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真能找出來,我以後叫你鄭阿姨!」我壞笑著說。
「你才是阿姨,你全家都是阿姨。」鄭大姐拿起香爐,轉身向實驗室裡走去,丟下了一句話,「爭取在後天上午告訴你們結果。」
鄭大姐真的接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活兒,我的心裡鬆下一口氣。我看了看辦公樓的外面,天色已黑,我們勘查組的幾個人都飢腸轆轆。我正準備帶領大家去大排檔胡吃海塞一頓的時候,我的電話應景地響了。
3.
「總得吃完再走吧!」大寶一臉可憐地望向還有五百米就能抵達的大排檔。
「打包了路上吃吧。」我說,「雲泰好久沒大案了,這一發就是兩人死亡而且絲毫沒有頭緒的案子,確實該是我們省廳出勘的案子。」
「有的吃就好,有的吃就好。」大寶舔了舔嘴唇。
「可是,在系列專案就要偵破的當口之上,調我們離開,我有些心急啊。」林濤說。
「鄭大姐那邊要到後天才能出結果。」我說,「偵查那邊也還在積極尋找和調查古靈,我們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如果真的心急,咱們好好加油,辛苦點,明天就爭取破案,這樣就兩邊都不耽誤了!」
一路上,大家夥兒都沒說話,紛紛在車裡埋頭苦吃。整整一車廂的食物味道,讓韓亮只能乾著急。
在韓亮停下車開始胡吃海塞的時候,我們已經「水足飯飽」地踏進現場的警戒線了。
我們的老熟人黃支隊已經在現場的大門外等我們了。
案件的起因是110指揮中心接到了一個小孩子的報警,聲稱他的家裡進來了一個歹徒,並且正在客廳裡和他的父母發生激烈的打鬥,而他把自己反鎖在了小房間裡。在報上他家的具體住址之後,孩子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因為有幾年前滅門慘案的教訓,110指揮中心直接調撥附近三個中隊的特警,五分鐘之內就包圍了涉事小區,對所有進出人員進行排查,同時指揮刑警支隊偵查、技術人員立即趕赴現場。
特警的鐵桶陣並沒有把犯罪分子給直接找出來,倒是技術人員抵達現場之後,還沒進現場,就確證了案件。
涉事房屋位於五樓,五樓陽臺的下水管邊沿懸掛著一滴液體。技術人員抵達現場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夕陽如血,照射著的那滴液體也泛著紅光。
那是一滴血。
偵查人員破門而入後,發現兩名主人在客廳與陽臺的交界處俯臥,氣若游絲,神志已經喪失,隨後,趕到的120醫護人員對兩人進行了搶救,但搶救無效,兩人還是死亡了。偵查人員破門後,發現現場次臥室的大門緊閉,反覆敲門後,發現次臥室裡的正是用自己手機報警的小男孩。小男孩叫李巖,十五歲,雲泰二中初中三年級學生。可能是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雙亡,所以神情除了慌張,倒沒有過多的恐懼。在特警的保護之下,李巖被送往附近的刑警隊接受詢問和保護。
此時已經是夜裡,為了不妨礙附近居民的休息,現場雖然有數十名警察,但是大家都自覺地不發出聲音,儘量不讓勘查燈光照射到別人家的窗戶。
我們穿上了勘查裝備,沿著勘查踏板走到了客廳的盡頭、陽臺的門口。兩具屍體都仰臥在那裡,據說是120趕來之後翻轉的,之前兩具屍體都是俯臥位。
兩具屍體的上半身都是嚴重血染的,流出了大量的血泊聚集在屍體的周圍。因為陽臺的地面有坡度,所以血液向位置低的排水管口流去,有少量的血液沿著排水管滴向了樓下。為了給樓下的居民減少心理負擔,民警用棉花堵住了排水管口。
「我們對屍體進行屍溫測量的時候,是下午六點半。」高法醫拿著屍體溫度計說,「當時是三十六點五攝氏度。也就是說,是剛死亡半小時左右。120確實是在六點鐘抵達現場,並很快宣佈兩人死亡的,小孩兒報警是五點四十分。」
「120來的時候,死者還有生命體徵。」黃支隊補充道,「所以死亡時間在這個案子上沒有作用了。從報警電話可以明確是五點四十分作案,但是兇手作案後,當事人沒有立即死亡,兇手就逃離了。」
「現場也沒有任何翻動,看起來應該是明確的因仇殺人。」大寶說,「從血跡看,被害人從大門口開門的時候就遭到了攻擊,並且有抵抗和後退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被害人受傷了,所以有向陽臺方向的滴落血跡。」
「無威逼,見面就動刀,不管殺沒殺掉就撤。」我說,「因仇的跡象確實很明顯,但應該不是熟人。」
「不是熟人的仇殺?」黃支隊皺著眉頭說,「這兩個人都是中學教師,難道是孩子家長嗎?」
「或者是僱兇。」我說,「不管怎麼樣,當務之急,一是調查兩人的社會矛盾關係,二是看看能不能從孩子口裡問出一些什麼。比如,兇手在行兇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話,又或是兩名死者有沒有喊出什麼?」
黃支隊點點頭,拿出手機安排工作。
林濤俯身蹲在勘查踏板上,用足跡燈照射地面。對於痕跡檢驗專業來說,晚上勘查現場,更有利於發現和提取物證。因為在周圍光線較暗的情況下,用足跡燈可以更清晰地發現足跡。
「有什麼嗎?」我問。
林濤點點頭,說:「有不少資訊呢!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發現、提取和整理一下。」
「好的。」我說。
說完,我拿起身後的勘查踏板,放到身前,然後以此類推,慢慢地挪步到了現場的各個區間。現場的衛生間和廚房顯然沒有異常情況,廚房裡放著一些新鮮蔬菜和肉,有水珠附著,應該是從冰箱裡剛剛取出準備做飯的狀態。主臥室也沒有血跡或者翻動的跡象。我把主臥室的床頭櫃、電視櫃開啟,櫃子裡的物品沒有沾染血跡,也沒有翻動的跡象。床頭櫃裡有兩張存摺,夾著約兩千元現金。存摺的一旁,還有一些女式金首飾以及一塊男式手錶,都安然無恙。兩名被害人的手機都放在電視櫃旁充電,沒有被人拿走。因為兩人的手機都上了螢幕鎖,所以也沒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次臥室因為被孩子反鎖了房門,更是毫無異常可言。
我走到次臥室寫字桌邊,晃動滑鼠,讓電腦顯示屏亮了起來。電腦處於黑屏待機的狀態,電腦桌面上也沒有開啟任何程式。我順手把寫字桌的抽屜、衣櫃等開啟,裡面的物件有一點雜亂,但都是孩子的一些日常學習、生活用品。孩子的手機放在寫字桌上,屏保沒有上鎖,介面是顯示撥打110結束通話後的情況。
我環顧了一週,發現這個位於五樓的三居室各個窗戶都被防盜窗保護了起來,就連封閉式陽臺的外面也都有不鏽鋼防盜窗的包圍。這些防盜窗都是完好無損的,所以犯罪分子的唯一齣入口就是房屋的大門。
林濤在進門之後就對門鎖、門把手進行了勘查。據他說,門鎖是完好的,沒有任何撬壓的痕跡。門內側的把手上,可以看到一些潛血手套印。從門口就可以看到有一些滴落的血跡往陽臺門處移動,可以推斷出兇手確實是敲門入室並行兇,然後從大門開門離開的。
搞清楚了兇手的出入口,程子硯便和雲泰市局圖偵部門的同事去現場周邊開始尋找、登記攝像頭並複製影像去了。
我們一大幫人在現場踩著踏板,只會給痕跡檢驗部門的人員增加麻煩。所以我在簡單瀏覽完現場之後,和一干人等趕赴殯儀館,對屍體進行解剖檢驗。
在雲泰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裡,兩間解剖間裡正在同時進行兩臺解剖工作。
為了填補當地的空缺,法醫出身的黃支隊親自穿上了解剖服,和我一起對男主人李亭廂的屍體進行解剖檢驗。
解剖的同時,我也偶爾去隔壁解剖間「串場子」,及時瞭解大寶和高法醫那邊對女主人丁華屍體的解剖檢驗情況。
李亭廂和丁華今年都是四十二週歲,是雲泰二中高中部的老師。因為現在時處七月,初中、高中都剛剛開始放暑假,所以事發當天,一家三口都沒有出門。
事發當時應該是李亭廂去開的門,因為他的雙手都有嚴重的抵抗傷。他雙側上臂的貫通創就有十餘處,還有一些切劃痕跡。畢竟是赤手空拳,面對手持利刃的兇手,雖然李亭廂進行了激烈的抵抗,但最終還是因為過度疼痛和體力不支,而被兇手找到了破綻。
除了抵抗傷外,李亭廂屍體的胸前有四處創口,後背有一處創口。
法醫的屍體檢驗工作,最懼怕的就是屍體上的損傷過多、過於複雜。因為在屍體解剖檢驗之前,法醫需要對屍表所有的損傷進行測量、拍照、記錄。如果損傷過多,就會在屍表檢驗工作上耗費大量的時間。
隔壁丁華屍體上的損傷則要少很多,所以在隔壁宣佈開始動刀的時候,我們還在為李亭廂右臂上哪兩個創口是貫通創而爭執不休。
因為屍體前臂的直徑有限,所以損傷通常不能完整還原兇器的特徵,即便是這樣,我們還是希望可以通過這些密集損傷的方向、程度,來發現一些線索。不過在李亭廂的上臂損傷上,我們沒有做出推斷。
搞清楚李亭廂上臂損傷之後,其軀幹部位的損傷就要簡單明瞭多了。死者的胸前有三處刺創,兩處因為頂住了肋骨,所以只是深達皮下,而另一處,則從肋骨間隙進入了胸腔。從創口周圍的「鑲邊樣」挫傷上分析,這一刀應該是把整個刀刃沒入了胸腔,因為匕首柄部前端的護手作用在死者的衣物上,壓迫了皮膚,才形成創口周圍的環狀挫傷。
這種損傷對法醫來說很有意義,因為通過對創道的測量,可以準確地還原出匕首刀刃的長度。如果確定這樣的損傷是「刺創」,而不是「刺切創」,則可以完全地還原出匕首的大致形狀。
「知道這一處損傷為什麼是刺創而不是刺切創嗎?」黃支隊把屍體皮膚上的創口併攏,問身後的實習生。
「刺創是一個垂直的動作,而刺切創是先刺進去,再沿著刀刃的方向切,所以是兩個動作。」一名女實習生對答如流,「刺創的創口筆直,不會有轉折;而刺切創是兩個動作,不可能完全位於同一條線上,所以創口會有轉折角度。刺創說明了匕首的橫截面形態,而刺切創則不能反映出匕首的刃寬。」
黃支隊滿意地點點頭,指著放在一旁的屍體衣物,說:「死者的衣服在那邊,剛才我和秦科長看了,上面對應部位都有創口。衣服上的創口,因為更加清晰,所以我們更加能肯定是刺創。你們也去看看。」
趁著實習生去看衣服的時候,黃支隊和我合力把屍體翻轉過來,觀察其後背部的創口。
「那這一處呢?」黃支隊把後背部創口周圍的皮膚併攏,問實習生。
「這也是刺創。」實習生說,「只是這一處刺創比胸前的刺創要短很多,應該是不深。」
這個實習生學習成績不錯,而且也會融會貫通。我用探針從後背的創口探查進去,創口已經進了胸腔,而且貌似很深。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一時沒想明白怎麼回事。
為了節約時間,黃支隊讓實習生開顱進行常規檢查,而我們則開啟了死者的胸腹腔。死者的肺臟、心包、心臟和主動脈都有破口,雖然現場有大量的血跡,但是死者的胸腔之內還有不少剩餘的積血。
我們小心地把屍體胸腔內的積血給舀了出來,足足舀出來了五百毫升。在清理完胸腔積血之後,我們更能看清楚死者胸腔內的創道了。
我一邊用探針去探查創道,把皮膚、皮下、肌肉和臟器上的創口用探針連起來,一邊說:「胸口的這一刀,從腋前線七八肋骨間隙進入了胸腔,刺破了左側肺臟,最終抵達心包。刀尖刺破心包,並且在左心室上造成了一個長約兩毫米的創口。如果這樣的話,創道長度為十六釐米。兇手的兇器,長度為十六釐米,刀刃最寬的部位為七釐米。」
我一邊說,一名實習生就在屍體檢驗筆錄上把刀的形狀給畫了出來。
「這刀不長,但是很寬啊。」實習生說,「是那種比較矮壯的大匕首。」
實習生這麼一說,我的眉頭緊皺,我接著說:「死者後背的這一處創口,從右側肩胛內側肋骨間隙進入胸腔,刺破右側肺臟、縱隔,最終導致了主動脈根部的五毫米破裂。這樣看起來,這把兇器,長度至少也是,嗯,十六釐米,但是背部的創口長度也就三釐米,說明這把刀在刀刃十六釐米長度的時候,也就三釐米寬。」
實習生又在筆錄上畫出了一把匕首的模樣,和之前的匕首形狀完全不一樣。
「那,怎麼會是兩把刀?」實習生驚愕地說。
「我剛才屍表檢驗用探針探查的時候,就感覺到不對勁了。」我說,「可沒有想到,這不對勁得有些厲害啊!」
這一發現,讓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黃支隊也沒想明白,於是說:「那死者的死因究竟是什麼?」
我說:「這兩處損傷,都可以導致死者死亡了。胸口那一刀,心尖破裂,肯定是會導致心包填塞或者失血而死亡的。背後那一刀,破了主動脈,也會導致失血死亡。所以這兩刀可以作為死者死亡的聯合死因。一刀就死,兩刀死得快一些吧。」
說完,我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趕緊脫下手套跑到了隔壁的解剖室。對於丁華的屍體解剖,因為抵抗傷少,所以進度一直遠遠超過我們。但是等我再過去的時候,發現他們的進度和我們一樣了,屍體的胸腹腔被開啟著,沒有縫合。高法醫正在用探針探查死者胸腔的創口,而大寶扶著解剖床在苦思冥想。
「遇到什麼問題了?」我走上前去問道。
「不對啊,死者胸口兩刀,後背一刀。」大寶說,「可是我們推斷了一下致傷工具,胸口這兩刀都是由一把不長的寬匕首捅的,而後背那一刀,卻是由一把很長的窄匕首捅的。這顯然是兩把工具啊,可是我記得黃支隊說,那個孩子報警的時候,說是有一個人闖進了他們家。」
「確實,一個人雙持兩把工具的可能性不大。」我說,「究竟是不是一個人,還得看林濤那邊的現場勘查情況。」
「雙持?你魔獸世界玩多了。」高法醫一邊擺弄著探針,一邊說,「難道你們那邊的情況,和我們這邊一致?」
我點點頭,說:「不僅工具具備強烈的巧合,而且那多出來的工具損傷,都在背部。你們還記得120和初步到現場核查情況民警的話嗎?兩名死者,都是俯臥位。」
4.
「也就是說,兇手先是用一把大匕首去殺人,然後等兩人失去抵抗能力的時候,又用一把小匕首去補刀?」新上任的雲泰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局長黃從清說,「這是一種什麼心態?」
「我們最先考慮的是雙持。」我說,「一個兇手拿兩把兇器的案件雖然很少見,但並不是沒有。但是我們在發現這個問題之後,又對李亭廂雙臂的抵抗傷進行了研究。兩把兇器的差別不僅是刃長寬比不一致,而且矮壯的那把刀刃很厚,另一把瘦長的匕首要薄很多。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李亭廂雙臂的所有抵抗傷,都是由矮壯的那把刀形成的,沒有由瘦長的匕首形成的痕跡。如果是雙持,怎麼可能在初期搏鬥的時候,只用一把刀呢?」
「對,不合理。」黃局長說。
我接著說:「然後,我們懷疑是兇手先後使用不同的刀。但是你們想一想,兇手持第一把刀進入現場,對兩名受害人進行了侵害,等受害人失去抵抗能力之後,兇手收起第一把刀,從口袋摸出第二把刀來進一步加害。這,是不是更不合理了?」
「是。」黃局長點著頭、皺著眉思考著。
「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了,那就是作案人是兩個人。」我說,「第一個人用刀和被害人進行了搏鬥,讓被害人失去抵抗。這時候,第二個人出現,對兩名死者進行了補刀。」
「不可能。」林濤舉了舉手,說,「我們在現場一共提取到十一枚較為完整的血足跡,另外還有四十幾枚殘缺的血足跡。過去的三個小時裡,我們對現場所有的血足跡進行了分析。這麼多血足跡,都不屬於兩名被害人。這說明兩名被害人在抵抗後很迅速地就中刀被制服,沒有再爬起來過。完整的血足跡和部分殘缺血足跡,都來自一個身高大約一米七五的男性,是普通的運動鞋印。經過排除,可以確定這個足跡就是犯罪分子的足跡。」
「你說的是‘部分’,」我說,「剩下的呢?」
林濤說:「剩下的殘缺血足跡有很多種,我們都取了照片。經過比對,我們確定,剩餘的血足跡全部來源於初期進入現場核實情況的民警、120的醫護人員,還有死者的兒子李巖。換句話說,除了這些正常進入現場的人員,只有一個嫌疑足跡。也就是說,兇手只有一個人。我敢肯定,在滿是鮮血的現場,一旦進入,必然會留下足跡。除非他是飄著的。」
說完,林濤自己打了個寒戰。
「我也可以印證林科長的觀點。」程子硯看了一眼林濤,俏臉一紅,說,「我們對現場周邊進行了搜尋,發現這棟樓第一單元的一樓住戶把自己家的房子改成了一個小超市,並且在小超市的門口安裝了私人監控。非常巧合的是,雖然監控並不能完整地拍攝現場樓道的情況,但是監控範圍的一角,正好可以拍攝到樓道口。即使看不清進出人員的詳細體態面貌,但是至少可以看清楚人數。在案發時間點附近,又恰巧只有一個人進入樓道,十分鐘後,跑步離開。你們之前現場勘查工作肯定的是,兇手是從正門進出的,所以,不出意外,這個人一定就是犯罪分子,就他一個人。」
「具備影片追蹤的條件嗎?」我問程子硯。
程子硯點點頭,說:「這個工作正在做。」
我放下心來,繼續思考,說:「我記得黃支隊之前說,核實情況的民警進入現場之後,發現李巖還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那麼,他又是怎麼留下血足跡的?」
「這個問題我也注意到了。」林濤說,「我專門去了刑警二中隊看了李巖,他的鞋底還真是有血跡。但是在刑警和他之前的聊天中,他說過,自己在聽見大門重新被關閉之後,曾悄悄開門出去過,他還觸控了父母,發現都不喘氣了,所以嚇壞了,又趕緊把自己鎖了起來,直到警察過來。這也是一個十幾歲小孩的正常反應。」
「你不是吧?一個十幾歲的初中生你都要懷疑?而且死者還是他父母!」陳詩羽注意到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不管物件是什麼人,只要是證據指向,我就必須懷疑。」我也坦誠地承認了自己這種很可怕的想法,「非正常進入現場的,只有一個人。而通過法醫學角度來看,應該有兩個人作案才符合證據指向。那麼,正常進入現場的人員中,警察和醫生都是隨機接受指令的,不可能是因仇殺人的嫌疑人,那麼,只剩下李巖了。」
「見過小孩子殺祖父祖母的,但還真沒見過弒父弒母的。」黃局長說,「畢竟在中國這種傳統家庭觀的教育裡,這種現象還是極罕見的。就沒有其他可以解釋的可能了嗎?」
我搖了搖頭。
「可是,非正常進入現場進行搏鬥的這個犯罪分子是誰?」大寶說,「開始不是懷疑是學生家長等和死者不熟悉的人嗎?」
「我之前還說了一種可能性。」我說,「僱兇。」
「不可能,我不信。」陳詩羽說,「他還不到十五週歲。」
「查一下李巖手機通訊記錄和qq、微信等社交軟體的聊天記錄。」我說。
「查了,沒有異常。」偵查員說。
「我說吧,根本不可能!」陳詩羽說。
「有沒有可能有其他的社交軟體,被他使用過後刪除了?」我說,「可以到網路運營公司的後臺去查嗎?」
「好,我們去辦。」偵查員說。
「你這也太吹毛求疵了吧?」陳詩羽說,「你一心懷疑一個十五歲的小孩,會讓真的犯罪分子逍遙法外的。」
陳詩羽非常單純,這種匪夷所思的設想,肯定是觸及了她忍受的底線。所以,我也理解她的反應過度。我思考了一會兒,希望可以找出更加充分的理由去說服她。思考的過程中,我瞥見了程子硯正在操作電腦,於是靈機一動。
我問程子硯:「小程,你們的監控顯示,兇手進出現場的時間具體是什麼時候?」
程子硯看了看螢幕,皺起眉頭,說:「這個時間不對,估計是超市老闆從買回來就沒有調整過。我需要校正一下。」
我點點頭,耐心地等待著程子硯校正監控的時間。
過了大約十分鐘,程子硯說:「我算出來了。嫌疑人進入現場樓道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零一分十三秒。離開樓道的時間是五點十七分二十一秒。」
「確定嗎?準確嗎?」我的眉毛揚了起來。
「確定!準確!」程子硯說。
我轉向黃支隊,說:「可以確證一下李巖撥打110報警電話的具體時間嗎?」
黃支隊已經意識到我的思路了,早已提前翻閱到了時間,微笑著說:「下午五點三十九分二十秒,通話時長二十一秒。」
「也就是說,李巖是在嫌疑人離開樓道之後二十二分鐘才報的警。而且報警的時候,卻在說有一個人闖進了他家裡,正在行兇。」我微笑著問陳詩羽,「你覺得這正常嗎?」
陳詩羽一時語塞。
「這個解釋很合理。」黃局長說,「怪不得我心裡一直在打鼓。在接到報警電話之後的五分鐘,我三個中隊的特警就包圍了現場,逐一排查,居然還是讓嫌疑人給跑了。現場是五樓,報警的時候說是正在打鬥。兇手可以在五分鐘之內殺完人,然後逃離樓道、逃離那麼大的小區?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報警人是在兇手徹底逃離之後,才報的警。」
「就像老秦說的那樣,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李巖。」大寶說,「可是,這一切都是根據我們的勘查檢驗結果分析推理出來的,並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李巖犯罪啊。」
「十二點了。」我抬腕看了看錶,說,「睡一覺,明天光線好的時候再復勘現場。哦,對了,黃支隊,你們單位有狗嗎?」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整隊出發趕往現場進行復勘。
「你說你要什麼狗啊?」大寶一臉畏懼地說,「他們雲泰還沒狗,還要找青鄉市公安局去借,你說我們去勘查勘查就好了,還要這麼折騰人幹嗎?」
我知道大寶是被上次那條差點兒就動嘴咬他的搜爆犬嚇著了,現在還心有餘悸。我哈哈一笑,說:「怎麼是折騰人,論搜尋,雖然你是‘人形警犬’,但你還是得被那些真正的警犬給甩掉幾條街。放心吧,這次咱們要的是血跡追蹤犬,不是那條搜爆犬。所以啦,你和它是有共同語言的。」
大寶沒聽出我在揶揄他,心裡算是踏實了一些。
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恰巧看見青鄉市公安局警犬大隊的訓導員正牽著一條穿著警犬馬甲的史賓格在上樓。大寶一見它,立即想親熱地去打聲招呼。可沒想到,史賓格見到大寶,立即齜起了牙,還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一下,嚇得大寶一把抱住我,說:「你不是說是那條有共同語言的嗎?」
訓導員撲哧一聲就樂了,說:「寶哥,這就是那條有共同語言的呀。不過,你天天玩人家耳朵,人家也不樂意了啊。」
我甩開大寶,說:「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上來一個熊抱?漢子一點兒行不?」
大寶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拍了一下訓導員的後腦勺,說:「你小子!入警隊的時候還是我帶著你玩,現在開始用狗來嚇唬我。真是的,這小東西看起來那麼萌,齜著牙倒是有點嚇人。」
我知道大寶以前在青鄉市公安局工作了好幾年,人事關係都很熟,估計在熟人面前丟了面子又得說上半天。於是,我無奈地搖搖頭,率先進入了現場,和訓導員說完了案情,然後說:「案件就是這樣。既然李巖有作案嫌疑,那麼那一把細長的匕首必然就是他自己所有。李巖事發後沒有離開,又直接被特警帶走,所以,要麼被他從視窗扔出了家,要麼就藏在了他的房間裡。外圍現場已經被我們刑事技術的同事搜尋過了,如果有匕首,早就發現了。」
「也就是說,那把兇器一定就在他的房間了。」訓導員領悟道。
我點了點頭。
訓導員牽著史賓格,走到了客廳的血泊旁,指著血泊說:「大寶,嗅。」
「嗨!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給你的狗起名叫大寶?怪不得上次你都不敢喊它!這次露餡了吧?」大寶就要往前躥,被我一把攔住。
我說:「別打擾它工作。」
「你個小子,看我怎麼收拾你。」大寶趕緊收聲,小聲地嘀咕著。
史賓格嗅完了客廳的血跡,被訓導員帶進了李巖的臥室。訓導員指了指房間,對史賓格說:「搜!」
史賓格像閃電一樣躥了出去,沿著房間的地板仔細地嗅著。嗅著嗅著,它在李巖的寫字桌底下坐了下來。
「不對,不對,寫字桌我都查過了,沒刀。」大寶自信地說。
訓導員又試著發了兩遍指令,史賓格連續兩次都在寫字桌下面坐了下來。訓導員看著我,猶豫地說:「按理說,不會錯。」
我盯著坐在木地板上吐著舌頭的史賓格,想了想,說:「我知道了!」
我俯身跪在地板上,在史賓格剛才坐下的地方敲擊著。木地板隨著我指節的撞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你地道戰看多了吧?」大寶在一邊說,「這是五樓!不會有暗格的!而且木地板下面都是地籠,都是空的,你能敲出來個啥?」
隨著我指節的撞擊,我突然發現一塊木地板隨著撞擊抖了一抖。我微微一笑,從勘查箱裡拿出骨鑿,沿著地板邊緣輕輕一撬,這一塊長條形的木地板就應聲而起了。
木地板被掀起,露出了下面的地籠。地籠的格子裡,居然放著一個鐵盒子。
「我去!真有!太牛了這個!」大寶說。
我以為大寶在誇我,炫耀式地一笑。
大寶接著說:「這小狗真的得甩我兩條街。」
鐵盒被我小心翼翼地取出,開啟鐵盒,映入眼簾的,是幾百塊錢人民幣,十幾個遊戲幣,還有一把帶血的匕首。
我激動得手有些抖,看來我們要比預期更快地破案了。我把匕首拿了出來,示意林濤過來進行聯苯胺實驗。經過實驗,確證這把匕首上真的有血跡。
「我馬上提取刀柄的指紋,然後送dna實驗室進行血跡dna檢驗。」林濤說,「這是鐵的證據啊!不過,這劇情也太可怕了!」
我們發現了關鍵證據,情緒異常高漲,這起案件又是通過法醫技術找到了破案的捷徑。我轉身宣佈收隊,卻又看見大寶蹲在地上玩史賓格的耳朵。這條史賓格顯然是被大寶的執著擊潰了,徹底放棄了反抗。它無奈地趴在地上,眯著眼睛,任由大寶把它的耳朵掀起、放下、掀起、放下。
午飯時,在鐵的證據面前,李巖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行。同時,另一名犯罪嫌疑人也在龍番市火車站被抓獲歸案。
起因很簡單,就是李巖擔心自己的期末成績。
按照李巖的交代,從小到大他都是在高壓下成長的。在李巖看來,在他父母的眼中,他的成績比他的生命更重要。每一次考試,成績略有下降,他就會重重地被打。所以,在他十五年的人生中,有接近十年都是在恐懼下生活的。
每次考完試,李巖都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擔心自己的成績。有的時候,他自認為成績還不錯的時候,回去照樣會因為沒有達到父母心中的期待而被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李巖曾經想過自殺,可是他轉念一想,與其自己死,不如讓父母去死好了。
近期,因為李巖迷上了遊戲街機,自知期末考試成績肯定一塌糊塗。他知道,只有在成績單下發之前,才能如此逍遙快活。幾天之後,成績下發之時,就是他遭厄運之日。
可能就是在這幾天裡,他腦中那些隱隱的邪惡之念,開始逐漸清晰了起來。
放假在家的時候,李巖開始使用手機的一款叫作「聊聊哦」的社交app。聊著聊著,他恰巧認識了另一個走投無路之人。
這人叫作裘富貴,男,十七歲,南和省人。裘富貴在自己的家鄉讀書讀不下去了,於是自作主張輟學去外地做生意。本來以為可以混出個模樣來再回家求父母的原諒,結果本身就沒偷出多少本錢的裘富貴虧空了自己所有的錢。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走,又不願意跪求父母的原諒,於是動了歪心思。
和李巖聊了兩天後,李巖提出讓裘富貴殺死兩個「天下惡人」,並且承諾給他十萬元的報酬。為了表達誠意,李巖先行給裘富貴轉賬一千元作為定金。這是李巖所有的零花錢存款了。
李巖天真地想,等裘富貴殺了自己的父母,就報警,讓他落網。這樣,他李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他認為,在那個app裡,自己沒有留下任何一點個人資料,警察根本就找不到他。
裘富貴在接到任務之後的一天下午,準時敲開了李巖家的大門,並且直接開始行兇。有明顯身材優勢的裘富貴,並沒有費多大勁,就將兩名被害人砍倒,然後倉皇逃離現場。在逃離去龍番的路上,裘富貴不斷地給李巖發訊息,希望他兌現承諾,把餘款打給他。
然而,李巖早已在自己的手機上刪除了app。在裘富貴逃離後,李巖走進了客廳,卻看見滿身是血的父母正在用微弱的聲音向他求救。李巖沒有多想,轉身去房間拿了水果刀,向自己的父母刺出了罪惡之刀。
坐在返程車上的我們,都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大寶痴痴地念叨:「這也太可怕了,這簡直就是魔鬼禽獸都做不出來的事情。」
「可能是教育有問題吧。」陳詩羽說,「我整天都希望一家三口人可以多在一起,我整天都希望我爸可以關心關心我的學習。完全沒有想到真的有這種可以向自己父母揮刀砍殺的孽種。」
「不全是教育的問題。」韓亮開著車,冷冷地說,「受這種教育的,不只他李巖一個人。」
「難道你也是嗎?」大寶想調節一下氣氛,調侃一下。結果,這一問,直接冷場。
許久,都沒有人打破沉寂。
我乾咳了一聲,說:「在我們的國家,有無數孩子承受這樣的成績壓力,但是做這種挨天殺的事情的,還是極小機率事件。我覺得,這是綜合因素導致的極端現象。對孩子的德行教育一定要放在學校成績的前面。現在什麼都說‘從娃娃抓起’,社會公德教育也是這樣。哎,這一對夫婦,怕是在九泉之下也無法瞑目吧。」
氣氛沒有被調節,還是冷場。
最終,性急的陳詩羽直接問道:「別藏著掖著的了,韓亮。你的童年究竟經歷了什麼?咱們幾個人不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嗎?有什麼不能和我們說呢?而且,你之前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事情也該解釋一下了吧?還有你媽,究竟有什麼故事?古靈怎麼會把你媽的事情和你惹禍的這件事情扯到一起?是時候告訴我們了吧?」
接下來的,又是十分鐘的沉默。
韓亮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說。我很想我媽,但我更知道,我媽的死絕對不簡單。我不願意放棄調查,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家事耽誤你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讓我想想吧,既然你們都想知道我的過去、我媽的過去,等我想明白了,就告訴你們。」
我從後視鏡裡看見韓亮的眼睛早已悄悄溼了。
我伸手拍了拍韓亮的肩膀,說:「沒關係,兄弟,你想好了再說。調查這種事情,是我們的長項。我相信你的人格,相信你的人品。你有你的難言之隱,但是一旦你和我們說出來,我們一定為你赴湯蹈火。要知道,不論什麼時候,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鑲邊樣」挫傷,帶有稜邊的鈍器打擊在頭部,導致頭皮形成的挫裂創創口周邊會有整齊的頭皮挫傷,就像是在傷口周圍「鑲邊」,故稱之為鑲邊樣挫傷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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