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頭天眾人都是忙到了大半夜,回去睡了沒幾個鐘頭,沈夜熙剛把車停好,就看見盛遙從另一邊走過來,眼睛半睜不睜地拿著一杯奶茶邊走邊喝,然後義無反顧地撞上電線杆子。
盛遙「嗷」一聲慘叫彎下腰去,沈夜熙唯恐天下不亂地摘下墨鏡,鼓掌叫好:「撞得好,再給大爺撞一個看看!」
盛遙清醒過來開罵:「你大爺的沈夜熙,我祝你一輩子吃泡麵找不著調料包。」
「喲,人民群眾表示喜聞樂見。」楊曼和蘇君子正好碰上,一起走過來。
蘇君子笑眯眯地說:「大家早呀。」
盛遙仍然蹲在地上,非常怨念地抬頭看著剛和自己親密接觸過的電線杆子,有氣無力:「早死我了,莫局我抗議!晚上加班早晨還得按點上班,二十四小時工作制啊,過去那黑奴都沒有你這麼使喚的!」
三樓窗戶開啟,莫局那老東西笑裡藏刀的臉露出來,眯著眼睛特別慈祥地望著盛遙:「小盛你說什麼?大點聲唄,我歲數大了,耳朵都不好使了。」
盛遙很狗腿地迅速改口:「我說莫局您也這太不對了,同志們都有意見了,您看您,天天晚上走得比狗都晚,早晨來得比雞還早,這樣是不對的,您這麼不注意身體,要是累病了,誰給黨和人民服務去?那簡直就是國家和社會的損失呀!」
所有人一起扭過頭去,假裝不認識他。
莫局扭頭看了一眼楊曼,問:「哎,小楊,怡寧沒和你一起來麼?」
楊曼先是一愣,隨後迅速反應過來:「啊……啊!那什麼,那個怡寧呀,她這不是昨天晚上住我那了麼,早晨本來也是跟我一起來的,誰知道半路上肚子疼,在地鐵站找廁所去了,讓我過來和沈隊打聲招呼,晚點來。」
「是麼,吃壞肚子了?」莫局臉上的笑容淡下去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楊曼,慢條斯理地說,「你們這些孩子,怎麼這麼不注意生活細節呢?」
彪悍的霸王花被他居高臨下的目光看得有點抬不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經過敏,她覺得「生活細節」四個字被莫局格外腔調了,當即只能乾笑兩聲:「那什麼,昨天……這不是回去晚了嘛,隨便在路邊買了點東西吃,可能不大幹淨吧……哎你們為什麼都在外面站著,不嫌冷嗎,回辦公室回辦公室。」
一幫不明真相的男人們被她推著搡著走了。
一離開莫局的視線,楊曼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壓低了聲音:「喂,安怡寧你死哪去了,為什麼大領導說你跟我在一起呢?」
其他人立刻在旁邊一陣賤兮兮地互相擠眉弄眼,只有姜湖一臉莫名其妙。
電話裡的安怡寧似乎飛快地說了什麼,楊曼:「我說了,我說你半路上鬧肚子晚點來,幫你遮過去了,你回來以後別穿幫啊,就說在地鐵裡上廁所來著。」
總比別人慢半拍的姜湖這才恍然大悟,看著楊曼肅然起敬,覺得楊姐不愧是局裡格鬥冠軍出身,反應奇快,瞎話張嘴就來,連事後找人串供都那麼訓練有素。
十五分鐘以後,安怡寧匆匆忙忙地趕來,一進門先給了楊曼一個熊抱:「楊姐我愛死你了,你就是人民的大救星!昨天晚上沒事了以後,我跟幾個朋友在外面玩來著,誰知道突然接到我老爸的查崗電話,就順口胡謅跟你在一起呢,後來太晚了忘了跟你說,可嚇死我了。」
楊曼得意洋洋地說:「放心,我多年來跟我老孃鬥智鬥勇,早就身經百戰了,就這,小意思。」
姜湖卻非常不給面子地插進一句:「安叔是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打你電話的。」
安怡寧:「啊?」
姜湖翻看著一本成語應用大全,頭也不抬地用一種很負責的語氣說:「以我對安叔的瞭解,我覺得他如果莫名其妙地突然打電話問你在哪裡,大概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他看見你了。莫局也不是關心別人私事的人,今天早晨多問你一句,多半是安叔聯絡過他。」
安怡寧緘默,楊曼緘默。
一分鐘之後,姜湖才發現眾人一片冷場,他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來推了一下眼鏡:「……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楊曼:「我是個罪大惡極的從犯,馬上去寫遺書。」
安怡寧:「作為主犯,我已經不想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了。」
過了沒有多大一會的工夫,安怡寧就被莫局叫走了,眾人彷彿得到了午餐訊號的馬戲團動物,所有人都把兇狠地想知道八卦的目光投向了楊曼,盛遙拿起桌上一根簽字筆,對準楊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楊曼高舉雙手:「英雄饒命。」
沈夜熙大尾巴狼一樣地往椅子背上一靠:「嗯哼,這事,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蘇君子抬頭看著他,過了一會,他彷彿品味出了一點異常的滋味,表情詭異地問,「等等,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沈夜熙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彷彿一瞬間知道了誰是兇手的偵探。
「怡寧不是一直有個男朋友麼,」楊曼說,「她爸對此人極端不滿意,三番兩次客串打鴛鴦的棒槌,總覺得自己寶貝女兒會被社會不良人士拐走。」
「多不良?」蘇君子問。
「現在家裡是做餐飲娛樂的,」沈夜熙說,「不過據傳,早年有涉黑背景,後來人該處理的處理了,改行做買賣了,現在雖然風平浪靜,但也然是打黑組的重點監控目標之一,但是這也都是上一輩人的事了,跟那小男孩沒什麼關係。」
蘇君子皺皺眉,在所有無所謂的單身漢裡,唯一一個作為孩兒爹的人比較有發言權:「其實做父母的……」
做父母的怎樣,蘇君子沒說完,因為安怡寧紅著眼圈闖進了辦公室。
安怡寧把一個薄薄的卷宗扔在沈夜熙桌子上,悶不作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人被電腦和桌子上堆得厚厚的東西擋住。
沈夜熙開啟卷宗看了兩眼,立刻就明白安怡寧為啥一個字都不說了。案情非常簡單,太簡單了——就是一個小青年失蹤了。
姚皎,男,二十六歲,自由職業者。報案的是他的房東,據說是因為過了該交房租的日子一個多禮拜了,這人也沒出現過,敲門沒人,開啟一看,裡面的東西都在,就是人沒影了,聯絡不到,打電話關機。
於是房東大媽報警了。
當然房東大媽不是擔心姚皎的安全,那麼一個大小夥子,誰能把他怎麼著?不過就是你要跑、要玩人家蒸發,也得把這半年的房租錢給交了對吧?
盛遙湊過來,沈夜熙把卷宗遞給他。這種案子是不往他們這裡送的,盛遙迅速地翻完,無奈地給沈夜熙遞了個眼色——還能有什麼,莫局找茬唄。
看出來了,這麼一齣,安怡寧她爸是真火了,你不是閒麼?你不是天天不著家,沒事就翹班看你那混混男朋友麼?哪都甭去了,局裡老老實實地待著,有的是活給你幹,這種專制家長和頂頭上司關係親密之類的事……
悲劇的是她還連累了整個重案組的人,在這麼一個暖融融的春天裡,要出外勤去搜尋一個逃了房租的小青年。沈夜熙揉揉眉心,昨天半宿沒休息好,整個人都有點無精打采,本想早晨過來補一覺。
「怡寧……怡寧?」第一聲聲音小了,安怡寧沒理會他,沈夜熙只能提高了一點音量。
「嗯?」安怡寧的聲音有點啞。
「莫局怎麼跟你說的?不是有專門負責這種失蹤人口的事的部門嗎,況且……」況且這一個禮拜不見人,說不定就單純是突然有興致出去旅遊,忘了打招呼又剛好錯過交房租的日期,這不是常有的麼。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安怡寧冷笑一聲給打斷了:「他說了,怎麼都是佔用資源,既然現在你們也沒事,就是閒置資源,放著也是放著,與其閒得長蘑菇,不如給其他人分擔分擔任務,這事嫌小也行,晚上掃黃打非組有一次行動,願意晝伏夜出的可以先回家了,晚上回來找掃黃打非組的組長報道。」
沈夜熙覺得,莫局說的「你們」,應該是「你」的意思。
城門失火,殃及了他們這幫小池魚。
沈夜熙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一邊的姜湖:「你跟我走,整天往那一窩跟小烏龜似的,透著是文職,不用做體能訓練是吧?出去溜達溜達。怡寧一起,還有盛遙——」
「我知道,這次我留守,負責檢視這小青年的背景資料。」盛遙遞了溼巾給安怡寧,柔聲說,「擦擦臉再出去,外面風大,別吹了臉。」
安怡寧接過去,這才勉強對他笑了笑。
二
沈夜熙在前邊走,和後邊兩個人保持了點距離,這種情況下,他一般是說不上什麼話的,正好這有個心理醫生,偶爾也讓他幹一幹自己的本職工作。
姜湖和安怡寧並肩走在後邊,安怡寧悶悶地不吱聲,踢踢踏踏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姜湖稍微嘴角翹起來一點,以前倒是沒發現她這麼孩子氣,他忽然說:「要是安叔真的鐵了心的要反對,他前一天看見你們,應該會當面把你拉回去吧,他還會很疼你的,怕你在朋友面前沒面子,只好背地裡偷偷和莫局打聽。」
安怡寧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再說平時沒事的時候,你溜出去約會,莫局偶爾經過的時候問起來,楊姐每次都只會編那麼三句半的理由,他也都睜隻眼閉隻眼,也不想想,他是那麼好騙的人麼?」
「那他為什麼……」
「長輩麼,總是又希望你能幸福快樂,又不放心你的,這麼年紀輕輕的,被人騙了怎麼辦?」姜湖慢悠悠地說,不知道為什麼,安怡寧突然覺得這人說話的口氣就像個老氣橫秋的老頭子,「其實……」
姜湖笑了一下,安怡寧瞪著紅彤彤的眼睛問:「其實什麼?」
「我覺得安叔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他說不定也是捨不得你,故意鬧脾氣的。」
安怡寧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一邊沈夜熙已經在發動公務車了。
安怡寧問他:「那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感情在,總不擔心人飛了吧?真是那樣,你也不用為這個再有什麼想法了。」姜湖站定,慢條斯理地說,「慢慢來,不著急,謹慎一點,起碼做出謹慎的態度給長輩們看,讓他們也多放心些,感情這種事情不急,有時候激情過去了,慢慢磨著,說不定能磨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安怡寧驚詫地看了他一眼:「說得跟你經驗很豐富似的,你一萬年單身男,在給我上情感講座?」
姜湖挑挑眉:「……」
安怡寧恍然大悟:「怪不得別人都說,每天寫言情小說教人家怎麼談戀愛的都是沒談過戀愛的。」
被農夫與蛇了的姜湖奇蹟般地領會了一句古語: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姚皎的地址不難找,途中安怡寧打電話通知了房東趙大媽,一到地方,矮矮胖胖的中年婦女就特別熱情地迎了出來。
趙大媽為這事還跟她兒子吵了一架,他們家那敗家兒子非要敗興,說這事警察肯定不管,這不是來了麼,還來了三位。
……而且她一點也不知道來管這事的人平時是隻負責抓連環殺人犯的。
「你說說這年輕人,太不像話了,平時就愛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白天睡覺晚上聚會,正經人有晝伏夜出的麼?一聚會還把音樂開那麼大,周圍街坊都反映,我都厚著老臉替他打點過好幾回了,說也不管用。」
大媽沒一會就絮絮叨叨地開啟了話匣子,情緒激動,唾沫星子亂飛,噴壺似的,沈夜熙為了躲避「飛沫襲擊」,只得儘量往一邊閃,大媽偏偏看不出來,唯恐他聽不清楚,還老願意往他那邊湊。
大媽東家長西家短的事情見多了,一眼瞄過去,就知道這三人裡誰是管事的,於是沈夜熙成了她的第一炮轟物件。
「也不見有個正經工作,一天到晚就是鬼混鬼混,要是我兒子,我非一槓子橫死他不可。」大媽憤憤,隨即壓低了聲音,「警察同志,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那天晚上我買菜回來,看見他那又來人,一大幫小年輕,哎喲那臉喲,一個個的都跟染缸裡撈出來的似的,什麼顏色都有,還有幾個穿著裙子的大姑娘在裡面,我還琢磨呢,這誰家姑娘這麼作孽啊,跟這幫玩意兒混,結果你猜怎麼著?」
沈夜熙抹了把臉,悲摧地想,我不猜,你們誰借我一把雨傘?
趙大媽仍然在那自己激動:「我走近了一看,哪兒是什麼姑娘呀,是幾個小夥子,男的!腿上的腿毛還沒刮乾淨呢,帶著長頭髮的假頭套,穿著姑娘的裙子,嘖嘖,我活了五十多歲了,真是沒見過這樣兒的,真沒見過……」
趙大媽帶著他們進了樓道,往上走,到一戶門口,掏鑰匙開了門:「就是這了。」
沈夜熙立刻閃進了屋裡,感覺自己剛洗了個臉。
姜湖和安怡寧在一邊憋著笑,被他們隊長狠狠地瞪了一眼:「分頭查查,看有沒有什麼東西有價值的,行了,笑什麼笑,都給我嚴肅點!」
安怡寧和姜湖立刻假裝正經地帶上手套,開始分別翻查起來。趙大媽嘮嘮叨叨的洪亮聲音做背景音樂,三人覺得這次的工作環境異常輕鬆愉快。
姜湖在姚皎的臥室裡轉了一圈,看著此人床頭櫃上放著的兩根不同顏色的水筆發了會呆,然後開啟了床頭櫃,在裡面發現了一本花裡胡哨的日記。翻開看了幾眼,他就皺起眉來。
突然,姜湖臉色一變:「夜熙,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你過來下。」
「怎麼了?」沈夜熙和安怡寧都湊了過來。
姜湖翻開的日記本其實不能說是日記,只是一個日程表,上面寫著時間和要做或者已經做了的事情,旁邊用不同的顏色畫了勾。
「大姐,姚皎什麼時候失蹤的,知道具體時間麼?」安怡寧問。
趙大媽想了想:「他上個禮拜四,也就是十六號那天該交房租的時候,我催過一次,那時候就沒人了,不過之前怎麼樣可不知道。」
「十三號和十四號兩天是空著的,十五號寫了東西,是說看美術展。」姜湖翻開那一頁,裡面還夾著一張票,「你看,十三號以前的這些記錄,後邊都分別用紅筆和黑筆畫上了勾,之後的就什麼也沒有了。」
「所以這應該是一本日程計劃。」沈夜熙摸摸下巴,「不同顏色的勾代表做成了的和沒做成的,空著的兩天,大概是出門或者什麼的,之後就再沒回來過。」
「姚皎應該是個很有計劃的人,而且這麼看來,他並沒有出門就不回來的意思。」安怡寧補充,「那他會不會出門遇到了什麼意外?」
「怡寧翻翻看,他的證件在不在?」
「我剛剛留神找了,好像沒有。」安怡寧說。
「那你聯絡一下他的家人或者緊急聯絡人什麼的,看看有沒有這個人的行蹤,」沈夜熙說,「姜湖繼續檢視。」
「床頭櫃裡只有這個日程表……他電腦也不在,網線在一邊,這裡原來應該有檯筆記本,看起來是帶走了,既然是自由職業者,可能是去旅行了,但應該不是遠的地方,兩天可以往返的。」姜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一邊仔細在姚皎屋裡瀏覽著,「這個人真的……非常的矛盾。」
「怎麼說?」沈夜熙跟在他身後。
姜湖解釋說:「你看姚皎的客廳裡,大部分的裝飾品都是對比色,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一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沙發後面那面牆上的抽象畫,連電視櫃上放的小花盆都那麼後現代主義。」
「你居然知道後現代這個詞?!」沈夜熙睜大了眼睛。
姜湖撇撇嘴沒理他,沈夜熙笑了笑,接上他的話茬:「一走進他的客廳,就覺得到這是個特別叛逆野性的人,像是那種耳朵上掛滿耳釘,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朋克青年。」
「不……其實,」姜湖頓了頓,站在連著客廳和臥室門口的地方,目光掃了一圈,「強烈的顏色給人強烈的感情,看得多了會讓人疲勞,畢竟是自己家裡,我覺得一般人就算再喜歡,也會相對地搭配一些其他的東西,可是他的整個客廳裡,沒有一個線條柔和的東西,全都那麼鋒利。」
「那是為什麼?」安怡寧插進來問,她搖搖手機,「我讓盛遙挨個去查問了,他說有訊息給我回復。」
「是因為這個是他的一種偽裝,對麼?」沈夜熙想了想,指指臥室,「他臥室裡基本上是白色調——從窗簾到整個床罩。而且我看他的東西擺放得特別有條理,甚至會列出未來一個禮拜的計劃,然後每一項認真勾畫。這其實是個骨子裡循規蹈矩的人。」
「他放在外面的cd大部分是重金屬或者電音,不過裡面倒是有好多輕音樂。」安怡寧說,「這人人格分裂麼?」
「不單單是這樣,」姜湖拉開姚皎臥室的櫃櫥,「你們看這裡。」
「哦,天哪,這年頭還有這樣的單身男人?」安怡寧驚叫一聲,姚皎櫃櫥裡的衣服放得特別整齊,幾乎整齊到一絲不苟的地步,掛著的衣服沒有一件上有不雅地褶皺,包括一些挺稀奇古怪的款式,也都整整齊齊地羅在一邊,安怡寧覺得自己已經是挺整潔的一個人了,到這自愧不如。
「這是個特別仔細,並且凡事有規劃的人,出於某種原因,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偽裝成另外一種樣子,但是越壓抑就越是矛盾,他在私下裡也就越是會恪守自己的規矩。你們看他十六號這裡還註明了交房租的時間,我個人覺得,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不可抗因素讓他回不來,是不會就這麼無緣無故失蹤的。」姜湖抬起眼,輕輕地說,「可能是出了意外,或者……」
趙大媽對他的話從頭到尾都聽得半懂不懂的,唯有最後一句是明白了,嚇得打了個寒戰,她有點斤斤計較有點小市民,可絕對是個熱心腸的人,沒什麼壞心眼,趙大媽睜大了眼睛,聲音有點顫:「警官,你說……你說這小夥子可能出事了?」
「我只是隨便猜,不一定的。」姜湖回過頭去對她笑了笑。
這時安怡寧的電話響了,她打了個手勢,就走到一邊接,片刻過來,對其他人搖了搖頭:「盛遙說沒訊息。」
「沒訊息是什麼意思?」沈夜熙問。
「姚皎是個異裝癖,卻生在一個非常傳統的教師家庭,他媽自從知道他偷偷穿女裝之後,曾經揚言和他斷絕母子關係,所以他就搬了出來自己住。另外他的社會關係說簡單也簡單——是個自由撰稿人,平時聯絡得比較多的就是幾個熟悉的編輯,盛遙都打電話問過了,也都在找他。但是又不那麼簡單的是,他私下裡交往過很多和他類似的人,而且經常出入酒吧,私生活有點亂。」
安怡寧看了趙大媽一眼,估計她看見的那些奇裝異服的人,就是姚皎的朋友了。
「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
「花窗。」
三
酒吧下午兩點鐘以後才開始準備開張,沈夜熙和姜湖是下班時間過去的。裡面人不多,環境也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到時間的緣故,沒有特別吵鬧,進出的人也不像趙大媽描述的那麼誇張。沈夜熙在外面看了一眼,想了想,對姜湖說:「你在外面等我一會。」
「啊,為什麼?」姜湖莫名其妙。
沈夜熙瞪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說:「哪那麼多為什麼,就進去問幾個問題,外面老實等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混血的緣故,姜湖老顯得比一般人臉嫩,看起來和真實年齡之間能差十歲,沈夜熙總是下意識地覺得他像個未成年,儘管心裡知道,他能面不改色地出入兇殺現場,果斷開槍射殺嫌疑人,這樣的姜湖的背景一定不簡單,但就是忍不住多照顧他一些。
巨大的天幕暗淡下去,城市中的燈和星空一同升起,一般曖昧不明起來。這一整條街上都是酒吧,此時來往的人更多了些,熙熙攘攘,各自尋歡。
姜湖覺得自己一個人站在外面其實挺傻的,也特別格格不入,具體表現在每個人經過的時候都要多看他一眼,回頭率幾乎接近百分之百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這裡的春天好像特別容易讓人疲憊。
突然,姜湖的動作頓了一下,感覺有道窺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戴上眼鏡,微微眯起眼睛,轉過頭去,發現一個穿著服務生工作服的人正在偷偷打量他,看見他回頭,也不收斂,還衝他笑了笑。
男人見被發現,就走過來搭話,他嘴唇下留著一點小鬍子,顯得有些滄桑,眼窩也很深:「是第一天來麼,怎麼不進去?不會沒到十八歲吧?」
姜湖簡短地說:「我等人。」
小鬍子男人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推銷說:「我們這服務挺不錯的,也不吵鬧,樓上餐廳也挺有名,你要願意可以提前定位子。」
姜湖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打宣傳單,像是剛打算出來派發的,果然,下一刻,小鬍子男人把宣傳單塞到他手上,指著上面彆著的一張名片說:「這是我的名片,訂座位的話需要什麼可以直接找我,不方便過來外賣也可以,我們這邊很有格調的。」
姜湖接過來看了一眼:「你是酒吧的管理人員?」
小鬍子男人得意洋洋地點點頭。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姚皎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一米七五上下,頭髮染過,慣用右手,喜歡穿誇張的衣服,但是非常整潔……」
小鬍子男人開始有些警惕了:「不記得,我們這客人很多的,你要幹什麼?」
姜湖隨口扯謊說:「我是他表弟,家裡跟他失去聯絡很久了,他母親生病,讓我出來找他,我以前在他錢包裡見過你們的會員卡,所以……」
小鬍子男人眼珠轉了轉,一口答應:「行,如果他來了,我幫你留意,有什麼問題你也可以通過名片找到我。」
末了,他還是不忘記補充一句:「我們這裡真的可以叫外賣的,三十分鐘之內覆蓋全城!」
姜湖:「……謝謝。」
然而事後證明,這個小鬍子男人沒說實話。
沈夜熙出來以後,匆匆忙忙地對姜湖說:「姚皎是花窗的紅人,剛剛我問過吧檯的調酒師,據說他失蹤前幾天曾經來過酒吧,後來跟一個女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姜湖:「女人?什麼樣的女人?」
沈夜熙搖搖頭,放慢車速:「據說是個生面孔,不是熟客,挺神秘的一個人。有必要的話,明天我讓調酒師來趟局裡,按描述給畫個像。」
「最好讓盛遙查一下姚皎失蹤前瀏覽過的網頁,帶著電腦和證件,說不定是出了遠門,並做好了住宿的準備,他這樣循規蹈矩的人,應該不會毫無準備地就去。」姜湖猶豫了一下,說到這裡,住了嘴,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種不大好的預感,只是毫無根據,說出來也沒有可信度。
然而他似乎有成為一隻烏鴉的潛質,一點不祥的預感竟然成了真。
第二天,盛遙翻查姚皎失蹤前曾經登陸過的網站,發現了很多關於一個叫東青鎮的地方,小鎮雖說行政上算是在外省,但是很近,特別適合本市的人週末遊,來回兩天,住一宿,能很好地體會悠閒的小鎮生活。
沈夜熙聯絡了當地的警察局,請他們協助著調查一下,看這個人是否在近期去過東青,放下電話以後沈夜熙臉色異常好看:「東青的警察告訴我,他們那前幾天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身份有待確認,不過外形特徵看起來……很像姚皎。」
眾人面面相覷,莫局隨便丟過來的一個房客逃房租逃跑案,就這麼變成了惡性殺人案?
那老頭難道是踩狗屎專業戶嗎?
「姜湖,要是那邊確認了,你就準備跟我出差吧。」沈夜熙說。
眾人剛想毫無異議地接受,蘇君子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他莫名其妙地說:「等等,小姜是我們這的心理輔導員,平時沒事跟我們一起出入各種犯罪現場也就算了,什麼時候出差都是人家的事了?」
姜湖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說:「我……」
「這有什麼,」沈夜熙毫不在意地說,「沒準有一天通過了莫局申請,咱們局裡能牽頭成立一個專門針對惡性案件的犯罪心理學研究討論組呢。」
盛遙隨口開玩笑:「沒錯,要是有一天咱們研究出來人為什麼會犯罪,解決了這個問題,說不定咱們也能撈個奧斯卡和平獎,出去吃一頓。」
沈夜熙笑起來,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滾吧,你!」
然而他一回頭,卻正好撞上姜湖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他神色似乎是陰鬱,細看,又隱藏在無法言說的平靜下,目光落在桌子上,不知道透過那斑駁的木頭穿到了哪一個時空裡,想起了什麼。
「你們繼續調查姚皎的社會關係,還有盯著花窗酒吧,爭取找到受害人失蹤前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那人嫌疑不小。」
沈夜熙說完轉身走了:「我去跟莫局報備。」
這兩邊警局一接觸,東青鎮那無名屍體的身份終於確認了,就是姚皎本人。
沈夜熙和姜湖兩個人草草準備了一下就開車過去了。
男屍全身赤裸,據說是在一個小旅館被發現的,春天正是旅遊旺季,當地這些小旅館經營又不大正規,基本上交了錢就可以拿鑰匙,也不用登記證件。
發現屍體的是小旅館的老闆娘,據說裡面的客人已經辦了退房手續,客人是天黑了才辦的退房。因為過午就算多住一天,所以一般房客都是中午之前退房,極少有這種半夜走人的冤大頭,不過奇怪歸奇怪,畢竟佔便宜的事情不接是傻子,小旅館裡面也沒什麼付費用品,老闆娘連檢查都沒檢查,就讓對方把房退了。
誰知道等她去打掃的時候,推開衛生間的門,才發現浴池的簾子拉著,她一拉開,就看見滿池的鮮血,裡面四仰八叉地橫著這麼一位,當場險些嚇尿,一嗓子十里八村都聽見了,人們爭相圍觀,而後亂鬨鬨地報了警。
屍體的證件、行李、衣服全都沒有了,這位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老闆娘嚇得不行,一問三不知,要不是沈夜熙打電話過去問,說不定現在東青警方還在糾結這具無名屍體的身份。
小鎮總共也沒多少常住人口,平時也就反扒組最忙碌,哪出過這種事?
正好沈夜熙他們過來了,得了,案件您負責,想怎麼辦怎麼辦,小鎮這邊,就負責全力配合以及積極圍觀。
沈夜熙和姜湖倆人甭說觀賞小鎮的錦繡風光了,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在東青鎮一位姓李的警官的陪同下,跑到停屍的地方,去和那位「逃了房租的」屍體先生見了一面。
姚皎也是個倒霉催的,在這麼一個春光燦爛、草長鶯飛的季節裡,大老遠地來小鎮踏春賞景躲清閒,把自己生生地給躲死了。
死相還相當不雅,所有的物品都被掠奪一空不說,身上還有大大小小無數條的傷痕,活像死前被嚴刑逼供過一番。法醫已經檢驗出死者生前被下過麻醉藥劑,頸上一道特別深的傷口是把姚皎送上了西天的致命傷。
「他身上這些傷……」沈夜熙看著姚皎那讓人歎為觀止的屍體皺皺眉,「是生前還是死後弄上去的?不是一種工具吧?」
法醫說:「應該是生前,具體什麼原因還在分析,傷痕太多,一時半會分辨不完。」
小李在旁邊插話說:「我們問過那家店的老闆娘了,說當時住在房間裡的確實是兩個人……兩個都是男人,不過看著差不多高矮,穿的衣服也挺像,有時候一起行動,有時候又單獨行動,天色晚了,她還真不知道誰回來了誰沒回來。」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男人?」
「啊。」小李莫名其妙,「是男的。」
沈夜熙皺皺眉:「確定是個男的?」
「那能有錯嗎?」小李大大咧咧地說,「那老闆娘又不瞎,每天出來進去的是男是女能分不清楚嗎?」
沈夜熙:「那也就是說,那天和死者一起離開酒吧的人並不是兇手。死者有一米七五左右,比較強壯,身材雖說算不上十分高大,但是如果他的同伴,也就是那個兇手和他的體型差不多,絕對不會被人錯認成女性。」
姜湖彎下腰,湊近了去看姚皎的屍體,沈夜熙問:「你覺得怎麼樣?」
「唔……花窗的調酒師怎麼跟你形容那個神秘女人的?」
沈夜熙想了想:「他說當時燈光太暗,是個看不大清年紀,身材不錯,個子也不矮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姚皎的屍體身上,接著說:「聽起來特點就是沒特點。」
姜湖帶上手套,輕輕地去觸碰屍體頸上的傷口:「這人腕力很大,而且下手的時候特別乾淨利落。」
接著,姜湖轉過頭來問小李:「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呃?嗯……兩條胳膊耷拉在外面,池子裡都是血,」小李至今記得那讓他做了好幾天噩夢的場景,哆嗦了一下,「哦,對了,那人的臉、臉是朝外看的,面衝著外面的人,就像,就像……」
「就像兇手曾經站在浴池旁邊,把死者的臉扭過來,擺好他的姿勢,觀賞一陣子,然後冷靜地處理好一切,拉上浴池旁邊的簾子,如同給惡作劇的禮物外面加了一層包裝。」姜湖接過他的話,輕飄飄地說。
小李的臉青了,心說這位小同志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張嘴就這麼嚇人呢。
姜湖指著姚皎胸前的血痕對沈夜熙說:「你不覺得,這傷口是幾乎對稱的麼?」
沈夜熙頓時也開始覺得噁心了。
就連法醫都輕輕地打了個寒戰:「對,你一說我才想起來,雖然他的不同的傷口分佈的很隨意,可是所有的傷口,基本都是對稱的。」
小李聽得目瞪口呆。
姜湖緩緩地站起來:「我想這個人要麼和姚皎有深仇大恨,要麼,就是個真正的虐待狂。」
沈夜熙臉沉下來:「那從你的專業出發,你認為兇手殺人的手法這麼幹淨利落,有沒有可能是慣犯?或者……他有沒有可能對別人的安全造成威脅?」
姜湖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有可能,可能性還很大。」
沈夜熙深吸了一口氣:「莫局還真是……李警官,咱麼也別耽誤時間了,帶我們去現場吧。」
四
三個人就到了現場,去詢問案發現場旅館的老闆娘。
「我不知道呀,我真不知道呀……」第一個發現屍體的老闆娘至今都蓬頭垢面,好像是受了非常大的心理刺激的模樣,一直在重複這麼一句話,東青小鎮生活節奏緩慢休閒,這位老闆娘除了經營小旅館以外,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八點檔的電視劇,連恐怖片或者刑偵片都沒有看過一部,從未想到過有一天會看見一具血淋淋的屍體倒在自己的旅館裡。
沈夜熙撥通了盛遙的電話,把這位有點應激障礙的倒霉老闆娘留給了治癒系的專家。
盛遙在電話那邊說:「花窗那調酒師過來了,人是挺合作的,可惜沒什麼有用的資訊,他連那女人是圓是扁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嗯,」沈夜熙說,「你們繼續跟進,受害者家屬那邊有什麼訊息麼?」
「還沒,不過已經聯絡好,楊姐和怡寧過去了。別抱太大希望,電話聯絡的時候,聽受害者的姐姐說,姚皎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這家人的感情淡薄得可以。」
「那行,有發現隨時聯絡……」沈夜熙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盛遙先別掛,你給我查查各地有沒有沒破獲的案件,死者是男性的。」
「和姚皎差不多的型別和差不多的死因的?」
「死因不一定差不多,查差不多型別的,身高、體重外形什麼的。」
「行,我速度去。」
盛遙掛了電話,沈夜熙側耳聽了聽,這才沒多長時間,裡面老闆娘的鬼哭狼嚎已經被姜湖給壓下去了,他推門進去,看見那女人雖然仍在抽抽噎噎的哭泣,可是看神情,人已經冷靜鎮定多了。姜湖抬頭掃了他一眼,給他讓了個地方。
「那兩個男人是一起的,訂了一個標準間,交錢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說,住一天就行了,他打算第二天就走,另外一個非要多訂幾天,說是他還想多玩幾天。」老闆娘抹了把臉,紅紅腫腫的眼圈讓她看起來目光有些呆滯,「倆人都長得挺俊的,我還多看了一眼,也沒多想,畢竟咱們這一到節假日,就有好多年輕人結伴過來旅遊。那天晚上正趕上我守夜,兩個人中的其中一個還出來過一趟,在我這買了兩包牛奶,說是同屋的人睡前要喝,我看這天有點冷,還給他熱了熱。」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一眼,大概問題就出在那牛奶裡。
小李搖頭說:「房間裡沒找到放過牛奶的容器,估計要麼是兇手刷乾淨了,要麼是給處理掉了。這兇手一定是慣犯,反偵察能力非常高,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
「這年頭怎麼什麼人都有啊……」老闆娘欲哭無淚,她哭哭啼啼了好一陣,才在姜湖的安撫下繼續說,「第二天晚上,其中一個男的過來告訴我說要退房,我還以為是另一個在我沒看見的時候已經走了,當時天色也晚了,我還奇怪他為什麼這時候退房,結果那人跟我說家裡有點急事,想趕下一班大巴到火車站,我看他好像挺著急的,怕他趕不上車,也沒去檢查房間,直接給他辦了退房讓他走了,誰知道……誰知道……」
老闆娘其實一方面被嚇著了,一方面也在擔心客源問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以後誰還會來住?
別說有沒有人敢來住,就是她有沒有膽子把旅館開下去都是個問題。
小李帶著沈夜熙他們倆忙著聽法醫和證人的證詞兩頭跑,跑了這麼整整一天,出來一看,太陽都落下去了。
陽光在東青鎮那些灰色斑駁的磚瓦上鑲了個金邊,不知誰家養的小貓小狗在狹小的衚衕裡跑來跑去,高大的植物和牆角的青苔都在昭示著這個地方的古老。遊人也好,居民也好,在這裡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慵懶的時間彷彿被拉長拉長再拉長,循著古舊的小路,踩過一歲一枯榮的野草。
小李的肚子開始叫了,小鎮已經讓他不習慣這種緊張的工作狀態,他有些疲憊地揉揉眼睛,對沈夜熙和姜湖說:「要不咱們今天就到這吧,天都黑了,查也差不出什麼來,你們先住下,晚上我請客?」
沈夜熙看了看天色,也是很晚了,他知道這種小鎮派出所的工作強度和重案組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人家也不是他手下,不好用得太狠,可他和姜湖卻是要加班的,按著姜湖的說法,兇手下手極其冷靜殘忍,反偵察意識非常高,說不定極有可能是個慣犯,並且在短時間內再次作案,越快找到他就越好。
沈夜熙婉拒了小李,還很會做人地遞了盒煙過去:「不不不,哪好讓李警官破費,今天辛苦了,這地方不大,路也好找,我們倆自己隨便找點吃的就得了,您今天跟著受累,等著案子破了,我做東,咱們好好吃一頓,好不好?」
小李是個爽快人,樂呵呵地接過去:「哪能啊,我們這出的事,我跟著跑腿那不是應該的麼?那成,我就不客氣了,二位也早點歇著,哎,本來晚上還有搭臺唱社戲的呢,結果出了這種事……現在遊客們不敢來,居民晚上不敢出來,戲也沒得唱了。你們啊,順著這條路往裡走,有一家小飯館,咱當地特色菜,挺不錯的,不貴,推薦嚐嚐。」
送走了小李,沈夜熙和姜湖慢慢悠悠地溜達到了那家傳說中做特色菜的小飯館,人不多,一來不是週末,二來也是出了事,飯館的生意冷冷清清的。
路上,沈夜熙說:「我總覺得兇手和受害人長得像這句話特別詭異,難道兇手有自殘傾向?」
姜湖有點萎靡地說:「有自殘傾向的人到了無法控制的極致通常是自殺,而不是突然想開了殘別人……其實這事不奇怪,很多近親間由於血緣關係,外形上會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沈夜熙:「你想說兇手和受害人是親屬關係?」
「不……」姜湖揉了揉眉心,「有些兇手的殺人動機當中有復仇的因素,有些人殺的人其實是某個他所憎恨的人的替代品,比如強勢的父母,不講理的配偶,或者有衝突矛盾的兄弟姐妹什麼的,當憎恨和壓抑到了一定的程度,又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他這種壓力的時候,他就需要一個宣洩的路徑。」
「殺類似的人來獲得心理上暫時的快感?」沈夜熙想了想,又問,「但是他殺的人畢竟是替代品,現實裡給他帶來痛苦和壓抑的人並沒有被除掉吧?為什麼不去殺正主?」
姜湖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他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這時候血糖有點低:「我是在說一種可能性,通過現場的過度殺戮,我覺得動機方面有兩個可能性,一種是兇手確實和受害人有私人恩怨,另一種就是這個兇手是‘狂歡型’殺手。後者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現在我們的調查思路還是以第一種假設為主——首先排查受害人的社會關係。」
「什麼殺手?」
「這種兇手以殺人為目的,連續作案,並且間隔時間短,受害人某一方面——比如外形、某種行為喚起了兇手的仇恨將其殺害。」姜湖頓了頓,「這種案件在白種人裡機率較高,亞洲人中不是很常見,有一些受害人研究非常困難,因為乍一看這些受害人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有一些甚至沒有任何一眼能看出來的共同點。這型別的兇手通常會有某種意義上的人格障礙,慢慢的,殺人不再能帶給他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那種快感,他為了重溫那種感覺,就會想方設法地增加自己快感,比如虐殺,比如加快殺人的頻率……這表現在他的犯罪手法升級,比如從自己熟悉的區域流竄到其他地區,以及兇手自信的上升或者精神的崩潰,到最後,他就會對他仇恨的目標下手。」
姜湖說到這,終於嘆了口氣,捂著空空如也的胃,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餐具。
沈夜熙被他逗樂了,於是清清嗓子:「老闆,您那是繡花呢,還是生孩子呢?我們這菜都要等到過年了,再不上可餓出人命了啊!」
好半晌,菜才端上桌。
姜湖先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麵湯,慰藉了一下餓得疼的胃,而後舒了口氣,對沈夜熙說:「其實我看見那個現場以後,覺得那間屋子完全不像人住過的樣子,尤其不像是被兩個男人住過。」
沈夜熙撥開一雙一次性的筷子遞給姜湖,動作頓了頓:「嗯?」
「那裡太整齊了,」姜湖搖搖頭,他即使是已經餓壞了,飯菜上了桌,也不顯得很著急,吃東西的樣子慢條斯理,不過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咀嚼的時間變短了,「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苟,老闆娘說她發現屍體的時候還沒開始整理客房,可是那房間就像是沒有人住過一樣,床褥,甚至一次性的洗漱用具,都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包裝紙放回了原位。」
「快吃,別說話了,小心一會變涼了,」沈夜熙順手往他的碗裡夾了點菜,「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姚皎的家也是這麼整齊的,這倆人倒是一路人物。」
正這時,沈夜熙的電話響了,他低頭一看:「喲,是盛遙。」
五
「我想問,‘罪孽深重’這個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結果我找到一句話,叫做‘罪孽深重,死無歸所’,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話,又怎麼會有那麼惡毒的事情?誰給我定的罪,我又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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