:「現在情況很清楚了,多半是崔振救出了方氏夫婦,丟給我們,就是為了維持董老師的生命。但很可惜,這個男人也不會治療方法。」

「希望我哥能撐住。」蕭朗咬著牙說,「在駝山小學進行抓捕的時候,村主任的手機突然沒訊號,是因為崔振這邊的人在設法營救董老師。後來他們知道我們救下了董老師,就又想辦法抓來方氏夫婦,來幫助我們維持董老師的生命。」

凌漠說:「並且搞來了一部分原料。」

「按照老方說的,這些原料只能維持一個月的。」蕭朗說,「看來我們真是要抓緊時間破案啊!不僅為了董老師的治病原料,更是為了我哥!」

「是啊,真菌不是他們研究的,我們還得繼續努力,為了望哥。」凌漠嘆了口氣,說道。

「崔振的目標是復仇,那這個天演計劃又是個什麼東西?」聶之軒問道。

「和演化者有關吧。」凌漠說道,「崔振現在應該比我們更想獲得藥物原料,維持董老師的生命,可能會比復仇更重要。從這一點上,我們是不是可以找一些什麼線索?」

「崔振已經知道了黑暗守夜者現在的老巢,但顯然她的實力還無法對抗老八,哦,不是,是呂教授。」蕭朗說,「不過,我猜崔振為了原料,還會再去老巢。所以,只要我們抓住崔振的尾巴,就可以找到黑暗守夜者的老巢,就可以營救那些孩子、獲取原料,以及找到救我哥的辦法。」

「你說得對。」凌漠說,「可是崔振也不是那麼好找的。既然我們知道一個姓呂的人,是不是可以花一點工夫呢?」

「南安至少有上萬個姓呂的人。年齡符合的,也有好幾千。」唐鐺鐺說,「排查身份資訊,也許能獲得一些資料,只是不確定這人的真實身份是不是姓呂。」

「老方不是說他最近拍過x片?」蕭朗說。

「x片不像ct,一般醫院是沒有存檔的。」聶之軒說,「而且x片只要有臺行動式的機器就能拍,不一定要去醫院。所以,這一點肯定是沒法查的。」

「所以,在尋找崔振的同時,我們還要找那些姓呂的、可能從事醫學相關研究的、可能和文疆市有關聯的人。」蕭朗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

「呀!」唐鐺鐺突然叫了一聲,其他幾個人紛紛看向她。

「怎麼了,大小姐?」蕭朗問道。

「南安市局負責盯梢杜舍的同事發來訊息說,杜舍已經保持一個姿勢一個多小時沒有動過了,問我們怎麼辦。」唐鐺鐺說道,「他也不敢貿然進去看。」

蕭朗不以為意,說:「會不會是在睡覺?」

「不,他說,是一個別扭的姿勢。」唐鐺鐺說道。

蕭朗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拍著桌子,說:「不好!崔振行動了!他把方氏夫婦丟給我們,是一石二鳥,一方面為了救董老師,另一方面就是為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和戰鬥力!別忘了,我們是在去看杜舍的路上發現方氏夫婦的!」

「不是有熱反應儀嗎?」程子墨說,「有人進入現場,或者杜舍離開現場,都是可以立即發現的呀。而且這個杜舍一般不出來,即便出來,也是在盯梢民警的眼皮子底下出來,去旁邊的小超市。」

「不知道,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們趕緊過去!」蕭朗轉頭離開了會議室。

3

在拆遷廢墟圍牆邊的偵查車裡,蕭朗盯著熱反應儀的接收螢幕。

那依舊是一個邊緣模糊的人的形態,只是這人擺出的姿勢,是一個全身蜷縮的狀態,而且還並不是垂直於地面,而是有些傾斜。如果有人蜷縮身體,卻整體傾斜的話,那這肯定是一個非常費力的姿勢。

「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個姿勢?」蕭朗問道。

民警歪頭想了想,說:「這個我也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說,他在出現這個姿勢之前,是一個什麼狀態。」蕭朗接著問道。

「好像、好像是突然出現了訊號障礙,訊號恢復的時候,就成這樣了。」民警說。

「壞了!」蕭朗臉漲得通紅。

「不會啊,訊號障礙了三五分鐘後就好了,這麼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民警連忙說道,「而且這個機器之前也出現過幾次訊號障礙,後來並沒有異常啊。在今天障礙發生三個小時前,杜舍還去了一趟超市的。」

「干擾器。」蕭朗和凌漠同時說道。

蕭朗二話不說,翻過牆頭,向杜舍家跑去。

破舊平房的木門,板條已經風化,門板上有多條裂紋。蕭朗衝到門口,猛地推了一把門,直接把這扇破舊不堪的木門連同鉸鏈一起推倒在地,暴露出室內的情況。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門邊的一張破舊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面小圓鏡、一把梳子、一件已經殘破了的女式絨大衣和一個生了鏽的鐵質餅乾盒,還是開啟的。看起來,都是女人的用品,不會是杜舍的用品。這幾件物品,整齊地排列在桌面上,桌面散落了不少香灰。看來,杜舍這是在祭奠母親的衣冠冢。

小小的房間內,臭氣熏天,可想而知,這個杜舍就連大小便都沒有出過屋子。屋內的一張破舊木床上,鋪墊了杜舍從監獄內帶出來的棉被。木床的床頭放著一架木工梯,算是床頭櫃。床頭櫃上擺放著各種食品的包裝袋和飲品的塑膠瓶,擺放得滿滿當當的。

整個房間除了木板床和床頭櫃,就沒有其他擺設了。當然,剩下的房屋空間也不允許擺設其他物件。

床上確實蜷縮著一個人形物體,但那也就是個人形物體,而不是個人。

杜舍床上那床髒兮兮、臭烘烘的蓋被,被捲成一卷。蓋被的外面,用膠布纏繞貼上了很多太陽能吸收板。這些吸收板被貼上擺放的形狀,恰好是一個有頭、有手腳的蜷縮著的人的形狀。

小小的房間內,擺放著數面鏡子。這些都是普通的、從超市就可以買到的小圓鏡。這些鏡子很新,有好幾面,顯然不會是杜舍買來的。

蕭朗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從目前的情況可以看出,崔振的人抓走了杜舍,而且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現在杜捨生死未卜。

「利用多面鏡子反射陽光,陽光被太陽能吸收板吸收,並匯聚熱量,讓熱探測儀探測到這個人形,誤導我們的盯梢。」凌漠蹲在地上,審視著幾面鏡子的擺放情況,說,「考慮到了太陽的西斜,估計再過四五個小時,太陽完全西斜了,才不會有陽光被反射進來。再加上太陽能板逐漸散熱,若不是民警發現姿態有異,我們估計要七八個小時之後,才能發現這房間裡面的不是杜舍。」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蕭朗問道,「不知道杜舍現在還活著不。」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聶之軒用他的假肢輕輕碰了一下木工梯,這個臨時床頭櫃立即開始搖晃了起來,上面擺放著的多個空的塑膠瓶、塑膠杯都搖搖欲墜。

「現場這麼狹小,略有打鬥,這個床頭櫃上的東西都會被打翻。」聶之軒說,「這就是我們現場勘查中可以確認的一個結論,狹小空間內物品整齊,即說明沒有現場打鬥。」

「現場沒有打鬥,說明他們把杜舍騙了出去。」凌漠開始分析過程,「干擾器先阻斷熱探測儀的訊號,隨即可能是聲優或者是其他人發出什麼聲音,將杜舍引了出去。一撥人在外面控制住杜舍,另一撥人則進入現場佈置了鏡子和太陽能板。因為整個過程只有三五分鐘,所以他們佈置得也很草率,用膠帶把太陽能板裹在被子上呈一個人形,沒能考慮到姿態的問題。」

「他們會把杜舍引去哪裡呢?」蕭朗沉思道。

「這是一個封閉的院落,只要在這個院落裡,我們都可以探測到熱反應。」程子墨抱著熱探測儀進來,說道,「哎呀,這裡怎麼這麼臭!」

「從心理學分析,對方一定要確保有足夠的時間控制住杜舍,並且要爭取在最短的訊號干擾時間內完成。」凌漠說,「那麼,就不會在圍牆內控制他,風險太大、時間太緊。」

「這個地方,是不是四面圍牆?」蕭朗說道。

程子墨操縱無人機升空,用攝像頭俯拍,她指著螢幕,說:「你們看,這四面的圍牆邊,都是停著車的,這裡的停車位很緊張啊。」

「看看他最有可能被引去哪邊的圍牆。」凌漠湊過來,看著螢幕。

「我們民警的車是停在東側圍牆的。」蕭朗說道。

「對,西側是隔壁小區的大門,大門口有攝像頭,他們應該不會在攝像頭下綁人。」凌漠指著畫面,說道,「北側是一條大路,來往車輛不少。那麼,他們只有可能在南側圍牆下手,因為這邊人跡罕至。」

「而且南邊圍牆離這破屋子最近。」蕭朗打了個響指,說,「只可惜,不知道我們現在行動還來不來得及救他。」

「到南邊看看。」凌漠說完,先走出了小屋。

幾個人翻過了南邊的圍牆,發現這邊果真是人跡罕至,而且圍牆也較矮。圍牆邊,就和其他幾面圍牆一樣,滿滿當當、整整齊齊地停了車輛。車輛的外側,是一條只可供一輛車行駛的單行小路。

「之前就探測過,這裡沒有攝像頭的線路鋪設。」唐鐺鐺左右看看,說。

「我們早該料到,這裡確實是綁人的好地方,肯定沒人能夠看見。」聶之軒說。

凌漠沒有說話,他快步走到圍牆邊的每輛車邊,挨個兒摸了摸車輛的引擎蓋。在一輛紅色寶馬旁邊,凌漠停了下來,說:「這輛車是剛剛停在這裡的,其他車都停了很久。」

「說明什麼?」蕭朗問道。

「他們先丟下方氏夫婦,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就來到這裡了,看時間,他們是來到後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動手。這一個多小時可能都在做準備工作,或者說,他們是嘗試了一個多小時才將杜舍引出來。那在這裡潛伏一個多小時,如果車不停在車位裡,就堵住了唯一的單行通道。」凌漠說,「這裡經常有車經過尋找車位,他們很容易被發現。」

「說明,在這輛寶馬停在這裡之前,是他們的車停在車位裡?」蕭朗問道。

凌漠點了點頭,說:「你看這輛寶馬,本身這車就比較長,有五米。可是這輛車前後都很寬敞,各有快一米。說明原來停在這裡的車很長,而丟下方氏夫婦的車,是一輛麵包車,車身就很長。這一點,也說明在寶馬停下來之前,麵包車能停在這裡。」

「我來看看這車位邊上的痕跡。」聶之軒說完,蹲在地上,給地面打了側光,尋找痕跡。程子墨也圍著紅色寶馬,配合聶之軒開始了現場勘查。

不一會兒,聶之軒指著地面上的一塊地磚,說:「你們看,這裡果真有蹬踏的痕跡。是鞋跟印記,沒有比對價值,但是可以提示線索。」

「能重建當時的情況嗎?」凌漠問。

聶之軒點點頭,說:「幾條較為平行的蹬踏痕跡,都是鞋跟形成的。說明當時杜舍處於仰面的姿態。不過,蹬踏痕跡上端地面上沒有灰塵減層痕跡,這說明他沒有全身著地。」

「被人從後面勒住脖子拖行,有反抗和掙扎,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蹬踏痕跡。」這種痕跡的分析,對程子墨來說很簡單。

程子墨在車位和圍牆的幾步距離之間走了兩個來回,說:「根據這些蹬踏痕跡反向溯源,可以發現圍牆牆根邊上的雜草有折斷現象,這說明他們就是在這裡進行了短暫的打鬥,隨即杜舍被控制。」

「他們埋伏在牆根,杜舍一跳出來他們就動手了,沒有多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凌漠說道。

「好事情。」蕭朗說,「說明他們是將活著的杜舍拖上了車。所以他們不急於殺死杜舍,這一點大家沒有異議吧?」

「沒有。」聶之軒說,「上次他們劫獄車,有機會直接進車殺人,但是沒有。這一次,既然他們可以干擾熱探測儀,也應該有時間直接進屋子殺人。但他們也沒有這麼做。」

「對!」凌漠說,「民警說探測儀訊號曾經故障了好幾次,說明對方很有可能過來踩過點。要是動手,早就動手了。他們為什麼要先踩點,搞清楚杜舍屋內的情況,甚至搞清楚了我們放置熱探測儀的事?他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造一個人形熱發射裝置?為什麼要放置那麼多面鏡子,從而保證在數個小時之內,都不會被我們發現?這些心理特徵,都反映出他們需要一個時間段不被我們發現追蹤,而不是簡單地直接殺死杜舍。」

「果真是準備充分啊。」蕭朗說,「而且是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來慢慢引出杜舍,等杜舍準備離開小屋就立即干擾訊號,這說明他們一直監控著杜舍,等他出來。為什麼這麼有耐心?」

「絕對不是怕我們圍捕他們。」聶之軒說,「我們當時的注意力全在方氏夫婦身上。」

「還記得上次劫獄車吧,我們分析過他們的心理特徵,抓活的杜舍應該是為了某種儀式!」蕭朗說,「他們花了二十多年復仇,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地處死杜舍,因為他們覺得那樣的話,太便宜他了。」

「儀式……會是祭奠嗎?那樣的話就應該去崔振她哥哥的墓前。」凌漠說,「這是最正常的一個心理行為了。」

「那就走吧。」聶之軒說,「既然他們在殺死杜舍前,一定會有個過程,那麼我們就還來得及。」

「別急,我怎麼聞到了汽油味?」蕭朗蹲在紅色寶馬邊,用鼻子嗅著。

「這裡停了這麼多車,有汽油味有什麼奇怪?」程子墨說道。

「不,不是尾氣的氣味,是汽油的氣味。」蕭朗說,「正常車子旁邊是不可能聞見密封油箱裡的氣味的。」

「麵包車的油箱密封不好吧。」聶之軒解釋道。

「那款麵包車是燒柴油的,我說的是汽油味。」蕭朗說。

「你真的是狗鼻子嗎?」聶之軒笑道。

「要重視這個現象。」凌漠說,「如果是他們在車內準備了汽油,準備燒死杜舍呢?」

「那也有可能啊。」聶之軒說,「所以我們更要抓緊時間去墓地了。」

「不。」凌漠說,「我們去挖過董老師的‘墳’,董樂的墳就在旁邊。你們不記得嗎?那是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植被茂密。我們進去的時候,都挺費勁的。」

「記得啊。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人,所以他們怎麼折磨杜舍都有可能,而且也有足夠的時間啊。」程子墨說,「按照他們的計劃,我們發現屋內的不是杜舍,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的祭奠肯定完成了。」

「可是,咱們別忘記了,在那個地方若是用汽油點火燒人,勢必引起山火。」凌漠說,「一旦引起了山火,他們這一幫人都別想出來!他們會不考慮這個問題?」

「凌漠說得有道理。」蕭朗說,「如果他們準備了汽油,就肯定不是去董樂的墓地實施燒殺。如果是去董樂的墓地殺人,肯定不會選擇用燒這種方式。」

「不去墓地,祭奠什麼?」聶之軒皺起了眉頭。

「假如崔振早已把她哥哥的屍骨挖了出來,帶走了呢?」凌漠猜測道。

「可是董老師被截肢的骨骼還在墓裡啊。」聶之軒說,「我們挖出來的,dna也沒問題!」

「董老師沒死,崔振是知道的,那她何必帶走父親四肢的骨骼?」凌漠抬頭看著聶之軒。

聶之軒無言以對。

「這又是他們的一個套兒。」蕭朗說,「正常情況下,我們會趕去郊區的墓地。如果真的那樣,路途遙遠,我們又耽誤了幾個小時的時間。」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該如何找他們呢?」程子墨也開始犯愁了。

「只有試一試了。」凌漠對唐鐺鐺說,「你用系統查一下這輛紅色寶馬的車主資訊,要電話號碼。」

一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性站在自己的紅色寶馬前方,抱著胳膊,顯得有些惶恐。

「沒關係,你就想一想,把當時的經過說給我們聽就好了。」蕭朗儘可能把語氣放得和緩,其實他的心裡早已急得冒火了。

女人不明就裡,但態度十分配合。

「當時我開過來的時候,是為了找車位。恰好開到這裡,看到一輛麵包車在打倒車燈,應該是要開出來。這裡的車位不好找,於是我就乾脆開到了車位的前方道路上,等候他們開出來。不一會兒,麵包車就開出來了。但是,這裡是單行道,路太窄了,麵包車開出來的時候,是在我車後面,所以,他們開不走。只能等我把車停進車位,才能開走。」

「我注意到,你剛才說的是‘他們’?你怎麼知道車裡有好幾個人?你能看到車內的情況?」凌漠插話道。

「看不到,車窗的膜顏色很深。」女人解釋道,「不過,後來他們從車上下來兩個人,所以……」

「好,你接著說。」蕭朗催促。

「我拿到駕照還沒一個月呢,最怕的就是側方位停車。」女人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平時我總是能停進去的,但是後面有人在等,我心態就崩了。所以,我來來回回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停進車位裡。」

「他們催你了嗎?」

「沒有,他們素質挺高的,連喇叭都沒按。但是我知道後面有車等啊,所以是我自己著急。」

「他們當然不敢按喇叭。」程子墨嚼著口香糖,笑著說道。

「然後呢?」蕭朗揮了揮手,禁止大家打斷。

女人說:「後來可能是後面的車真的著急了,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下來兩個人。兩個帥哥,都挺年輕的,二十多歲吧,嗯,和你們年紀差不多。」

「說重點。」蕭朗催促了一聲,突然覺得自己的口氣不對,於是連忙緩和語氣道,「我的意思是說,這兩個人、一輛車有沒有什麼你能記住的特徵?」

女人搖搖頭,說:「一個人就說,‘要不,我幫你停?’我就同意了。那人上了車,五秒之內就停進去了。嗯,大概我也誇張了吧,反正他開得快、倒得快、停得快。停下來,他們就回到車上,開走了。」

「沒了?」

「沒了。」

「那你的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嗎?」凌漠問道。

「有的。」女人上車,取下行車記錄儀的sd卡,遞給了凌漠。凌漠順手就用一個讀卡器,把記錄卡插在了唐鐺鐺放在萬斤頂引擎蓋上的電腦裡。

「什麼都沒有,能看到麵包車開走的情況,但是看不到她說的那兩個人。」唐鐺鐺快速瀏覽著影片,說道。

「這就是攔我們的那輛車。」蕭朗俯身看著螢幕說,「既然是盜搶車輛,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哦,對了。」女人接著說道,「那男人下車後,我坐上了車,感覺車裡有一股酒味。」

「酒駕?」程子墨說道。

「另一個男人呢?你感覺他們是酒駕嗎?」凌漠追問道。

女人搖了搖頭,說:「另一個人肯定沒喝,因為他們幫我停車的時候,我一直站在另一個人身邊的,沒有酒味。」

「不,不是酒駕。」凌漠自言自語道,「崔振縝密謹慎,是個行事十分穩妥的人。而且,這次行動,他們來的肯定不止這兩人,不然沒人在後排控制杜舍。哪怕就是這兩人,也不可能找一個喝過酒的人來開車。那明明是在增加被發現的風險,崔振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你見過大清早就喝酒的人嗎?」蕭朗說。

「對哦,誰會大清早就喝酒啊?」女人笑道。

「行了,謝謝您的配合。」凌漠說,「您行車記錄儀裡的影像,我們需要複製一份,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女人見自己的「任務」完成,輕鬆地揮了揮手,離開了。

「你這是……心裡有數了?」蕭朗問凌漠,「不再多問幾句?」

「問得再多,不如直接看影片。」凌漠讓唐鐺鐺把麵包車的影像截圖給放大。麵包車的玻璃確實是漆黑一片,根本不可能看到車內的情況。不過凌漠也並沒有要求唐鐺鐺把車窗的位置放大,而是把關注點放在了車輪胎上。

「嗯,不錯,這車上的行車記錄儀畫素真不錯。」唐鐺鐺一邊放大圖片,一邊說道。

「你們看這車輪胎的凹槽裡,嵌進去的黃色的東西,是什麼?」凌漠皺著眉頭,盯著螢幕,說道。

「泥巴唄,總不能是大便啊。」蕭朗說道。

「最近沒有下雨,這麵包車車體都不髒,為什麼輪胎這麼髒?」凌漠問道。

「開進泥巴地了。」蕭朗有些不耐煩,說,「別賣關子了,你看出了啥?」

「你不覺得這些黃色的物質,有顆粒感嗎?那就不會是泥巴!」凌漠說,「我們去農村的話,經常看到農民把收回來的麥子鋪在馬路上曬。如果車開過,就會有麥粒嵌入輪胎縫。」

「這個季節,不收糧食吧?」聶之軒說道,「更不會曬糧食吧?」

「結合酒味,你覺得,他們的藏身之地,會不會是南安市啤酒廠?」凌漠說,「我們南安的啤酒廠規模很小,不可能進成袋的麥芽,極有可能是將收回來的散裝麥芽堆放在倉庫內。如果他們的車藏在倉庫裡,輪胎就會嵌入麥芽。如果這個開車的人提前在啤酒廠裡準備處死杜舍的地方或設施,就會讓自己的身上攜帶啤酒廠的氣味。」

蕭朗恍然大悟,他抬腕看了看手錶,說:「一系列的分析,用了半個小時。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管它對不對,出發!」

定性,指的是確定錯誤或罪行的性質。

灰塵減層痕跡,指的是將原本覆蓋在載體上的灰塵抹去後留下的痕跡。

踩點,指的是警方提前熟悉現場環境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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