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超過了一定的程度,人們就會被某種邪惡的冷漠所征服。
——維克多·雨果
1.
「什麼?五百多人?」我大吃了一驚,「現在的人對算命都這麼感興趣了?」
「不光是現在的人,中國幾千年來,人們對算命都挺有熱忱的好吧?」林濤說。
「如果是五百多人的話,範圍雖然小了,但是破案的曙光我們還是看不到啊。」我說。
「有沒有其他辦法了?」程子硯合上筆記型電腦說。
「別急,別急,我想想。」我閉上眼睛,皺起眉頭,用兩個大拇指揉著自己的眉間。
案件的偵查情況,又逐一在我的腦海裡翻滾。我已經真切地感覺到犯罪分子就要浮出水面,呈現在我們的面前了。可是,就是差那麼一點點,我仍是沒有抓住他的尾巴。
「實在不行,只有向趙局長彙報,調集警力逐一排查了。」大寶說,「我們以前有個案子排查了兩千多人呢!這五百人算啥?你不要低估偵查部門的能力!」
「不是低估,是已經連續作戰,兵困馬乏了。」我說,「現在需要速戰速決的辦法。」
「那也不是我們刑事技術部門去解決的吧?」大寶說,「我們已經盡力了好嘛!」
「不不不,還沒有盡全力。」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說,「在昨天的專案會上,是不是有個偵查員提到算命先生給了耿靈燦一個什麼東西?」
「有嗎?」大寶說,「有的話,也就是順嘴一提吧?」
「對於偵查情況,順嘴一提的事情,通常是容易被忽略的線索。」我說,「韓亮,算命先生當時有沒有給你什麼東西?」
「沒有。」韓亮說。
「沒有?」我說,「不可能啊!我明明聽見有偵查員這麼說的。難道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在不停地變化?」
「肯定是有變化的。」林濤說,「連殺人的方式都不同。這個犯罪分子非常具備反偵查意識,不斷變換作案手段,就是怕我們串並上案件。」
「可是我們還是串並上了。」大寶說。
「等等,韓亮,你還是把你遇見算命先生的經過再給我講一講。」我說。
韓亮想了想,說:「要說經過,因為我當時也沒有過多注意,所以很多細節都模糊了。那一天不是我休假嘛,我就是和我爸又因為我媽的事情吵架了,心情非常煩躁,然後我就自己開車溜達。溜達完了,就開車回家。在我家附近的一塊綠化帶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乾巴老頭,戴著寬簷帽,看不清楚臉,但是就坐在那裡伸出胳膊。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在攔我的車,還是在求助。」
「乾巴老頭?」我問,「你都說了看不清楚眉目,怎麼知道是老頭?」
「看穿著,就是那種感覺吧。」韓亮說,「而且後來說話的時候,就像是那種從嗓子裡擠出聲音一樣,我猜他是不是喉嚨得了什麼病。」
「身體裸露部位,有沒有看到他的皮膚狀況?」我說,「聲音並不能判斷性別和年齡,但皮膚有的時候可以有指向。」
「那時候氣候變化快,雨水多。」韓亮說,「我也不確定當天氣溫如何,但是這個人穿得很嚴實,戴了露五指的手套,裸露部位恐怕就是幾根手指頭的尖端了。我當時沒注意他皮膚的狀況。」
「你接著說。」我說。
「我怕是有人求助嘛,所以我就停車下來了,問他什麼事。」韓亮說,「這人就總是指著我的後備廂,不說話,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於是,我就開啟後備廂看看。其實我的是新車,後備廂的勘查箱都拿下去了,什麼也沒有啊。然後這個老頭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我後備廂後面看著。看了半天,開始和我說話,就是用那種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說話,說得我雲裡霧裡的。」
「都是用算命先生的那一套專業用語?」我說。
「對。」韓亮說,「反正就是聽不太明白啊。但是從字裡行間,我知道他是算命先生了嘛,就關起後備廂,準備趕他走。但是他突然說什麼,我的後備廂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問我天黑的時候看不看後視鏡。」
「天哪。」林濤堵起了耳朵。
我想了想,這個確實是鬼故事裡經常嚇唬人的橋段。曾經我剛工作的時候在殯儀館解剖到夜裡兩點,因為我要提前回現場,就開了一輛車先走。還在解剖的師父,就嚇唬我說,別看後視鏡。我問為什麼,師父說,這一段路黑,而且是在殯儀館旁邊,所以小心在後視鏡裡看到你的後座有人坐在那裡。當時聽得我心裡毛毛的,師父就大笑說是嚇唬我的。但我開車去現場的路上,始終是沒看後視鏡。從此以後,這經常是我嚇唬他們的梗,沒想到這個算命先生居然也用這招。
「這梗你很耳熟了吧?」我說,「你還會害怕?」
「沒害怕,也沒理他。」韓亮說,「可我正準備上車,那個算命先生突然來一句,你就不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嗎?」
「哦,他說的是那事。」陳詩羽淡淡地說。
韓亮點點頭,說:「那段時間正好也是小羽毛不理我嘛,所以他這麼一說,我也就想到微信曝光我的那件事情了。所以我就下來詳細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就說,你不知道你有個孩子嗎?你不知道孩子已經沒了嗎?我說我知道啊,那又怎麼樣?然後他就又是一大堆專用名詞,大概意思就是說那個孩子是什麼妖修煉成功,可以轉世投胎了,結果就這樣沒了,所以鑽進我的後備廂,伺機報復我。之所以我現在還沒有事,是因為我母親一直在壓著他。」
「這你也信?」大寶捂著臉笑道。
「我覺得這個人肯定是跟蹤我一段時間了。」韓亮說,「我開始也不信的,但是一來他說了一些我的近況,尤其是和父親吵架的情況。二來他畢竟提到了我媽,所以我也不知道就怎麼鬼迷心竅了。」
「這是高招。」我說,「如果韓亮在出事前不把這些事情告訴別人,就沒人知道算命先生這回事。但是如果他告訴了別人,別人可能會真的相信是後備廂裡的妖怪要了韓亮的命。」
「後來,我就問,你怎麼知道我媽在保護我。」韓亮說,「那算命先生就說,他可以看得見,我媽一直沒有進入輪迴,一直在我身邊。他這麼一說,我就淚崩了。之後,基本上對這種謠言絲毫不具備抵抗力了,就追問他怎麼才能見到我媽。算命先生就說在什麼時間點,一個人,在什麼地方,躺在車裡什麼的。說是因為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妖怪會來找我麻煩,我媽就會出現。他讓我躺在駕駛座上,半夢半醒之間的時候,注意看後視鏡。然後,後面的事情你們就知道了。」
「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麼?」大寶笑著問。
韓亮搖搖頭,說:「我往那個地點開車的時候,越開吧,頭越暈,到了那地方,就覺得很困,甚至很噁心,想吐,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看到沒有,要不是我發現了你的車,及時趕了過去,你就已經被扔進黑魚池子裡去餵魚了。」陳詩羽自豪地說,「看來,還真的是我把犯罪分子給嚇走了啊。」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韓亮雙手合十說。
「打住!」林濤跳到了韓亮的身前,隔開了陳詩羽。
「黑魚也會咬人嗎?」韓亮抖了抖身子。
「為什麼感覺你描述的狀態像是中毒的跡象?」我把話題重新拉了回來問,「你說的過程中,漏掉什麼了沒有?比如讓你吃什麼、喝什麼,或者給你什麼?」
「會不會是網上說的那種,拍一下就暈,就乖乖聽話的那種?」程子硯說。
我搖搖頭,說:「那都是謠言,都是被詐騙了以後,不好向家裡人交代,所以說是什麼‘拍花子’,拍一下肩膀,他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了。其實,沒有這種藥。讓人昏迷的藥,必須是要經過某種途徑進入人體後才能發揮藥效的。」
「沒有,真的沒有,我又不像大寶那麼好吃。」韓亮說,「但他往我後備廂裡看的時候,好像雙手在做什麼動作,我沒注意。他說什麼後視鏡什麼的,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小學的一個同學,特別調皮。」我說,「他經常去小攤販那裡偷玻璃彈球。怎麼偷呢?就是戴著一個無指的手套,然後假裝挑選彈球,趁老闆不注意,把彈球從指尖塞進手套的掌部,神不知,鬼不覺。你說這個算命先生手上有動作,會不會是在你車裡藏了什麼?」
我和林濤對視了一眼,林濤說:「我當時對韓亮的車子進行了全面的拍照,你們看看。」
說完,林濤找來了照片,看著看著,我們發現了韓亮的後備廂中央,有一個綠色的物件。
「這是什麼?」我問。
「不知道啊。」韓亮盯著螢幕。
「完蛋了,後來4s店是不是給你的車送了個車內清洗?那還能在嗎?」大寶說。
我們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向樓下車庫跑去。
韓亮掀起後備廂門。畢竟是七座車,所以後備廂並不大。在韓亮掀起後備廂門的時候,後備廂是乾乾淨淨的。但是掀起後備廂墊,我就看見在墊子下面一角有一個綠色的東西。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把綠色的物件拿了起來。
「果真4s店是不會真的給你洗乾淨車的。」林濤說。
「這是你車裡的嗎?」我見這是一個綠色的小口袋,材質是無紡布的。
韓亮盯著綠色的無紡布小口袋看了半天,說:「雖是新車,但我印象中是沒這個東西的。」
「這裡什麼都沒有,所以不可能是新車帶來的。」我說。
「什麼都沒有,那能說明什麼問題?」大寶說。
「什麼都沒有,才能說明問題。」我說,「選用這種可以透氣、透水的無紡布小口袋,自然是別有用心。我覺得,這可能就是兇手的投毒途徑吧,送理化檢驗室進行檢驗吧!」
「果真是磷化鋁!」理化實驗室趙科長說,「開始從無紡布袋上殘留的微量灰色粉末上看,我就感覺是磷化鋁粉劑。」
「前面四名死者的現場,會不會都有這些東西,只是被我們勘查人員忽略了呢?」我問。
大寶點點頭,說:「這種無紡布袋實在是太常見了。很多東西都用這種無紡布袋保護表面,甚至現在的鞋子的內袋都是無紡布袋。如果是可揮發的藥劑,即便我們的勘查員在現場發現了無紡布袋,也會因為空空如也而被忽略掉。」
「第一個案子,蘇詩死亡的現場有打鬥,顯然她沒有磷化鋁中毒。」我說,「之後的現場都有個通性,就是導致昏迷、死亡的現場,要麼是車裡,要麼是小房子裡,都是一個封閉的環境。而封閉的環境,是氣體中毒必須具備的條件,這個我們怎麼沒有想到?犯罪分子從第一個案子中吸取教訓,之後的案子手段升級,這也是常見的情況。」
「我已經安排市局勘查部門對另外三起案件現場的封閉環境進行復勘,並且對之前提取的物證進行清點。」林濤說,「我估計很快就能找出其他三個安放磷化鋁的布袋。只可惜這些毫無特徵的無紡布袋,完全沒有辦法去查它們的來源。」
「磷化鋁?好像之前你說過這個東西。」韓亮說。
「對,之前有個一氧化碳中毒的案件中,我懷疑過是磷化氫中毒。」我說,「磷化氫中毒是比較常見的氣體中毒的型別,大多數磷化氫中毒都是在收莊稼之後,為了殺蟲而導致意外的人員中毒。但是這個無紡布袋就不簡單了,顯然不會是意外中毒了。」
「磷化鋁遇見空氣中的水,就會變成沒有氣味的磷化氫。」大寶說,「然後會造成噁心、嘔吐、頭暈甚至意識喪失、死亡。」
「可是,磷化氫中毒,我們是可以從死者的血液中檢驗出磷化氫成分的。」趙科長說,「但是你們之前的那幾起案件中,死者的心血都送檢了,並沒有發現磷化氫成分啊。」
「如果量小的話,只會讓人出現不適症狀和意識喪失。但是,有可能因為在機體內含量小,而逃過普通的檢驗篩查。」我說,「因為幾名死者,畢竟都不是因為中毒死亡的。中毒只是為殺人提供一個先決條件,更方便下手罷了。」
「讓人意識喪失、失去抵抗力,又不讓人死亡,還不讓理化檢驗發現端倪,這個需要非常精確的用量計算吧。」韓亮顯然有些後怕地說。
「要根據現場封閉空間的大小、中毒人員的體重來計算。」我說,「這活兒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是啊,即便是我來算,也未必有多少把握能算得準。」趙科長說,「這犯罪分子絕對是化學學科和毒理學科的高手。」
「不僅僅如此,他還具備能接觸到磷化鋁的條件。」我說,「如果這樣的話,這人不僅僅有化學的學歷基礎,而且還應該有化工生產企業的工作背景。另外,一個需要先讓人失去抵抗力再進行加害的動作,只能說明這個人控制力弱,但思維縝密。我們之前破過類似的案件,一般這種對自己的控制力極為不自信的人,甚至在和蘇詩這樣沒有多少抵抗力的弱女子打鬥中都佔不到便宜的人,很有可能是女人。」
「女人?」韓亮叫了一聲,但隨即停下來想了想,說,「還別說,真有可能就是女人。」
「為什麼?」大寶問。
韓亮說:「我認識的女人多,有經驗。現在回頭想想看,那人穿著一件寬衫,其實就是為了隱藏胸部的凸起。雖然她故意偽裝自己的聲音,但是發聲的氣流依舊細弱。」
「在我們之前通過微信排查的五百人之中,尋找女性、有化學學歷基礎和化工企業工作背景的人。」我說,「估計很快,兇手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去傳達資訊,並且協助市局進行資訊排查和研判。」程子硯合起筆記型電腦,興奮地說。
2.
專案組大螢幕上,平行排列著三張戶籍照片。
「這是我們根據秦科長所說的,從我們前期篩選出來的五百名嫌疑人中,篩選其職業資訊後得出的三個重點嫌疑物件。」程子硯站在大螢幕前,顯得還有一些羞澀,「第一張照片的這個男人。」
「應該是女人吧。」我說,「之前我們分析過的,所以這個可以pass了。」
「哎呦呦,不得了了,要上天了,還夾英語了。」大寶說,「你四級過了嗎?」
我白了大寶一眼,說:「我堅信,兇手一定是個女人。」
程子硯點點頭,用雷射筆指向下一張照片,說:「我們也就是確保萬無一失,所以資訊碰撞的時候容差了性別。第二位,叫作古靈,女,三十四歲。這人是龍番市某國營化工企業的營銷總監。據說是國外某大學海歸的博士,是外地人,獨自在龍番工作、生活。」
我看了看螢幕上一個略顯年輕的女性證件照,很是清秀柔弱的知識分子模樣。
程子硯接著介紹:「第三個人,叫作萬清靈。」
大寶說:「我還以為叫清開靈。」
我嫌大寶話太多,瞪了他一眼,點頭示意程子硯繼續。
程子硯說:「這人三十歲,本科學歷,目前在龍番市一個農藥銷售商店做店員。曾經因為容留賣淫被打擊處理過,也因為吸毒被強制戒毒過。」
「農藥?」陳詩羽用徵求意見的眼光看著我。
我解釋道:「磷化鋁是殺蟲劑,有一些農藥銷售渠道是有機會接觸的。」
程子硯接著說:「萬清靈有幾個兄弟姐妹,但是因為萬清靈汙點比較多,所以家裡的人也不願意和她多接觸。她的工作不繁忙,也經常請假。」
「上述兩人的具體行蹤,正在調查嗎?」我壓抑著心裡的激動。
「有前科劣跡,可能心狠手辣。」胡科長說,「這個萬清靈,是不是應該成為我們的頭號嫌疑物件了?」
「那,這兩個人,現在開始控制了嗎?」我問趙局長。
趙局長點點頭,說:「兩組精銳力量已經開始開展外圍工作了,另外兩組人負責跟蹤控制。我現在正在等他們的反饋。」
話音剛落,趙其國副局長的兩部手機同時響了起來。他把其中一部遞給身邊的主辦偵查員,兩個人同時眉頭緊皺地開始聽起了電話。
許久,兩人幾乎同時結束通話了電話。
主辦偵查員說:「第一組人說,古靈的外圍調查目前沒有進展。這人是市政府招賢的時候,從外地招錄進來的。對於她的家庭背景等情況,需要外地同行幫助協查。目前,協查報告已經發出了,需要等待反饋。控制組的反饋是,兩天前,因為該企業需要拓展上海的市場,派古靈前往上海的公司辦事處指導營銷計劃的制定。現在控制組正在尋找她的蹤跡。」
「呵呵,還真是巧了。」趙局長說,「我接到的二組報告,是萬清靈於昨天開始沒有去店裡上班,到現在處於失聯狀態。」
「那不就是這個萬清靈了嗎?」陳詩羽站起身來說,「說吧,怎麼找她?」
「不過。」趙局長揮揮手,讓陳詩羽先坐下來,說,「據店主說,萬清靈這個人行蹤不定,上班也心不在焉。這種突然不來上班,失聯幾天的情況還是比較多見的。」
「以前的失蹤,肯定是去騙那些受害人了。」陳詩羽說,「這次失聯說不準是通過某種渠道知道我們抓住了她的尾巴!」
「當然,不排除這種可能。」趙局長指了指大螢幕,說,「我讓兩組人通過微信傳過來兩個人的生活照片,韓亮你可以認出那個算命先生是哪一個嗎?」
韓亮凝視了大螢幕許久,搖了搖頭。
確實,雖然近看可以看出兩個女人的外貌存在巨大的差距,但是遠遠地看生活照上的身形,還真是有一些相似。而且韓亮和兇手交談的時候,兇手進行了精心的偽裝,所以也難怪韓亮完全認不出來。
「事到如今,既然兩人都不在家。」我說,「我申請,分兩組,立即同時對兩人的住處進行秘密搜查。最好是在她們回家之前,搞清楚我們找的人究竟是誰。」
「好,我去和檢察機關協調。」趙局長說,「你們可以立即開展工作。」
「我去萬清靈家!」大寶舉手說道。
我把大寶舉起的手臂按了下來,說:「我去吧,你和小羽毛、韓亮去古靈家。」
秘密搜查這種事,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所以我們在萬清靈家樓道里佈置了兩名放風的偵查員之後,就直奔萬清靈家的大門。
古靈住的是出租屋,所以偵查員們直接從房東那裡找鑰匙了。而我們組的搜查物件,是自居房的萬清靈,所以只有依靠林濤的技術開鎖了。
萬清靈家所在地是一片破舊的小區,小區房屋的門鎖都是舊式的掛鎖,這種鎖對林濤來說毫無難度。可能只用了一分鐘,掛鎖就應聲而開了。
我們穿上鞋套,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現場,兩名偵查員持槍打前陣,防止有意外情況發生。
萬清靈顯然是一個人居住,這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裡,堆放了許許多多的物品,這讓我們一時不知道從何處下手。我的腦海裡不斷地翻滾著過去的四起案件,以及韓亮遇險事件的點點滴滴。我希望可以在這個小房子裡找到匕首、血衣、錘頭或者是無紡布袋,抑或是找到可以偽裝外貌的奇怪衣著或帽子、手套,又或是找到比較顯眼的男性衣物用品,說不定是屬於被害人的。再者,我知道在這個小屋子裡尋找到的所有可疑斑跡,都要進行血液預實驗。
可能古靈那邊的現場存在同樣的問題,所以我在戴上手套之前,先給大寶發了一條簡訊,告訴他搜查的要點,然後揣起手機,戴上手套,開始幫助萬清靈「整理房間」。
房間裡的雜物太多,不過有偵查員在門外放哨,所以我們也不著急,而是一件一件地清理著現場。
雖然我知道這個犯罪分子有著縝密的思維、超強的反偵察能力,基本不可能在自己家裡留下證據,但是那顆不到黃河不死的心還是支撐我們工作了三個多小時。
希望越來越渺茫,最終,我們完全心灰意冷。在我們即將結束工作的時候,我接到了大寶的電話。
「這個古靈家裡好乾淨啊,而且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一件多餘的物件都沒有。」大寶的背景音很嘈雜,我知道他已經從現場出來了,他說,「按照你的要點,我們查了一整遍,雖然房子的面積不小,但是東西少啊,絕對沒有可疑之處。」
這個結果,和我最終猜想的差不多,我們貌似又斷掉了一條破案的捷徑。看來,下一步還是要對兩名犯罪嫌疑人進行尋找、控制以及外圍調查。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但在沒有捷徑可走的情況下,也只有用這種「笨」辦法了。
「還有,這個古靈估計膽子不小啊。」大寶接著說,「一個人租了個兩室一廳,她自己住一個房間,另一個房間居然做了一個靈堂。我就想不明白了,一個人和一張遺照待在一個屋子裡,不恐怖嗎?」
「靈堂?」我已經平息下去的激情瞬間又被調動了起來,「什麼人的靈堂?」
「不知道,一個小夥子,大概是她兒子吧。」大寶喘著粗氣,可能是在爬坡。
「她才三十四歲,多大的小夥子?就是她兒子了?」我叫道。
「哦,那不對,這小夥子看起來二十多了。」大寶說,「那我就不知道了,弟弟?長得挺帥。」
「古靈有弟弟嗎?」我轉頭問門口的偵查員。
「不知道。」偵查員說,「我聽說這個古靈是海歸的博士,是政府招攬人才招過來的,也是外地人,家庭情況不清楚,我們有一組人已經去她老家進行調查了。」
「也就是說需要時間對嗎?」我有些著急。
偵查員攤了攤手。
「大寶,你們現在離開了嗎?」我說,「現在你們趕緊回去,我馬上過去看看。」
在我不斷地催促下,我們很快抵達了古靈家出租屋的樓下。這是一個看起來挺不錯的小區,雖然有一些年頭了,但是物業管理看起來不錯,維護得還可以。大寶正在小區門口等著我們,見我們來了,立即帶我們到某一棟二樓的古靈家。
因為我的過度反應,引起了偵查員的警覺。此時,房東已經被民警叫到了出租屋門口,問著情況。但看起來,房東對這個房客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對房屋內的靈堂非常好奇,所以迫不及待地穿上勘查裝備,走到了裡屋。
雖然傢俱、裝修都已經很陳舊了,但這果真是一間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的房間,而且是面積不小的兩居室,估計有一百二十平方米。主臥室的裝修很有時代感,複雜的電視牆看起來像是在二十幾年前流行的模樣,主臥室非常大,但房間擺設簡單。從整齊擺放的日用品來看,古靈好像並沒有逃離的跡象。次臥室則小了許多,只有十幾平方米的樣子,可正如大寶所說,這就是一個靈堂。
靈堂是刻意做了遮光處理,唯一的一扇窗戶被拉上了遮光窗簾。即便是陽光明媚的大白天,關上房門,這間房間裡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我用勘查箱支撐住房間的木門,保證房間裡是有光線的,然後細細地端詳起這個詭異的靈堂來。
其實這個靈堂並不複雜,除了房門對面擺著的一個長條案几,沒有任何擺設和裝飾。案几上放著一個黑框的遺像。遺像上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年輕男孩,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留著短短的板寸。男孩穿著淡藍色的制服,露出無比陽光的笑容,一口潔白的牙齒分外醒目。
我走到遺像的前面,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蹭了蹭鏡框的表面和周圍,果真是一塵不染。看來,古靈是非常頻繁地擦拭著這個鏡框。我的手指所到處,正是鏡框裡男孩的胸口,那是一枚徽章,一枚線條簡單的徽章。簡單的線條構成了一隻威武的獵豹,躍然於胸口,閃閃發亮。
我轉頭看著身後的韓亮,說:「知道他穿的是什麼制服嗎?」
韓亮湊過身來,蹙眉看了看,說:「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有好幾個省都有的救援隊,叫迅豹救援隊。企業化管理,連鎖經營。不少次天災人禍的事件裡,他們都發揮過作用。」
「我好像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可以撤回對萬清靈的調查了,專心調查古靈。調查重點是這個男孩,以及和這個男孩死亡有關的一切人和事。還有,當務之急是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古靈。」
偵查員看了看我,有些不放心地說:「那好,我去請示趙局長。」
「可是找到她又有什麼用啊?」大寶說,「我們好像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拘她吧?再說了,你神秘兮兮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自己想。」我沒回答大寶,因為我發現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小物件。
遺像的前面,放著一個銅製的香爐,香爐很小巧,爐壁雕龍畫鳳,做工精緻,看上去價格不菲。我左右看看,香爐附近沒有看見香。而且,以大寶這個「人形警犬」的特質,如果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曾經焚過香的話,他一定可以發現。
如果不是用來焚香的話,放個香爐在這裡,只是個擺設嗎?
我整理了一下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香爐拿了起來。香爐的裡面還真的有三分之二容量的香灰。我正準備用手指去翻動香灰,突然發現香灰的上面似乎有一層黑色的灰燼。這些灰燼不多,沒有遮蓋住下層灰色的香灰,所以在灰色的香灰之上,比較顯眼。
我趕緊從勘查箱裡拿出放大鏡,然後用手指尖黏附了一點點黑色的灰燼,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
身邊幾個人可能看到我有所發現,紛紛屏息觀察。
觀察完,我又仔細回顧了一下過去的四起案件,心裡突然如明鏡一般。
「大寶不是要證據嗎?」我微笑著說,「這就是證據。」
「別扯了,香爐算什麼狗屁證據啊。」大寶說。
我沒理大寶,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卷保鮮膜。這是在我們提取物證的時候,為了防止物證流失,用來包裹物證的工具。我用保鮮膜小心地把香爐包裹好,然後放進了物證袋。
「現在我們需要一至兩天的時間來進行檢驗鑑定。」我對偵查員說,「在這段時間裡,搞清楚古靈的家庭關係,尋找到古靈,問題不大吧?」
「應該沒問題。」偵查員點頭道。
「你說啥?」dna室的鄭大姐一臉驚愕,「在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香灰裡面找毛囊?你不是開玩笑吧?我哪有這個本事啊?」
「我相信你!鄭大姐!」我微笑著說,「這案子已經死了四個了,連韓亮都差點兒嗝屁。能不能把兇手送上法庭,就只有靠您這一錘子買賣了!」
「可是……可是這怎麼找啊?」鄭大姐說,「都是灰,篩都沒法篩。」
「您看,我把它送這兒來,是進行了完美保護,裡面的灰都不會移動一點。」我說,「您的各種高階大氣上檔次的顯微鏡,該有用武之地了!」
「別油嘴滑舌的。」鄭大姐撲哧一笑,說,「這可老費事了,而且你就給我兩天。如果,我全實驗室的人要是都壓你這案子上,倒是能完成,但是靠譜嗎?你要是分析不準,浪費了我們實驗室一兩天的寶貴時間,你的罪過就大了!」
其實我的心裡也沒底,但是到了這種時候,我也只有厚著臉皮來搏一把了。我說:「你看,我們在屍檢的時候,發現四名死者都有頭髮缺損的情況出現。如果說第一起蘇詩被害案,是搏鬥中無意為之的話,那麼後面三起案件的被害人都是在昏迷狀態下被施加侵害的,那麼他們缺頭髮又怎麼解釋?而且,並不是剪斷、割斷的,都是直愣愣薅下來的!又不是羊毛,你說這兇手薅人家頭髮幹嗎?」
「幹嗎?」大寶搶在鄭大姐之前問道。
我笑了笑,說:「開始我心裡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薅頭髮的行為,但是看到這個香爐我就確信了。」
我用手指比畫了一下,指清楚香爐裡香灰中間的黑色,說:「你們說,什麼香燃燒以後會是黑色的灰燼?」
「假香。」大寶說。
我拍了大寶的後腦勺一下說:「你快閉嘴吧!其實所有的香燃燒之後都是灰色的香灰,所以這黑色的灰燼肯定不是焚香留下的,而且現場也沒有焚香的氣味。和之前的屍檢情況一聯絡,我就想明白了。兇手薅下死者的一縷頭髮作為信物,在遺像面前焚燒。」
「信物?」林濤抱著胳膊、摸著下巴,說,「你是說,兇手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或者是用頭髮來祭奠遺像裡的那個小夥子?」
「對!」我說,「應該是這樣!黑色的灰燼是頭髮燃盡後的灰燼。我們都知道,頭髮很易燃,受熱之後會迅速焚燬。但正是因為易燃,燃燒過程短,所以也會在兩端出現燃燒不盡的情況。毛囊就在其中一端。」
「而且兇手是薅的頭髮,不是剪斷頭髮,說明每根頭髮的一端都會有毛囊,可以進行dna檢驗。」大寶說,「頭髮查不出dna,只有頭髮的毛囊可以。」
「總算說對一次。」我笑著說,「兇手應該焚燬了三縷頭髮,我覺得總會有沒焚燒乾淨的毛囊。如果在古靈的家裡找到死者的dna,就是證明她犯罪的鐵證。」
「所以你就讓我在一大堆灰裡,找肉眼都看不清楚的毛囊?」鄭大姐無奈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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