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殺人廣告牌

守夜者4:天演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陳方園蹺起二郎腿,饒有興趣地盯著蕭朗,但就是不回答。

僵持了一會兒,依舊是凌漠打破僵局,說:「我們是想請教您,他當年被判決的時候,是限制減刑,為什麼還能減刑出獄?」

「我覺得,你們公安機關的民警,應該多學學法律,這對於你們日後的依法辦案是有好處的。」陳方園嘲諷似的微笑了一下,說,「首先你得知道什麼叫作‘限制減刑’。《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及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死刑緩期執行限制減刑案件審理程式若干問題的規定》中規定:對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累犯以及因故意殺人、強姦、搶劫、綁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或者有組織的暴力性犯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根據犯罪情節、人身危險性等情況,可以在作出裁判的同時決定對其限制減刑。根據《刑法修正案(八)》對被限制減刑的死緩犯罪分子實際執行的刑期的規定:最低服刑時間,如緩期執行期滿後被依法減為無期徒刑的,將不能少於二十五年;如緩期執行期滿後被依法減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的,將不能少於二十年。也就是說,無論如何被限制減刑的死緩犯罪分子都要服滿至少二十年的徒刑。看到條件了吧?不是什麼犯罪、什麼刑罰都可以加一句‘限制減刑’的。」

陳方園口若懸河地說下來,口齒伶俐,沒有一個停頓。

「這個我們當然知道,但是這個《刑法修正案(八)》是2011年5月1日開始實施的。」凌漠的記憶力當然對這些概念性的問題也不含糊,說,「可是杜舍被判決的時間是1994年8月。」

「所以,這個判決是有問題的,那個時候的《刑法》並沒有所謂的限制減刑的規定。」陳方園聳了聳肩膀,說,「我們法律的精神,有一個叫作‘從舊兼從輕’的原則,你聽說過沒?」

蕭朗一臉茫然,但凌漠點了點頭。

「那就是陳年舊案,法律程式沒有走完的,新的法律判決較輕的,就適用新的法律。」陳方園依舊是語速極快,「比如2014年,法醫的傷情鑑定標準發生變更,那麼還沒有審判的案件,就會重新進行鑑定。假如老標準中,傷者鑑定為重傷,而到了新標準,是輕傷了,就要依據新標準來進行鑑定。由此可以看出,既然當時沒有規定,而現在有明確規定,那麼這個被判處了無期徒刑的犯人,適用‘限制減刑’,從法律條文上來說,是明顯錯誤的,應該予以更正。當然,我們不能說法官不懂法,我認為當時法官的這條‘限制減刑’是針對其精神病來說的。簡單地說,還有精神病,就要強制治療,精神病好了,就可以按照法律規定予以減刑。」

凌漠知道陳方園的這段話是有道理的,所以也沒有辯駁,默默地聽著。

「根據我的調查材料,杜舍在獄中表現良好,沒有任何不良行為。按照監獄管理的相關法律,他早已多次減刑。」陳方園說,「他已經坐了超過二十年的牢,理應釋放。」

「那您剛才說了一個前提。」凌漠提示道。

陳方園驕傲地抬了抬下巴,說:「我請了全國最知名的精神病鑑定專家,確定杜舍目前精神狀態良好。專家對他的危險程度評級,是0級。」

凌漠低下頭來,有些沮喪。他非常清楚,自己和杜舍的一次對話,雖然套出了很多有用的資訊,但是對於杜舍的觸動也肯定是存在的。任何人都渴望自由,杜舍也一定不例外。恰恰在這個時候,有個大律師來對他進行「法律援助」,他當然會抓住這根救命的稻草,可能不是稻草,而是一棵大樹。他本來就是偽裝的精神病,現在來做精神病危險程度評級,他自然會被鑑定成是無危險的人。

凌漠的內心非常確定,這是一次刺殺行動的引子。

對方一定是進行了精心的研究,分析出守夜者一定和杜舍進行過談話,一定會對杜舍有所觸動,觸動的是杜舍那顆逃避法律制裁的心。而在幕後幫助杜舍的人非常瞭解守夜者的行動模式,更瞭解杜舍的內心,所以,才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有了這樣的行動。這個多年潛心研究守夜者和杜舍的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崔振。

「你知道嗎,你把他弄出來,無異於害死了他。」蕭朗的一句話打斷了凌漠的思索。

陳方園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說:「我有這麼多委託人,難道我幫他們打官司之後,還要照顧他們的生老病死嗎?哈哈哈!這真是好笑!」

看著陳方園譏諷的表情,蕭朗把拳頭握得更緊。凌漠安撫似的悄悄拍了拍他,對陳方園說:「陳律說得對,您給他提供完援助之後,和他一起回來的嗎?」

「是啊,我給他買的機票。」陳方園說。

「看來你還真是收了不少錢啊,服務這麼到位。」蕭朗說。

「一定要收錢嗎?」陳方園瞥了蕭朗一眼,說,「我看他可憐,不僅送他回南安,還準備租房子讓他開始新生活呢。我有錢,我幫助弱者,不可以?」

「所以,衣食住行您都給他安排好了?」凌漠問道。

「我當然可以給他安排,但是他沒有讓我安排。」陳方園笑了笑說,「我想,他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謀生之道吧。」

「您都說了,他沒有親戚朋友,怎麼生活呢?」凌漠問。

陳方園又笑了笑,說:「坐了二十多年牢,表現良好,那一定有不少積蓄,你說呢?當然,這都是我的猜測,也許這個摳門的人並不會捨得花他的辛苦錢。抱歉,兩位警官,我已經耽誤了半個多小時了,如果還有什麼問題,你們可以讓前臺轉達給我,我抽空用電子郵件回覆你們吧。」

說完陳方園站起身來,稍一頷首,轉身離開了會客間。

「哎,哎,哎!這什麼態度啊這是?!」蕭朗急了,說道。

「沒辦法,找不到他有哪裡做得不對。」凌漠笑著聳了聳肩膀,靠在沙發上思考了一會兒,掰著手指頭說,「這個律師雖然傲慢,但是從微表情來看,他沒有說過一句假話。我現在至少能得出幾個推論:一是根據他聽到你那一句‘無異於害死了他’時的驚愕反應,說明他並不知道僱主讓他撈出杜舍的真實目的,所以他不是黑暗守夜者成員,或者說不是崔振的人。二是他努力迴避僱主,而強調‘法律援助’,說明僱主有明確的指示要保密身份。所以,無論我們用什麼手段,律師都不會透露僱主的。當然,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很容易判斷僱主就是崔振。三是他一直對於‘收錢’這個詞有所迴避,可以推出是崔振給了他一大筆錢來撈人。既然我們知道崔振的終極目標就是復仇,那麼她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展開這個舉動。四是陳律師透露出杜舍‘摳門’的時候,微表情是輕蔑,這顯然就是實話。杜舍不捨得花自己的辛苦錢,那麼自然不會租房子或者開賓館住。所以,派出所的排查是無效的。」

「厲害啊!」蕭朗瞪著眼睛,說,「能捋出這麼多線索,不愧是我的馬仔!」

凌漠哭笑不得,說:「是啊老闆,你冒失的問題和話語引出他的微表情,才是關鍵之所在。」

凌漠一句話讓蕭朗轉憂為喜,他吹著口哨開著萬斤頂回到了組織基地。

「對,凌漠分析得有道理。」蕭望聽完二人的彙報,說道,「杜舍應該是自尋住處。一來可以省錢,二來也可以躲避崔振。」

「有人去找他尋仇,這是我在獄裡就和他說過的。從杜舍的人格分析來看,他對於這種事情一定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所以他一定會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身。」凌漠說。

「南安這麼大。」程子墨有些垂頭喪氣。

「沒關係,我可以試試。」唐鐺鐺說,「既然他們是坐飛機回來的,咱們又能查到機票資訊,我可以試試從機場開始進行影片追蹤。」

「需要我姐來幫忙嗎?」程子墨突然想起了自己家裡有個圖偵技術專家—程子硯。

唐鐺鐺微笑著搖搖頭,說:「子硯姐姐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我可以自己試試看。」

「那這件事就交給鐺鐺了。」蕭望鼓勵似的朝唐鐺鐺微笑了一下,又正色道,「最近微博上傳著一個熱門影片,輿情監察的同事轉給了我爸,他又轉給了我們,我覺得大家有必要分析一下,影片發生地是不是在南安,和黑暗守夜者有沒有關係。」

影片是夜間拍攝的,但是沒有拍攝攝像頭的識別號,也沒有具體日期。畫面的左上角有個「星座雲」的字樣,右下角是發生的時間,凌晨一點半左右。

畫面顯示的區域,是一個十字路口,路邊是整齊的綠化帶和人行道,畫面的一角還能看到灰色的牆磚。看上去,應該是某個商場或者寫字樓的樓外攝像頭照射的區域。紅外監控攝像頭照射下的畫面非常昏暗,呈現出輕微熒光的顏色。

半夜三更的路口,連一輛車都沒有,更別提行人了。幾棵法國梧桐在路燈的照射下,在路面上投射出詭異的影子。

不一會兒,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向攝像頭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不正常的步態,像是喝醉了一樣。男人是個瘦高個兒,看不清眉目,穿著黑色的衣褲,戴著一頂棒球帽,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中。他穿過馬路,扶著路邊的梧桐樹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用那蹣跚的步履往前走。越來越接近攝像頭的時候,他像是突然聽見了什麼聲音,猛地向自己的頭頂上方看去。很快,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從天而降,將他瞬間覆蓋。大體積的墜落物落地的時候,激起了地面大量的灰塵,在這不清楚的監控畫面中都能看到,讓人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衝擊力。

正常情況下,被這種高空墜物砸到,肯定是沒有生還的希望了。不過,在廣告牌墜落一分鐘後,它開始微微顫抖,然後猛然被掀開。當然,這個廣告牌顯然不是什麼人工智慧或者精怪,它是被壓在下方的瘦高個兒男人猛然推開的。即便無法感受這塊巨大廣告牌究竟有多重,但男人不僅奇蹟般生還,還能一把將廣告牌推開,實在是讓人咋舌。

男人坐在廣告牌的旁邊,似乎是受傷了,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猛然站起,小跑到了攝像頭的一側。出於角度的原因,看不清這個男人是在爬牆,還是攀登排水管什麼的,只能看到男人的衣角噌噌噌地上升,然後消失在監控之外。

「壁虎?」蕭朗第一反應就是那個爬炸藥庫的壁虎,他說,「可壁虎不是死了嗎?」

「是死了,我還屍檢了,屍體都火化了。」聶之軒說。

「這段影片最近在網路上到處傳播,很多人都說這是個超級英雄什麼的。」蕭望說,「也有一半的網友認為這是做的特效,吸引人眼球的造謠影片。」

「因為影片沒有來源、沒有日期,所以感覺還真挺像製作的特效。」唐鐺鐺說,「不過,以我的經驗來看,這個影片沒有一絲特效的痕跡。」

「是啊,很多專家看過,都認為這不是後期特效的結果。」蕭望說,「畢竟引起了輿情,很多人也在尋找這個影片的發生地,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寫字樓或者商場自己裝的監控。這個‘星座雲’就是星座智慧公司推出的家庭監控系統,任何人都可以買到。」

「肯定是因為廣告牌跌落,怕受懲罰,所以這幢寫字樓或商場刻意要隱瞞此事,沒有報警,所以警方不掌握情況。」程子墨說,「可能是事發單位的影片管理者為了吸引眼球、博取關注,偷偷把這詭異的影片給放出來,卻隱瞞了上傳資訊。這種事在網上比比皆是。」

「那個什麼‘星座雲’的公司,找不到來源嗎?」蕭朗問。

「因為影片量太大,所以即便能找到,也是需要時間的。」蕭望說。

「是不是南安呢?」蕭朗說,「看這法國梧桐樹,倒有點像,我們南安到處都是梧桐樹。」

「很多城市到處都是梧桐樹。」蕭望笑著說,「只可惜這種十字路口實在是毫無辨識度,無法直接判斷是不是我們南安。我在想,這個男人掀起廣告牌從下面鑽出來的時候,廣告牌的正面露出了一點。不知道鐺鐺能不能把影像處理清楚一點,看廣告牌的正面大概是個什麼模樣,從而能不能推理出是什麼廣告。然後,我們再找廣告商,看他們在哪裡投放廣告……」

程子墨突然打斷了蕭望,說:「凌漠,你這臉色白得嚇人,你是不是又要暈?」

凌漠眉頭緊鎖,一臉痛苦地盯著電腦顯示屏,揮手打斷了程子墨的話,過了一會兒,說:「不用望哥說的那麼麻煩了,這確實是我們南安,廣告牌是國際大廈頂部的招牌。」

蕭朗愣了一下,說:「別開玩笑了,你記憶力就算是再好,也不至於把南安整個市區的十字路口都記住吧?還有,別過度用腦啊馬仔,不要透支身體,後面還有你發揮作用的時候。」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凌漠看了眼蕭朗,差點被他那種故作老成的樣子逗樂,說,「你們還記得‘高速鬼影’的案子吧?當時那輛中巴車開到了南安國際大酒店,並且在酒店大院等候那一車人。」

「記得。」蕭朗搶先說道。

「當時我們反覆觀看了汽車裡的監控,對吧?」凌漠說,「我記得很清楚,當時的車頭就是面向國際大廈的。雖然看不到國際大廈樓頂的招牌是什麼樣的,但是我非常清楚這幾棵法國梧桐的位置,還有紅綠燈的樣式,還有這灰色的牆磚。最有辨識度的,是這種小方塊似的地磚,還缺了幾塊,這幾個月過去了也沒修。不會錯的,這棟大樓就是國際大廈!」

蕭朗聽得瞠目結舌。

蕭望想了想,說:「我相信凌漠的記憶力,你們現在就去那裡勘查!我和鐺鐺留下,希望可以儘快研判出杜舍的住處。」

3

南安國際大酒店和國際大廈同屬一家公司,兩座建築呈現出雙子樓的姿態矗立在南安市區。因為修建的年代久遠,所以雙子樓也不算太高,每幢十五層。

國際大廈的門前,馬路上車水馬龍,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一塊巨大的薄鐵廣告牌豎立在屋頂邊緣,上面有四個大字—「國際大廈」。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平靜祥和,完全不像是剛剛發生過意外事件的地點。

但是那灰色的牆磚、翠綠的法國梧桐、小方塊形的地磚和特殊形狀的紅綠燈,分明就是影片中的地方。

蕭朗橫屏拿著手機,站在國際大廈的樓邊,看看手機,再看看眼前的景象,說:「嗯,確實是這裡,沒錯了,我的馬仔就是牛。」

「到底是馬還是牛?」聶之軒笑著指了指蕭朗頭頂的攝像頭,說,「就是這個攝像頭拍的了。」

說完,聶之軒也伸頭看了看蕭朗的手機,數了數人行道上的地磚,蹲到影片中相應的地點,看了看,說:「子墨你看,這裡的地磚果真有金屬物體刮擦的痕跡,這裡應該就是事故現場了。」

聶之軒和程子墨蹲在地上勘查了半個小時,時不時地拿出勘查箱裡的棉籤提取一些物證。站在一旁的蕭朗百無聊賴,突然拿起手機看了看,興奮地說:「凌漠,你們在這裡繼續勘查,我有事先走,回頭我們組織里見。」

說完,他直接開著萬斤頂離開了,留下了凌漠等三人面面相覷。

「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急躁的性子。」聶之軒哭笑不得,指著一塊地磚上的痕跡,對凌漠說,「你看看,這是什麼顏色的斑跡?」

「血?」正在大樓一側觀察樓體外側排水管的凌漠轉頭問道。

「是的,四甲基聯苯胺反應是陽性,肯定是血。」聶之軒說,「雖然大馬路上的血跡證明效力不是很強,但畢竟是在特殊的地點,還有不少血跡,我認為這就是影片裡的人在被廣告牌砸到後,受傷流的血。」

「看顏色不像血啊。」凌漠蹲到聶之軒身邊,仔細觀察了一番,說。

「血流出體外後,會變色呢。」

「你是說,時間長了?」

聶之軒點了點頭,說:「血液流出後,血液內的亞鐵離子氧化成正鐵離子,顏色就會加深。你看這一小攤血泊,邊緣現在已經不清楚了,而且呈現出深褐色,說明有兩三天的時間了。」

「那還能提取到有用的物證嗎?」凌漠沉吟道,「這個受傷的人本來就沒有可以作為影片追蹤甄別依據的特徵,現在看,時間都已經這麼久了,肯定也無法進行追蹤了,不知道有沒有其他辦法。」

「既然是血痕,做出dna肯定是沒問題的,傅大姐那邊可以比對一下是不是失蹤嬰兒。」聶之軒說,「至於指紋嘛,我估計你剛去看的水管上是很難找到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爬水管呢?」凌漠說,「十五層樓,從這裡爬上去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費這麼大勁,要上樓做什麼?」

「樓上有人把廣告牌弄下來砸他,」聶之軒問道,「他被砸了以後,上去復仇?」

「這個我覺得是不可能的。」凌漠說,「那麼大的廣告牌,空氣阻力大,在空中會翻轉飄浮,用這個來砸人,準確度實在是難以保證。你們過來看看水管,這是鞋印嗎?」

程子墨湊近管子一看,說:「是的,應該是鞋底沾有墨綠色的汙漬,所以還能看到一點花紋,只是沒有什麼鑑定價值。」

「至少能說明一點。」凌漠說,「他和壁虎不一樣。壁虎之所以能攀高,是因為手足都有吸盤肉墊,所以爬高的時候必須脫鞋、脫襪。他既然不用脫鞋子,自然原理也不一樣。」

「壁虎那個難度高。」聶之軒說,「實際辦案中,有很多入室盜竊的小偷都具備爬排水管的能力,只是因為身體靈巧罷了。」

「走,我們都去樓頂看看。」凌漠一揮手,和聶之軒、程子墨走進了國際大廈。

坐電梯上到十五樓,然後從樓梯走到了樓頂,聶之軒俯身看了看地面,說:「這裡的新鮮足跡太多了,但是看不到墨綠色的痕跡。」

「正常,顯然這個廣告牌是重新裝上去的,重灌廣告牌,肯定會上來不少人。」程子墨走到了廣告牌旁邊,看著兩側立柱上新鮮的螺絲釘,說道。

「這裡又有墨綠色的汙漬了。」聶之軒蹲在廣告牌固定柱的旁邊,用自己的機械手指刮擦著那鏽跡斑斑的立柱,說,「還不少呢!」

「腳底的汙漬會留在立柱上?怎麼回事?」凌漠說,「是打鬥痕跡嗎?」

「打鬥痕跡一般會在地面表現得比較明顯,表現為明顯的鞋底拖擦痕等。」聶之軒說,「現在看來,沒有發現鞋底拖擦痕。而且,人足底的汙漬必須是施加一定的刮擦力,才能在載體上留下的。如果是打鬥痕跡的話,可能會在地面凸起的部位留下。可是,並沒有。而且,順著排水管攀登,也不可能爬到這個固定柱上。那麼,在立柱上留下汙漬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不斷地踢立柱。」

「因為廣告牌墜落,所以踢立柱?」程子墨嚼著口香糖說,「這個思維邏輯倒是新奇得很。」

「腦子不清醒?」聶之軒問,「結合他的步態,是不是酒喝多了呀?」

「不。」凌漠說,「這個人的步態和行為,反映出的是不正常的行為心理,尤其是報復柱子這種事情,肯定是意識錯亂。喝完酒,確實容易大腦皮層興奮,但是意識錯亂的發生率還是不高的。我覺得,是精神病人或吸毒者的可能性會更大。」

「所以,究竟是不是演化者呢?」聶之軒敲了敲廣告牌鐵皮,道,「正常人被這麼硬的高空墜物砸中,活不了吧?」

「是不是演化者,誰也不敢確定。畢竟,除了被盜的嬰兒,還是有我這種潛在的演化者的存在。」凌漠站到樓頂邊緣,眺望著沒有被遮擋的十字路口,說道。

「我提取了這些墨綠色的汙漬,回去進行微量物證檢驗,看看是什麼成分。」聶之軒怕凌漠想得太多,於是岔開話題說道。

蕭朗開著車,思考著。

剛才他在守夜者成員們的微信群裡,一直在看唐鐺鐺發的影片追蹤資訊。杜舍和陳方園從機場就分手了,陳方園有律所派的車來接,而杜舍則自己一路步行。因為機場位置較為偏僻,杜舍又不會沿著高速行進,所以杜舍多次在影片線路中消失。好在唐鐺鐺已經掌握了程子硯之前教她的多種影片偵查方法,幾次都重新找到了杜舍的身影。可是,杜舍越走越偏僻,可用的攝像頭也越來越少,最終她還是丟失了杜舍的行蹤。

當唐鐺鐺在微信群裡表達出沮喪情緒的同時,蕭朗倒是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對地形天生敏感的捕風者程子墨和絕頂聰明的讀心者凌漠,此時還沒來得及通過杜舍的行動軌跡來分析他可能去的目的地。這就給了蕭朗發揮自己能力的機會。不用描畫軌跡、分析心理,蕭朗通過杜舍的消失地點,就可以猜到杜捨去哪裡了。

杜舍最後的影像,是南安市殯儀館門口的監控頭拍到的。

殯儀館,杜舍的父親杜強被殺案,不正是在這個歷史悠久的殯儀館裡發案的嗎?杜舍的家,不正是離殯儀館不遠嗎?

當時董連和分析殺人焚屍地點時,就是在以殯儀館為中心十公里的範圍之內去尋找的。而董連和通過喬裝尋訪,最後發現作案地點就是位於西門村的杜舍的家。難道,杜舍的藏身地點就是他以前的家?崔振他們既然翻閱過此案的卷宗,自然知道西門村這個地方,難道杜舍重新回家,就不怕崔振他們猜到嗎?在掌握不了城市監控的情況下,崔振想要尋找杜舍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杜舍躲在哪裡都比躲在自己家裡安全吧。

難道,杜舍會覺得「燈下黑」嗎?

或者,有其他的原因?

蕭朗此時已經駕車來到了殯儀館附近,之所以沒有直接導航去西門村,是因為蕭朗換了幾個導航軟體,都沒有找到名字叫西門村的地方。

畢竟杜強被殺案是在三十多年前,近三十年來南安市發展變化天翻地覆,西門村這個地方就此消失了也說不定。可能正是因為杜舍在坐牢期間獲取了這樣的資訊,才大膽地回到家裡。因為即便崔振知道西門村,也找不到了。可是,杜舍回到這個已經消失了的村子裡,又能住在哪裡呢?

找到西門村的原址看起來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殯儀館方圓十公里,這個區域還真不小。蕭朗曾經是學考古的,學過什麼區域系統調查法。但是一來這個方法很複雜,二來蕭朗也沒有好好學習。不過儘管系統調查法較為複雜,但是蕭朗記得裡面的一些精髓,還是可以用來借鑑的。

蕭朗把車停了下來,坐在車裡擺弄著手機。他想,在網路上找到一張過去的南安地圖,再和現在的地圖進行比對,就能圈定出大概的位置了。可是找來找去,地圖倒是找得到,可是都是圖紙翻拍的,上傳到網路的圖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西門村,西門村,肯定就在西邊啦。」蕭朗把地圖放大,拉到了殯儀館的西邊區域,然後聚精會神地想去看懂地圖上畫素極低的文字。

蕭朗一會兒翻白眼,一會兒鬥雞眼,一會兒眯縫著眼,把手機換了無數個角度,終於指著上面的一個黑點,自言自語道:「就是這兒了,相信我,沒錯的。」

有了大概的方位,蕭朗又重新開啟地圖軟體,對比現在的南安地圖,說:「盛世華庭,我的天哪,還有這麼土豪的小區名?」

蕭朗判斷的區域,現在是一個小區。蕭朗相信自己的判斷,而且一個人行動又不需要面對別人的質疑,便駕車直奔盛世華庭而去。

即便已經劃到了市區之內,還起了個高大上的名字,但實際上這裡依舊是經濟發展較為落後的地段。八棟高層樓房組成的小區,在這個落後的區域裡顯得很突兀。雖然手機app顯示這個小區的建設年代是七年前,但是站在小區外看著這幾棟外牆斑駁的樓房,倒像是上世紀末建造的一樣。

「要是盛世華庭是這個模樣,那我還是不要華庭了。」蕭朗暗笑著,開著車在小區周圍兜了一圈。

小區的周圍,三面都是廠房,每個工廠都有高高的圍牆。蕭朗在手機上找了找這個小區的資料,網上說,這一片在九十年代被一個地產商建造了很多工廠,準備建設成南安市的一個工業區域。後來發現很多所謂的工廠都不過是利用政策來圈地的。隨著南安市區的擴大,這塊區域也被歸入了市區,市裡的政策也變化了多次,最後決定將這一片的工廠搬遷到附近的縣裡,這一片地被規劃成了居住區域。

盛世華庭就是第一個建起來的小區,可是由於房屋質量的問題,剛剛建成,就因為業主維權,地產商直接賠折了本。小區另一面原本也是這個地產商買下來的地,他們卻沒有實力去開發。二期工程一擱就是七年。這一塊區域因為這一次影響很大的業主維權活動,而暫緩了開發計劃。於是盛世華庭成了「鶴立雞群」的奇特住宅區。

如果杜舍真的很關注自己的老家,很有可能在七年前就知道有這一次維權,因為監獄裡可以看電視,而這件事當時鬧得很大,電視節目報道過很多次。盛世華庭的業主因為生活起居極為不便,最近也在尋找媒體進行曝光。所以杜舍很有可能知道這個地塊一直沒有繼續再開發。蕭朗這樣想著,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片沒有被開發的地塊上。

「肯定不會偷住廠房。既然杜舍到了這附近,一定是對家有著一份執念,雖然我並不知道這份執念是什麼。既然他能從電視上關注報道,一定是確信自己的家還沒被拆,那就一定會住回家裡。」蕭朗堅定自己的信念,想著,「看,我和凌漠待的時間長了,他的本事我也能學會。」

盛世華庭小區南邊的地塊大約有二十萬平方米,裡面因為有過挖掘活動,所以高低不平。四處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雜草的中間,還有一小片破舊不堪的房屋夾在其中。

蕭朗揮了揮拳頭,確定杜舍一定就在其中。

小區和荒地之間,有一條小路,路邊停滿了業主的車輛,聽說這個小區的地下停車位經常進水,所以沒有業主願意把車停在地下,乾脆停在路邊,沒有交警貼條,也不用交停車費。蕭朗找了個空,剛剛將車側方位停進去,就看見一個掃地的老大爺沿著圍牆走了過來。

「大爺好!請問這裡是以前的西門村嗎?」蕭朗下車後,熱情地上前打招呼。

老大爺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顯得很激動,下巴上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說:「你咋知道的,孩子?這個名字好久沒人提過了。」

「您就是老西門村的人啊?」蕭朗有些喜出望外,自己的運氣似乎也太好了一些。

「是啊,是啊。」老大爺說,「西門村1993年就拆遷了,二十幾年前就沒有西門村了。」

「那是不是老西門村的人,您都認識呢?」蕭朗沒心情聽西門村的歷史,開門見山地問道。

「差不多都認識吧。」老人說,「不過,因為拆遷,他們都搬到全市各地去了,只有我留在這裡做清潔工。」

「那……杜強,您認識嗎?」蕭朗眼珠一轉,拐了個彎。

「那人誰不認識啊,多討厭的傢伙,不過,死了三十多年了。」老人家顯然是沒有什麼心理戒備。

「他家原來在哪兒呢?」

老人想都沒想,指著圍牆內,說:「這一片沒拆的地方,中間那幾棟房子,有一棟房子是塌了一半的,那就是他家。」

蕭朗心中暗喜。

「你找他家做什麼?他家的人都沒了。」老人旋即問道。

蕭朗擔心老人會產生懷疑,說:「哦,沒事,我是個寫小說的,準備寫一寫他家的案子。」

「那你可別問我。」老人家似乎有些害羞,「我不太瞭解他家的案子。」

「沒事,沒事,我就想去當年的現場看看。」蕭朗連忙給老人減負。

老人說:「當年拆遷的時候,他的隔壁幾家當了釘子戶,所以建設工廠的時候,這一塊地就一直沒有拆。後來開發商進來了,那時候這些房子都已經不住人了,但鬼使神差的也沒能拆成。可能是杜家人在天之靈不願意自己的房子被毀吧。可畢竟是好幾十年的老房子了,幾年前就塌了。」

蕭朗已經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了,他不再聽老人嘮叨,匆匆謝過老人,打了招呼後便離去。他走到空地圍牆的一角,一翻身就躍進了圍牆,踩在那高低不平的黃土地上。

天色也在這個時候逐漸暗了下來。蕭朗趁著夜色,慢慢地向房子靠近。幾棟房子並排藏在雜草之中,但是房子的前面是毫無遮擋的空地。如果有人向房屋靠近,房子裡有人的話,一定是可以發現的。

為了不打草驚蛇,蕭朗快速移動了幾步,躲在房前空地的一個小土坡後面,隱藏在雜草之中。他沒有帶望遠鏡,不過這麼近的距離,也不需要望遠鏡。蕭朗憑藉著自己的視力,很快就發現那一幢塌了一半的房屋前面,有倒伏的雜草。

有人反覆出入這個房子,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杜舍!

蕭朗想了想,跑回了圍牆牆角,撥通了哥哥的電話:「哥,我找到杜舍了!」

「真的假的?你不要輕舉妄動!杜舍現在是合法公民,你接觸他不僅不能把他怎麼樣,反而會讓他對警方有逆反心理,從而再次逃離我們的視線。」電話那頭的蕭望連忙說道。

「這個我當然知道!」蕭朗說,「這裡太空曠了,要是有民警來保護,杜舍是肯定會發現的。你讓程子墨帶著她的無人機和基地裡的熱像儀過來,我馬上把定位發給她。」

「你想怎麼做?」蕭望問道。

「你別問啦,我再說話,杜舍就聽見了。」蕭朗說,「你要相信你弟弟搞得定。」

掛了電話,蕭朗蹲在圍牆的一角,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程子墨的小腦袋從圍牆上方出現:「蕭朗,你拉我一把。」

「你真夠磨嘰的。」蕭朗幫程子墨翻進了圍牆。

「你這地方這麼難找,怎麼能怪我?」程子墨解下自己的背包,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無人機和一個熱像儀,說,「你說,怎麼弄?」

「你看啊。」蕭朗指著遠處的房屋,說,「目標應該就在那棟塌了一半的房屋當中,但是房子前面的空地太多了,很容易暴露。前面都是雜草,如果露天在這裡過夜,肯定要被蟲子咬,車又開不進圍牆裡來。所以,我認為要想保護杜舍,就只有一種辦法。」

「什麼辦法?」程子墨問。

「我們倆在圍牆外面的萬斤頂裡值守,然後把熱像儀丟到目標房屋外面。」蕭朗說,「無論是杜舍離開,還是有人靠近,我們都可以從接收裝置上看到熱反應,就可以及時救助了。」

「好辦法!」

「現在考驗你的時候到了。」蕭朗說,「用無人機攜帶熱像儀,並準確投放,儘量不要有聲音。」

「這個太簡單了。」程子墨動作麻利地安裝好熱像儀,然後遙控無人機升空,說,「你看,在這個高度,地面就基本聽不見無人機發動機的聲音了,不過熱像儀從這麼高的地方墜落,不會摔壞吧?」

「你扔在草上。」蕭朗看著程子墨手中遙控器上的顯示屏,說道。

程子墨反覆調整位置,一咬牙,按了按鈕,無人機上的熱像儀應聲落下。很快,熱像儀感測器螢幕上,出現了屋內一個坐著的人形。

這個人似乎聽見了聲音,站起身來走動了一會兒,又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成功了,走,撤。」蕭朗興奮不已。

完成了裝置安裝,接下來就是長時間的「盯防」了。兩人重新回到車裡,一邊吃著外賣,一邊盯著熱像儀呈現出來的人形訊號。

杜舍似乎很安靜,在自己曾經的家裡一直坐到了晚上十點,才慢慢躺下,似乎進入了夢鄉。

此時,蕭朗才發現自己和程子墨大半夜單獨坐在一輛車裡,有些尷尬,於是問:「你說,這傢伙吃啥?」

「估計是買了食物帶進去的。」程子墨說。

「對了,你們白天的現場勘查,有結果嗎?」蕭朗繼續找話題。

「有啊,那個被廣告牌砸到的人的dna找到了,不過傅大姐經過比對,確定這人不是被盜嬰兒。」程子墨機械地回答。

「叫阿姨!」蕭朗糾正道,「比對不上也正常,凌漠的dna不也沒比對上被盜嬰兒嗎?除了我們掌握的被盜嬰兒資料,肯定還有其他人也是演化者。」

「是啊,可是這就無法追查了。」程子墨說,「而且凌漠說了,這人估計是精神病人。」

「除了dna,就沒其他線索了?」蕭朗問道。

程子墨搖搖頭,說:「還找到一處特徵性汙漬,不過微量物證的檢驗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結果的。但我覺得出了結果也沒用,指向性不強。」

「那凌漠……」

「行了行了,你話怎麼這麼多?」程子墨打斷了蕭朗的問題,說,「我困了,我先睡,後半夜你叫我起來換你。」

粘連,指的是身體內的黏膜或漿膜,由於炎症病變而粘在一起。

呼吸衰竭,指的是各種原因引起的肺通氣和(或)換氣功能嚴重障礙,以致不能進行有效的氣體交換,導致缺氧伴(或不伴)二氧化碳瀦留,從而引起一系列生理功能和代謝紊亂的臨床綜合徵。

拮抗,指的是抑制或殺死病菌的意思。

見《守夜者2:黑暗潛能》「迷宮的死角」一章。

干擾器,是黑暗守夜者崔振派的成員,他的演化能力是能將所有的手機訊號都遮蔽。

見《守夜者3:生死盲點》「精神病人」一章。

程子硯,是龍番市的圖偵技術專家,也是法醫秦明系列小說中的勘查小組成員之一。

壁虎,是黑暗守夜者成員之一,演化能力是攀爬,因為手腳有像壁虎一樣的肉墊。

見《守夜者3:生死盲點》一書。

見《守夜者2:黑暗潛能》「高速鬼影」一章。

四甲基聯苯胺,指的是一種化學品,用於血痕檢測時效果極佳。

捕風者,指的是守夜者組織里負責前期調查、收集線索和潛伏任務的人。

見《守夜者2:黑暗潛能》「血色骨灰」一章。

燈下黑,指的是照明時由於被燈具自身遮擋,在燈下產生陰暗區域。本文此處引申為,杜舍覺得越是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盯防,指的是緊跟著不放鬆地防守。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