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紅袍不慌不忙

「有的,而且我認為我做得相當成功。但我說不準具體是哪句話起了核心作用。不過,他確實告訴我們今天下午他會出庭做證。他說他會提出一個非常有力的證言證明安斯維爾精神失常。對了,當時還有一個叫特里加農的精神病學專家和他在一起。」

的帽子蓋著他的鼻子緩緩滑了下來,在帽子向外滑落的過程中,看起來好像是他試圖玩著什麼戲法讓帽子保持平衡。他對這頂帽子相當得意,但是一不留神讓它掉在了地上。

「特里加農?」他茫然地重複了一遍,「特里加農醫生。哦,我的天啊!我不知道我到底該不該那樣做啊?」

「我希望我們不是要去英雄救美,」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又在想那個邪惡的叔叔,還是他會因為瑪麗·休謨成為辯方證人而做出什麼事嗎?我也想過這些事,但是一團亂麻。其實這是很普通的案子,,還是要把著眼點放在普通的生活常識上,你不會真覺得他會傷害自己的親侄女吧?」

回過神來。「不,我不認為他會這麼做。」他的語氣嚴肅。「但他要維護自己的尊嚴。如果他發現瑪麗找不到他那雙土耳其式拖鞋的話,我們這位唱著聖歌的斯賓塞叔叔不知道會變成什麼可怕的模樣。現在,就是現在!」

「還有印臺、火車站、猶大之窗和高爾夫球外套,這些全都包含著某些秘密或是互相之間有著邪惡的關聯,是嗎?」

「沒錯,但是別太在意了。我想她不會有事,我還得繼續深挖下去。」

他的願望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實現。車停在位於布克街的房子前面,一個女人正爬上臺階。她穿著毛皮大衣,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帽子。接著,她從臺階上跑了下來,一邊在手提包裡翻找著什麼。面對我們的是瑪麗·休謨那雙熱切的藍眼睛,她現在上氣不接下氣,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

「沒問題了,」她說,「我們救得了吉姆。」

臉上的表情有些詭異。「我才不信,」他說,「饒了我吧,我們不可能有這樣的運氣!按常理來說,這小子註定不可能有這樣的好運氣,如果——」

「但是他就有!是斯賓塞叔叔。他逃跑了,還給我留了一封信,裡面可以說承認了——」

她還在自己的手提包裡翻找著,一支口紅和一條手帕從包裡掉到了地上。當她終於把信拿出來,一陣風又把信從她手中吹走了。最後我跳起身,終於抓了回來。

「進屋去吧。」說。

的房子裝飾得異常華麗,卻有些冷清,好像只是用來接待客人。大部分時間裡也確實只有和他的僕人住在這裡。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通常都在法國南部。還是和往常一樣,他忘了帶鑰匙。於是他用力砸門,拼命大叫,直到管家出來問他是不是想要進去。進入屋子後面一間冷清的書房之後,他一把從女孩的手中抓過信,在桌上的檯燈下展開。這封信用了好幾頁便條紙,寫得密密麻麻,字跡顯得工整且從容。

星期一,下午兩點

親愛的瑪麗: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了。我認為沒人能找到我。關於這件事,我內心有些憤憤不平,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完全沒有,我沒有做過任何我需要為之感到羞恥的事。相反,其實我很想幫上你的忙。但是特里加農懷疑梅里維爾已經找上了奎格利,明天會讓他出庭做證。而今天下午,我在房子裡偶然聽到的事也讓我有了同樣的想法。

我希望你不要把你這個老叔叔想得太壞。相信我,如果我能讓事情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我早就說出來了。而整件事也讓我感覺非常痛苦。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安斯維爾那杯威士忌裡面被下的藥是從我這裡得到的。這種藥叫「brudine」,從東莨菪鹼或者麻醉劑中提取,我們醫院正在進行相關的實驗——

「哇,」吼道,一拳錘在桌面上。「這可太好了,我的小姑娘。」

她打量著。「你認為這能讓他擺脫嫌疑嗎?」

「這只是我們想要的一半。安靜點,該死。」

「——它幾乎立即生效,會讓人在差不多半小時內完全失去意識。安斯維爾比預計得還早醒了幾分鐘。可能因為,為了去除他嘴裡的酒味,給他灌進薄荷提取液的時候,把他扶起來過。」

「你還記得安斯維爾是怎麼說的嗎?」問道,「當他醒來的時候,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嘴裡有一股奇怪的薄荷味,另外,他還流了不少口水。自從巴特萊特案件之後,關於是否可能把液體灌進一個睡著的人嘴裡,並且不讓他嗆到這個問題,一直都有爭論。」

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是誰給他下了藥?又是為了什麼?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埃弗裡·休謨要麼喜歡安斯維爾,要麼對他恨之入骨——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答案呢?」

當時我認為在威士忌酒瓶裡下藥真是個大錯,因為這樣,事後就必須要想辦法扔掉酒瓶,不如把藥直接下在杯子裡。相信我,瑪麗,一想到有人可能會找到那個酒瓶就讓我渾身難受。

最後,我跟特里加農和奎格利安排好了該做的一切。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我的一番好意卻導致了這樣不幸的後果。這不能怪我。不過我想你能理解為什麼我無法說出全部實情。

這時候,把那頁信紙翻了過來,發出瞭如同窒息的聲音,最後這個聲音化作呻吟。我們的希望如同一部壞掉的電梯一樣急速下墜。

當然,如果安斯維爾真的是無辜的,我有義務站出來說出真相。你一定要相信我。但是,如我先前告訴你的,真相幫不了他什麼忙。他有罪,親愛的,絕對有罪。突發的狂暴是他們家族多年以來的遺傳病。他在這樣的情形下殺害了你的父親。與其放他自由、重回你的身邊,我更樂意送他上絞刑架。他有可能是真心實意宣稱自己是無辜的。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殺了你的父親。「brudine」的藥效目前尚不明確。它對人體無害;但是在藥效消退之後,服藥人可能會出現記憶斷層。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壞訊息,但是請讓我告訴你真相。安斯維爾認為是你的父親給他下藥,打算對他做點什麼。當他感覺到藥效的時候,立馬就知道自己的酒裡被下藥了。這點留存在了他的記憶中。這也是他在醒來之後想起來的第一件事。有太多發生過的事他已經想不起來了。遺憾的是,他們當時還在討論怎麼用箭殺人。在可憐的埃弗里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安斯維爾拿到箭並刺死了他。然後你親愛的未婚夫坐到椅子上,直到完全恢復意識。在此之前,他已經做完了所有的事。

以上帝之名,瑪麗,這就是真相,是我親眼所見。永別了,我會祝福你,即使我們再也無法相見。

你親愛的叔叔斯賓塞

雙手抵著前額,捂著眼睛。然後他在書桌旁晃來晃去,最後坐到了椅子上。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滿是疑惑。

「那這個就不能……」女孩大叫著。

「救他?」問道,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我親愛的好姑娘,如果你把這封信帶到法庭去,那這世上就沒什麼東西能救得了他了。我在想現在有沒有什麼辦法救得了他。哎,我的天啊。」

「但是我們不能把這封信最後這部分裁掉,只給他們看開頭的部分嗎?我是這麼想的。」

酸溜溜地看了她一眼。她長得真是漂亮,卻沒有與這張臉蛋相配的智慧,否則不會提出如此建議。

「不,我們不能那麼做,」他告訴她,「不是說我不會搞小動作,只是問題在於這封信最糟糕的部分寫在了談到威士忌裡下藥內容的信紙背面。這就是證詞。這就是證據。饒了我吧,我們不敢用這樣的東西!告訴我,我的小姑娘。看到這封信之後,你還相信他是無辜的嗎?」

「我非常確定……哦,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確定。我只知道我愛他,你必須要想辦法讓他脫身!你不會棄我而去,對嗎?」

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肚子前,一邊繞著手指,一邊盯著地板。他吸了吸鼻子。

「我?哦,不會的。我對於這種打擊上癮呢。他們把我這個老頭兒逼到角落,然後用棍子猛擊我的頭。每過一會兒,他們就說:‘什麼,你怎麼還沒暈倒?再給他來上一棍!’可是,哎,那傢伙為什麼要撒謊?我指的是你那個好叔叔。他承認了威士忌被下藥的事。我今天本想就這件事做交叉詢問,你知道的。我已經準備好把他撕成碎片,揭露真相。我敢發誓,他一定知道真相,甚至知道真兇是誰。但是他現在發誓說安斯維爾……」嘀咕道,「‘我親眼所見。’就是這個部分我搞不懂。該死的,他怎麼可能親眼看見?這不可能。當這事發生的時候,他還在醫院。他的不在場證明和這棟巨大的房子一樣牢固。我們都查證過了。他在撒謊。但是如果我證明他是在撒謊,那麼這封信的開頭部分又變得不可信了。我們不可能兩全其美。」

「都到這個時候了,」我說,「關於你打算怎麼替他辯護,你仍然不願給出任何提示嗎?等你明天上法庭,你打算說什麼?到底有什麼話可說?」

的臉上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

「你認為我這個老頭不再能言善辯了,對吧?」他問道,「你好好看著,我會站上去,然後看著他們的臉,我要說——」

這裡提到的內容,出現在約翰·迪克森·卡爾在一九三四年出版的《瘟疫莊謀殺案》中,在該書中,亨利·梅里維爾爵士首次登場。


作者「約翰·迪克森·卡爾」的其他小說

三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