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 九 審判者

九宗罪之心理實驗 Priest 第1頁,共2頁

一

姜湖最近的中文進步得挺快,主要原因是一個禮拜以來,他白天沒什麼別的事情做,於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宅在辦公室裡看中文教程。

這人確實聰明,以前沒時間,現在時間有了,五六天的功夫,一本成語小詞典輕輕鬆鬆就背了個七七八八,雖說也只是機械背誦,不算熟練運用,偶爾也能從他嘴裡蹦出個四個字的詞。

安怡寧最近也很勤奮,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次的事情刺激了,她現在跑健身房跑得比沈夜熙還勤快,致力於變成繼楊曼之後的新一代猛女,逛街什麼的事情現在找不著她了,除了和現在這個已經被老爸們承認了的正大光明的男朋友約會之外,安小姐基本上是上午練格鬥,下午練打靶。

很快,常年生活不規律,且閒下來的時候大多比較懶比較宅的辦公室各位,在安怡寧的帶領下,掀起了新一輪的鍛鍊熱潮。

連姜湖都被拖過去練了幾次,讓眾人比較吃驚的是,姜醫生雖然帶著副眼鏡,平時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近身格鬥技巧居然有兩手,當然,也就只是兩手,對付對付普通人還成,對付重案組的精英們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好吧,看在姜醫生是他們重案組的吉祥物的份上,大家沒好意思打擊他。

真的只是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而且這一點點的場子,在靶場還總是能找回來的,盛遙楊曼蘇君子安怡寧等幾個圍觀群眾抱頭痛哭,自己一人民警察,居然還不如一個近視眼的心理醫生瞄得準。最後沈夜熙擼胳膊挽袖子親自上場,然後撓著臉下來了——因為他自己也輸了。

為此,沈隊贏得了滿場噓聲,可見這個一臉嚴肅正直、滿肚子八卦熱場的人平時群眾基礎非常深厚。

天氣漸熱了,閔言的事情塵埃落定,知了茶樓被眾人翻了個底朝天,這才知道,所有來幫客戶做過心理諮詢的這些心理諮詢師,都只是兼職,據說是出於mark的私交,沒事了過來喝喝茶掙點外快。

可是說起mark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身份什麼背景,卻真的沒人知道了。這人抓是抓住了,可就像是一個漆黑的盒子,讓人怎麼都參不透他的內裡。另外,鄭思齊他們查出來,當初黑嵐案裡的那個幻想症患者宋曉峰,也曾是知了茶樓的主顧之一。

他用來指著盛遙的那把槍是什麼來路,到現在大家也沒弄明白,現在看來,多半也是和柯如悔有關係了。

柯如悔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噩夢,看不見別人的好,卻總是最善於挖掘人內心最隱秘最晦暗的地方,樂此不疲。

這些結果,姜湖沒有主動問,沈夜熙也都壓在心裡,沒告訴過他。

姜湖只是個人,雖然平時總是靜靜的,看不出來有什麼大起大落的情緒,但是不代表他真的萬能到能替所有人背下所有的東西。

一個禮拜就在這樣無所事事的打打鬧鬧裡過去了,沒事的時候,大家都儘量讓自己高興些,快樂是一種能量,積累多了,才能用來調動起勇氣,去對抗那些骯髒黑暗的事情。

然後美好的、不用加班的週末就要來了。

盛遙下載好了仍然很血腥暴力不和諧的新遊戲,歡快地收拾好東西準備轉移陣地回家再戰,臨走衝著眾人揮手:「此人已死,明後兩天有事燒紙嗷!」

安怡寧把拳套收拾好放在桌子底下,對沈夜熙挑釁說:「沈隊你等著,回家我讓我老爹給我來個特訓,總有一天打敗你!」

「小丫頭片子,」沈夜熙揮揮手,非常不屑,「等你的腰什麼時候比我的大腿粗再來吧。」

姜湖應聲看了一眼沈夜熙的大腿,沈夜熙衝他比劃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擠擠眼睛:「怎樣?羨慕嫉妒恨吧?看這二頭肌,三頭肌,胸肌背肌,都……」

「……夠燉一鍋的了。」姜湖慢悠悠地介面。

沈夜熙:「漿糊,你死定了!」

說完,他撲上來,把姜湖按在了辦公桌上:「小樣三天不打你還上房揭瓦了……莫局。」

莫局經過門口,正好看見,非常嚴肅地乾咳一聲:「注意點,鬧什麼鬧?」

沈夜熙和姜湖稍息立正站好。

「別仗著個大欺負人。」莫局像教導主任一樣地諄諄教誨,沈夜熙還沒來得及點頭稱是,只見這糟老頭子揹著手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還輕飄飄地留下了三個字感言,他說,「傻大個。」

沈夜熙:「……」

姜湖大笑。

他們倆像兩隻哈士奇一樣,在辦公室裡好一番追跑打鬧,最後以姜湖的告饒結束,沈夜熙獲得了階段性勝利,得意洋洋地往外走,要把車子開出來。

剛打了火,他的手機響了,沈夜熙心情正是極好的時候,樂呵呵地接起來:「喂?」

「沈隊,柯如悔跑了。」

沈夜熙臉上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你說什麼?」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靠他媽的這丫腦子什麼構造啊,據說是他突然倒在地上抽筋,知道他是危險人物,怕是有詐,專門找了幾個兄弟看著他,我靠……」

「看著他的人呢?」

「誰知道那幾個哥們兒怎麼了?有呆呆傻傻的,有渾身是血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的,不行我得去醫院一圈,還不知道怎麼和家屬交代呢。」

沈夜熙的手握緊了電話,緩緩地把車子倒出去,壓低聲音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國際刑警那邊通知到了,莫局,然後就是你了……」

「能壓著先替我壓著,保密。」沈夜熙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遠遠站在門口等著他的姜湖,「壓不住了再說。」

姜湖難得了無心事地過了幾天舒心日子,沈夜熙本能地不想讓他知道這個訊息。

姜湖上了車,沈夜熙沒事人似的跟他閒扯:「晚上想吃什麼,路過超市順便買了。」

姜湖想了想:「嗯……水多的。」

沈夜熙:「萵筍行不行?」

「行,用雞蛋炒。」

「老吃雞蛋,遲早吃成笨蛋。」

「雞蛋裡蛋白質豐富。」姜湖一本正經。

沈夜熙:「傻蛋白痴和弱智?」

「你才……」姜湖以為他還在鬧著玩,笑著偏過頭來,這一眼卻定在沈夜熙臉上,頓住話音,皺皺眉。

沈夜熙叫他看得有點心虛,摸摸自己的臉,勉強笑笑:「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出什麼事了?」姜湖問。

靠了,學心理的人真討厭。沈夜熙一邊腹誹,一邊故作無辜地問:「啊,什麼什麼事兒?」

「你看你的手指頭。」姜湖用下巴點點沈夜熙黏在一起的死命的互相蹭的食指和拇指,「你每次緊張的時候兩根手指就會不停地蹭,而且你剛才笑的時候,就沒發現嘴有點往右邊歪麼?」

「是麼,昨天晚上沒關窗戶風大,吹的吧?」沈夜熙乾笑兩聲。

「還是歪的。」姜湖用食指第二個關節推推眼鏡,「還有如果你真無辜的話,一般來說,會先做出個茫然的表情看著我,然後再問問題,你剛剛說話的時候,眼睛先往下看了一眼,才抬起來看著我,中間整整半分鐘,眼睛沒眨一下,你知道人的眨眼頻率一般……」

沈夜熙嘆了口氣:「漿糊,世界上要多點你這樣的人,離婚的機率得上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姜湖:「我其實沒想打探,就是問一句,不能說就算了。」

他話雖然這麼說,沈夜熙卻不敢這麼相信,唯恐他胡思亂想,過了一會,沈夜熙生硬地開腔:「其實是剛剛有個同事給我打電話,關於一個隊裡以前辦過的案子的事,嗯……具體我也不大清楚,他們也沒查清楚,這不是糊里糊塗地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麼,叫我先別說出去。」

姜湖看了他一眼。

沈夜熙:「你信嗎?」

姜湖想了想,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行吧,我假裝。」

沈夜熙:「……」

他們倆一路又打打鬧鬧地回了家,沈夜熙把姜湖從廚房推出去,這才鬆了口氣,捲起袖子來洗菜做飯——這小子,真他媽的精明,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那狗鼻子聞出不對勁來,糊弄過去還真不容易。

沈夜熙搖搖頭,輕輕地用菜刀削掉萵筍的皮。

然而才放鬆下來,腰裡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沈夜熙心裡一緊,順手按了,然後對著廚房上櫃子上的玻璃反光照了照,好好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覺得沒問題了,才從廚房探出個頭,對屋裡喊:「漿糊!」

「啊?」

「雞精快沒了,出去買一袋去。」

「雞精……現在出去?」姜湖晃悠過來,打了個哈欠,「非放不可麼?」

「快去,等著用呢。」沈夜熙翻了他一個白眼,「小王八蛋嘴刁不好伺候,還問我是不是非放不可,都是慣的!」

「我覺得不放可以呀。」姜湖懶洋洋地走進廚房轉了一圈,捏了片生的西紅柿片叼走了,指指沈夜熙的手機,「你手機震動呢。」

鄭思齊你大爺,沈夜熙想。

沒辦法,他只能「哦」一聲接起來,沒等對方說話,就不由分說地一通嚷嚷:「去你的,大熱天的,不借!」

鄭思齊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啊?」

「老王不是我說你,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呢,有點雞毛蒜皮的事就借人,我們組的人出去一個個都那麼正氣凜然,拿出去不像那麼回事,你們掃黃打非的釣魚那勾當別找我們。」

沈夜熙說著,偏頭瞪了姜湖一眼,同時用一隻手捂住電話:「還不快去!」

「哦。」姜湖晃盪出去了。

沈夜熙聽見門響,這才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對那頭一頭霧水的鄭思齊說:「我不是讓你壓著這事麼,你丫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啊?」這是無辜的鄭思齊同志。

沈夜熙深吸一口氣:「啊啊啊什麼,你烏鴉報喪啊?說,什麼情況。」

姜湖臉上懶洋洋的表情,在出門以後就消退了乾淨,他轉到樓後邊,從兜裡拎出手機,打給了莫局。

「小姜?」

「莫局,問你件事,柯如悔是不是跑了?」

「你知道……」莫局先是一愣,然而三個字一齣口,他就後悔了,老頭子不愧是老狐狸一隻,皺皺眉,「你小子詐我?」

姜湖也沒否認,輕輕地說:「那就是是了。」

「小姜,你聽我……」

「行,我知道了,莫局你放心,我有分寸。」姜湖打斷他,頓了頓,又說,「夜熙不想讓我知道,你就當我沒打過電話,瞞著點。」

柯如悔就像是一朵烏雲,黑沉沉地壓在每個知情的人頭上——千萬別讓他知道,千萬別讓他知道我知道……

然而這朵烏雲就一直壓在幾個人的心裡,一個月過去了,沒什麼特別的情況發生,一個半月過去了,仍然沒發生什麼。

他就像已經回到地獄,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日子平靜得讓人看不到那些洶湧的暗潮。

直到已經感覺到了秋涼,炎炎夏日被一場雨澆滅了溫度,人們開始把自己包裹嚴實。

先是盛遙上網的時候偶然跳出來的一條新聞,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還開玩笑似的對其他人說:「咱隔壁兄弟城市a市有個變態殺人案,死者居然還是個同行嘿。」

眾人聽了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幾句,不過誰都沒往心裡去。

可誰知沒過幾天,又一條新聞跳出來——b市刑警隊一警察神秘死亡,疑似連環殺手。

接下來短短的不到半個月,是一條又一條的新聞——c市,d市,甚至在十來天以後,本市出現第一起執法人員被謀殺事件。

簡直就像當年非典的傳播一樣,每天人們都揪心地關注著傳播到了什麼地方,多少人「感染」。

人人自危起來。

市局的氣氛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一早,莫局親自敲門找到重案組的辦公室:「都跟我到會議室來一趟。」

莫局臉色從來沒這麼正經過,這幫平時沒上沒下的也忍不住跟著他緊張起來。一進會議室,就覺得裡面氣氛異常陰沉,幾個不認識的人圍坐在那裡,一股嗆人的煙味飄出來,菸灰缸裡一片狼藉。

莫局簡短地給眾人做了介紹:「a市的李景榮,b市的孟嘉義,c市的魏餘,還有d市的馮紀,各地的精英都過來協助破案了,這是我們本局的大案要案組,大家都坐吧。」

草草算是認識了,莫局坐下來,雙手交握在一起,撐起下巴,沉聲說:「最近發生的事情,大家心裡都有數,這個人——」

他把一張報紙推出來,上面用醒目的標題寫著:多起執法人員被殺事件,是變態殺人狂,還是另有黑幕?

「有訊息說,這個人最近已經流竄到本市。」莫局的眼神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推出一張照片,「城南分局的刑警張小乾,就是前天殉職的那位,詳細資料,怡寧你一會去查一下郵箱,我知道的都給你發過去了。」

安怡寧點點頭。

「從案發時間階段來看,這個兇手從一個地方流竄到下一個地方的時間大概是十到二十天,算起來犯人有可能還在本市,我們要抓緊時間,這次是聯合辦案,希望大家能和其他地區的同志好好合作。」

氣氛有些壓抑,稍微停頓了一下,莫局嘆了口氣:「我希望大家對待這次的案子,要比以往更加慎重,畢竟這是針對執法人員的,處理不好的話,很可能出現騷亂。如果連保護這個城市的人都失去安全感,開始惶惶不安,那……」

普通市民還有什麼能依仗的呢?

執法者審判罪人罪行,誰又來審判執法者的罪行呢?

這一年夏天異乎尋常一般地短,彷彿忽悠就過去了似的,前一天還如日中天似的繁盛的植物,一宿夜雨,立刻傾頹了大半,多少有些盛極必衰的哀痛。

其實山川草木春去秋來,本來是沒什麼感情的,落在有心人眼裡,卻總覺得是些暗示。

暗示這一刻太過幸福,讓人憂於盛極必衰,彷彿心裡難以安定下來似的。

姜湖覺得,以前自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皺個眉頭的,當初和安捷偶遇的那次公路旅行,是柯如悔才失蹤的時候,他出來散心,意外被大雪堵在路上,整整兩天。很奇異地,那時候沒有畏懼、沒有憂慮,甚至還欣喜於多了一個趣味相投的朋友。那時他覺得世界上再髒再險惡的人心自己都已經看過了,再美再人跡罕至的美景也都走過了,在這麼一個危險又壯觀的地方,把命送了,其實也沒什麼。

當時營救人員到來以後,坐在直升飛機上,安捷才鬆了口氣,對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似的,覺得自己什麼都有過也什麼都失去過,什麼都看過,沒什麼好牽掛的了,一年到頭在全球到處流浪,哪危險往哪鑽,後來……」

「後來怎麼了?」

「後來有個小姑娘拴住了我,於是我變得怕死了。」靠在軟軟的墊子上,一隻手搭在胸口,安捷有些虛脫地說,「有了牽掛,心理素質就變差了,現在心率還沒降下來呢,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要是真的陰溝裡翻船,就掛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女兒怎麼辦……」

那種心裡有牽掛,提心吊膽,擔心對方,又擔心自己萬一不在了,那個人怎麼辦的心情,姜湖突然就明白了。

幸福太讓人留戀,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還唯恐不夠。

沈夜熙作為地頭蛇,在大家一致支援下,暫時作為這次聯合行動的負責人,他接過手來,第一個命令就是,從現在開始,無論是調查還是抓捕行動,任何人不能單獨行動。說完目光已有所指的特意在姜湖身上停頓了一下,問:「大家對這個有異議麼?」

當然沒有異議,現在每個調查員都有可能是兇手的獵殺物件,安全是要首先保證的。

沈夜熙點點頭:「好,沒有異議,那這一條就要堅決執行,也請大家互相監督。」——他怕一個人看不住姜湖這有前科的混蛋。

然後他轉過頭,對外市來的幾個人說:「我知道各位到本市很不容易,但是咱們現在沒時間多熟悉,也沒時間招待你們,等案子結束以後,保證由我做東,再補給各位一頓接風宴。虛的假的咱先不來了,來了就是一家人,兄弟我能力有限,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者得罪的地方,都是大老爺們兒,甭藏著掖著,當面說出來就行。」

幾個外地來的警官自然也都是精英,所謂「精英」,就是幹活的時候能獨當一面,但是不一定很好相處,也不一定服管,與其到時候辦事的時候出么蛾子,不如提前把該說的話說開了,沈夜熙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一掃,讓每個人都看到他的認真:「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邊,這案子各位比我知道得清楚,有多重要、時間有多緊急,不用我廢話,大家都以大事大局為重,誰要是做出點什麼不爺們兒的事——」

他的目光突然凌厲起來:「那也別怨兄弟翻臉了。」

四個外來戶對視一眼,孟嘉義是年紀最大的,這老警官做刑偵隊長風風雨雨一輩子,已經打算混吃等死地退休了,臨了來了這麼一齣,死者剛好是他看好了的接任者,沒辦法,老爺子也只能親自出馬。孟嘉義清清嗓子點點頭:「沈隊,我們既然來了,一切按著你們這的標準和規矩來,咱們是辦案的,不是搞內部矛盾的,這點你放心,我們雖然不是一個地方的,但是我說句賣個老的話,誰要是扎刺,我第一個不饒了他。」

沈夜熙:「那多餘的廢話我也沒有了,咱們把各自知道的資訊都交流一下。」他衝安怡寧點點頭,安怡寧站起來把一打剛剛列印出來的材料發下去。

「李隊,第一起案子是在a市發生的是麼?」

李景榮點點頭,從兜裡掏了盒煙出來,四處看了一圈,目光還紳士地特意在兩位女警身上停了停,看見沒人反對,才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開始說:「事情就發生在我的轄區裡,那天晚上下班都半夜了,突然局裡打電話,把我叫起來,說是出事了。當時也沒說清楚,我就帶人黑燈瞎火地趕過去了,過去一看,死者居然是個熟人,叫周敏……是個姑娘,才三十出頭,還沒結婚,剛從別的地方調來,空降到我們那,平時雷厲風行,有點像假小子,身手很好,平常幾個小夥子不一定打的過她。」

他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的是蘇君子,正好翻到周敏案發現場的照片——那是一條細窄的小巷子,旁邊有個垃圾桶,不知道是不是發生過打鬥,垃圾桶被推倒了,垃圾散落了一地,一個年輕女人的屍體直挺挺地倒在路邊,幾乎是全裸的,眼睛大大地睜著,臉上驚恐絕望的神色還沒有退下,手腳都看得到有淤青的痕跡,最恐怖的是,她的肚子被生生地剖開了,內臟流了一地,心臟的地方空空蕩蕩的,旁邊一個被活生生的掏出來的心臟就落在離死者身體不遠的地方。

旁邊的一面牆上,用死者的血寫了兩個字——審判。

李景榮的目光在慘不忍睹的照片上一掃而過,好像不忍心再看似的:「她的東西、衣服、證件都不見了,現場我們翻遍了,附近的垃圾箱裡也沒有,這地方太亂,根本分辨不出來有用的痕跡,屍體上有捆綁還有……被侵犯的痕跡。」

「dna呢?」沈夜熙問。

「沒留下,」李景榮搖搖頭:「她家住得比較偏僻,每天都要經過那麼一條小路,正點下班還沒什麼,但是正好那天因為一個逮捕盜竊團伙的行動,下班晚了,她仗著身手好,自己又是警察,也從來沒在乎過……其實……其實她要是提一聲,大夥兒肯定就讓她先回去了,誰想到……」

「李隊,這個地方,是濺上去的血跡麼?」盛遙突然指著相片的一角問。

「嗯,是,你想問是不是第一現場吧,對我們確定,這是第一現場。」

「這地方平時沒人麼?」盛遙又問。

「這條路走的人少,不過走到底是條街,如果我們平時下班的那個點鐘,就算沒人,一個人這樣死了,那動靜也絕對不會沒人聽見。」李景榮緩緩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這個兇犯不是監視了她很多天的,就是……和那天那個盜竊團伙有關係的人。」

「盜竊團伙的相關情況,涉案人員名單能傳過來一份麼?」沈夜熙問。

李景榮點點頭:「我一會打電話過去,那個是安……」

「安怡寧,李隊,你聯絡一下,材料什麼的我去整理就行了。」安怡寧接過話頭。

姜湖趴在桌子上,仔細研究幾張犯罪現場的照片,半晌沒吱聲,這時候才插嘴:「這個……不是衝動型犯罪,或者隨機犯罪,兇手很憤怒,動機應該是私人性的。」

李景榮一愣,轉過頭去,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沈夜熙輕咳一聲:「這位是姜醫生,咱們的……犯罪心理學顧問。漿……姜湖,你的意思是,犯人和死者是有私人恩怨的?」

姜湖點點頭,把殺人現場照片全都排列到一起:「屍體有過度殺傷的痕跡,周警官身上似乎不止一道刀傷,你們看這個地方。」

他伸手在一張照片的邊上點了點:「她的心臟被掏出來,旁邊有個帶血的鞋印,這人把她殺死以後,把她的心臟掏了出來,卻不是拿回去做紀念品,而是扔在一邊,甚至用腳去踩,這絕對是仇恨了。李隊,周警官平時跟別人有什麼私人恩怨麼?」

「做我們這一行的,誰還能不得罪人?」李景榮苦笑,「周敏這丫頭性格又硬又要強,也是個得理不讓人的,要麼以她的能力,還能混到現在,只是個副隊?」

「可這是……這是連環殺手不是?」b市的孟嘉義問出來,「因為過了沒多長時間,我們那裡也出現了一樁殺人案,這回死者是個男的,叫盧宇飛,本來是打算讓他接我的班來著——他死的時候,被人從頭到尾砍成了個血人,要不是dna檢驗,連我都沒認出來是他,旁邊的也是用血字寫了‘審判’兩個字,但是關於a市那件案子的細節,媒體從來沒有曝光過,除了警方和兇手,誰能知道?」

「確認連環殺手的三個要素,」沈夜熙說,「首先,被害者的共同性——他們都是警察,這顯而易見,不過除此之外,似乎就沒什麼聯絡了,性別不同,長相年齡地域乃至私人關係上,好像都沒什麼聯絡。」

所有人都在詫異地注視著沈夜熙,沒想到自從姜湖和他合租之後,短短的幾個月,他就從一個文盲,變成了半個懂行的。

沈夜熙注意到了,瞪了他們一眼,繼續說:「第二個要素,是犯罪手法,他們都是被過度殺傷,像姜醫生說的,每件案子的兇手都似乎和被害人有深仇大恨一樣,但是如果不考慮其他的,我想僅僅憑這點來說,犯罪手法並不一致,第一個死者周敏,是被侵犯以後,利器剖開身體至死,第二個死者盧宇飛,是被很大型號的砍刀砍死的,第三個死者林志,也是男性,直腸的痕跡顯示他死前被侵犯過,雖然死後四肢被切斷,卻是死於窒息,第四個死者李洪彪,死於鈍器襲擊,有人先是把他打暈,綁起來,等他醒過來以後,再活活把他毆打至死。第五個本市的死者張小乾,死於失血過多,死前曾被閹割。」

「我想是同一個人作案的話,除非基於特別的目的,否則手法上不會有這麼大的差別。」沈夜熙總結說,「至於第三個要素,也就是犯罪特徵,這個倒是明顯一致的,死者的衣物全部被帶走,然後兇手在牆上寫下‘審判’兩個字,可奇怪的是,這些字跡看起來並不像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

剛好世界讀書日的時候,沈夜熙和姜湖要睡前讀物,姜湖丟給他一本專業程度相當高的犯罪心理學書籍,沈夜熙至今沒有看完前兩章,在這卻把記住的東西現學現賣了。

盛遙問:「於是,沈隊你的結論是,兇手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有組織的團伙?」

「一個穿梭在各個省市間,尋找著自己目標的團伙。」沈夜熙也點了根菸,默默地吸了一口,停頓了一下,才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了。」

「夜熙,」這回第一個提出異議的人卻是姜湖,他垂下眼睛想了想,低低地問,「對於連環犯罪的兇手來說,他的成長經歷、遺傳基因和個人心理因素都很複雜,形成他現在行為的種種理由有時候甚至是環環相扣的,少了一道誘因,說不定他就會變成一個不同的人。而即使是犯罪分子,即使變態殺人狂在心理上有一定的共性,比如控制慾、和渴望獲得力量的感覺,但是不會這麼的……」

他停頓下來,似乎在斟酌用詞。

「一致,」沈夜熙明白了,接過來,「你的意思是,他們針對警方的犯罪和犯罪特徵太相似了些,是麼?」

「不是不可能,是機率太小。」姜湖十指交叉在一起,輕輕緩緩地說,「而除了私人恩怨,從這幾具屍體上,我也很難看出更多的動機來。」

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沉默。姜湖好像有個毛病,越是恐怖嚴重的事情,他說起來的時候,聲調就越輕柔,一開始大家只覺得聽起來安心,好像有種安撫力似的,可是這麼長時間大家都知道了這個情況,聽見他這個腔調,反而覺得這件事情扎手起來。

天氣不熱,沒開空調,畢竟一個屋子這麼多大老爺們兒,空氣也好不到哪去,不好關窗戶,只有頭頂上老舊的吊扇吱吱呀呀地響著,平白就多了一股詭異的氣氛。

安怡寧忍不住做了個下意識地抱住自己雙臂的動作。

沈夜熙輕咳一聲,安撫性地看了安怡寧一眼,打破了這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氛:「現在情況不明,大家都只是猜想,孟隊,b市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孟嘉義搖搖頭:「和小李說得差不多,發現屍體的時候,也就只有他一個人,巧的是,那天也有個小型的突擊行動,是接到線人舉報說一家歌舞廳裡有毒販子活動,小盧帶著人去蹲點了,我沒跟著,聽當晚上值班的人說,那幫人到晚上快十一點了,才罵罵咧咧一臉晦氣地回來,好像沒什麼結果做了白工,結果第二天就發現了盧宇飛的屍體,局裡差點炸鍋。」

「沒有線索?」

「沒有,案發現場和周敏死的時候很像,也是一條白天或者會有人經過、晚上就顯得有些僻靜的小巷子,那天晚上正好打了半宿的雷,雷聲震得人腦子裡亂鬨鬨的,他就算叫都叫不出聲音來。後半夜又開始下大雨,就算有什麼線索,估計也被雨水沖走了。」

「舉報毒販子的線人你們查到了麼?」

「那天以後,這個線人就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牆上的血字沒有被雨水沖掉麼?」楊曼問出了關鍵問題。

「牆上的不是血字,是紅油漆。」孟嘉義說。

幾個人互相遞了個顏色——這就更不是隨機殺人了,是早有準備,而且計劃周密的殺人,針對盧宇飛來的,兇手為了怕血字「審判」被雨水沖掉,還特意換了油漆來。

這絕不可能是普遍意義上連環殺手的隨機殺人,而是處心積慮的行為。

姜湖的眉頭慢慢地皺起來,低著頭,目光像是黏在了死者照片上一樣,不肯下來了。孟嘉義好像留意上了這個被稱為「顧問」的年輕人,說完就轉過頭看著姜湖,等著他發話,等了半天,姜湖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沈夜熙輕咳一聲:「我想確認一下,a市那個案子的細節,真的沒有一點洩露麼?」

「媒體上沒有,」孟嘉義說,「我們也是之後才收到的內部資料,知道這件事的,我想……除了a市那案子的兇手本人,就是他認識的人。或者像沈隊說的,這是個團伙,他們有一個行為模式。」

沈夜熙把目光轉向魏餘。

這人看起來也就是三十郎當歲,正該是意氣風發的歲數,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很疲憊,眼都腫起來,臉色很蒼白,見沈夜熙看著他,才慢吞吞地說:「我們c市那個案子,跟剛剛那兩個稍微有點不一樣。」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身體微微往前傾斜,有些累似的:「對不住,案發到現在我還沒合過眼呢,死的……死的那個人……」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肩膀顫抖起來,把臉埋在自己寬大的手掌裡,沈夜熙正好坐在他旁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眾人悄無聲息地看著他,等他平靜下來。

半晌,魏餘才吐出口氣,眼睛裡滿是紅血絲:「林志原來是我在警校的大學同學,一起調到局裡的,這麼多年一直是好兄弟,對不住各位,我實在是有點……」

盛遙輕咳一聲,看了看沈夜熙,這才放柔了聲音:「魏隊,說句話你別不愛聽,雖說死者都是咱的同行同事,出了這事誰心裡都不好過,可是你……你和死者既然關係不一般,一般來說,不是不應該參與調查麼?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

「怕我個人情緒影響工作是吧?」魏餘抹乾淨臉上的淚痕,勉強笑了一下,「本來局裡不打算派我來,是我堵在局長辦公室門口非要要求來的,大家放心,工作上我不會拖後腿的……這個王八蛋……殺了小志的王八蛋……」

他咬緊了牙關,臉上的青筋爆出來,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好了,魏隊,咱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兇手找出來,到時候你給你兄弟上墳的時候也好有話說,要不然你留神他做鬼都不放過你。」沈夜熙大大咧咧地把慘淡的氣氛沖淡了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是人之常情,不過辦案子上,私人感情摻雜得越少越好,「你剛才說和前邊兩個案子不大一樣,是怎麼回事?」

「連著兩起案子,a市還好,不過b市離我們那說實話,也沒多遠,案子一發,我們那就下來內部檔案了,全域性先開了個會,關於安全問題的檔案就下來好幾撥,案發的時候,其實我們內部是有規定的,上下班定點,不能單獨行動,互相彙報行蹤等等的,可就這麼著,還是出事了。」

魏餘喘了口氣,低低地說:「那天沒什麼事……諸位也知道,咱們這行的,有事的時候往死裡忙活,沒事的時候也就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打牌逗悶子,遲到早退什麼的就不算啥了,我當時家裡有點事,就先走了,聽當時在局裡的同事說,小志那天晃悠了一圈,看看沒什麼事,也早走了,結果第二天,他就沒來上班。」

「沒請假?」

「沒請假,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小志不像我們這幫平時就懶散的人,比較靠譜,就算偶爾不來曠崗,也肯定會知會一聲,當時我們誰都沒在意,後來接到報案,說城郊發現了一具屍體的時候,我突然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過去一看……」

他聲音再一次哽住了,狠狠地砸了桌子一下,桌上的茶杯都跳動了一下。「在一家小旅館後邊,」魏餘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我們那跟你們這大城市不一樣,除了市中心那塊地方,其他的都是郊區,周圍都是村鎮,有點蕭條,那小旅館後邊就是一片大野地,過了野地就是農田了,你說那個時候……他去那麼荒涼的地方幹什麼?」

「這要問你,魏隊。」沈夜熙扳過他的肩膀,漆黑的眼珠不錯地盯著他,「魏隊,我剛剛翻看這材料,為什麼我們這有訊息說,這位林警官,好像不大幹淨……」

魏餘一陣,狠狠地盯著沈夜熙:「你……你這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沈夜熙放開他,輕描淡寫地說,「就事論事,魏隊,我知道你和林警官有私交,但是這不代表什麼,無論他生前做過沒做過,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和咱關係不大,咱的主要目的是抓住殺他的兇手,所以每一條線索都不能放過。」

魏餘和他對視了幾秒,終於移開了目光,雙手合在一起,撐住額頭,啞聲說:「是,當時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洗錢案,有一些跡象表明,我們局裡是進了內鬼……」

沈夜熙突然說:「無論有什麼直接或者間接地證據,作為朋友,你相信他麼?」

魏餘一愣,重重地點點頭。

「那不就得了。」沈夜熙笑了笑,「好,這個疑點我們以後再研究,那……d市的那位……」

馮紀點點頭:「死者李洪彪是下面區公安分局的,我還真不認識,看屍體的時候,要不是牆上那血字,我們可能還得以為這是黑社會打擊報復。」

「這個死者身上多處骨折,但是身體表面並沒有明顯出血是麼?」蘇君子指著攤開的照片問,「那血字是誰的血?」

「是另一個人的。」馮紀想了想,選了個穩妥的說法,「男性……其他的,我們沒能找到匹配的。」

「有沒有可能是兇手的?」盛遙問。

「恐怕……很有可能。」馮紀點點頭。

「這人難道還有自虐傾向麼?」沈夜熙皺皺眉,「沒能找到匹配的,說明他沒有案底,這個還真是有點奇怪,一般來說,這種人應該會有小型犯罪的經歷。」

「大概是因為這個人不是你們d市本地人?」蘇君子提了一句。

馮紀點點頭:「也有可能是沒被抓住過……總之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沈夜熙點點頭,看了看天色:「不如今天先這樣吧,大家都老遠來的,不容易,先休整好了咱們再開工,怡寧,你把張小乾的那案子具體情況發給大家,地方也挺偏僻的,今天太晚了,大家回家整理整理思路,明天白天我們再去案發現場。」

他覺得有點頭疼,這幾位現在在他的地盤上,怎麼著也不能在安全上出差錯:「我知道這案子結了之前,誰都睡不踏實,還是那句話,吃飽喝足保證自己身體,咱們才好幹活,千萬不要單獨行動,出了岔子兄弟真擔當不起。」

眾人這才散了,正打算走的時候,剛剛案情討論會開始就出去了的莫局突然出現在門口,叫住姜湖:「小姜,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姜湖一愣,回頭看沈夜熙,沈夜熙拍拍他:「我先去拿車,門口等你。」

等人都散盡了,姜湖才一臉平靜地轉過頭去,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會議桌上,伸手推推眼鏡:「莫局,是不是柯如悔有話留給我?」

莫局一愣,隨即失笑:「你啊你……柯如悔是有一句話留下,鄭思齊他們從被送到醫院的那位同志手裡扒出來的字條,估計夜熙也知道了。上面只有一句話——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麼?」

這句話,只要一聽見,鬼都知道是留給誰的。

姜湖目光微微下垂,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想著什麼,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站直了往外走去:「我知道了,謝謝。」

辦公室裡其實一直是個比較歡樂的地方,卻因為這個案子而沉悶了起來,眾人誰也沒心思互相開玩笑了,加上那幾位或者一本正經、或者苦大仇深的外來警官,從局裡出來的時候雖然天還沒黑,卻讓人覺得像加了半夜的班那麼累。

沈夜熙把車開到了門口,等了大概得有十多分鐘,才把姜湖給等出來,其實莫局就和姜湖說了兩句話,姜湖出門以後就轉身去了衛生間,在鏡子前站了好半天,才把情緒和表情都調整好。

這個案子和柯如悔有關係,因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第一起讓他懷疑到柯如悔的案子中的那個死者的屍體旁邊,就是有著兩個血字「審判」的。

柯如悔這又是在做什麼?只是針對執法者,讓整個城市的人造成恐慌麼?

不……這還不夠,審判兩個字,對於柯如悔來說,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麼——

莫局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姜湖知道自己雖然表情平靜,心裡卻是悸動了一下的,這件案子看起來非常清楚明白,殺人的人被殺的人,動機或者殺人方法都一清二楚,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覺得特別的詭異。

究竟是什麼力量,能讓他們在殺人後做出這樣出奇一致的事情?一個流動在不同城市、不同地域之間的犯罪團伙?動機又是什麼?又為什麼會選擇這些人作為被害人?

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氣,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那些邪惡的事情,總是在想象力的幫助下給人們帶來最大限度的恐慌,這大概就是惡魔的力量總能成為人們的夢魘的原因。不,柯如悔既不是神也不是惡魔,他只是個最普通的人類,無論他怎麼標榜自己的行為和能力,他都只是個在某一個學科上有些研究的變態殺人狂,只是個罪無可恕的犯罪嫌疑人罷了。

姜湖想,我能逼得你以「自殺」的方式逃脫一次,就能讓你再滾回地獄去。

第二天一早,一幫人草草地見了個面開了個短會,就分兵各路了,蘇君子盛遙和孟嘉義去了本地那起案子的犯罪現場,沈夜熙帶著姜湖和馮紀到了張小乾所在的分局,剩下的人留下整理線索。

馮紀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人,狙擊手出身,討論案情的時候也一般不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是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衣著很隨便,只帶了頂帽子,襯衫的扣子開著,袖子捲起來,裡面一件深灰色的背心。

相比起來,姜湖就一本正經多了,這人的襯衫永遠斯斯文文地連袖口的扣子都是繫上的,特別熱的時候也不怎麼穿短袖,微卷的頭髮和眼鏡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學院裡走出來的大學生。不過這兩個人卻意外得談得來,楊曼說這可能是因為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還真是,整個局裡真找不到比他們倆再熟悉槍械的了。

沈夜熙開車,聽著倆人在後邊聊天,從各種槍械開始,最後隨著離分局越來越近,終於把話題扯到了案情上。馮紀說:「李洪彪我雖然不認識,但是聽說過,聽說在武警幹過,還拿過全市武警散打冠軍,身高有一米八六,九十多公斤。以前的事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在部隊裡,聽說他本來在總局挺受器重,因為打架受了處分,才被調到分局去的。」

「是個暴躁的人?」姜湖問。

「暴躁……這不大清楚,不算吧?」馮紀頓了頓,他的聲音很粗,很低沉,說得特別慢,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似的,「不過人有點混是真的,喜歡獨來獨往。」

姜湖一愣,馮紀補充說:「不過這也正常,大老爺們兒一個,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吃飯上廁所都結伴,好多都喜歡獨來獨往,我們把這案子接過來以後去分局打聽過,他人倒是挺仗義,沒什麼壞心眼……」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住了,因為看見姜湖微微偏過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似乎閃著股子冷冷的光,說不出的輕慢蔑視感覺,沉穩如馮紀也忍不住一愣,心裡剎那間湧上一股特別不舒服的感覺,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姜湖搖搖頭:「你看,馮警官,有時候得罪一個人不在他有沒有惡意,也許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記恨上。」

馮紀眨巴眨巴眼睛,這才明白姜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覺得這年紀輕輕的「犯罪心理顧問」對人心的把握簡直到了某種詭異的地步,閉上嘴,沉思起來。

沈夜熙通過後視鏡看了姜湖一眼:「可是記恨是記恨,一般人也只是會生出不待見某人,頂多了看見他落難什麼的幸災樂禍一下,沒有深仇大恨,也不能把人活活打死之類的吧?」

姜湖反問:「那你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會到多大的仇恨,才能把一個人活活打死?」

沈夜熙摸摸鼻子:說:「多大的仇也不至於吧?」

姜湖卻開口說:「這道理其實很容易理解,就好比河裡的長堤,不管多大力氣的人用多大的錘子砸上去都沒事,甚至卡車在上面開過去都沒問題,能攔住江河入海的能量,但是小蟲子長年累月地卻能把它從裡面破壞開來,一開始可能只是個小口子,突然有一天,就變成了一個誰都堵不上的大洞,然後可能整個大壩就坍了。」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馮紀說。

姜湖沒好意思說自己就是這個意思,沒想到合適的修辭,於是只好做高深莫測狀沒接話。

馮紀想了想:「姜醫生,你的意思是,兇手和被害者之間的仇恨是日積月累的?」

姜湖沉默了半天沒吱聲,許久,才低低地說:「如果我想的是對的話,那連環殺手的說法就更不成立了。」

馮紀的出身和性格,造就了他這種腦子裡沒理清事情,就絕不開口的行為方式。在姜湖說了「連環殺手的說法不成立」這句話以後,他至少沉默了有兩分鐘,才緩緩地問:「姜醫生,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連環殺手作案,兇手的殺人動機就應該是那種很具體的、很私人的,而不是出於心理或者生理動因的,我們的調查方向也應該跟著改變,是麼?」

姜湖被他問得一愣,按照現在這「個」兇手作案的頻率,每十天就會換一個地方,也就是說給他們調查的時間很短,而從張小乾昨天凌晨被殺,到聯合專案組成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天多的時間,平時或者不顯,但是在這種時間緊張的情況下,改變調查方向意味著什麼?他下意識地看了開車的沈夜熙的背影一眼,這時候姜湖感覺,以自己的資質最多做個狗頭軍師,永遠不是能果斷拍板的那個。只要一想到,如果他錯了,就意味著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警察會被以那種變態得幾乎挑戰人想象力的方式殺死,意味著他們再一次失去抓住這些個變態殺人兇手的線索,像是被牽線的木偶一樣疲於奔命地追著屍體,回答馮紀的那個「是」字,就在他喉嚨裡卡了兩圈,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沈夜熙是瞭解他的,知道姜湖沉默的片刻是什麼意思,於是把話題接過去:「我們先看看張小乾的具體情況,如果事實真的能推翻‘連環殺手’的假設,我會提議馬上改變調查方向。」

沈夜熙話音不重,卻隱隱透露出一種很堅定的東西,一種「事實就是事實,決定我下,出了簍子我擔著」的感覺。

姜湖陳述理由,沈夜熙拍板定局,馮紀點點頭,暫時沒別的疑問了,因為他突然有種預感,這個病毒一樣蔓延在城市和地域之間的案子,會終結在這裡。

城南分局比起總局來,感覺上就好像差了一個等級,姜湖抬起頭望了一眼,邁出去的腳步又收回來,偏頭看了沈夜熙一眼:「夜熙,我突然覺得,咱可能不大受人歡迎……這案子分局出的事,為啥轉到我們這裡來?」

這城市太大,開車過來都要一個來小時,還算是一路順暢沒堵車,要再趕上個上下班高峰期什麼的,基本上車跑得還不如十一路快,就看見長長一路,跟車展似的,一溜小煙突突著,坐在車裡能把人顛得皮膚都發麻。

馮紀聽出來了,姜湖的言下之意是,南城分局的人都死光了麼?

當然,純良如漿糊是不會這麼明著說出來的。

沈夜熙說:「沒事,你別多想,咱們不算不請自來,因為死者遇害的地方已經跨區了,再加上這件事情影響比較大,是上面批覆下來轉到市局的。」

他亮了證件,不大一會兒,裡面就迎出幾個人來,把他們帶進去。

這是大事,分局的局長親自迎出來了,老頭子也是快要退休了,一輩子風波不知道遇上過多少,臨到快要功成身退,竟然還趕上一齣這破事。

客套話打太極之類的事情交給沈夜熙,後邊兩位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技術人員,遇上這種場景,就純粹變成了跟著沈老大充門面的馬仔兩隻。

馮紀一邊忍不住琢磨,這到底是大城市,人才就是多,要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

雙方客套完,先前負責這個案子的汪警官和錢法醫,才帶著三個人到了停放張小乾遺體的地方。

他們經過樓道的時候,正碰見一個女警扶著一箇中年女人走出來。其實仔細看起來,這女人年紀也不算特別大,衣著也妥帖端莊,這時卻顯得特別憔悴,兩條腿似乎已經撐不住她的重量,整個人靠在扶著她出來的女警身上,幾根頭髮凌亂地從鬢角散亂下來,夾雜著銀絲。走在前邊的錢法醫的腳步頓了一下,把這兩個人讓過去,娟秀的臉上似乎是帶了點不忍,片刻後,才回過頭來低聲對幾個人說:「那個就是死者張小乾的媽媽,單親家庭……據說死者是獨子。」

這回連沈夜熙也沉默了,他自己是無根水,沒見過父母,這一刻卻在和這個中年女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體會到了那種絕望的心情。

他知道人因為心理或生理的動因,會做很多道德層面上看起來不那麼正當的事情。比如餓極了會去偷,比如困頓極了,會去搶,比如這個城市裡,有很多人夾雜在正常人群裡,每天苦苦壓抑著自己的變態癖好——戀童癖、跟蹤狂,偷窺狂……

可是沈夜熙突然想,那個兇手,他想要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麼,看見這樣一個還不算老的女人的世界一下子崩潰麼?

兔死狐悲,連畜生都知道物傷其類。

張小乾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臺子上,皮膚泛著青色,兩隻眼睛大大地睜著,連馮紀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想扭過頭去。

汪警官輕輕地嘆了口氣:「張小乾是去年年底新調來的,這孩子吧……論能力可能還真確實是有點……說他家是孤兒寡母,聽著挺可憐,其實也不盡然,他舅舅在上面有點門路,是託關係讓他進來的,而且第一線的危險的活兒不讓他去,他其實也就算是個坐辦公室的,正經是朝九晚五公務員待遇,一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誰知道……」

沈夜熙一愣:「怎麼,這小張平時不出外勤的?」

「不,他是在材料科的。」汪警官說,「他們家裡實際挺有錢的,他媽你們見到了,本來不那樣來著,自己開了個小公司,有車,本來是整天往美容院跑的一個女人,原來我見過一面,那趾高氣揚的挺不招人待見,小張出事以後,她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打理的頭髮,一夜就白了一小半,你看她那樣……其實……」

汪警官苦笑了一聲:「其實……咱也真不是仇富,平時裡遇上這種光拿錢不幹活的小衙內,誰心裡都會有個疙瘩,可是看見他這樣,也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他不出外勤,下班應該很早,怎麼會在凌晨被發現死在外面?」姜湖一時沒轉過這個彎來,脫口問。

沈夜熙沒來得及阻止,頓時尷尬,汪警官也輕咳了一聲,古怪地看了姜湖一眼,發現對方一臉純良且正直地望著他,頓時不知該怎麼措辭,他覺得這世道大概還是有希望的,起碼還有這麼純良的年輕人。

「小張已經結婚了,不過跟他老婆關係不大好,你看,人都這樣了他老婆也沒來,聽說……是因為他在外面有些不正當關係的女人。」汪警官刻意強調了「些」這個字,然後接著說,「我們調查過,他出事那天,就是從一個女人那裡回來。」

「那女的人呢?」沈夜熙問。

「拘留了。」汪警官似乎尷尬了,目光轉向其他的地方。

這一聽,沈夜熙就明白了,只有姜湖還一頭霧水的模樣,沈夜熙趕緊低聲告訴他:「大概也是個順手牽出來給掃黃打非工作做貢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位張警官的私生活非常不檢點?」馮紀插嘴進來,目光已有所指地看著臺子上被閹割過的屍體,「所以他的死因會不會是……」

汪警官和法醫對視一眼,汪警官壓低了聲音:「按理說,死的是我們同事,死者為大,沒煙兒的事我不該亂說,不過私下裡,確實是有人這麼傳,屍體發現的地方不是還有那兩個字麼?有小道訊息說是小張這人太那個,遭了報應了,不知道是不是空穴來風,我們沒來得及驗證。」

姜湖彎下腰,湊近了屍體,張小乾雖然不出外勤,不過身材還是不錯的,肚子上甚至能看出六塊腹肌的形狀,身材也算高大,姜湖有些疑惑地摸摸下巴,問法醫:「這個死者身體裡有麻醉藥的痕跡麼?」

錢法醫搖搖頭:「沒有,但是你看,有捆綁的痕跡……還有他應該是活著的時候被閹割的。」

姜湖皺起眉,沈夜熙掃一眼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麼,於是立刻問:「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不像是普通人做出的事情?」

姜湖點點頭,指了指屍體上的創口:「這不是簡單粗暴的切除,從手法上看,更像是個受過外科或者醫學訓練的人,而且做得很精細。」

沈夜熙:「就是說,在張小乾死之前,有人把他綁起來,然後讓他親眼看著,用很細緻的手法閹了他?」

姜湖望向錢法醫,錢法醫雙手插在工作服巨大的兜裡,看見姜湖的目光轉過來,於是點點頭,算是確認了沈夜熙的說法。

「這回死者身邊沒有找到被割掉的部分麼?」姜湖又問,看見汪警官也點頭以後,才對沈夜熙說,「我想那是因為兇手把它拿回去做紀念品了。」

馮紀睜大了眼睛看了姜湖一眼:「兇手拿……拿這玩意兒幹什麼?」

姜湖搖搖頭:「可能是出於對男性性器官的仇恨,或者……是想通過這種方法獲得某種他臆想中的力量。」

沈夜熙:「所以你的意思是,兇手應該是女人,或者是那種娘兮兮的男人。」

「一個很大的可能性。」姜湖說,他又圍著屍體轉了幾圈,好像要把屍體的每個毛孔都看到似的。

沈夜熙的目光先還跟著他轉一轉,後來覺得有點受不了,乾脆出口打斷他:「你還看出什麼來了?」

「沒有……」姜湖遲疑了一下,抬頭說,「汪警官,關於死者的私人關係……嗯,你知道我說的那種,能不能給個具體點的彙總?」

汪警官一愣:「這……你看,昨天才發生的事情,我們這裡也……」

他的臉有點紅,分局平時沒什麼大案子,一般抓到的都是小偷小摸,極個別情況能抓住幾個入室搶劫的,一時亂了陣腳,效率全無。汪警官挺窘迫地瞅瞅沈夜熙,沈夜熙趕緊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笑得特親切和藹平易近人:「沒事,我也知道時間緊,這不是我們也過來了,這麼著,咱也不熟悉地形,麻煩哥們兒給指個大概齊的方向,比如死者晚上常去的娛樂場所什麼的,咱麼一塊挨個查查。」

「行行,一會我就讓人整理出來,一定配合工作。」汪警官抓抓頭髮,「我知道上頭重視這案子,聽說還是什麼連環案是吧?有啥需要說一聲,我們全力支援。」

「那你們可得多辛苦了。」沈夜熙特別會來事兒地往汪警官兜裡塞了一包煙,拍拍他的肩膀,又和錢法醫打招呼說再見,帶著倆人往外走。

才出門,沈夜熙那笑得跟朵花似的臉就撂了下來,煩躁地叼起根菸:「奶奶的,指望他們這幫飯桶,真是死了連褲子都穿不去。」

出了分局的門,沈夜熙就立刻打了電話通知盛遙,開始排查張小乾的私人關係。

馮紀去上廁所了,姜湖坐在車裡,四下看了看,正色下來,低聲快速地說:「我剛剛有句話想說,當著他們的面不方便出口。」

沈夜熙:「嗯?」

「張小乾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但是如果是我凌晨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跳出來,我一定會異常緊張警惕,而像張小乾那種身體稱得上壯碩的人,為什麼會輕易地被人綁起來、虐待致死?即使是團伙作案,成年男人被人劫下來,第一反應絕對也是自救或者反抗,為什麼他身上除了捆綁的痕跡,沒有自衛打鬥的時候留下的防禦傷?」

沈夜熙一愣:「兇手是個會讓他放鬆警惕的人……很有可能是熟人?」

姜湖點點頭:「另外剛剛沒說出來的原因是,看著張小乾的屍體,我突然想起了最一開始發生的兩件案子,你記得麼,周敏和盧宇飛死前都是加班到很晚,除了我們之前懷疑的和盜竊團伙毒販有關之外,還有一種人會剛好知道他們的下班時間。」

系統內的人。

沈夜熙突然覺得有點冷。

姜湖看著他還想繼續說,沈夜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低聲叮囑:「噓,這事情我一會打電話讓盛遙他們私下去查,但是除了我以外,你暫時別再跟第三個人提起。」

沈夜熙打量了他一番,突然開口說:「咱倆誰也別瞞著誰了,其實你都知道了吧?那天莫局留下你,說的也就這事吧?你已經知道柯如悔跑了?」

姜湖沉默了一下,點頭承認。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接到電話得知的那天。」姜湖老實承認。

「媽的,」沈夜熙罵了一句,罵完自己也搖頭笑了,「我跟你說漿糊,你這人以後一定會娶不著老婆的,半句瞎話和隱瞞都能被你看出來,哪個姑娘受得了?」

姜湖反應了兩秒,發現自己被詛咒了。

他們倆透過車窗,看見馮紀正往這邊走過來,沈夜熙趁他還沒來得及走過來,注視著後視鏡,對姜湖說:「那你覺得,這事有多大的可能性,有那個人的影子?」

「可能性非常大,那個‘審判’的簽名,是他的犯罪特徵之一。」

這時,沈夜熙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猛地轉過身,盯住姜湖,把旁邊副駕駛上開了車門要上車的馮紀也嚇了一跳。

沈夜熙說:「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審判’這個詞,還有這種往牆上畫血字的犯罪特徵我們是見過的——我居然才想起來!」

姜湖一愣,被他一提醒,隨後也立刻想了起來:「你說的是鄭玉潔!」

「鄭玉潔是誰?」馮紀問。

「是一起公共汽車爆炸和連環滅門案的兇手,回頭我給大家發具體資料。」沈夜熙拍拍腦門,「咱們速度回局裡,我居然把這碼事給忘了,這兩個案子裡出現同一個犯罪特徵,要是巧合,可也太巧了!」

沈夜熙開啟警笛,把車當飛機開著一路呼嘯而過,勇闖八個紅綠燈。

姜湖卻沒有他那麼激動,反而沉默下來,鄭玉潔的案子他當然不會忘,關於那件事,他心裡其實一直都感覺到強烈的不安,血字的犯罪特徵,他和沈夜熙一樣一時沒有聯想到,很可能是……他潛意識裡有恐懼。

對那個自己永遠也無法戰勝的敵人的恐懼。

乃至於……對心裡不停地閃過的「也許他是對的」這個念頭的恐懼。

在鄭玉潔那個案子裡,後來被證實,公共汽車上發生的爆炸,以及滅門案並不是她第一次作案,在那之前半年左右,她就曾經在探望農村的父母時殺過人,如果這件事是和柯如悔有關的,那男人到底策劃了多長時間?

姜湖感到一張巨大的網,好像自己就身在這網中間,像是被扼住喉嚨一樣窒息。

剛來的時候,沈夜熙閒聊起來問他為什麼要回國,他隨口用了個理由搪塞,其實不是這樣的。

他外公是正統的英國人,外婆也移民了多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英國佬就隨了英國佬,更別提那個一萬年沒靠過譜的死鬼老爸,老頭子壓根就是個文盲,美國字那種一維的字母語言都嫌難,別提二維的漢藏語系中國字。

而最早教授他中文和一些傳統文化與社會意識形態的那個人,其實是柯如悔。

就在他剛剛成為柯如悔的學生那一年。

為什麼選擇在經歷了那麼多以後回國?為什麼聽說安捷居住的這個城市,會有種特別的親切感?

因為當初柯如悔帶他來過這裡,整整一個月,做了一個關於文化維度的課題。甚至姜湖那半生不熟的漢語口語,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姜湖怔怔地看著窗外飛快往後掠過的車水馬龍,後背上冷汗一點一點地冒出來,他突然有種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在走一條別人設定好的路一樣的被窺視感。

姜湖曾經懷疑過柯如悔假死,於是他對他曾經的導師做了如下的分析:

柯如悔其實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母出了國,早到姜湖懷疑這男人對這塊土地是不是還有記憶,然而他發現柯如悔對中國文化有種病態的執念,甚至那時候要求他帶的每一個研究生都去選修中文課程,他還會定期上漢語的專業課。

他的辦公室就像是一個古董博物館陳列室。

這當然不是說柯如悔有國學大師的天分,姜湖分析,很可能是因為他不能認同自己的父母,所以要為自己找一個更加名正言順的根基和心裡依託。

姜湖覺得,以柯如悔出國時候的年紀,他可能甚至連話都沒來得及學會說,他的語言、歷史、知識等等,很有可能都是成年以後才開始涉足研究的,柯如悔是個極端聰明的人,他的古文水平非常高,對歷史的熟識程度已經超過了國內歷史專業的學生。

這很可能源於他對自身的極度自戀和極度不認同,就是這種不認同,讓他需要找到一種歸屬感。

現在姜湖回想起來,從學生時代,他開始對柯如悔的研究方向提出異議的時候,柯如悔在說服他未果的情況下,卻沒有繼續和他爭論下去,而是沒過多長時間,就帶他來了中國,轉向另一個課題——為什麼?

他所謂的「實驗」,其實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了麼?

那麼如果這個男人沒有死,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中國,就是這個城市。

這才是姜湖會答應安捷的真正原因。

可現在看來,這真的是他分析的結果嗎?反而更像是……他是被柯如悔引來的,而那男人把他引到實驗開始的地方,難道是……為了向姜湖證明,他是正確的?

這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姜湖的電腦,他幾乎全身覺得戰慄。

直到沈夜熙把車開回局裡,姜湖都有些渾渾噩噩,他發現,原來自己低估了這男人的處心積慮。

中午一過,早晨出去的一幫人就都回來了,盛遙再次向大家證明了他那比流氓還廣的人路和比機械還快的效率。這小子挖掘八卦的本事和狗仔隊有一拼,一個長長的名單就拍在沈夜熙的桌上,後邊標註了姓名年齡職業身份證號碼和住址。

沈夜熙拿起來一愣:「這什麼玩意?婚介所掛牌的?」

「少放屁,是你讓我查的,這就是張小乾同志的私人社交網路——也就是他的後宮。」盛遙大爺似地在轉椅上轉了半圈,拿著中性筆敲敲桌子,感慨說,「夠一個加強連的了,嘖……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呀,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安怡寧冷笑:「自愧不如吧?你們之間的差距,就是為什麼你還人五人六地坐在這裡搖頭晃腦,而這位張警官被切了某個部位躺在停屍房裡的決定性因素吧。」

盛遙摸鼻子,可憐巴巴地眨巴著桃花眼:「我都說要從良了。」

帥哥都是禍水。

「是婚外戀導致的殺人動機?」協助調查警官孟嘉義抬頭,有點不可思議地問。

沈夜熙點點頭:「恐怕我們現在沒法排除是私人的殺人動機。」

「那……關於流竄的連環殺手團伙的假設……」魏餘問。

「也無法排除。」沈夜熙清清嗓子,「所以出於時間緊急,我建議大家兵分兩路——君子,怡寧,楊姐和孟隊、魏隊,你們從連環殺手的方向去查,其他人我們按著私人動機,大家把辦公桌並一併,中間放一個共享資料。」

說完,沈夜熙沒有給人辯駁的餘地,轉頭對盛遙說:「這些人,你馬上查查,哪些人受過專業的醫療訓練。姜湖,你和馮隊把一年前鄭玉潔的案子調出來,好好研究一下——李隊,辛苦你跟我一起,把所有和被害人有關的私人關係的材料都整理出來。楊姐,你和魏隊去挖掘一下受害人之間的聯絡,最細微的也算,蘇哥你和孟隊比對一下這些血字的形狀以及兇手的犯罪手法,不要錯過一點可能的聯絡。怡寧,你把地圖找來,以案發地點為中心像周遭輻射,查最近三年有沒有類似的案件發生——所有有血字的都算上。」

沈夜熙一口氣說完,拍拍手:「大家抓緊時間。」

盛遙查了一圈,伸手蹭蹭自己的下巴,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頭兒,沒有。」

沈夜熙正跟李景榮說話,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什麼沒有?」

「你讓我查的那些人,」盛遙使勁揉揉有些乾澀的眼睛,「我都查遍了,貌似這位張警官的廣大紅顏知己也沒啥好素質可言,大部分屬於中學沒念完就出來混的,還有不少底子不乾淨。」

他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往後仰了一下,就聽見骨頭「嘎嘣嘎嘣」地響了幾聲。

楊曼涼涼地說:「盛公子,你工作的時候坐電腦前邊工作,不工作的時候坐電腦前邊打遊戲,遲早會坐化的。」

盛遙隨口接了一句:「那哪成?我要是坐化了,得傷天下多少美人心啊,楊美人忍心?」

楊曼好不容易從一坨弄得她頭都大了的人物關係網裡掙脫出來,輕鬆一刻,於是捏著嗓子繼續調笑:「你這冤家,閱遍天下美人,最後不知道栽在誰手裡,要我看,不讓美人們傷心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找個舉世無雙的無鹽女收了你。」

本土人士已經非常習慣楊曼和盛遙的隨口調笑,不過幾個外來人口實在覺得這麼緊張的時候,這麼……理論上說應該緊張的地方,出現了兩個這麼不和諧的聲音,效果有點驚悚。

沈夜熙眼看著孟嘉義這老頭兒的臉都綠了,只好輕咳一聲,拿眼瞥了楊曼一眼,讓她多少顧忌一下影響,收斂些,然後轉向盛遙,企圖把話題引回來:「除了有案底的那些,其他人呢?」

「其他的也大部分是附近開店的小老闆,職校的學生什麼的……哦,說起來,這裡面居然還有未成年。」

「職校的學生有醫護相關專業的麼?」沈夜熙問。

盛遙搖頭,沈夜熙就沉默下來。

「那其他人呢?」姜湖突然放下手裡的東西,插嘴進來問。

「什麼其他人?」盛遙呆了一呆,「那張名單上的我都查過了。」

「有沒有那張名單上沒有的,比如你覺得太不可思議的,太不著邊的,太像是謠言之類,被調查的時候剔除出去的。」姜湖分明是刻意,卻用一種好像無意中順口說出來的語氣輕飄飄地說,「嗯……比如同事之類的。」

「……啊?」

盛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姜湖這是在暗指,他懷疑作案人員是警方內部人士!

盛遙瞟了沈夜熙一眼,發現後者隱晦地衝他點了一下頭。

盛遙剛剛就覺得沈夜熙的工作安排有點奇怪,一般來說,姜湖既然算是「犯罪心理學顧問」,應該是負責連環殺手那一部分,才比較物盡其用吧?

這麼說……是因為沈隊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本地的這起案子,不單單是私人動機的殺人案,還是內部人員做的?驚愕在盛遙心裡只一閃而過,他立刻就明白了,點點頭:「哦,我出去打個電話,找人再打聽打聽。」

他前腳才出去,孟嘉義就皺眉,回頭對沈夜熙說:「沈隊,論理這話我不該多說,可能是我年紀大了,思想太老舊,跟不上時代,不過總覺得,咱們辦案的執法人員,平時還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什麼的吧?雖說不用太古板,可是大姑娘大小夥子的,也別太……太輕佻了是吧?」

這話非常不好聽,還當面指桑罵槐,楊曼的臉色當時就撂下來了。

沈夜熙趕緊給她遞了個眼色——楊姐息怒,大局為重!

旁邊蘇君子也悄悄拉了楊曼一下。楊曼狹長的眼睛裡劃過一抹冷光,垂下眼捷,勉強壓下這口氣,嘴裡卻用別人都聽不見的聲音低聲嘀咕不休:「老雜毛管得到寬,倚老賣老,管天管地還管拉屎放屁呀——還注意自己的言行,還輕佻,又沒調戲你!給錢都調戲不到你頭上,看著就倒胃口。」

連馮紀都覺得有點不舒服,其實他也是那種比較一本正經的人,剛剛楊曼和盛遙口無遮攔地開玩笑,他也嚇了一跳,可是就算真看不慣,提意見怎麼也要在私下裡吧,哪能當著這麼多人面說呢?

人家還是女同志,「輕佻」這詞,實在太過了。

馮紀不禁對孟嘉義皺皺眉頭。

李景榮輕咳一聲打圓場:「孟老,咱們接著討論案情,小年輕麼,逗逗悶子還緩解壓抑氣氛呢是不是?」

孟嘉義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好像完全聽不出別人給他臺階下似的:「這話不是這麼說的,咱們……」

就這點屁事還要沒完沒了,沈夜熙趕緊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輕輕巧巧地把這事給揭過去了:「咱們這辦公室裡都是年輕人,大家平時也打打鬧鬧的,怪我管教不嚴,剛才沒注意,讓孟隊看笑話了——這都下午兩點了,你看看,也怪我,忘了時間了,大傢伙都歇歇,順便說說各自進度……嗯,楊曼怡寧,你們倆辛苦一趟,給大家端點咖啡過來提提神唄?姜湖呢?姜湖,你先說說,你們那邊回顧鄭玉潔的案子回顧的怎麼樣了?」

「有些想法,我當時對這個案子的瞭解可能不是很透徹。」姜湖說。

「你當年不是正好被捲進一起爆炸案裡,在醫院裡呢麼?」蘇君子好脾氣地給周圍幾個不明原因的外地警官講,「這是當時市裡發生的一起公共汽車連環爆炸案,後來我們發現,投彈的兇犯和幾起滅門案的兇手是同一個人,兇手因為自己受過刺激,專門在有小孩子在場的時候投放小型炸彈,觀察周圍人的反應,然後選定目標。她是動物園的工作人員,拿到強力麻醉藥以後,晚上會潛進目標的家裡,殺人全家,作案手法很兇殘,那一案的牆上,也有‘審判’兩個字。」

「這個兇手為什麼殺人?」李景榮問。

「成年人被過度砍殺,孩子好一些,死狀比較安詳,整個屋子裡都是血。」蘇君子皺皺眉,好像不大願意回憶起這件事,「她的殺人動機……她的殺人動機好像是因為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踩踏事件中死亡吧?」

「什麼時候的事情?」李景榮又問。

「一年前吧……」蘇君子想了想。

「那她的受害者也是警方人員麼?」孟嘉義問。

姜湖搖搖頭:「不,她的受害者是公共汽車上,聽見第一聲假的爆炸聲音後,把孩子推到一邊慌忙逃竄的成年人,不過我突然覺得很奇怪……」

這時用大托盤端了一大盤子咖啡的楊曼和安怡寧進來了,給每人發,正好打斷了姜湖的話。楊曼遞過一杯咖啡,姜湖剛要伸手去接,楊曼卻突然把手縮回來,伸出鹹豬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塗著漆黑的指甲油的尖尖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伸手就拿呀,小可愛,要跟姐姐說什麼?」

剛剛孟嘉義不給面子地說了幾句,這會兒她心裡仍然不爽,故意氣人,特意在孟嘉義看得清楚的角度調戲姜湖給他看:老孃的言行就這麼輕佻,怎麼著吧!

姜湖愣了一下就明白她那點小心思了,乾咳一聲:「呃……那個,謝謝楊姐。」

楊曼得寸進尺,一隻手託著托盤,一隻手捏著姜湖的下巴湊過去:「就謝謝呀,親姐姐一下唄?」

這太過了,姜湖這回是真臉紅了,沈夜熙猛咳。

楊曼風情萬種地回過頭去,對沈夜熙拋了個媚眼:「喲,沈頭兒,中午吃的那雞的雞毛沒拔乾淨吧?看這噎的,一會奴家給你捶捶背。」

安怡寧在一邊憋笑憋得辛苦,蘇君子預感自己不能獨善其身,於是認真地打著醬油,頭都不抬,楊曼卻不放過他,媚眼拋完沈夜熙,就開始衝蘇君子開炮,嗲聲嗲氣地問:「蘇哥呀,口感怎麼樣,人家手藝沒退步吧?」

蘇君子點點頭,挺憨厚地傻笑:「好喝好喝。」

——此人乃專業醬油黨。

「比嫂子泡得怎麼樣呀?」楊曼不依不饒,眨巴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小蝴蝶似的撲扇,音調那叫一個餘音饒耳雞皮疙瘩三日,「不如吧?」

蘇君子繼續憨厚老實地傻笑:「謙虛謙虛。」

——果然資深。

楊曼這才趾高氣揚地瞟了孟嘉義一眼,把咖啡杯不輕不重地放在他桌子上,一聲沒吭,然後春滿乾坤地扭噠回自己的座位上。

孟嘉義的臉色比杯子裡的咖啡還黑。

「姜湖你繼續說……」沈夜熙揉揉眉心。

姜湖讓楊曼那麼一攪合,差點忘詞,一邊馮紀小聲提醒:「姜醫生剛剛覺得什麼事情很奇怪?」

「哦,」姜湖回過神來,「當時那案子太匆忙,找到兇手以後,她又意外死亡,之後沒有機會能和她交流,但是我們推斷,她做出的滅門案這件事情,是第二重人格在主導。而她的第二重人格,是建立在憤怒和仇恨以及缺乏安全感的基礎上的。」

「不對麼?」沈夜熙問。

「我們當時沒有機會證明這個猜想是對的,可是我剛剛想,作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帶著孩子去看電影的時候發生了踩踏事件,導致孩子死亡,從鄭玉潔的性格來看,不應該只是仇恨吧?」

蘇君子是有孩子的人,他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你是說,作為孩子的家長,她會因為沒能照顧好孩子而內疚?」

「對,就是……」姜湖剛要往下說,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盛遙走進來,從他的臉色上看,可能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諸位,我剛剛打電話到分局,問了我一個在那邊上班的哥們兒,」盛遙嬉皮笑臉的神色收斂了,語速飛快,正色得不行,「沈隊,你們去的時候,那裡是不是有一個女法醫,姓錢,叫錢莎的?」

「錢法醫?不就是負責驗屍的那個……」

「對,剛剛我問的那個人告訴我,分局裡有傳言說,張小乾活著的時候,好像一直對錢莎動手動腳過,甚至有謠言,錢莎報案說張小乾強姦她,不過也不知道是真是謠言還是張小乾家裡確實有後臺,被壓下去不了了之了。」盛遙一口氣說,「這是唯一一個我能找到的,有醫學背景,另外還和張小乾牽扯不清的女性了。」

眾人都愣住了。

沈夜熙立刻接通了汪警官留給他的電話:「喂,小汪?我是沈夜熙,有點事情想問錢法醫,她在麼?」

那邊頓了片刻,好像是去叫人了,過了一會,聽見沈夜熙說:「哦……好,我知道了,她回來你告訴她一聲,說我有事找,好,謝謝。」

沈夜熙掛了電話:「都別聲張,怡寧你跟莫局通個氣,省的到時候和分局那邊有衝突,我們直接過去找人。」

他一轉頭髮現姜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於是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把他拎上車:「想什麼呢,快走!」姜湖的眉間微微一蹙,轉過頭來問他:「如果張小乾的案子真的是那個叫錢莎的法醫做的,怎麼辦?」

沈夜熙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啼笑皆非地說:「你這是什麼問題,還能怎麼辦?抓了個殺人兇手,該審就審,該關就關,後邊自然有人公訴有人判刑,有什麼好想的?」

「錢莎殺了張小乾這件事情,其實邏輯上很容易理解。比如張小乾為什麼在半路上會突然停下來,又對攔著他的人完全不設防?如果這個人是他一直以來覬覦的,並且有主動接近他的意思,他得意忘形,會放鬆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沈夜熙點點頭:「我同意。」

姜湖皺了皺眉,繼續說:「可是如果錢莎真的是兇手,如果她的殺人動機完全是私人性的報復行為,為什麼連環殺手的犯罪特徵會出現在她做下的案子裡?這些案子每十來天就會出現在不同的城市,如果錢莎是兇手,她的同夥是誰?在其他案子發生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嗯?」沈夜熙皺皺眉,看著前邊開車,「像是有一個說不出有多龐大的組織做的事情,你這麼說,倒是讓我想起邪教什麼的來了。」

姜湖微微歪著靠在副駕駛座位上,臉色有些凝重,沉默了一會,問:「你聽說過查爾斯•曼森麼?」

「嗯……好像聽過。」沈夜熙吃力地想了想,記性不好是他一輩子都比較苦惱的,「貌似我念警校那會兒,聽誰上課的時候提起過,是個什麼組織的頭頭吧?」

「他是一名妓女的兒子,在美國非法出生,後來建立了所謂的‘曼森’家族,是他的追隨者組成的殺人集團,他們的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導演羅曼•波蘭斯基的演員妻子莎倫•塔特及她的四個朋友,傳說被砍了一百五十多刀。而後又有一家超市老闆夫婦被砍殺,當時兇手也是用受害者的血字在牆上寫了字。」

沈夜熙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怎麼和柯如悔那老雜毛這麼像?」

姜湖沒吱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們這案子,極有可能是遇見了諸如邪教組織之類的?」沈夜熙問。

「殺人留字,以固定的時間為頻率,在各地之間輪迴,統一行動,行動之前有組織和周密的計劃,到現在為止,每一起殺人案都讓人找不到線索,」姜湖頓了頓,「就像滲入普通人之間的病毒,邪教就是人類裡傳播的病毒。」

沈夜熙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他們一路開著警笛,暢通無阻地到了分局,然而卻沒能找到錢莎的蹤跡。

為了怕打草驚蛇,沈夜熙他們過來的時候誰都沒通知,人殺過來以後,莫局才先斬後奏地打電話過來說明情況,而按理,這個時間,錢莎應該老老實實地在她辦公室裡坐著。

她的電腦還開著,因為時間太長沒人動過,已經自動進入待機狀態,錢莎的外套還在辦公室後邊的衣架上面掛著,手機在桌子上,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錢包身份證什麼的在她掛著的外衣兜裡放著,沒動過,怎麼看都是主人出去上廁所或者溜達了。

眾人開始四處搜查詢人,盛遙接管了錢莎的電腦。

最後一個看見錢莎的人,是一個法醫實習生,小夥子一臉沒睡醒似的樣子,被問到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說:「啊?錢法醫?錢法醫不是上廁所了麼……」

沈夜熙沒說話,一邊汪警官先白了他一眼:「什麼廁所上這麼長時間,她掉裡面啦?沈隊,你打電話之後我就在四處找她,當時還真以為她上廁所了,還跟這孩子說,等她回來以後告訴她一聲,就沒往心裡去,誰知道她一去不回了呢……對了,你們找她什麼事?」

「我們懷疑她和張小乾被殺一案有牽連。」楊曼言簡意賅,一把拎過小實習生的領子,「哪個廁所,帶我過去。」

「啊……」估計這位小夥子是沒見過長得這麼美,一齣手卻這麼兇悍的女人,怎麼說不算五大三粗,那也是個大小夥子,居然就這麼窩窩囊囊地被她拎走了。

汪警官傻了:「她……她和……和小張……啊?沈隊,這不是鬧著玩的呀!」

「放心,還沒有確鑿證據,只是懷疑,找她來問問話。」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微笑,笑得汪警官一哆嗦,拿眼在這幫荷槍實彈氣勢洶洶的兄弟們身上瞄了一眼——這是找人問話的架勢麼?您忽悠誰呢!

沈夜熙順手從姜湖兜裡摸出一把零錢來,往自動售貨機裡一賽,買了三罐可樂,給了姜湖一罐,自己拿一罐,又笑容可掬地遞給汪警官:「他們先找人,小汪我有點事問你。」

汪警官表示,作為一個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壓力很大,癟癟嘴接過沈隊的糖衣炮彈:「得,您問吧。」

「我聽有謠言說,錢莎報告說張小乾強姦她,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這……您也說是謠言了……」汪警官先是目光瞟過沈夜熙,又往地下看了一眼,抿抿嘴,隨即又抬起頭與他對視,表情有點無奈。

「看來是真的。」姜湖說。他突然出聲嚇了汪警官一跳,一抬頭,正對上一雙琥珀似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正盯著自己,姜湖面無表情,即使隔著眼鏡片,也能感覺到他難以忽視的有質感一般的目光,有點冷,像是把人看透了似的。

汪警官心說,上回來的時候,這年輕人看著挺無害挺溫和的一個人,怎麼這會這麼咄咄逼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和新聞,說句不好聽的,分局這種地方,放個屁都能砸著腳後跟,誰跟誰有點啥事都得滿城風雨一陣子,有道是廟小妖風大,坑淺蛤蟆多。

沈夜熙提起的,汪警官自然是聽說過的,可是又不好意思明著承認,畢竟醜聞也就算了,這可是和謀殺扯上關係的——還有可能是連環謀殺,還有多少事比這個罪名更大?一句話說錯了,問題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汪警官本來想打打太極混過去,誰知道被那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人一口道破。

沈夜熙不笑了:「小汪,這多大的事不用我說你心裡也有數,你要真知道什麼,千萬別瞞著,有什麼不好說的咱可以私下交流,我提醒你一聲,你可別犯糊塗。」

汪警官嘆了口氣:「這事……這事大家都是私下傳傳的,誰也沒看見,這咋說呢?」

「這麼說,是確實有這麼回事了?」

汪警官點點頭:「張小乾這個人,確實不怎麼樣,你也知道,咱這部門裡,女人就不多,好看的女人更不多,尤其是刑偵組反黑組那幫女的,一個個又黑又壯的,還不如爺們兒秀氣。長得能看出是女人來的呢,刑偵那邊的小陸算一個——就是你們那天看見的攙著老太太出來的那位,張小乾剛來的時候,就因為人家長得好看,嘴裡不乾不淨地把人得罪了,後來還動手動腳來著,讓小陸給揍了一頓,據說是小陸家裡又花錢又什麼的,才把這事情給壓下來了。反正那小子是不敢再打小陸的主意了,就把目光轉移到小錢這。」

他搖搖頭,錢莎是法醫,本來就是那麼斯文的一個人,不像那小陸是個潑辣戶,別說動手,連說話都慢聲細語的。她平時裡也是個好脾氣的,這姑娘臉面也薄,要不是真的受不了了,她怎麼會把這件事捅出來?

反正汪警官自己這裡,是真的相信,張小乾這個衣冠禽獸混蛋王八蛋是真的對人家做過見不得人的事。

「說句話沈隊你別嫌我心術不正,張小乾這麼一死,表面上大家都不好意思表現,其實心裡拍手稱快的好多呢……特別是,他死前、死前還被……都說是報應。」

姜湖和沈夜熙對視一眼。

楊曼一路上揪著小實習生衝向了女廁所,實習生戰戰兢兢地指著公共衛生間說:「就、就這個。」

正好對面蘇君子也帶人過來,楊曼把手伸進腰裡,拎出一把手槍來:「蘇哥你替我罩著點,我進去看看。」

蘇君子點點頭:「裡面有人麼?」

沒人應聲。

「沒人我們進來了,搜查!」

還是沒人應聲,楊曼推開門進了女衛生間,裡面空無一人,環境也很乾淨,看來這分局裡女人真是稀有動物,廁所的使用頻率不高。

楊曼腳步一頓,停在一個小隔間外面,目光往下,蘇君子順著她的目光,從門板底下透出的微光看,裡面好像有個影子。

楊曼伸手敲門:「市局的,奉命搜查,誰在裡面?」

依然是沒人應聲。

「姑娘,你再不出聲我可踹門了。」

蘇君子轉頭瞄她——你這腔調怎麼跟個女流氓似的?

見仍然沒人說話,楊曼冷笑一聲,說了句「閃開。」

然後她飛起一腳,把從裡面反鎖的隔間門給踹開了,門軸一聲尖叫,登時斷了。

隔間的門開啟,裡面一個人順著牆飛快地滑了出來,蘇君子一把將楊曼拽回來:「小心!」

楊曼退後兩步,眾人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一個人直挺挺地倒在眾人面前。

靜默了片刻,一邊的年輕實習生失聲叫出來:「錢……錢老師!」

女人的小腹上插了一把刀子,眼睛大大地睜著,血已經幹了。蘇君子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頸動脈,隨後搖搖頭。

楊曼目瞪口呆地把槍重新插回自己腰間:「簡直是見了鬼了。」

「沈隊。」馮紀急匆匆地撥開人群進來,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套小汪話的沈夜熙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愣了一下。

「沈隊,錢莎死了。」

「什麼?」——這是在場三個人的一致反映。

沈夜熙順手把空可樂瓶子捏扁扔在走廊的垃圾箱裡,面沉似水:「帶我過去。」

錢莎的屍體已經冰冷了,法醫說最少是死了一兩個小時了,身上有兩道傷口,胸口上一刀,小腹上一刀,衛生間的門只能從裡面扣,不能從外面鎖,兇手為了怕被發現,在門內側貼了一串膠布,不算結實,推一推是推不開,看起來就像是鎖上了一樣。後來被楊曼踹了一腳,整個一扇貼住的門就全給踹了下來。

整個分局的人都被驚動了——這事情實在太過前所未有,居然殺人殺到警察局來了,簡直是有史以來最膽大包天的殺人犯。

沈夜熙深深吸了口氣,臉色有點難看,低低地吩咐了幾聲,讓人把圍觀的都擋在外面,隔離開來一個個地問訊。姜湖站得稍遠一些,雙手抱在胸前,靠在在衛生間門口的牆角處,盯著地上的屍體,這是一個有點防備性的姿勢,草草看過錢莎的屍體以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若有所思地站在一邊。

「怎麼樣?」蘇君子走到他身邊,「你還覺得兇手是她麼?」

「我只知道她不是畏罪自殺。」姜湖說話的聲音極輕,嘴唇幾乎不怎麼掀動,「你看到藏屍的那道門後邊貼的膠布的形狀了麼?」

蘇君子想到了什麼,眉頭一皺:「那些個……叉字?」

「那不是叉,上面有剪裁過的痕跡,你仔細看的話就會明白,兇手的本意,是貼出一個蝴蝶結來。」姜湖說話的聲音更小了些,耳語似的,目光從在場忙碌的工作人員身上掃過,「這屍體是兇手給我們的禮物。」

姜湖頓了頓,又輕聲問:「你說,錢莎為什麼會這個時候不早不晚地死在這裡?」

蘇君子側頭看了他一眼,也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

姜湖輕輕地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然後拍拍蘇君子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對方在示威,小心。」

蘇君子萬年笑眯眯聖父加老好人的臉上,陡然籠上一種說不清的銳利,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麼,轉身去了錢莎的辦公室。

盛遙在錢莎的電腦上敲敲打打,李景榮在旁邊圍觀,不時驚歎一兩聲。

「錢莎死了?」這是盛遙的第一句話,這會事鬧得挺大,所有人都第一時間知道了。

蘇君子對李景榮點點頭示意,也湊過來:「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檢測不到硬碟,」盛遙頭也沒抬,「我剛拆下主機看了一眼,硬碟被人拆走了……哦,對了,剛剛我在她抽屜裡找到了一份手寫的東西,疑似遺書,已經交給怡寧去檢查了。」

蘇君子心裡一動,突然開口問:「怎麼拆的,用木馬麼?」

「……嗯?」盛遙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解釋說,「哪跟哪,木馬只是攻擊病毒,硬碟是被人硬掰下來的。」

蘇君子笑了一下:「哦,是嗎,我不大懂。」

盛遙抬起頭看了蘇君子一眼,發現老搭檔熟悉的臉上並沒有平時那種看起來就讓人輕鬆愉快的笑意,盛遙忍不住心裡一動——蘇君子是誰?局裡著名的電腦版程咬金,因為傳說程咬金同志揮著他的大斧子只會三招,蘇君子對於計算機這種東西,也只會做三件事——開機關機和掃雷。

所以對方一張嘴,盛遙就立刻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蘇君子絕對不會不懂裝懂,可他這時候提起「木馬」又是什麼意思?

特洛伊的木馬——進入特洛伊的希臘人,一經潛入,後患無窮。

多年的搭檔,已經到了要心有靈犀地地步,電光石火間,對方的表情就讓蘇君子知道,自己的資訊已經成功傳達給盛遙了。

這時,安怡寧大步走進來:「盛遙找出來的東西確實是錢莎的筆跡,裡面有她殺人的具體過程。不過……」

「怎麼?」

「不全。」安怡寧說,「中間被抽掉了一張,只能看到她是怎麼在制住張小乾以後閹割殺人的,沒有其他的東西,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單單是她怎麼把張小乾綁起來的那段沒有了?」

「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邪氣。」蘇君子低聲說,「你小心……」

「我知道。」安怡寧截斷他的話頭,頓了頓,別有深意地岔開話題,「錢莎的遺書,剛剛給姜湖看過了。」

那估計是姜湖提示過她了,蘇君子點點頭。

分局的警察們第一次被當成嫌疑人排查,分局的門禁很嚴,出入要登記,並且有時候還需要出示證件,有防護圍欄,楊曼帶人仔仔細細地查了一圈,覺得有閒雜人等翻牆進來之類的事情,其可能性不高的,所以這個兇手最有可能就是分局的內部人員。

分局局長衛應賢面色凝重地陪著沈夜熙主持了全程的問訊工作。

老頭擦擦腦門上的汗,公安局城南分局,這是多積極向上為國為民的一個部門啊,才多長時間,已經出現了兩起兇殺案的受害者,並且其中一起的受害者還有可能是另一起的兇手,而殺了兇手的另一個兇手還極有可能是內部人員。

當中還被捅出了本來已經被壓下來的醜聞一起。

這麼又黃又暴力的三角關係,居然就如此這般地從韓劇裡跳到了現實中——腦滿腸肥的分局局長衛應賢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想象力都不能與時俱進了。

尤其是沈夜熙帶著深深的審視意味,問他:「關於錢莎被張小乾侵犯的這個傳言,衛局有說法麼?」

「這中間可能是有什麼誤會。」衛應賢無比無辜且純良地說。

「誤會——」沈夜熙拖長了聲音,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衛應賢。

沈夜熙的瞳孔極黑,衛應賢覺得這年輕人看著自己的那目光像是把小刀子,冰冰冷冷地抵在他充滿了皮下脂肪的皮膚上。老衛也火了,心說自己怎麼說在南城也是個說得上話的人,這是哪來的小青年啊,一股子審問犯人的口氣,這麼不懂事?

「或許有這件事吧,不過我不是特別清楚,」衛應賢假兮兮地笑了笑,「小沈啊,你看咱們這工作也挺忙的,南城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大小的事都得照顧到了,上頭還三天兩頭下來檔案,這同志們之間有點小矛盾……」

沈夜熙冷冷地看著他。

「沈夜熙同志,我覺得咱們現在的精力應該集中在這起情節嚴重的殺人案上,你怎麼老揪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呢?」衛應賢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年輕人有點功利心,這可以瞭解,可是要以大局為重,這次的連環殺人事件非常惡劣,給社會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再加上時間緊任務重,你難道要為了這些個不知真假的謠言,耽誤辦案時間……」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衛應賢的話。衛應賢不耐煩地回過頭去,就見姜湖正站在門邊上,姜湖看了他一眼,然後眯起眼睛笑了笑。

衛應賢被他笑得有點遍體生寒,不明所以地問:「這位小同志,有什麼事麼?」

姜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往裡走了一步,樓道里燈光暗,他這一變換角度,鏡片被屋裡的亮度打得反了一層光,眼睛頃刻就看不見了,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像是跗骨之蛆一樣揮之不去,加上那對於黃種人來說顯得過於白皙的皮膚,姜湖身上居然生出幾分鬼氣來。

衛應賢皺起眉,情不自禁地躲開他的目光。就聽見姜湖慢悠悠地說:「沈隊,外邊莫局親自過來了,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不是咱們局的,據說是特意為了分局傳出的一些……嗯,不好的謠言來的——」

他說到這,頓了頓,掃了驚出一身冷汗的衛應賢一眼:「哎呀,衛局,你熱麼?」

沈夜熙笑了,因為他發現使壞的姜湖表情特別生動,特別解氣。

姜湖想了想:「那幾個來的據說好像是上邊的……上邊的什麼人?對不住,衛局您看我剛回國也沒幾年,這國內的編制問題老也鬧不清楚。」

衛應賢僵著臉,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跟他們說衛局正在這配合工作呢,莫局說,讓技術人員例行檢查一下衛局的電腦,您看——」姜湖適時地做出一點為難地表情,看著衛應賢,又往門外看了一眼,純良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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