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皎
誰也沒想到,莫局丟給他們的一個可查可不查的小案子就這麼變了味道。
姚皎的父親早亡,只剩下母親一個人,把他和他的姐姐撫養長大,姚皎的姐姐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已經在國外定居,姚皎又因為異裝的問題,不但沒有得到很好的心理疏導,反而和家人鬧翻,現在就只剩下一個退了休的老人獨居。
姚家地址查到以後,楊曼和安怡寧立刻就過去了。
姚皎的母親年紀已經不小,滿頭花白的頭髮。或許是因為長相的緣故,反正安怡寧這個從小沒媽的孩子一看到她,就覺得這應該是個特別慈愛特別溫柔的女人,她想不出,有這樣一個媽媽,為什麼還要弄得骨肉分離。
談話的主動權交給了安怡寧,向受害者家屬通報死亡這種事情,並不是楊曼擅長的,楊曼有時候覺得,能把這麼殘忍地訊息對受害人年邁的父母說出來,其實就挺需要勇氣的。她有一腳踢開鋼板門、揍扁拿著兇器的歹徒的勇氣,卻不敢面對姚媽媽的目光。
安怡寧亮明瞭身份,試探地問:「我們可以坐下談話麼?」
姚媽媽周到禮貌地把她們讓進屋,端端正正地坐下來,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她良好的教養。安怡寧的目光垂下來,落在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上:「請問您和您的兒子——姚皎,近期聯絡過麼?」
姚媽媽臉上的笑容有一點僵硬,她看著安怡寧:「安警官,你們來找我,一開始就問我的兒子,是想說什麼呢?」
「是這樣的,前一天,我們接到姚先生的房東趙女士的報案,說他已經失蹤了超過一個多禮拜……」安怡寧的話音不高,音調儘量柔和。
姚媽媽冷笑了一下:「是嗎?他經常失蹤,以前和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就這樣,離家出走就是家常便飯,過不了多久,他錢用光了會自己回來的。」
安怡寧把垂到額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朵後邊,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我們……探查了一下他最近的蹤跡,聯絡了一些情況,聯絡到東青鎮的警方……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體,身份已經確認……」
她的話音頓住,有些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姚媽媽——頭髮花白仍然風姿綽約的年長女士臉上卻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安怡寧心裡有點彆扭,卻還是繼續把話說完:「希望您節哀順變,案件調查結束以後,您可以去局裡接他回來。」
一室靜默,安怡寧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偏頭和楊曼對視一眼。
半晌,姚媽媽才低聲說:「你是告訴我,姚皎死了?他怎麼死的?」
「初步確認是謀殺,嫌疑人正在排查中。」安怡寧說。
「哦。」姚媽媽輕描淡寫地點點頭,那態度讓安怡寧看得有些心驚,她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冷漠的母親,能在聽到兒子的死訊以後這樣的鎮定。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可供調查的線索,」楊曼把話茬接過來,拿出一個記事本,例行公事地說,「他平時和什麼人來往得比較多,最後一次和你聯絡是什麼時候?」
「和什麼人來往得比較多?」姚媽媽冷笑了一下,抬眼去看楊曼,「你問我他和什麼人來往的比較多?」
她說到這裡,突然站起來,拉開客廳的門:「兩位,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協助調查的,請儘管來找我,畢竟協助警方辦案是公民的義務,但是不要問我姚皎的事情,我們已經斷絕母子關係將近三年了,三年的時間裡互相沒通過一次電話,我最後一次看見他,還是大概一年半以前,在商業街偶遇,不過我們彼此都裝作沒看見對方擦肩而過了。至於他的那些朋友……」
她微微揚起下巴,這個動作使得她天生長得非常柔和的五官都刻薄起來:「我聽說本市別的沒有,墮落的地方還是很多的,你們可以去問一問,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警官們請便吧。」
安怡寧簡直出離憤怒了——虎毒還不食子呢,畜生在激素的作用下還知道護崽呢!
她看了楊曼一眼,隨後猛地站起來,乾巴巴地說:「那就不打擾您了,楊姐,我們走。」
楊曼對姚媽媽點點頭,跟著她走到外面,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安怡寧突然特別的氣憤,她指著姚家的方向,壓低了聲音問楊曼:「這就是個當媽的?這就是為人父母的?難道、難道……」
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和男朋友的事情,與父親鬧彆扭的委屈瞬間都湧上她的心頭,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骨肉,就是養了那麼多年的小貓小狗,還有幾分感情呢吧?難道子女的幸福在他們眼裡,一旦和自己的信念什麼的相違背,就全都是傷風敗俗,不被接受的東西麼?
安怡寧猛地壓住聲音,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楊曼看了她一會,忽然嘆了口氣,把她拉回到姚家的門口,食指豎在嘴邊,輕輕地說:「你安靜一點,仔細聽。」
安怡寧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情緒壓回去,這天天氣很好,正是上班的時候,周圍也沒什麼人,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新生的草地,發出的一點悉悉索索的動靜。
然後,慢慢的,一陣壓抑的哽咽聲從姚家緊閉的房門裡傳出來。
安怡寧愕然地望著楊曼,楊曼不動聲色地聽著,那哽咽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實在壓抑不住了,撕心裂肺一樣地爆發出來,兩個人在外面靜立良久,楊曼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誰也沒說話,不知道走了有多遠,楊曼才低聲說:「別隨便指責別人冷漠無情,有的時候……你不是他,就不懂得的。」
安怡寧突然想起盛遙對她說過的,有時候楊姐的熟女氣質,不只體現在胸上。
現在至少大家明白了,為什麼姚皎有那麼矛盾的氣質,一方面極其放縱,一方面又極其壓抑。盛遙一下午坐在電腦前沒動地方,蘇君子則按著名單,蹲在花窗附近,逮著一個審一個,倆人把姚皎的生平翻了個底掉,發現姚皎這個人,很難和別人保持長久的關係,這大概也是他選擇做自由職業者的原因,家人的態度給了他很大的打擊,讓他本能地認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自己有病,是低人一等的,所以他一直非常自卑。
工作上,他從不和特別多的人打交道,而工作之餘,大多數時間是泡在花窗酒吧裡的。
花窗酒吧就像是他的另外一個家,調酒師說,他幾乎每個晚上都能看見姚皎,姚皎不在的時候,則一般是找到了看對眼的,一起出去了,但他好像從來沒有過固定的伴侶,一般超不過一兩個禮拜,他就會再次回到酒吧裡。
晚上幾個人湊在一起,把收集到的受害人的資料放在一起彙總。
「我說,咱們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在受害者這邊,兇手呢?」蘇君子看了看錶,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嫂子剛剛打電話到辦公室,說她今天單位不忙,已經把小苒接回去了,」盛遙說,「你就放心吧。」
「嗯,我沒……」總被人一眼看破心思,蘇君子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說,盛遙,你那邊有什麼發現麼?」
盛遙體諒地笑了笑,沒繼續擠兌他,把電腦螢幕撥過來,調出了一大堆讓人眼花繚亂的東西:「我查了他的上網記錄,他在離開前一天的時候,曾經在同一時間和四個人在網上聊過。但都是調情,沒有提到旅遊之類的事情。另外——我找到一個隱藏的連結,他最近經常登入的,像是秘密部落格一類的東西,剛剛研究了一下,不幸的是我發現自己比較沒文化,沒看懂這是啥意思。」
安怡寧湊上去,念出聲來:「‘我有時候分不清,這究竟是他們的錯誤,還是我的錯誤,或者我被生出來就是罪孽,我媽媽的,我爸爸的……這世界太讓人絕望了,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與你們為伍’……這是姚皎寫的?」
「嗯哼,加密了的,密碼就是‘花窗’的漢語拼音,很容易。」盛遙坐在辦公桌上得瑟,破解各種密碼是他的專長,「不過我沒來得及都看完。」
安怡寧把電腦拉過來,迅速地往下拉頁面,一目十行地掃。
日記的文字極晦澀難懂,負能量滿滿,看起來讓人心情壓抑,突然,安怡寧的手指一頓:「你們看這裡——‘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可是走過了那麼多的道路,我返回原點,卻又見到了他。他是我生命的來源,卻又玷汙了我的血統,我恨著他,卻又感激著他,如同我恨著自己,又極端自尊著,像是河邊自顧的納西索斯’,這個‘他’是誰?」
「生命的起源,和血統的玷汙什麼的,又是男性第三人稱,像是在說他爸。」楊曼皺皺眉,「可姚皎他爸死了好多年了,怎麼能‘又見到了’呢?」
「那還能是誰?」蘇君子問。
「而且非常奇怪,」安怡寧抬起頭,「聽說姚皎有個姐姐是吧?我和楊姐在他媽那裡還看見了他姐的照片,據說當年姚皎和家裡鬧翻的時候,姐弟兩個之間的衝突特別的激烈,可是我剛剛從頭看到尾,寫日誌的人提到了自己的父母,卻沒有提到自己有個姐姐這件事。」
「所以你們的結論都是說這日誌不是姚皎寫的?」盛遙已經拿起手機準備報告給沈隊了,「那會是誰?」
四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個看起來很像姚皎的,最有嫌疑的男人。
盛遙一個電話過去,快而簡略地說了自己這邊的發現。
沈夜熙立刻說:「把那份日誌給我傳過來,你能不能查到那個神秘的日誌的來源?」
「沒問題。」盛遙放下電話。
沈夜熙一抬手:「老闆,結賬——姜湖,咱們得走了,晚上就接著幹活吧。」
他接電話的時候就按了擴音,姜湖在一邊都聽見了,就微微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桌子上的餐巾紙:「如果那日誌像盛遙說得那麼長的話,我想,會不會姚皎和寫日誌的人是早就認識的?另外又有多少人能看見那日誌?」
沈夜熙動作一頓,心裡覺得有點寒,如果寫日誌的人,像是盛遙他們猜測的那樣,就是兇手的話,如果那日誌就是他鎖定受害者目標的工具的話,那……
「馬上找臺電腦來,我想看看那篇日誌。」姜湖站起來,兩人立刻結了賬,離開了小餐館。
六
兩人找來了一臺筆記型電腦,抱回了旅館。
姜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電腦螢幕,沈夜熙坐在他旁邊,一開始還能跟著看著,後來就開始頭暈腦脹起來,那個也不知道是姚皎,還是嫌疑人自己寫的日記,實在太抽象,一篇一篇的,讓人完全看不出有什麼頭緒來。
「這都是什麼玩意?」沈夜熙覺得自己跟不上姜湖的思路了,頗有些受打擊地說,「你……你能通過看這個知道是誰寫的?」
姜湖點點頭,眼睛沒離開螢幕,隨口說:「不管是誰,絕對不是姚皎。」
沈夜熙好奇:「你怎麼知道?」
姜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措辭說:「寫日誌的人是個非常典型的自戀型人格障礙,表面上看,好像他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比如你看這個‘我對我為什麼要生在這個世界上感到不解,是不是沒有人能理解我’,還有‘他們錯待了我,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就這樣算了,我和他們是不一樣’。」
「這說明什麼?」沈夜熙眨眨眼睛湊過去。
「一方面他在沾沾自喜,每句話都似乎隱隱地有種意義,像是他才是受害者,而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別人頭上,另一方面,我注意到,他凡是以‘我’做主語的句子,形容詞都要多上幾個,句子成分也格外長,不經意間帶出那麼一種自己很了不起,自己優秀而又孤獨的感覺。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沉迷在自己很成功的幻想中,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甚至他提到父親的時候,也著重突出了自己的父親是‘血統貢獻者’這層意思,他認為自己獨一無二,少人理解,極端以自我為中心,他會缺乏共情的能力,過分關注自己而分不清自我和別人的界限,難以理解別人的想法和感情,冷漠而內向,有特權感」
沈夜熙:「姚皎呢?」
姜湖看了他一眼:「姚皎一直處在一種極端矛盾的心情裡,他渴望保持低調正常的生活,又因為某種叛逆的心理,而想要抗爭,拼命地違抗著自己的本性。他在意別人的看法,也在意來自親人的抗拒,於是苦惱,已經有初步的精神分裂的症狀。而自戀型人格障礙者,剛剛也說了,會有很強烈的特權感,和別人不一樣這一點,對於他們來說,有的時候是驕傲的來源,他們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只有少數人能理解自己。就像這個人在日誌裡寫的,像是水邊臨照的納西索斯——只沉迷於自己。」
「那他扯上那麼多又頹廢又蛋疼的廢話,又是為什麼?」
「他可能試圖通過這樣,來建立和別人的聯絡。但他是完全生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無法真正理解別人,這些情緒,只是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這種高貴的、不被別人所理解的……」
「遺世獨立那種神仙聖人似的應該有的孤獨感?」沈隊的詞彙量其實挺豐富的。
姜湖的漢語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立刻點點頭。
沈夜熙想了想:「如果我們假設,他通過這麼一種形式,來吸引自己的獵物,後來又用了花窗的拼音來做密碼,那麼對於他來說,這個酒吧一定有特殊的意義,或者這個酒吧在他眼裡,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延伸。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嫌疑犯的範圍驟然縮小了,沈夜熙心裡想到了什麼,有了數,掏出手機來,把自己這邊想到的東西告訴了盛遙,讓他們明天在繼續關注這個日誌的同時,檢視所有經常出入花窗的客人……和經營者。
一直到半夜,沈夜熙才催姜湖去洗漱休息,姜湖先洗完澡,躺在床上,就著沈夜熙在衛生間裡弄出來的水聲繼續思考這個問題,沈夜熙說得很有道理,這個人的自戀,讓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做是自己的延伸,他用了花窗做秘密部落格的密碼,一定是和花窗關係匪淺的人。姜湖突然想起花窗的調酒師的供詞——姚皎在失蹤前去過酒吧,之後和一個陌生女人走了,這個陌生女人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看起來這女人似乎和本案毫無關聯,可姜湖就是覺得不對勁,似乎出於某種第六感。
然而想著想著,姜湖卻走神了。
「自戀型人格障礙」在他心裡迴盪了良久,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個人彷彿半開玩笑地說:「有人把自戀型人格障礙視為九型人格中‘享樂型人格’的極致,我認為不那麼合理,從一個人有自我意識開始,他就會產生一定程度上的自戀,科學意義上,認為這種人格障礙有兩大特點,一個是對自己價值的誇大和對他人的公感,可是它真的準確嗎?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比自己真實情況要有價值,而每個人對他人的認知都來自於自我經歷的一部分,好比中國古代那個‘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他從未體驗過飢餓,怎麼能知道飢餓的痛苦?難道所有人都是自戀型人格障礙?」
姜湖始終記得那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微微上翹的嘴唇,記得那個人不知是真是假的嘆息:「如果有一個人,能真正理解另一個人,那麼他對被理解的人而言,實在是太難能可貴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隻手橫在臉上擋著燈光,閉著眼,沈夜熙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拎起旁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搭在姜湖身上,又伸手摸了一把姜湖略帶潮氣的頭髮,嘆了口氣,拿起一條毛巾,小心地坐在床的另一邊,想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把姜湖的頭髮擦乾。
從小在孤兒院,他就是這麼照顧那些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弟弟們的,這彷彿已經成了他的一種本能。
姜湖突然睜開眼,沈夜熙笑了一下:「沒睡著啊?」
然後他把毛巾丟到姜湖臉上:「沒睡著裝蒜,自己擦,下次洗完要把你的捲毛抖乾淨一點,感冒了可不負責你醫藥費。」
姜湖木然地接過溫熱的毛巾。
人和人之間……
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讓人覺得溫暖的關係和感情,沒有任何一個真誠地關心著的個體,沒有希望,沒有期冀著一些好的事情會發生,那麼他和死了有什麼區別麼?
一陣鈴聲突然響起來,兩個人同時一激靈,轉頭一看,是沈夜熙的手機再響,上面盛遙兩個字跳得歡快,這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
盛遙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已經在家裡了,怕吵醒家人,他輕輕地說:「我剛剛發現了傳給你的那篇日誌,有被人修改過的記錄。」
「你怎麼知道的?」姜湖問。
「做過的事情總會有蛛絲馬跡的,放在網上的東西就會有記錄,沒有辦法完全消去的,再說那傢伙不過是個菜鳥。」盛公子很小聲很小聲地得瑟,「我說,這日誌前邊都差不多,後邊一段好像改過很多次,我正在把所有他改過的東西的記錄還原,發現最後一次改動是三天前。我把他最近修改前的版本先傳給你,其他的還在修復中。」
盛遙傳的東西很快到了,姜湖迅速把日誌拖到最後,冗長的自我描述之後,後面有點像是在向什麼人說話了,在哪裡認識的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一見就覺得相見恨晚,好像遇到了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最後是一段略顯晦澀、要看好幾遍才能明白的東青鎮之約。
「……你知道麼,我第一次去東青的時候,就愛上了那個地方,這樣喧囂吵鬧而四處充滿了渾渾噩噩地人群的大城市周圍,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潔淨場所呢?我突然覺得,這樣的地方才是屬於我的地方,才是我靈魂的歸宿。如果有一天,我能帶著我那不為世俗的愚人們所理解的朋友,踏上這片美好的土地,該是多麼美好啊。那裡的居民很少,互不相擾,一條小河靜靜淺淺地流淌過。我上回從那裡離去時,雪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整個小鎮都顯得悲傷起來。那是一年前,讓我疼痛的旅行,我想這一次,我定不辜負那花,和那彎淺水……」
姜湖拿著電話逐字逐句地看著那段話:「盛遙,你幫我看看,他上一次修改日誌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個月前。」
「上上次呢?」
「……大概……一年前,上上上次是四年前。」
「他的情況在惡化。」姜湖說,「你看這個時間線,他殺人的頻率越來越高,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個標準的狂歡型殺手!」
盛遙:「那什麼,你的意思是說,他三天前修改日誌的目的,是因為有了下一個目標?」
「很有可能。」
「好,我接著查。」
掛了盛遙的電話,姜湖再次皺起眉來——如果兇手之前用這種方法作過案,那屍體在哪裡?附近如果真的有像姚皎這麼誇張的屍體被發現的話,應該早就造成轟動了,四年,一年,兩個月……
七
第二天清早,天才剛亮,姜湖就已經在一邊吃早飯一邊看盛遙終於復原完畢的全部檔案了,他整個早飯時間都在看這位不知道變過多少身份的變色龍的日誌。
兇手智商極高,似乎每次都會根據目標調整自己的語氣,有些是輕快的,有些是文藝的,還有一些甚至是充滿網路語言和各種粗話的,他就像是一個蟄伏在草叢中的獵人,時刻追蹤著自己的獵物,抓住對方的每一個弱點,一點一點地把人引到自己的圈套裡。
通過日誌的資訊推斷,兇手還在一段時間內通過各種社交網站、郵箱和聊天工具中和受害人建立某種聯絡,從日期上看,幾乎是一兩個月的時間,就能讓對方有此人是個「熟人」的錯覺,並且訊速地消除距離感,建立信任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兇手能很快地以「出來一起旅遊」的名義把姚皎約出來,並殺害了他。
他就像個真正的變色龍一樣,一直在反射著周圍的景象,有意識地通過模仿對方說話的口氣來以最快的速度建立朋友關係……除了他根深蒂固的語言習慣,一切都在不停地調整。
最後,姜湖把研究重點放在了姚皎的案子上。
「這個自稱什麼……這字我不認識。」姜湖把螢幕推過去給沈夜熙看。
沈夜熙看了兩秒鐘,表情很深沉,姜湖問:「是什麼?」
沈夜熙淡定地說:「等我給你百度一下。」
姜湖被粥嗆了一下,頓時樂了:「別,不用了——我想說的是,不管這個人怎麼改他的日誌,有幾個地方一直沒變過,第一,就是他這個大部分中國人都不認識的名字,第二,是他提到的,對他父親的複雜感情,並且幾個版本里,他稱呼父親的方式都是血統提供者,第三,是他遇見每一個人的地方几乎都是花窗酒吧,在對姚皎的日誌裡,他寫到這麼一句話‘我一眼望盡,所有人的美醜都盡收眼底,唯有那人於燈火闌珊處,像是在自己和周圍,劃了那麼一條暗暗地界限一般,涇渭分明’。」
「他寫戲詞出身吧?」沈夜熙覺得有點牙酸。
「還有第四,」姜湖接著說,「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每次在結尾都會迴歸到東青鎮這個話題。」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之前的目標都已經不幸,」沈夜熙抬起頭來,「那處理屍體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東青鎮!」
姜湖笑了,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頭上:「那還不快吃,磨蹭什麼?!」
姜湖和沈夜熙的原計劃是看完了兇殺現場,差不多就回市裡的,沒想到東青鎮對於兇手有那麼重大的意義,於是兩人決定多留幾天。
倒霉的小李警官只能繼續陪同跟著跑腿,帶著他們一頭扎進東青鎮的戶籍處。
東青鎮其實挺悲劇的,簡直就是城市經濟帶的燈影地區,不但沒被周遭的大城市帶動起來,還有越來越落後的架勢,也就是旅遊業還勉強過得去,可這旅遊業,也是周圍比較近的省市的人才聽說過,不是那種特別有名的旅遊古鎮。
因為這場讓人毛骨悚然的兇殺案,反而給小鎮帶來了一點知名度。
戶籍處裡就一臺又破又舊的電腦,計算速度還不如自己手算,時間長了散熱不好,還就直接撂挑子宕機。至於資料庫什麼的,更是悲劇,小李坦然承認,已經很多年沒有更新過了。沈夜熙鬱悶地問:「你們這破玩意能幹啥?」
戶籍處的老戶籍警拿著茶杯,在一邊樂呵呵地回答:「開機關機和掃雷。」
把沈隊噎得不輕,姜湖低下頭偷著樂。沈夜熙捲起袖子,白了姜湖一眼:「還愣著,過來幫忙,沒有電子的,還沒紙質的麼?」
姜湖剛想過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我怎麼把那個人忘了,沈隊,我出去打個電話。」
沈夜熙警覺:「打給誰?」
姜湖從兜裡摸出一張卡片,一邊低著頭一邊按鍵撥號,隨口說:「上回你去花窗的時候,我在門口遇到了他們的一個服務生,給過我一個電話,讓我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問,我碰碰運氣。」
電話很快接通,姜湖說:「喂,你好,請問是……」
話音還含在嘴裡,那邊已經很激動地問:「嘿!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天花窗門口的那個帥哥是麼?」
「呃,我是……」
姜湖三個字還沒說完,那邊立刻噼裡啪啦一通:「啊我真是太高興了,你要定外賣嗎?我們這裡可供選擇的方向很多,有中餐、西餐、快餐還有韓國菜,宵夜甜品也提供,支援酒水外帶哦親……」
姜湖的手機聲音還是挺大的,起碼沈夜熙在旁邊是聽得一字不漏,沈隊表情頓時有點糾結,給姜湖打了個眼色——你找的這人到底靠不靠譜啊?
小鬍子男人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姜湖從電話接通以後就沒說過幾個字一樣,仍在發表演講:「第一次叫單九五折,消費滿一百元免受送貨費,我跟您說,這個是我們最近才開始的業務所以在酬賓,下個月……」
「先生,」姜湖輕咳一聲打斷他,「對不起,我是警察,去花窗是調查案件的。」
對方終於噤聲,「啊」了一聲,然後他沉默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用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非常沉靜的聲音問:「你說你是什麼?」
「我是警察。」姜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誰知道他話音才落,那邊立刻把電話給結束通話了。姜湖拿著發著忙音的手機愣了,沈夜熙卻「噗嗤」一聲笑了,這小鬍子男人,真有喜感。姜湖只得又重新撥過去,這回是響了七八聲,對方才接起來的。
「先生……」
「警、警官,我我我我我……我最近沒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呀,你你你你找錯人了吧?」那位估計不知道心裡怎麼悔呢,勾搭誰不好,勾搭上個條子,還把名片和聯絡方式給人家了,這不是倒霉催的麼。
「我問你,你是經常出入花窗酒吧麼?」
「警官,花窗是合法經營的酒吧,我們的餐飲裡從來不放地溝油……真的,我我我對天發誓。」
「這個事跟你關係不大,主要最近出了一起兇殺案,我們懷疑兇手就在花窗的熟客和工作人員中,你聽我的描述,然後告訴我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姜湖收斂了笑容,語速變慢,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意味。
「您說,您說,我只要見過,肯定有印象。」
「這個人很特別,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當然不是說他氣質出眾或者長相特別,相反,他特別的不引人注意,有的時候直到他出現在你身後,你才會察覺。他不愛說話,中等身材,偏瘦,三十歲上下,可能還要年輕些,喜歡穿深色衣服,頭髮會遮住一點眼睛,很少主動和人搭訕,與周圍格格不入一樣,你基本上聽不到他說‘謝謝’和‘對不起’,笑起來的時候,會僵硬到讓人覺得古怪。」
姜湖說到一半的時候,沈夜熙已經坐正了身體,眉頭皺起來。
「如果他是工作人員,你會發現,他和其他工作人員相處得都不融洽,他的控制慾和神經質,以及獨來獨往讓他幾乎沒有朋友。即使是在花窗酒吧那種地方,即使你發現他在注視著一個人,他也不會主動上前搭訕。」姜湖頓了一下,似乎在決定是不是該說,「他不能和人正常地交往,或者維持一段穩定的戀愛關係,即使是發展出來也……因為他也是個虐待狂。」
電話那頭好像被他的話嚇到了,半晌,才問:「警官,你說的這個人,他幹了啥?」
「那是我們的事,」姜湖拖長了聲音輕輕地說,「你只說,你見過這個人沒有?」
「聽你這麼一說,我是想起了一個人,」小鬍子遲疑了一下,他從姜湖的口氣裡聽出了這事情很嚴重,再加上那些諸如「兇殺案」「虐待狂」之類的詞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壓低了聲音,「花窗有一個調酒師,叫孟青梓,喜歡留半長不短頭髮,陰沉沉的,我不是說一定是他,只是覺得有點像……」
姜湖一愣,猛地放下電話,轉頭問沈夜熙:「吧檯在酒吧的什麼位置?」
沈夜熙猛地一拍腦門,長撥出一口氣,用力搖搖頭:「他媽的——吧檯就在點唱機旁邊,上兩個臺階的地方,從高處剛好能看到這個酒吧的情況,就像……」
「國王俯視他的領土。」
什麼女人,分明就是偽證!
「我面對面地和他說了那麼多話,居然沒看出來。」沈夜熙嘴裡有些發苦,他猛地站起來,「幫我找找最近三十年裡,東青鎮有多少姓孟的人家。」
「孟……孟青梓?」小李和老戶籍警顯然是聽見了姜湖和沈夜熙的對話,倆人還沒緩過神來。
「不,姓孟就行,這變態出去的時候一定是改過自己名字的。」沈夜熙自己已經動手先翻查起來了,「姜湖,你通知盛遙他們一聲。」
而這個時候,一個去警局的特殊客人卻剛走。
因為姜湖說兇手的情況可能很快惡化,留守的四個人沒敢耽擱,一大早,蘇君子就帶人盯著花窗就吧去了,楊曼和安怡寧把姚皎所有的社會關係都翻遍了,一個一個地去探訪,盛遙抱著筆記本留守總部,研究最近更新的日誌,分析歷史記錄,想借此找到兇手最近的目標。莫匆給他批了許可權,叫了網警配合,盛遙一直坐在電腦前沒動過地方。
他有種特別不好的感覺,像是被什麼催著一樣,總覺得自己慢上那麼一分,可能就會有很嚴重的後果出現。
這時候,突然有人敲敲門,一個值班警官探出頭來:「盛警官就你一個人在呀,有人找重案組的人。」
盛遙一抬頭,就看見他身後站著一挺憂鬱的小青年,挺眼熟,再仔細一看,就是那天配合調查,過來幫著畫過嫌疑人素描的那哥們兒。他愣了一下,沒想出這個時候這人來會有什麼事。但是到底不能怠慢了人家,所以盛遙還是站起來,順手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扣上,把那位小青年帶進來。
「你是孟……孟……」盛遙腦筋裡還是一坨漿糊一樣的程式碼呢,這人名字到嘴邊,愣是沒想起來。
「孟青梓。」青年先是臉色沉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勉強地對盛遙一笑,「我們上次見過的,盛警官。」
這句話其實很平常,可是盛遙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怎麼的,覺得這人的語氣裡有種挺諷刺的東西,平平常常的一句話,被他說出來,就好像盛遙簡直是個老年痴呆,連剛見面的人都不記得。
盛遙覺得自己有點過敏,於是他平靜地說:「嗯,孟先生,請坐,請問你今天來是……」
孟青梓坐下來,額前的頭髮自然而然地就垂下來,他的背微微地弓起,眼睛注視著地面,大半張側臉對著盛遙,顯得特別頹廢,半晌沒說話,還好接待他的是盛遙不是楊曼,盛遙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良久,孟青梓才低低地說:「我……想問問阿皎的案子怎麼樣了?」
盛遙以一種有些公式化地口氣說:「對不起,這個我暫時不能透露,我們也有規定。」
然後他又把口氣放柔,輕聲問:「我能不能問問,你和受害人是什麼關係?」
孟青梓抬頭看了盛遙一眼,目光有些飄忽,和他一觸即移開,然後又低下頭:「他是花窗的熟客了,很多人都喜歡他,我就是來替大家問問。」
平白無故地跑到警察局,「來替大家問問」?盛遙是個經驗豐富的刑偵人員,看著這位「人民代表」,心裡突然警鐘大作,然而他表面上依然笑得很四平八穩:「我們現在已經抓住了一條新的線索,請相信我們會盡早破案,還你……你們的朋友一個公道。」
這時候,孟青梓再次抬頭看了看盛遙,好像在確認他話裡的真實性一樣。
盛遙只是微笑著。
好半天,孟青梓才遲疑了一下,默默地衝盛遙點了點頭,隨後站起來:「哦,那……那我先走了。」
他說完,也沒和盛遙打招呼,就站起來離開了,比來時候動作似乎快了好多,盛遙臉上的笑容漸漸隱下去了,重新開啟筆記本,飛快地輸入了一串字元,隨後眉頭越皺越緊,抬手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剛才從我辦公室裡出去的那個人,麻煩找幾個兄弟盯住他。」
說起來也巧,盛遙打進來的時候,正好姜湖也在往回打,結果兩邊都佔線了。知道他們那邊也忙,姜湖只好把電話放下,跟沈夜熙他們一起翻找姓孟的戶籍檔案。
東青是個相對傳統的地方,原來是個村子,最近幾年旅遊業興起了,才漸漸為外人所知,以前還挺閉塞的,鎮上常見的姓氏也就五六個,其他那些都是後來從外地遷進來的。老戶籍警說,鎮上姓孟的人很少,他們幾個人翻了半天,就翻到了三家。
這時,盛遙的電話終於再次打進來了。
盛遙一提起電話就說:「小姜,我跟你說,有點新情況,有一個人,你看我們是不是注意一下。」
姜湖問:「孟青梓?」
「是……呃?」盛遙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掐指算出來的嗎?你是白娘娘還是小青姐姐?」
姜湖:「……」
隨後他心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又問:「你突然注意到這個人,是不是他又去過局裡?」
盛遙噎了半晌:「靠,神了,我明白了,你是法海哥哥。」
「不難猜,那自作聰明的兇手打從我們第一天去花窗,就企圖干擾我們的調查。」姜湖這句話說得格外順流,「你跟他說什麼了?」
盛遙笑:「我能跟他說什麼,丫甩著人大代表的範兒過來,一張嘴就是代表組織來詢問,我還能跟他說什麼?已經叫人跟上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你猜怎麼的?」
「十年前從東青鎮裡走出來的。」姜湖說。
「你有完沒完!一個關子都不讓我賣,憋死我又不算犧牲,你負責嗎?」盛遙憤怒地吼,「對,他就是改過名字,以前叫孟小柱。」
「孟小柱?」姜湖重複了一遍,也是說給在場的另外三個人聽。
沈夜熙「嘩啦嘩啦」地開始翻找,老戶籍警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皺起眉來:「你說……孟小柱?」
沈夜熙頓住:「你認識這個人麼?」
老戶籍警神色古怪地猶豫了一下:「是有……咱們這以前是有個孩子,叫孟小柱,已經好多年沒有他的訊息了,他家老房子倒是還留著,也不知道他人去哪裡了。」
盛遙說:「這個人輾轉過很多地方,換過很多工作,在一個地方總是待不長,最後在花窗留了下來,不過剛剛我打電話問了問,因為顧客投訴,同事間關係也不是特別好,店裡打算合約一到期就把他辭了呢。」
沈夜熙一把拿過姜湖的手機:「盛遙,別客氣了,先把人抓了扣起來,我說丫怎麼那麼積極呢,敢情是心裡有鬼。」
盛遙怪叫一聲:「得嘞,立馬兒的,最愛幹抓人這活了。」
立刻放下電話跑了。
這邊,姜湖和沈夜熙在老戶籍警的帶領下,出發去找孟家老宅。
老戶籍警說:「說起來一晃也這麼多年了,當初的人走得走,死得死,也就沒啥人記得了,這孩子……這孩子真作孽。」
姜湖隱隱地猜到了些許事實,沒吱聲,跟在沈夜熙旁邊,靜靜地聽著。
「孟小柱他爸,是個豬狗不如的混賬東西,先前那會兒他媽活著的時候,兩口子感情倒是不錯,還收斂著,可是後來生了孟小柱之後,孟小柱的媽身體就不行了,病病歪歪的,沒兩年,就走了。那姑娘長得俊俏,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老戶籍警搖搖頭,「老實話,別人家的事誰也說不清。可她這一走,孟小柱的爸孟洪文就恨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平時不聞不問也就算了,喝多了……喝多了那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都做些什麼?」沈夜熙問。
「咳,打罵這就都是家常便飯了,我們家的小子那時候跟孟小柱一個班,孩子回來學,說孟小柱的胳膊上都是青紫印子,一條一條的,我和他媽還不信呢,什麼爹能那麼打孩子的?虎毒還不食子呢。」老戶籍警搖搖頭,嘆了口氣,「可是後來有一次,下雨了,我去學校接兒子,正好看見孟小柱,額頭上帶著老長一道血口子,結了痂,動作大了還往外冒血沫,我嚇了一跳,就問他怎麼弄的,他說是走路摔的。」
「我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能不知道摔個跟頭能摔出什麼傷口來?後來還出了一件事……孟小柱家隔壁有個丫頭,跟野小子一樣,爬樹上房啥事都幹,有一回爬牆上玩,看見了孟家的院子。」老戶籍警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她說……她說孟小柱不要臉。大人就問她,說孟小柱怎麼不要臉了,那丫頭說,看見孟小柱在院子裡光著身子,他爸正死命地拿鞭子抽他。」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一眼,都沒吱聲。
老戶籍警打了個寒戰:「那丫頭她媽嚇壞了,沒多久就搬走了。後來孟洪文突然暴病死了,大家都說,他喝酒喝得那麼兇,遲早有這麼一天,可憐的是,就剩下那麼一個孩子,沒多久,一個人走了。其實那孩子現在幹出這種事來,也是……唉!這一代一代的人!」
他停下腳步,眼前的老宅院舊色斑駁,古樹大片的樹蔭投落下來,石頭上昏黃一片,院子裡種了一棵梨花樹,風一吹,雪白雪白的花瓣,就撲簌簌地往下掉。老戶籍警說:「就是這裡了。」
小李手藝不錯,三兩下開了那鎖。姜湖踩著花瓣走過去,目光停留在鎖頭上:「孟家有十年沒人住了,為什麼這鎖沒有鏽?」
老戶籍警也湊過來看:「哎?真是,這不應該呀……是孟小柱這孩子回來過?咋也不跟老街坊打聲招呼呢。」
他們開啟門進了院子,滿院的梨花花瓣,鋪了一地似的,唯有那屋子裡黑洞洞的,陰鬱極了。北方春天風大,那花瓣被風吹得四處亂飛,很多夾在窗縫裡,就像是鑲了一層白邊似的。
姜湖說:「我好像有些知道,為什麼他對花窗酒吧那麼情有獨鍾了。」
沈夜熙環視了院子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梨花樹上。他走過去,蹲在樹坑底下,突然對姜湖招招手:「漿糊,過來一下。」
「嗯?」姜湖走過來,看見沈夜熙伸手指著一隻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蟲子,「我……對昆蟲不是特別熟悉。」
「這叫錘甲蟲,有的地方也叫埋葬蟲,喜歡吃動物腐屍。」沈夜熙停住了,姜湖表情有些凝重,老戶籍警和小李被嚇到了。
「跟老鄉借點工具,挖出來看看。」沈夜熙下令。
四個男人幹活,效率很高,沒多長時間,就把坑挖到了底,小李臉色慘白地看著坑底的東西,一片梨花花瓣落在他臉上,他木然地伸手抹下去,看著那雪白的花瓣發呆,然後突然就回過身去,嘔吐不止。
老戶籍警拿著鐵鍁,睜大了眼睛,嘴唇顫動著想要說什麼,卻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夜熙的手機響了,盛遙說:「人抓到了,這混賬玩意兒還不肯服軟,非說他最後一個受害者被他關在一個誰也找不到地地方。」
「最後一個受害者人呢?」沈夜熙問。
「放心,我們找到了這人的ip,網警同志們把他給人肉出來了,剛才打電話確認過,這傻帽兒好好地在家看電視呢,不過說起來真懸,他說剛剛孟青梓打電話約他出來過,因為身體不大舒服,所以拒絕了。」盛遙頓了頓,「哎,對了,你們到孟青梓家了麼?他說他家裡都是藝術品,叫你們不要亂翻。」
沈夜熙的目光往下移動,低低地說:「到了,也翻出了他的東西——」
那大概兩三米寬敞的大坑裡,埋了數不清有多少具的屍體,有的早就變成了森森白骨,有的身上還連著腐肉,甲蟲在腐肉間歡快地鑽來鑽去,泥土的味道帶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梨花瓣仍在飄落。
姜湖回過頭來,問呆愣了半天的老戶籍警:「那孟洪文,長什麼樣?」
老戶籍警反應不過來一樣,伸手比劃了一下:「這麼高,不胖,和、和……」
「和姚皎是不是有點像?」姜湖輕聲問。
老戶籍警驚恐地看著他。
原來這麼多年,他在謀殺著自己親生的父親,一次又一次地,姜湖仰頭望著那開得繁盛的花,覺得這院子愈加陰冷了。
傷害和被傷害,是個週而復始地死結。
姜湖和沈夜熙是在第二天離開東青鎮的,這案子終於塵埃落定。
幾天以後,姚皎回國的姐姐扶著她的母親來認領姚皎的屍體,安怡寧突然覺得,姚皎的母親在短短的幾天裡,就像是老了十歲一樣,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蘇君子後來奇怪地問:「他要是把姚皎埋在自家院子裡,估計也不會被人發現,為什麼呢?」
「因為……殺人已經不能滿足他了。」姜湖說——他殺人的頻率越來越高,可是漸漸地,他發現,殺死這些長得和父親相像的,和自己相像的人,並不能填滿他心裡那個洞,他心裡的洞先是裝了扭曲的童年,隨後開始裝填屍體。一開始的時候,那死在他手裡的人讓他興奮無比,好像獲得了極大的力量似的。慢慢地,他愛上這種感覺,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下手,沒有人知道,他除了秘密部落格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手段,他沉浸在這種殺人的藝術裡而不可自拔。可是他發現這些也已經不能再滿足他了,那些被埋在土裡的屍體,他們全都是一個樣的,沒有新鮮的東西,於是他決定玩一把刺激的。
比如把姚皎的屍體,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讓他更有掌控感——就像是個能生殺予奪的君主,就像是個能隨時對人性命的刺客。這太刺激太有意思了,他甚至不能抑制住自己,去警察局刺探嘲笑對方的衝動。納西索斯的詛咒,終於成了真。
世界上幸福的家庭大多相同,而不幸福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血脈相連的親子關係,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沒人說得清。
這世界上從不缺少悲劇,俄狄浦斯情節什麼的,或者也只是悲劇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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