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年春光似要比往年更明媚,一席春雨,大地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似的,草木初長。那被梨花遍佈的荒冢的影子印在了每一個看過那場面的人心裡,生命和死亡,更加深邃地映襯著彼此。沈夜熙想起姚皎白髮蒼蒼的母親,那端莊了一輩子,內斂了一輩子的女人,她大概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下這樣失態地痛哭。送走了他們,和兩個父親冷戰了有一陣子的安怡寧意外地乖了起來,當天是和莫匆一起回家的。
有的時候,只有目睹過、經歷過失去,才知道擁有的可貴。死者的遺憾再也沒有辦法彌補,然而這個世界,依舊是活人的世界。
這天早晨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和諧,蘇君子女兒胃口不好,於是上網查選單,用小本子記下來,盛遙帶著一個巨大的耳機,精神有些萎靡地縮在椅子裡打遊戲,楊曼和安怡寧在一邊小聲說話,姜湖看了一會書,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於是決定趴下睡上一會,栗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顏色好像更淺了些,微微卷曲地遮住他半個額頭,美好極了。
片刻,安怡寧輕手輕腳地過來,搭了一件衣服在他身上。
正這時,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姜湖被吵醒了,皺皺眉,不情願地睜開眼睛。
門口站著一個戰戰兢兢的年輕警察,似乎對傳說中的精英部門又是羨慕又是畏懼,哆哆嗦嗦地轉述著莫局的話:「沈……沈隊,莫局叫你們去四樓會議室……」
楊曼不樂意:「咋又是我們啊?不是剛把那把人當花肥的變態給逮住,哪來那麼多大案要案?」
傳話的倒霉蛋可憐巴巴地看看這位惹不起的大姐頭:「莫局說有重要的事……」
「什麼事?」沈夜熙陰沉沉地問。
「莫局說你們去了就知道。」
盛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著,會議室,這日子沒法過了。」
「莫局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這位倒霉孩子身上,他可憐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忘詞了。
安怡寧拿根鋼筆敲到他頭上:「莫局說莫局說,你引用名人名言哪你?」
一群人無良地魚貫而出,可憐的傳話警員在原地摸摸頭,低低地咕嘟了一聲:「莫局說這回跟反黑組一起行動,是大案子……」
你們這些壞人,專門欺負老實孩子。
一到四樓會議室,這幫迷迷糊糊的、不清不願、精神萎靡的立刻都清醒了過來——會議室已經有人了,反黑組的組長鄭思齊帶著一幫人坐在莫匆對面,看見他們進來,有禮貌地點點頭,這回多半是聯合行動。
倒是莫局旁邊的人,一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個手裡拿著一根柺杖的老瞎子,這老瞎子名叫翟海東,雖然一直安安分分地做著買賣,卻依然是打黑組的重點監控物件之一,有江湖謠言,傳說中三十年前這個城市的地下皇帝就是這老瞎子,後來被打壓下去,這才搖身一變成了個正經人,還有另一個版本的謠言,說這老東西專注為警方做線人三十年,在警方的保駕護航下得以買賣興隆——當然這比較扯淡,一般而言,線人是個既無前途,也無錢途的活。
老瞎子身後站著一個模樣不錯的年輕男人,是翟海東的孫子翟行遠,也是安怡寧的現任男朋友。安怡寧睜大了眼睛看了看翟海東身後的翟行遠,翟行遠笑了,趁著沒人注意,對她做了個「我很想你」的口型。
莫局點點頭:「都找地方坐下吧。老翟,我們局裡有數的精英都在這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翟海東好像看得見一樣,對沈夜熙的方向點點頭:「年少有為,後生可畏。」
沈夜熙敷衍地笑了笑:「您過獎。」
翟海東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是橘子皮一樣皺在一起,看樣子還想繼續客套,被莫局截口打斷:「老翟,別來這套了,你什麼貨色大家心裡都有數,有話說有屁放。」
別說,莫局和翟海東坐在一起,誰比較像流氓誰比較像文化人還真是……
翟海東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生氣,只是慢條斯理地說:「諸位對我不要有這麼大的敵意,翟家早就改做正經生意了,我現在不過是警方的一個老線人,跟各位是一條船上的。」
「別介,」莫局悠悠地又一次打斷他,「咱這條船小,盛不了您這麼大一尊佛。」
翟海東繼續裝聾:「我說一個人,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聽過?」
「誰?」鄭思齊追問。
「閔言。」翟海東說,伸出手來,翟行遠立刻把一個檔案袋遞過來。鄭思齊眉心一跳,顯然這個「閔言」又是個讓反黑組糾結的人物。
「鄭警官必然是知道的,」翟海東笑笑,把檔案袋遞給莫局,莫局接過來草草地看了,又遞給旁邊的人,翟海東繼續說,「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閔言是個什麼東西,你我心裡都有數,我也老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可是有人偏不讓我安生,覷著咱們這邊要好的兄弟多些,就坐不住想分一杯羹。當然,分一杯羹是沒什麼,做生意麼,有錢大家賺,可是這閔言心太大了,軍火販毒他都想沾著,這可不但是壞了規矩,還是犯了法。」
鄭思齊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體,販毒和軍火,兩樣沾了哪個,都是個棘手活。
「翟老爺子,您說的規矩不規矩,可不歸我們管。」沈夜熙接了一句。
翟海東笑了:「當然,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請柬,翟行遠幫著他開啟,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鄭思齊問。
「閔言給咱們這但凡有點勢力的弟兄們每個人都發了一張這東西,你說是什麼意思?」翟海東似笑非笑地反問他,「另外,鄭警官,我不知道你的線人們都是幹什麼吃的,有人告訴我,眼下附近的一半的黑市交易,背後都有閔言的影子,而且前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聯絡上了東南亞大毒梟約翰,最近可能會有大行動。」
鄭思齊一愣:「你說什麼?」
「思齊。」莫匆輕輕地打斷他,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斜著眼望著翟海東,「老翟,閔言對我們來說是個硬骨頭,您老人家財大氣粗,人面廣得不行,他對您來說,不過是個掀不起風浪的小青年,不算什麼吧?你看不過去收拾了不就得了,幹什麼這麼巴巴地跑來找警察?」
翟海東把頭轉到莫局的方向,好像他真能看見似的。
莫局冷笑一聲:「怎麼,被我說中了?老翟,你不會……不會是什麼把柄落到人家手上,投鼠忌器吧?」
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半晌,翟海東才嘆了口氣,自嘲似的笑了下,剛剛的劍拔弩張這會才鬆懈下來,只聽他說:「安捷到底是安捷,精明得跟個狐狸一樣,他和你通過氣了吧?什麼也瞞不過他。閔言的事情我攤在這裡,你心裡清楚,我現在已經基本退休了,我合法賺錢,依法納稅,手是乾淨的手,而這個城市,只要我活著一天,翟家大廈還立著,別人要造次,就得掂量掂量,可是翟家要是倒了……」
鄭思齊覺得有些迷糊,這兩人暗藏玄機的對話,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轉頭去看要案組的人,發現這幫人精一個個都低著頭,不知道在琢磨啥,只有那個姜醫生的目光,倒是一直沒離開過翟海東。
莫局思量了片刻,終於開口問:「老翟,你丟了什麼東西?」
「一塊玉,東西倒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是到底是翟家家傳的,落在別人手裡,我下去以後沒臉見列祖列宗。」
莫局臉上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諷刺笑意,深深地看了翟海東一眼,隨後有手指點了點桌上翟海東帶來的東西,對鄭思齊說:「小鄭,這個叫什麼閔言的,就交給你了,最近不太平,叫兄弟們機警點。」
鄭思齊趕緊答應。
莫局看了他一眼,又說:「那你們先散了吧,都忙自己的事兒去,夜熙你們幾個留下,我還有話說。」
雖說兩組這回合作,可是鄭思齊也知道,沈夜熙他們這幫人跟自己肯定不是一個任務,於是帶著自己手底下人出去了,會議室一下空蕩了好多。莫局這才轉過頭,對翟海東說:「你那塊玉倒是值錢,不過老翟,我認識你也這麼多年了,只知道你有個養父,怎麼就沒聽說過你還有列祖列宗這玩意兒呢?」
翟海東笑了笑,沒吱聲。
莫局掃了周圍的人一眼,沉聲說:「你放心說吧,這裡的剩下的人都是可以私下解決事情的人,翟家是不是丟了些不大光明正大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比如說……賬本?」
翟海東仍然在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輕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閔言是什麼人,我心裡清楚,這些年但凡有點道行的,我心裡都有數,那小子張狂過度,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他敢公開叫板,背後定然有人。不管是什麼人,在你莫局長的地盤上這麼膽大妄為……」
莫局嗤笑一聲:「別給我扣高帽子,我的地盤兒?我就是一為人民服務的公務員,你借刀殺人這招老也玩不膩是不是?」
翟海東欺身上前,趴在桌子上,壓低了聲音:「明人不說暗話,我只要把東西找回來,閔言這兔崽子還不在話下,我甚至願意出庭做汙點證人,剩下的……我保證以後咱們這地方上,你們上級要什麼指標,我給你什麼指標,我雖然老了,但也絕對沒人敢在我眼皮底下亂來!」
這樣也行……
莫局沉默了片刻,對沈夜熙點點頭:「行,別把事鬧大了,姜湖夜熙你們倆跟他走一趟,其他人配合反黑組——盛遙你撇什麼嘴,我知道你們這幫人都神通廣大著呢,手底下不知多少條別人不知道的線人,用一回能死啊?怡寧你調節一下,看看閔言是什麼來頭,還有他背後是什麼人。」
「那就多謝了,」翟海東用柺杖輕輕地在地上敲打幾下,小心地站起來,這才把手交給翟行遠扶著,對沈夜熙的方向點點頭,「二位請。」
沈夜熙倒是沒說什麼,給姜湖遞了個眼色就出去了,姜湖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落後了半步,翟海東本來已經走到他前邊,又有些疑惑地回過頭來,柺杖在地上輕點兩下:「姜醫生怎麼了,不走麼?」
姜湖似有深味地笑了一下:「就來。」
翟行遠扶著翟海東上了一輛車,姜湖和沈夜熙上了另外一輛,姜湖才坐下,沈夜熙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幾個字「跟著我,別說話」。姜湖偏頭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沈夜熙暗歎一口氣,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漿糊要是什麼時候能乖乖聽話靠得住,那還真是老母豬都能上樹。
車子慢慢開離了市區,在一個挺偏僻的地方停下來,外面有人幫他們開啟了車門,恭恭敬敬地說:「二位,這邊請。」
翟海東在不遠的地方側著身等著他們,這老人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極靈敏,站在那從容不迫地露出一個笑容來,等他們走到近前,伸手一指:「請。」
沈夜熙沒客氣,姜湖是不知道怎麼客氣,誰都沒多話,就跟著前邊一個領路的人進了翟家的宅子。作為一個朝九晚五按月拿死工資的人民警察,沈夜熙不得不非常苦痛地承認,這年頭,最有賺頭的工作原來是娛樂行業,翟家的水平已經說得上是奢華了,進進出出的人一個個訓練有素,客廳裡飄著一股好聞的檀香。
翟海東攏攏袖子:「寒舍叫二位見笑了,請坐。」
姜湖看了他一眼,低聲問:「你家又不冷,為什麼要笑?」
沈夜熙翻了他一眼——別丟人,讓人以為咱人民警察沒文化——回頭皮笑肉不笑地對翟海東說:「翟先生這樣的如果也叫寒舍的話,那還真是讓我們無地自容了。」
翟海東沒在意他話裡的刺,只對姜湖笑了笑:「姜醫生從國外回來,國內的妙處大概還沒有領略到,容我今天稍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二位一回。」
姜湖皺皺眉,聽著這滿臉褶子的老頭文縐縐,心說咱都知道您是幹什麼的,裝什麼文化人啊,說話不怕咬了腮幫子麼?沈夜熙在一邊打斷他說:「老翟先生,您說話請用現代白話文,要不然咱們姜醫生聽不懂。」
「我聽得懂,」姜湖偏過頭去說,一本正經,「他的意思不是說一會要請我們吃飯麼?」
沈夜熙扶額,有時候真分不清他們家這吃貨是真傻還是裝傻。
翟海東笑了:「就是這個意思。」
他說話間對翟行遠做了個手勢,翟行遠立刻訓練有素地接收到,點點頭,招呼了一聲,片刻,一大桌子飯菜就被擺了上來。姜湖多看了翟行遠兩眼,這年輕人在他爺爺面前顯得很恭敬。
翟海東招呼兩人入席,這時有一箇中年人拿了一個小托盤,站在一邊,每道菜都夾著嚐了一點。嘗完了以後,又退到了一邊,姜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這個人身上,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沈夜熙卻笑了:「人家說老翟先生是咱們這的地下皇帝,我以前還不信來著,今天一看見,您還真有皇帝範兒,吃個飯都有人給試毒,不知道是不是也好幾處宅子,晚上住哪隨即決定啊?」
翟海東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淡淡地說:「還真讓你猜著了,這是老宅子了,我年紀大了,有時候圖方便,住在市裡。二位別客氣。」
「東西是在這裡丟的?」沈夜熙問。
翟海東點點頭。
「什麼時候?」
翟海東搖搖頭,翟行遠接過話頭說:「爺爺大概每個月回一趟老宅,平時不經常在這裡的。」
「每個月?」沈夜熙眉間蹙了一下,「每個月的哪天?」
翟海東笑了笑,他的樣子倒是看不出有多著急來:「這不一定。」
「在哪裡丟的東西?」沈夜熙又問。
翟行遠說:「沈警官,這我們就不方便說了,丟的東西只有爺爺和那個小偷兩個人知道,我們都是不知道的。」
我靠,你連在哪丟的東西都不說,叫我們怎麼查。
姜湖在一邊沉默了半天,吃著東西也順便把整個翟家打量了個遍,這時候忽然問:「老翟先生,你為什麼一直在防備我?」
這句話一齣口,氣氛靜止了一下,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似的,半晌,翟海東才失笑說:「這是從何說起?」
「我只是一個剛來局裡一年不到的心理醫生,沒和你接觸過,你怎麼知道我從國外回來的?」姜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還有,剛剛我們進來的時候,每次我走得慢了,稍稍落後一點,你就會裝作和我說話的樣子等我趕上,禮貌什麼的放一邊,你是不願意我走在你身後吧?老翟先生,我覺得你有點小心過分了,我一個也沒有武器的普通人,對你能有什麼威脅?」
翟海東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強笑笑:「姜醫生不要自謙,以你和安捷的交情,我怎麼能小看你呢?」
這兩個人雖然一個禮貌周到,一個迷迷糊糊,這會不知道為什麼,氣氛有點僵,沈夜熙比較慶幸自己坐在姜湖和翟海東的中間,果然這傢伙平時溫吞水,一到關鍵時候就出么蛾子。姜湖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翟海東的意思,就點點頭:「哦,謝謝你。」
頓了頓,他又說了句很勁爆的話,他說:「對了,老翟先生,你臥室的床是不是靠牆的呢?」
沈夜熙正捧著茶杯在一邊小心戒備,聽見這句話差點嗆著,看見翟海東臉色猛地一變,姜湖卻笑了:「哦,那就是是了。老翟先生,你也不用瞞著了,我知道你的東西是在哪裡丟的了。」
翟海東呼吸的聲音猛地沉下來,翟行遠也不禁細細地打量這個怡寧嘴裡說的「漿糊」先生,這人身上有種特別的銳利,不是沈夜熙那種大多被中正氣掩蓋過的敏銳,而是構建在極強的洞察力上的尖銳。
沈夜熙放下茶杯插進來,說話很慢,話音裡卻帶著點壓迫的意思:「老翟先生,東西既然已經丟了,你還對我們藏著掖著,有點小家子氣了吧?」
「那姜醫生請細說。」翟海東挑挑眉。
姜湖看著他說:「你是個偏執狂,多疑,多猜忌,小心翼翼,不願意錯一步,你走路的時候,即使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也會很細緻地用柺杖在前面點上四五下,然後還要輕輕地順著一個方向掃一下,保證沒有障礙物才邁步。你不信任別人,即使那個人是你的親孫子。」
這不是什麼好話,周圍已經有人臉色不對了,沈夜熙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一隻手在自己的腰附近徘徊。
姜湖無知無覺似的,繼續說:「所以你所謂重要的東西,不會放在市裡,而是會放在一個你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就是老宅。你不會把那東西放在保險櫃之類的地方,你不相信任何東西任何人,包括保險櫃的完備性,但是因為你眼睛的緣故,你進出都要人照顧,所以這是個能滿足你的隱私需要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在你的臥室裡。臥室裡肯定不在天花板上,你的眼睛上下不方便,也肯定不在地板底下,你用柺杖不停地敲地板,如果敲到藏東西的地方,會出現空音,那就應該在牆裡了。」
翟海東臉上即使是勉強出來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他把臉轉向姜湖,閉著眼睛的臉上露出一股肅殺氣,空氣像是凝滯了,沈夜熙突然輕輕地用銀質的筷子敲敲碗邊,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他回頭對姜湖笑了笑:「然後呢,牆也是有一圈的。」
姜湖說:「所以我問,臥室的床是不是靠牆放的,答案老翟先生已經告訴我了。」
沈夜熙又問:「就這麼簡單?」
姜湖看著翟海東,不慌不忙地說:「當然不是,要拿到老先生所謂重要的東西,大概還需要一個鑰匙,我想這個鑰匙,應該是老先生隨身帶著的東西。」他頓了頓,笑著搖搖頭,「就是我不確定,是在你手上的手杖裡,還是在你脖子上的墜子裡。」
二
姜湖每說一句話,翟海東的臉色就冷上一分,沈夜熙已經在用目光丈量幾個人之間的距離了,雖說現在大家都是合作關係,老翟也自稱良民,但是誰也不是特別清楚,他究竟是幹什麼的,誰也不能特別保證,此等龜孫會不會突然發難,反正這麼看下來,姜湖口無遮攔地闖禍,有什麼後果,恐怕是要自己收拾。
翟海東抓著柺杖的手指握緊了,沈夜熙一臉無所謂,桌子底下的手卻輕輕地按在了槍柄上。卻聽見翟海東突然笑了一聲,笑容有點扭曲,配上他那張老菜皮一樣的臉,生出幾分猙獰味道,沈夜熙一眼瞟過去,老翟雖然仍然有點咬牙切齒,但是抓著柺杖的手指卻一點一點鬆開了,他說:「姜醫生的精明突然讓我想起一個老朋友來——是,你說得對,我的鑰匙在這裡。」
他輕輕一掰柺杖杖頭,裡面居然露出一個很精細的指紋感測器,翟海東把手放在上面,「滴」一聲響過以後,彈出一個小格子,一把鑰匙躺在裡面。姜湖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那把明晃晃地鑰匙上,突然嘆了口氣。
翟海東聽見他這一聲嘆息,耳朵動了一下:「怎麼的姜醫生,是我這鑰匙有什麼問題,還是我放鑰匙的地方有什麼問題?」
姜湖垂下目光:「老翟先生,柺杖是你的必需品之一,我看你即使是吃飯的時候也不離手,這東西離開你控制範圍的時間有限吧?」
翟海東坦然說:「沐浴洗澡的時候,會有人幫我拿下去擦一擦。」
姜湖問:「其實你已經知道是誰偷了你的東西了。」
翟海東輕描淡寫地說:「我沒有你那麼聰明,在你提醒之前,原來是不知道的。」
姜湖似乎笑了一下:「老翟先生,以你的戒心,能貼身幫你洗澡擦柺杖的人,肯定都是跟了你很多年的人了吧?他做出這種事情之後,又把鑰匙放回原處,是為了賭一回,成功了就是成功了,要是失敗了……」
「我只是個正經生意人。」翟海東再次強調說。
姜湖挑挑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帶了諷刺意味,懶得和他打太極,直截了當地說:「其實你只是讓人把每個可能接觸到你柺杖的人都分開控制起來,然後有一個人就自殺了,是麼?」
翟行遠愣了一下,看向姜湖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翟海東卻嘆了口氣:「姜醫生,你什麼時候不想在警局工作了,可以來找我。」
沈夜熙桌子底下的手這才慢慢鬆開來,抬起眼皮,表情有些不善地盯著翟海東:「老翟先生,您這就不對了吧,我作為他上司還在一邊兒呢,您就開始挖牆腳了?」
翟海東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問姜湖:「姜醫生,你說她是為什麼呢?我自覺這麼多年,對手下人不薄了。」
「是個什麼樣的人?」姜湖問。
翟行遠接過話頭說:「是跟著爺爺的老人了,叫喬慧芝,我還要叫她一聲喬嬸,帶著個兒子,丈夫十多年前死了,她就一直守寡,翟家上下沒有說誰虧待過她,該有的尊敬和好處,一樣也沒少過她的。」
姜湖想了想,只是笑了笑,敷衍說:「人做一件事情,總是有理由的,只是外人不好說罷了。」
沈夜熙的手指輕輕地敲打了兩下桌子,突然問:「老翟先生,既然你這家賊自己都逮住了,還叫我們來幹什麼呢?」
「這東西在別人手裡,我這心裡一直難以安生,她把東西賣給了姓閔的,我也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二位旁觀者清,給我指個名路,閔言他處心積慮費盡心機地拿了我的東西,究竟是要幹什麼?」翟海東頓了頓,眉頭皺起來,「況且……我不明白,這放鑰匙的地方,放東西的地方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當初喬嬸進我們家,就是看上她憨厚老實這一點,要是沒有什麼人指導,她絕對做不到一點痕跡不留地就把東西弄出去。」
「閔言從來沒和你聯絡過麼?」沈夜熙問。
翟海東搖搖頭:「閔言一直低調,從我的東西丟了以後,才猖獗起來,但是他究竟想要什麼,想要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沈夜熙蹭蹭下巴,饒有深意地說:「他是唯恐你不知道,你的東西是被他偷的呀?」
翟海東一愣:「沈隊的意思是……」
沈夜熙嘿嘿一笑:「我一說,您老一聽得了,我一人民警察,哪知道你們這些破事兒啊?」
翟海東稀疏的眉皺起來,指尖輕輕地磕著柺杖不說話,姜湖卻笑了:「老翟先生,你聽過三國的故事麼?」
翟海東沒說什麼,倒是沈夜熙挺驚異地看了姜湖一眼——啥時候這麼有文化了,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居然坐在這人五人六地跟人侃四大名著?
姜湖假裝沒看見他,繼續說:「三國裡那個空城計的故事,老翟先生,您說當時司馬……」他的話音微妙地頓住了,忘了後面那個巨複雜無比的「懿」字念什麼來著,於是含糊了過去。
「要是不那麼相信自己的判斷,找個小分隊進去試試看,或者往城樓上彈琴的人身上射一箭,會不會結果就不一樣了?」
翟海東眉尖一抖,才要說話,被沈夜熙打斷,沈夜熙對姜湖打了個眼色,站起來說:「究竟怎麼辦,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我們只負責打擊違法犯罪分子,既然東西怎麼丟的是誰偷的,您心裡都有數了,我們也就不打擾了,局裡估計還有別的事,先走一步。」
翟海東心裡掛著閔言的事情,也沒多留他們,禮貌周到地把兩個人送走。兩人回了警局,正好辦公室都出外勤去了,沒人,沈夜熙一把抓過姜湖的領子把他拎進去,甩上門,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剛才在跟誰說話?」
姜湖無辜地看著他,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你知道個屁,」沈夜熙恨得牙根癢癢,「你知道還那麼說話,那死老頭子神經兮兮的,不多說還對你有三分猜疑呢,你三言兩語就說破他的心思,找事是不是?」
姜湖狂搖頭。
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搖什麼搖,氣死老子了,跟你一起我得少活好幾年!你說,你自己說!要是那老頭子剛剛真的發難怎麼辦,你身上連個水果刀都沒有,等著被人切麼?要是我一個人保護不了你怎麼辦?要是那老頭子從此以後盯上你怎麼辦?」
姜湖突然說:「你在擔心我麼?」
沈夜熙拿眼瞪他,姜湖卻笑了:「翟海東忌憚安叔,就算心裡再不高興,也不敢對我怎麼樣的,況且有些話我又沒有都說出來。」
「什麼話?」
「比如……關於他丟的東西在哪,我有個猜想。」
他好像是故意賣弄一樣,拖長了聲音,多少帶了點討好的意思,沈夜熙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笑意,眼睛裡好像閃著光似的看著自己的樣子,不知不覺地臉色就柔和了下來:「怎麼說?」
「你說一個守寡了許多年,把一輩子的青春和忠誠都獻給翟家的老婆婆,為什麼到老了,拼著自己一條命做出這種事情?如果是利益什麼的,她大可以去求翟海東,以翟海東的性格,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是他樂得做的。」姜湖說。
沈夜熙眼神一閃:「你是說……為了她的兒子?」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理由,」姜湖說,「可是你想,閔言如果為了翟海東的東西,以她的兒子要挾她,那她會怎麼做?這個喬慧芝跟了翟海東一輩子,她也許老實厚道,可是這麼多年,看見的經過的東西,讓她比普通人更瞭解他們這些人,所以她在翟海東懷疑到她的時候,立刻就自殺了。」
「一方面是她知道自己的下場,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希望仗著多年的情分,向翟海東討個人情。」沈夜熙立刻接上來,「好像在跟翟海東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為難她的孩子麼?」
姜湖點點頭:「可是萬一翟海東不給她這個人情怎麼辦?萬一閔言出爾反爾怎麼辦?」
沈夜熙緩緩地說:「你的意思是,翟海東丟的賬本現在在喬慧芝的兒子手上?為了給她兒子在兩邊都留個活命的退路?」
「我只是胡猜。」姜湖攤攤手,「一個賬本,既不在翟海東手上,現在看來也不在虛張聲勢的閔言手上,你說它會在哪裡呢?」
沈夜熙咧嘴一笑,勾過姜湖的腦袋,亂揉一通:「胡猜得好!」
他立刻給楊曼打了電話,讓她留意一下喬慧芝這個醬油黨一樣沒有存在感的兒子,回頭心情很好地對姜湖開玩笑說:「漿糊小朋友,你這麼能猜,知道我的銀行卡密碼是多少不?」
姜湖就想了想,還真報出六位數來。
沈夜熙睜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樣地看著姜湖:「你你你你你怎麼知道?」
姜湖聳聳肩:「這有什麼難猜的,是你老院長的生日吧?你雖然看起來神經粗得像電線杆子一樣,其實是很念舊、感情也比較豐富的人,而且做事很有條理,你房間裡收藏了好多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每件東西底下還都細心地用標籤貼好,不大像是那種會用隨機數字或者電話號碼身份證號什麼的做密碼的人。上回你給我看的相簿裡的每張相片也有拍攝時間和事件,其中有一張為你們老院長慶祝生日的照片,旁邊還寫了日期。你特意把那張照片放大了夾在最顯眼的地方,我想可能是因為他是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人。」
快到傍晚的時候,出去了一天的一群人才回來。莫局說得對,他們這幫人精,個個手底下都有那麼幾條別人不知道的路子,盛遙身上明顯帶了酒氣,領口開啟了,偏白的皮膚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眼神還算清明。
蘇君子倒了杯溫水,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罐蜂蜜,加了一勺拌勻了遞給他。盛遙笑著道了聲謝接過來,喝了幾口,就抱著水杯安分地坐在那裡。出入烏煙瘴氣的地方不是一次了,一整天跟幾個線人轉著圈地找人,不過想知道點什麼也得付出代價,那幫老流氓不管你是不是當值警察有規定不能喝酒,當中被灌了好幾圈,又不好翻臉不接著。況且楊曼再彪悍也是女孩子,怎麼能讓他們灌她?所以敬給她的,都被盛遙不動聲色地擋了下來,這會兒雖然還知道東南西北,也是有點醉了。
有人喝多了愛哭,有人喝多了愛笑,有人喝多了話多,盛遙大概就屬於那種喝多了反而安靜的人,基本上這時候他要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變個沒嘴的葫蘆,有點呆地坐在一邊,不到非開口不可的時候,就一句話也不說了。
都說這種人城府深沉,盛遙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溫暖的蜂蜜水透過玻璃杯傳到他的指尖上,盛遙的目光落在映著燈光的水面上,一動不動,眾人也都知道他喝多了犯懶,乾脆不去問他,就聽著楊曼說。楊曼拍拍盛遙的肩膀,感激的意思不言而喻,簡短地說:「我們找到喬慧芝的兒子了,已經讓人盯上了。」她從包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地址。
「這小子什麼情況?」沈夜熙搬過一個軟軟的轉椅,讓盛遙坐下。
「喬慧芝這個兒子叫李永旺,二十八了,遊手好閒的混混一個,現在還靠他媽養著,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他還賭?」蘇君子問。
「賭得厲害——就是因為這個,輸光了錢,被他媽大罵了一通,離家出走沒錢還債,然後被人抓了起來,要他的命抵債。」楊曼說,補充了一句,「我估計是有人陷害他,要不然不至於輸那麼多。」
「多少?」沈夜熙問。
楊曼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千萬,據說那傻小子輸了這麼多錢,覺得有點萬念俱灰,這時候有個人站出來,說要再給他一個機會,贏了就替他付錢,輸了就拿他的小命抵債,那個……怡寧,你男人說那喬嬸怎麼著?老實本分?我覺得靠譜,看她生這兒子智商就知道這女人也不是啥精明的。」
安怡寧聳聳肩:「別問我,這案子我就管配合鄭哥他們,給你們當跑腿小妹了,避嫌。」
「行啦,裝什麼裝,」楊曼撇撇嘴,「後邊的事你們估計得八九不離十,聽說喬慧芝親自找上門去,不知道說了什麼好話,對方答應先留著李永旺,後來她又找上門一次,對方就把李永旺給放了。放出來以後,喬慧芝找了個信得過的朋友,讓他幫著把李永旺藏起來,不過幸運的是,她這‘信得過’的朋友正好是我一個線人老杜,這老小子行蹤不定,不過這回讓我們逮住他了,也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喬慧芝第一次去應該是和對方達成了什麼交易,對方要求她做什麼事,兌現了就放人,第二次再去的時候,對方放了人,應該是事情已經辦成了,那喬慧芝讓人把她兒子藏起來,是為了怕他被翟海東對付?」蘇君子問,繼而又搖搖頭,「不對,既然是替對方辦事,那為什麼不乾脆求對方給李永旺一個庇護?」
「有可能是信不過閔言,要麼是……她對舊主感情還是深厚的。」沈夜熙慢吞吞地說,「所以給閔言的東西其實是假的,真的在她兒子手裡。難道是她想著萬一東窗事發,她一死了之,再讓李永旺把東西還回去,翟海東就不會為難她兒子了麼?說不定還以為李永旺忠心耿耿大義滅親?」
沈夜熙說完自己都搖搖頭:「那可真是……君子,你們那邊怎麼樣?」
蘇君子「哦」了一聲,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翟海東對閔言很瞭解,給的資料也挺全,就是一條,閔言身邊好像突然出現了個挺神秘的人,我查訪了不少人,都是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但是沒見過。」
「是什麼樣的人?」半天沒吭聲的姜湖突然插進一句。
蘇君子搖搖頭:「這真不知道,打聽了很多地方,沒有一個靠譜的說法,聽說閔言恭恭敬敬地稱呼那個人‘老師’,只知道應該是個男的,歲數……大概也不小了。」
姜湖的眼睛裡突然毫無徵兆地劃過一絲冷光,沒再追問。
沈夜熙也皺皺眉:「這個人應該是個關鍵人物,再看看,必要地時候把李永旺逮回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散了吧。」
沈夜熙和姜湖出了辦公室,正好對面一個傳達室的同志小跑著過來,遞給姜湖一個小郵包:「姜醫生,有你的包裹,我剛看見,幸好趕上了,我還以為你們走了呢。」
姜湖道了聲謝,有點疑惑,實在想不出誰會給自己寄包裹,他開啟郵包,裡面掉出一個小盒子和一封賀卡,盒子裡是一隻帶著穿著護士服的卡通小貓,姜湖面無表情地開啟賀卡,裡面沒開頭沒落款,只有一行字:
嘿,好久不見,最近好麼?天氣反覆,要注意身體。
姜湖看完以後把這些東西重新放回去,回頭對沈夜熙笑笑:「沒什麼,一個朋友。」
他的聲音、語速、表情乃至肢體語言都極正常,但是站得很近的沈夜熙注意到,在看見那隻小貓的瞬間,姜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要讓一個人知道你關心他,有時候需要付出一輩子的努力,才能開啟對方固若金湯一般的心防,相比起來,殺死一個人,就真是太容易太容易的事情了。
沈夜熙的嘴唇動了一下,覺得不大好乾涉別人隱私,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目光轉向別的地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勉強笑了一下,沈夜熙拍拍姜湖的後背:「我先去開車。」
姜湖點點頭:「我出去等你。」
沈夜熙轉身走了,姜湖帶著一點溫和笑意的臉卻迅速冷了下來,纖長的手指掐進小貓的身體裡,歪著頭乖巧地笑著的小貓一下子扭曲起來,姜湖的指尖泛了白。
嘿,好久不見,最近好麼?
他幾乎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人微笑著,有些輕佻地打招呼的樣子。
柯如悔——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氣,順手把賀卡和扭曲的小貓玩具狠狠地塞進樓道里的垃圾箱中,大步走過,壓下心頭翻湧而起的殺意——有的時候,惡魔存在的意義,就是他會輕易地帶人走到自己心裡最晦暗的部分,十殿閻羅,萬劫不復。
已經是初夏了,可姜湖還是覺得一陣一陣的冷。
沈夜熙一邊啟動了車子,一邊留神看了一眼,發現姜湖手上沒有東西——奇怪,剛剛那個郵包呢?他不動聲色地挑挑眉,但沒好說什麼。
姜湖坐在副駕駛上,手肘頂在車門上,撐著下巴,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經意地顯出幾分疲態。沈夜熙的目光不時飄過來,掃過他的臉又掃過他的手,半晌,只聽姜湖說:「剛才的東西我扔了。」
沈夜熙一愣,正好路口紅燈,他停下車,偏過頭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看著姜湖。
姜湖的眼睛裡仍是沒什麼焦距,像是發呆,卻又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似的:「嗯?怎麼,你不是想問那隻貓和賀卡的事麼?」
沈夜熙當然是非常想問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好像條件反射似的往回走。人的氣場不一樣,有些人萍水相逢、認識不到十分鐘就能和人稱兄道弟,祖宗八輩誰打呼嚕誰磨牙的事都能叨出來,有些人卻能相處一輩子都是點頭之交,對自己的一切都諱莫如深,似乎不願意和別人有任何交集,別人想問,都會生怕冒犯了他。
好比姜湖,他總能第一時間注意到所有人的負面情緒,吸收它們,他不是領導者,但是能在眾人都焦躁不安的時候,奇異地做那個最冷靜的人——他就像是一堵牆,從不發號施令,也不顯山不露水、十分沒有存在感地站在那裡,但是讓牆裡的人充滿了安全感。
如果說沈夜熙是掌控和支配的人,姜湖就是那個潛移默化中讓大家保持自己的節奏、不會亂了陣腳的人。他像是一盞暗夜裡發著一點白色熒光的燈,不扎眼,卻溫暖,吸引著所有暗夜中摸索著踉蹌行路的人,可是……
想要離他近一點,又那麼難。
「我記得你說過的話。」姜湖語氣冷靜地說,「不信任別人,不分享壓力,並不代表一個人很強,而是不夠強,所有負面情緒中,最讓人痛苦、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就是羞恥,距離感代表是羞恥的保護膜……」
「快到端午了。」沈夜熙突然打斷他,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姜湖詫異地看著他,沈夜熙手握方向盤,看著前方說:「楊曼她媽叫咱們放假的時候一起去她家裡,已經準備好了粽葉和黏米,大家一起過去包粽子,她準備了豆沙、蜜豆、肉,還讓我問你一句,你在國外的時候跟美國佬吃黃油吃慣了,粽子裡包塊黃油行不行?」
姜湖愣了片刻:「美國佬不會包粽子。」
沈夜熙點了一根菸,斜了他一眼:「那不管,自己包自己吃,萬一漏了,你等著就吃蒸黏米飯吧。」
「做人呢,」沈隊用一種港劇臺詞一樣的口氣說,「就要沒皮沒臉一點。有些事發生了,大家都不想的,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思前想後,你知道你這樣的文藝青年用一句非常傳神的詞應該怎麼說嗎?我教你啊,那叫矯情,北京人叫吃飽了撐的,東北人叫沒事瞎得瑟……哎不說沒發現,我發現得瑟這個詞形容你真是太傳神了……」
姜湖輕輕地笑起來。
走過所有蒼蒼莽莽、鬼魅叢生,踽踽一人,而讓我遇到你們所有人——也才知道上蒼其實也沒有虧待我多少。
三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柯如悔這個人。」
沈夜熙搖搖頭,順口問:「演電視劇的?」
姜湖方才那句話是個陳述句,代表了他預設了沈夜熙是知道這個人的,聽了這反應,頓時有點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為啥,沈夜熙覺得姜湖這一眼裡,包含了類似於「你怎麼這麼不學無術」的資訊,於是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迫於面子吭吭哧哧地說:「好像……嗯,你別說,我覺得這名字稍微有點耳熟。」
姜湖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沈夜熙乾脆翻了個白眼,自暴自棄地說:「哥歲數大了,跟你們這幫小青年不能比,記性不好不行啊?不就是個人麼,幹什麼的?」
「不就是個人麼」這句話讓姜湖怔了片刻。
柯如悔……可不也就是個人麼?既不會七十二變,也沒有三頭六臂——姜湖好像突然間想通了什麼,放鬆了身體窩在副駕駛的車座上:「大概五六年前的時候,有人說柯如悔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犯罪心理學家,他在學科內的成就是里程碑式的。」
沈夜熙:「比你厲害呀?」
「柯如悔在學術上的成就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不,應該說我壓根就沒什麼成就。」姜湖說,「我一門心思研究一門課還不一定趕得上他,何況精力分散到那麼多別的地方,我爸知道我在大學裡同時修了好幾門專業的時候,還狠狠地罵了我一頓。」
姜湖極少提起他自己的事情,更是從沒有提過他的家人,和沈夜熙合租幾個月了,沈夜熙從未見他聯絡過單位同事以外的人,好像他是一個沒有私交、沒有朋友、沒有家庭、也鮮少有什麼業餘生活的人。
沈夜熙忍不住問:「多學些東西不好麼,你爸罵你幹嘛?」
「我老爸最看不慣我讀書的時候那種花蝴蝶似的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沾,又什麼都不能全神貫注的人。」姜湖好像回憶起了什麼,表情柔和了下來,「他說我是在揮霍天分浪費時間,早晚有一天一事無成,將來會窮得褲子都穿不起,他可以考慮給我留下個草裙當遺產。」
「我父親當過兵,是個混蛋,脾氣暴躁,一句話裡要是沒有髒字,就好像說不出口似的,一條胳膊有我的腿那麼粗,小時候他會大笑著把我拋到天上再接住,非常粗魯。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媽去世,他怕養不活我,就把我送到了外公外婆那裡……」姜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了頓,斜眼看了一眼沈夜熙,「呃,怎麼說到他了。」
沈夜熙叼著煙津津有味地說:「沒事,你說,這個好聽,我小時候又沒爹又沒媽,聽見別人傢什麼都覺得羨慕嫉妒恨,你再多說點,今天晚飯就歸你做了。」
「我小時候,外祖家裡有一個不大,但是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小花園,還有一條上躥下跳、破壞力很強的拉布拉多犬。可是我卻總是盼著我爸爸來看我的日子——雖然外公並不是特別歡迎,他一直覺得女兒嫁的這個男人又粗魯又沒教養。我父親在外公眼裡,大概唯一的好處就是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特別好。」姜湖輕輕地說,「他教會我擺弄各種各樣讓外婆尖叫的危險武器,還會專門教我一些各國語言裡罵人的話,還會和我約定,這些話只能在他面前說。」
姜湖眼神黯了黯,想起那個在自己生命的最初時候,留下最為濃墨重彩一頁的男人,他一直那麼羨慕崇拜著自己的父親,可是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他一樣,自由而熱烈地活著。
「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外公外婆相繼去世,他才接我回到他身邊。」
「那時候趕上我青春期,正叛逆,我爸這人,要是偶爾見面,跟他出去喝一壺,聊聊天開開玩笑,還挺好的,真的跟他搬到一起去,才發現有很多事情,我們倆根本沒法溝通,有一段時間,我天天跟他吵架。有時候我吵不過他,就離家出走幾天,錢花完了再回來,有時候他吵不過我,就動手,整天雞飛狗跳的。」
「直到我離家上了大學,他才不再動不動就教訓我了。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一輩子像坦克一樣硬朗,像狐狸一樣狡猾的男人,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到居然會在我離家的前一天來來回回地把我的行李檢查了很多遍,像個老太婆一樣嘮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姜湖突然停頓住了,好半晌,才接著說,「你知道麼,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的傷疤,有的傷疤特別恐怖,可是他說那是他一輩子最自豪的東西,生死邊緣走過那麼多,他都活下來了,只要活下來,就是贏了。可是他戰鬥了一輩子,最後還是輸給了時間。」
「我一年級春假的時候回去看他,差點認不出他了,他好像縮水了似的,身體乾癟下來,頭髮也白了。有時候運動稍微過量一點,就會氣喘吁吁。我逼著他去醫院,還因為這個和他吵了一架……也是最後一次和他吵架了。」
沈夜熙沉默了一會,拍拍他的肩膀。
「在醫院裡我最後一次給老頭子慶祝生日,當時我的一篇討論自救式犯罪成因的論文剛剛發表,他讓我用輪椅推著他,在一堆病房裡轉了一大圈,像每個他認識的人炫耀,特別丟臉——也正是那篇論文,讓柯如悔邀請我去做他的研究生。」
「你說的那個犯罪心理學家?」
姜湖點點頭:「我父親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親自給我做的心理疏導……他在犯罪心理學上的成就現今真的是沒人比得上,能自成一套理論,因為他,我才慢慢把那些分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領域上。」
「這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是死了——」姜湖有些猶豫地說,過了一會,他又補充,「至少我以為他死了,可是……我剛收到的東西就是他寄來的。」
沈夜熙皺皺眉,覺得這話聽起來詭異:「死了,怎麼死的?」
「他那時候和警方的聯絡很密切,也經常出入監獄,收集各種罪犯的資料,是個為了他的研究可以好幾天不吃不喝的人。」姜湖突然皺起眉,「我第一次發現他的不對勁,是有一次碰上的一個跨州的連環殺人兇手,負責那起案件的聯邦警官是柯如悔的朋友,當中專門向他諮詢過專家意見。柯如悔很感興趣,親自去過現場,抓捕犯人的時候,我也在場,當時那個男人對柯如悔說過一句話,他說‘你沒有殺過人,又怎麼會理解殺人的快樂?我才不相信。’」
沈夜熙:「等等,你的意思不會是……然後你那老師就去殺人了。」
「後來突然出現了一起模仿殺人案,當時我已經拿到學位,在做自己的研究,也關注過這件事,還看見了柯如悔給出的犯人心理分析,有些地方和我理解得不大一樣。我想反正也是自己的老師,去請教也不算丟人,就去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天色已經開始黑下去了,姜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冷,「他表示,對我的看法保留意見,還說‘你沒有殺過人,怎麼能理解兇手的想法呢?’」
「你們的分歧在哪裡?」沈夜熙找到了關鍵問題,他頓了頓,又問,「是不是你老師給了個特別標準程式化的分析,你覺得不對勁?」
姜湖驚異地回頭看他。
沈夜熙覺得很受用,開始得瑟:「哎就這麼聰明沒辦法啊,天生麗質難那啥……」
姜湖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你讓我想起怡寧說……怡寧形容的某種動物……」
「安怡寧說什麼?」
「不咬人膈應死人。」姜湖有的時候真是老實得讓人胃疼。
沈夜熙伸出手去抓他:「我掐死你……」
姜湖笑著躲開,扶了扶歪到一邊的眼鏡,繼續說:「那些現場的照片太刻意了,我說不出那種感覺,你明白麼?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人的心理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情境中會有很大差別,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就是那種完美的模仿複製,但是我看不出兇手的感情因素,覺得很……」
「假。」沈夜熙說。
「對,就是假。那天我和柯如悔談到深夜,最後他被我說服了,送我出門,臨走的時候,他想邀請我加入他的研究。」
「什麼研究?」沈夜熙問。
「他想要建立一個基於行為主義的暴力犯罪心理動因系統。」姜湖說。
「啊?」沈夜熙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姜湖這句話,覺得每個字他都知道,連在一起就不明白什麼意思了,「你……你能用人類的語言翻譯一下嗎?」
「簡而言之,就是柯如悔覺得,只要滿足特定的條件,每個人都有可能會是暴力犯罪者,造成犯罪的動因、環境因素和犯人的行為特徵以及徵兆都是可以分類並且被預測的。」姜湖試著用他覺得最通俗的方式解釋。
沈夜熙不好意思再做一臉茫然狀,為了讓自己顯得聰明點,於是轉移話題:「那你覺得呢?」
「我拒絕了,我認為他的研究本身是不會有結果的,也不同意他的設想。」姜湖說,「柯如悔當時的狂熱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像是他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似的。」
「他雖然覺得遺憾,但是也沒有強求,只是讓我定期幫他參考一些東西。後來不久……在模仿殺人案不了了之後不久,我所在的城市開始出現了一系列詭異的失蹤案件,有點人人自危的意思。當時司法界和學術界的一些朋友聯合起來開始研究這些案子,我也被邀請參與其中,整整三個月,一無所獲。最後竟然讓我在柯如悔寄來的研究報告裡找到了線索。」
沈夜熙張張嘴:「真讓我說中了……」
「我們當時是和消防隊一起趕到的。柯如悔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一把火點著了房子。」
「可是,現在你發現,他沒死?」
姜湖用手抹了把臉:「他在火海里給我打了個電話,向我炫耀他研究的成功,因為他甚至預測到了我們什麼時候會發現他‘偉大’的實驗,什麼時候會找過來,掐算好了時間,然後點著了房子。」
沈夜熙難以置信:「有這麼神的事?」
「我不知道。」姜湖說——他想柯如悔可能真的是走火入魔了,那火海里壓抑著狂熱的聲音,把他心裡那個溫文爾雅的教授形象一下子扭曲了,天使撕下了臉上人皮,突然就變成了惡魔。
「我真的不知道……」他茫然地想。
柯如悔可能真的是個能操縱人心的惡鬼,姜湖想起來,其實自己在開啟他的賀卡的一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冷靜。
沈夜熙突然伸出手指在他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姜湖一愣,抬起頭看著他。被一雙手惡意地按了一下腦袋:「他‘活著’的時候,你怕過他麼?」
姜湖被他按著頭,艱難地搖了搖。
「那你現在怕什麼的?」沈夜熙瞪眼,「聽我的,該吃吃該喝喝,啥事甭往心裡擱。不就是一個假洋鬼子麼,愛怎麼著就怎麼著,聽見蝲蝲蛄叫你還就不種稻子了呢。你這人腦袋不大,整天琢磨那麼多事,嘖,要不然你這小白臉光吃飯不長肉呢。起來,跟我去超市買菜去!」
被警方密切關注的李永旺是個大齡熊孩子,是個如同社會渣滓一般的腦殘星人,他被警方盯梢了一天,沒有半點察覺的意思,第二天仍然繼續著他混吃等死地大業。
萬一喬嬸地下有知,不知道她會不會也覺得心寒,她費盡心思想要保護的這個兒子,就是個親媽剛死,就跑到夜總會跟幾個鶯鶯燕燕掰扯不清的東西,說他狼心狗肺,狼和狗估計都要摒棄前嫌,跨種族展開聯合抗議遊行活動。
對此,楊曼鑑定說:「討債的,這就是來討債的。」
安怡寧為了「避嫌」,已經徹底跑到鄭隊手下了,人影都不見一個。
剩下的幾個人湊起來一合計,乾脆不厚道了,也沒通知莫局,也沒告訴翟家,直接叫了幾個人,在李永旺在他那新房子裡面,正和一個臉畫得京劇臉譜似的的女人沒羞沒臊的時候,一腳踹門進去,把兩個都銬了起來。
沈夜熙挑的時機和抓人方式都極其猥瑣,完事兒以後,他還瞄了一眼那渾身上下沒兩塊布的女人,總結說:「順便為掃黃打非做貢獻了。」
楊曼扭過頭去,悄悄地跟盛遙說:「沈隊怎麼這麼暴力?」
盛遙輕咳一聲:「唉,學習緊張工作忙,連個老婆也沒有,心裡有火唄。」
楊曼做恍然大悟狀:「盛公子一針見血,奴家甚是佩服,甚是佩服。」
盛遙連忙擺擺手謙虛:「一般一般,全國第三。」
突然,沈夜熙轉過頭來,陰惻惻地衝兩個人的方向笑了笑:「全國第三是吧,盛遙楊曼,我看你們倆現在也沒啥任務,剛剛鄭隊打電話說,他們那邊安排了一次伏擊行動,為了體現同事之間的友愛,一塊蹲點去吧。」
——沈夜熙你是蝙蝠麼?那腦袋兩邊長得不是耳朵,其實是雷達吧?楊曼盛遙發出兩聲齊刷刷的慘叫。
蘇君子聽說以後出去了一圈,不一會抱回兩身雨衣回來,一人給塞了一件,特溫柔地笑笑:「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到暴雨,你們看這天氣也聽夠嗆的,帶上點,萬一呢?」
蘇君子是局裡有名的烏鴉嘴,好話從來沒靈過,壞話從來沒不靈過。楊曼和盛遙像兩隻瑟瑟發抖的鵪鶉,抱頭痛哭。
姜湖在李永旺屋子裡轉——這屋子確實是夠亂的,髒衣服乾淨衣服都糾纏在一起,一打一打的,李永旺屬於典型的色厲內荏欺軟怕硬型,剛剛還醉醺醺罵罵咧咧,一看制住自己的是警察,立刻軟了,使出裝孫子大法,表演得比奧斯卡影帝還專業。
沈夜熙蹲下,直抒胸臆地問被壓在地上的李永旺:「你媽給過你一個賬本,放哪了?」
李永旺一雙猥瑣的小眼睛開始四處亂飄:「警官我冤枉啊,我媽,她、她她一給別人當老媽子的老孃們兒,能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呀?再說她防我跟防賊似的,有重要的東西也不能給我呀!」
沈夜熙眨眨眼睛:「我什麼時候說是重要的東西了,不就一破賬本麼?」
李永旺臉色一白:「是是是……是呢!指不定就讓我扔哪去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數,誰知道幹什麼的。」
沈夜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知道為啥,把李永旺笑得覺得有點瘮得慌,他「咕嘟」一聲吞下一口唾沫。
沈夜熙摸摸下巴,慢條斯理地說:「弄沒了啊……這可難辦了,你知道你弄沒了誰的東西麼?」
李永旺下意識地搖搖頭。
沈夜熙「嘖」了一聲,流氓兮兮地說:「老實告訴你,我們都跟了你好幾天了,昨天在路口吃了一大碗麻辣燙,晚上跟人打檯球贏了兩百塊錢,是不是?」
李永旺睜大了眼睛,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挺惋惜地說:「可惜啊可惜,你也就能快活這麼幾天了,知道為啥跟了你好幾天,今天把你逮起來麼?」
李永旺傻傻地搖搖頭。
沈夜熙繼續忽悠:「我們找得著你,翟海東也找得著你。他老人家正在往這邊來得路上,我一尋思,雖然你挺猥瑣,但是怎麼也是一會喘氣的,咱人民警察不能眼看著你被黑社會老頭拖回去切吧切吧剁了,咕嘟咕嘟燉了是吧?不過看來哥們兒你也不領情……」
翟老闆就這樣被沈夜熙塑造成了一個扛大槍的香港黑社會。
李永旺冷汗「刷」就下來了,目光又開始在屋裡亂瞟:「我、我、我……」
姜湖站在一邊打量了他一會,目光一閃,接著走到電視下面,拉開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小櫥子,裡面有個帶鎖的抽屜,然後姜湖回頭很平靜得問李永旺:「你能把你鞋裡的鑰匙掏出來,把這鎖開啟麼?」
李永旺見鬼了一樣地看著姜湖。
姜湖的目光轉到他那看著就知道味道不輕的鞋上,覺得有點噁心,到底還是克服了心理障礙,戴著手套扒下了李永旺的臭鞋,拎起來晃了幾下,最後從鞋墊下面摸出了一把鑰匙:「我們進來的時候你身上什麼都沒穿,看見人來了,第一反應不是裹上床單或者抓起衣服,而是飛快地把右腳伸進鞋裡,沒管左腳,再去抓衣服,傻子都知道你鞋裡有東西。」
旁邊一幫完全沒想到他鞋裡還另有乾坤的警官們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
姜湖繼續說:「剛剛你眼睛開始亂瞟的時候,雖然看似是往每個地方都看上一眼,不過每次目光觸及到這個櫃子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把眼睛轉個方向,這叫做……做……」
「做賊心虛。」沈夜熙淡定地補充。
「哦。」姜湖默默地記住了新詞,然後開啟了抽屜。
裡面果然躺著一本泛黃古舊的賬本。
四
「閔哥,警察找到了李永旺。」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他的五官並不難看,卻因為臉頰處一直拉到下巴的一道傷疤,而顯得陰鬱猙獰起來。枯黃頭髮的小青年抿抿嘴,不敢出聲了。
「警察?」半晌,沙發上的男人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誰?鄭思齊還是什麼人?」
「這……」
「廢物!」閔言猛地把茶几上的杯子掃落到地上,「警察什麼時候這麼有能耐了,啊?!你們都他媽給我幹什麼吃的,找個兔崽子,居然還能落在他們後邊!」
「閔哥,是……」小青年弱弱的幾個字還沒出口,就被閔言瘋了似的摔東西洩憤的模樣給嚇得沒了聲音。
閔言最近越來越控制不住心裡的怒火,憑什麼?!憑什麼在他好不容易能和翟海東那個老廢物叫板的時候,那幫政府養的狗也會來橫插一腳?
孃的他們哪來的路子和線人,現在這道上已經沒有所謂義氣這東西的存在了麼?
甭管什麼人,前一刻勾肩搭背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後一刻臉一轉就變成了警察的線人。東西噼裡啪啦落地的聲音好像更點著了他的怒火——為什麼你們都要跟我過不去?翟海東算什麼東西,為什麼連政府的走狗都能栓到他家門口?!
一個茶杯摔下來,正好摔在無辜群眾金毛小青年腳邊,嚇得他差點蹦起來,茶水濺了他一褲腳,小青年欲哭無淚,走也不敢走,想勸也不知道該勸什麼。
就在這時候,半開的門被人輕敲了三下,閔言不耐煩地抬起頭來,然而看見來人,暴怒表情卻突然頓住了,勉強壓下去,換了個稍微溫和些的,對門口的人點點頭:「柯老師,你怎麼來了?」
門口站著箇中年人,即使現在天氣已經不涼快了,他仍是一身清爽優雅的正裝,釦子斯斯文文地扣好,眼角好像隨時帶著笑意,在他那顯得格外年輕的臉上勾出細小的紋路,好像有種奇異的力量一樣,看著他的笑容,就忍不住平靜下來。
小青年鬆了口氣,今天運氣不錯,救星來了。
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說:「剛剛聽人說你心情不大好,過來看看,怎麼發這麼大脾氣?」
而後,他又轉頭拍拍戰戰兢兢地站在牆角的那位:「這裡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爺爺奶奶啊,等這句話等得我頭髮都快白了。小青年給了他一個感激涕零的眼神,恨不得以光速逃逸,一溜小煙就不見了。
中年人這才輕手輕腳地把身後的門合上,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親自蹲下來收拾。閔言這才掛不住了,趕緊把他拉起來:「柯老師你別動了,我一會叫人過來打掃,都是碎片,你……你別颳了手。」
中年人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微微挑著眉,似有所指地看著閔言。閔言避過他的目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剛剛還在發狂的獅子好像幾秒之間就奇異地被眼前這個人安撫了,閔言也覺得,面對這個人的時候,他自己老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剛剛得到訊息,李永旺被警方控制起來了,」閔言深吸了口氣,揉揉眉心,「柯老師,萬一翟海東有恃無恐,我恐怕……我恐怕……」
「恐怕什麼?」中年人也坐了下來,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似的,「小閔,你太急躁,有時候會讓你看不清一些東西。」
接著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怎麼就不聽我的勸呢?」
閔言低著頭,眉頭卻皺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個人話裡那種掩飾著什麼一樣的失望的味道,他心裡有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的感覺。
肩膀上被搭上一隻保養得當的手,閔言抬起頭來,那人正看著他,一雙眼睛似乎要望到他心裡一樣,中年人低聲說:「小閔,做什麼都要一步一個腳印,你要知道,翟海東在這地方已經有多少年的根基了,別說是現在,就算再過上兩三十年,你也不一定有能力撼得動他。」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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