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 八 惡魔

九宗罪之心理實驗 Priest 第2頁,共2頁

中年人揮手打斷他的話:「小閔,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心大,忍不得,但是你要為自己的未來和安全想想,我早說過,你現在這麼作,冒的險太大了。」

閔言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中年人站起來,整整自己並不亂的衣服:「這樣吧,我知道你拉不下臉來,我帶人上門去見見翟海東,現在不是你們翻臉的時候。」

閔言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站起來一把拉住中年人,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別去——柯老師你不用去,這事情我明白了,我會處理好的,你……你放心。」

中年人定住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可以麼?」

閔言擠出一個笑容:「當然。」

一個男孩子,成長在這樣一個複雜的地方,缺失了父親的角色而想要努力強大起來——會怎麼樣呢?親愛的小姜,真是忍不住想讓你好好看看,我們見面的那天,也不遠了吧?

沈夜熙他們的動作雖然先斬後奏,但是別人瞞得過去,莫局那裡就不一定能瞞過去了。莫局挑挑眼皮……嗯?怎麼的?沈夜熙他們抓住了個小混混?咳,抓就抓唄,大傢伙別圍觀了,該幹嘛幹嘛去吧,妨害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人都該抓。

老頭子揣著明白裝糊塗,其實自己心裡那叫一個爽——翟海東啊翟海東,多少年不見,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還不如一幫孩子。得,反正你的東西現在落到我手裡了,怎麼處理麼……當然是秉公處理,好好查驗一下里面有沒有什麼違法亂紀的東西。

莫局哼起小曲,心情好得像是坐上了雲霄飛車。

總之沈夜熙一干公安幹警是完成任務得勝歸來了,東西已經到手,翟海東和莫局兩個老流氓段位相差無幾,反正這回翟海東的小辮子被莫匆抓住,是不打算放手了。老翟自己束手束腳,本打算借警方打壓閔言,沒想到莫局還有這麼一幫活寶秘密武器,東西反而落到了警方手裡,自己被將了一軍,心中憋屈那真是無以復加。

眾人心情良好,剩下的,就是看翟海東閔言他們怎麼自己關起門來使勁掐,然後由鄭思齊等人友情客串煽風點火製造聲勢的龍套角色。沈夜熙一回來就把拿到的賬本當成燙手的山芋一樣,扔給了莫局,帶著一幫精英人士投入到閒得要長蘑菇一樣的幸福生活中去。

楊曼哼著小曲到辦公室裡拿了包,正好瞥見桌上某雜誌裡夾的附近某商場的打折資訊,不用問也知道是安怡寧放在她桌上的,楊曼掃了一眼,發現還算靠譜,於是掏出手機給安怡寧發了條簡訊——咱部門撤了,剩下的事都交給鄭隊,週末咱倆一起去逛逛。

安怡寧遲遲沒回復,楊曼當她沒看見,也沒多想,收拾東西走人了。

可是這天直到晚上八點鐘,安怡寧還是沒有回家,打電話給她,她關機。安捷打電話到市局,莫局又問了鄭思齊,這才知道那頭也早就收攤、各自散了。

翟行遠那邊也沒有訊息,問了一圈人下去,沒有一個知道安怡寧去了什麼地方的。

安捷終於坐不住了。

安怡寧睜開眼睛的時候迷茫了片刻,視野裡一片漆黑。

下一刻,她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和鄭思齊他們分手以後,正好收到楊曼通知收工的簡訊,才想回一條「知道了」,卻猛地被人從身後往前一推,接著好像有冰冷的東西刺進了她的腰部,然後……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被束縛,但是也提不起力氣來,只能很小幅度地運動。安怡寧知道這應該是某種肌肉鬆弛劑,她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雖說一直在重案組,但是衝鋒陷陣之類的事都是楊曼沈夜熙他們做得比較多,憑著她出色的記憶力,安怡寧基本上是做聯絡工作和檔案工作,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說不慌張是不可能的。

安怡寧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後又重新睜開,儘量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精力集中在四肢上,慢慢地,希望用這種方法重新積聚起力量。同時眼珠四下轉,打量著自己所在的空間。

是誰?當然不可能是翟家,安怡寧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閔言了。

沈隊他們那邊的進度,她一直沒過問,但是楊曼突然說收工,多半是翟家丟的東西落在警方手裡了,安怡寧不大操心,她認為如果老翟違法亂紀,該被調查也是正常的,哪怕他是翟行遠的爺爺,要是沒有,莫局當然也不是無中生有的人。

那麼閔言這個時候把自己綁來是什麼意思?安怡寧覺得這還比較好理解,她和翟家關係匪淺,本身又是警方的人。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她並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自己走的。大多數時候如果下班晚了,會蹭著鄰居莫老頭的車一起回家,如果沒什麼事情,可能會和楊曼出去逛街,或者翟行遠偷偷來接她,兩個人出去玩一圈再回去。

對方安排的閃電一樣的襲擊,如果不是恰好未卜先知自己這天的行程,那就是自己已經被盯上很久了。

安怡寧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她壓著恐懼,不停地自我催眠——冷靜、冷靜。

這時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安怡寧悚然一驚,寒毛都豎起來了。

「別跟閔言說我來過,他不打算讓我知道,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明白嗎?」

隔著門,那男人的聲音極溫潤好聽,安怡寧卻有種被毒蛇爬上了脊背一樣的戰慄感,她說不出是為什麼,大概是出於某種直覺。

接著門被推開了,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來,先是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電燈開關,按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安怡寧的瞳孔不適應地驟縮,她眯了眯眼睛,這才看見走進來的這個男人。

乍一看,這是個中年人,黑髮間已經摻雜了銀絲,臉卻顯得很年輕,皮膚光滑白皙,只是微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小的紋路,帶著一副無框的眼睛,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一絲不苟的襯衣,像是個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

安怡寧突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像姜湖,不是說長相,而是那種給人的那種感覺。她甚至覺得,也許過上二十年,姜湖就是這麼一副樣子。

男人對她笑了笑:「安小姐醒了啊?」

安怡寧沒吱聲,她力氣不多,不想浪費在說話上,她心裡清楚,這個人一定不是閔言。

然而隨著男人更靠近了一些,安怡寧才發現,這個人其實和姜湖一點都不像。

姜湖身上總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情緒的氣場,很安全,也很溫暖,讓人在他面前會情不自禁地放鬆下來。這個男人的笑容也很好看、似乎也試圖表現出很溫暖,可是他的眼睛卻特別的寒冷。

有一種讓她忍不住想要往後縮的危險感。

男人對她不友好的態度也不以為意,在她身邊坐下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柯如悔。」

安怡寧睜大了眼睛——沈夜熙那個文盲沒聽說過,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安怡寧卻是個好學生,特別她記憶力極好,凡是看過聽過的東西,只要走了腦子,就基本不會忘記的人。她在學校學過犯罪心理學的課,當然知道「柯如悔」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

傳奇的學者,幾年前神秘死亡,死因直到今天,美國那邊也沒有一個官方說法。

於是……這個傳奇的、江湖謠言說已經死了的男人大老遠地遊過太平洋,跑到中國和一幫黑社會攪合到一起?還跑過來和她這個被綁架的人做自我介紹?

莫非他駕鶴西遊途中經過太平洋的時候,一時懷念家鄉,於是跳下來回國看看?

安怡寧覺得,不是自己沒睡醒,就是這個老男人沒睡醒。

自稱柯如悔的男人嘆了口氣:「看來我確實是老了,現在報自己的名字,都有年輕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安怡寧下意識地往他身子底下看,發現他有影子,於是稍稍鬆了口氣。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閔言綁來麼?」柯如悔問。安怡寧雖然像死人一樣一聲不吭,但他卻好像在和她聊天聊得很愉快一樣,絲毫不在意對方毫無反應,「我知道你剛剛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現在心裡也有自己的想法,其實事實可能沒有你想象得那麼複雜的——閔言這年輕人只是想證明,他不怕翟海東,也不怕警察,有能力和兩方面的勢力抗衡罷了。」

所以結論是閔言他吃飽了撐的?安怡寧狐疑地想。

「聽起來有點衝動是吧?年輕人麼。」柯如悔好像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笑了,又突然問:「對了,安警官和姜湖很熟對麼?」

安怡寧的眼睛輕輕眯了一下,望向柯如悔的表情有些警覺。

柯如悔笑了:「別這樣,那孩子還是我的學生。」

他歪著頭,似乎在回憶著什麼:「我第一次見那孩子的時候,他才失去最後一個親人,非常內向,甚至有一點輕微的社交障礙,說話也很慢,好像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就把下面要說的十句話都考慮好了似的,但是非常聰明,非常有天分。」

他和姜湖的關係並沒有讓安怡寧放鬆下來,她甚至更警惕了些。

「小姜那個人,我一看見他就想起小烏龜。」柯如悔微笑著說,「心裡難過了就縮到自己的殼裡,誰捅都不出來,看在我是他老師的份上,偶爾才能多說幾句。給他做心理疏導的時候很困難,他根本不配合。你知道麼,有時候我覺得他的性格其實不大適合做心理醫生,他吸收負面情緒,卻不大發洩出來,即使行業內有要求醫生們需要找同行單項疏導,他也總是敷衍了事,我看他遲早有一天會出事。但他實在太有天分了。」

他轉頭看著安怡寧,彎起眼睛笑了,安怡寧覺得他即使眉目笑得彎起來,仍然讓她不寒而慄,她覺得柯如悔彷彿骨子裡就帶著血腥味。

他說:「現在看著他和你們感情那麼好,我真是覺得有點嫉妒,你說這可怎麼辦呢?」

安怡寧心裡警鐘大作。

此時正是半夜三更的時候,市局的會議室又一次坐滿了人,這次大家的臉色卻都不大好看,安捷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旁邊翟行遠也在。盛遙總是帶幾分玩笑意的臉上凝重得很,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怡寧的手機最後一次有記錄是下午五點十分左右的時候。」

「我發的簡訊。」楊曼說。

「之後就沒了訊號……」

「盛遙,地址。」沈夜熙抱著手臂在一邊走來走去,開口打斷他。

盛遙飛快地報出一個地址,蘇君子一隻手拿著手機,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把盛遙報的地址重複了一遍,然後抬頭對眾人說:「我們的人就在那附近,我讓他們好好找找。」

楊曼猛地站起來,把槍塞到腰間:「不行,我忍不下去了,出去現場看看。」

蘇君子深吸了口氣:「我陪你過去。」

安捷牙關明顯地緊了一下,似乎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翟行遠突然開口:「閔言是什麼意思,在和翟家示威,還是對警方?」

安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鮮少有身材保持得像他這樣好的,眉目也只不過多了一點歲月的痕跡,與年輕的時候差別不大,戴上眼鏡就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美中年,可擋他不說話也不笑的時候,周身卻帶著一種特別的壓迫感,絕不是一個所謂翻譯家或者什麼「客座教授」應該有的壓迫感,倒像是從腥風血雨裡洗練出來的一樣。

安捷究竟是個什麼背景,大概除了莫局之外沒人說得清楚,翟行遠只覺得被他掃一眼,要冷到骨子裡。然而翟行遠卻毫無畏懼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安叔,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怡寧跟我交往,但我對她是真心的,我現在恨不得拿命換她平平安安的回來。」

「你的命?」安捷輕輕地挑了一下眉,語速特別慢,尖刻地打量著這年輕人,「你的命值錢麼?多少錢一斤?」

「我的命不值錢。」翟行遠幾乎一字一頓地說,「但是隻要怡寧要我,我對她的心意就無價。」

安捷目光陰鷙地看著他,翟行遠抿緊了嘴唇回視他,半步不退。半晌,卻是安捷先轉開了目光,他低低地說:「翟行遠,你聽著,要是怡寧有什麼事,你、翟海東那老王八,還有那個什麼鹽什麼醋的小子,最好早點拜佛去,要麼……哼!」

沈夜熙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裡面蘇君子快速說:「怡寧的手機找到了,被人踩壞了,扔在路邊,告訴大家先彆著急,附近沒有血跡,起碼現在沒有更壞的訊息。」

「知道了,調警犬過去,甭管有用沒用,先試試。」沈夜熙小聲對著電話說。

這天傍晚果然被蘇君子那張烏鴉嘴說中了,下了一場暴雨,洗刷了整條街道,大家心裡都清楚,警犬領出來也沒什麼用。

眾人很快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只有姜湖,飛快地翻看著翟行遠提供的閔言的生平,閱讀速度比他平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書的樣子要快上好幾遍。

莫局輕咳了一聲,伸手搭在安捷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傳達安慰,打破了沉默和僵硬的氣氛:「如果是閔言綁了怡寧,為什麼不和我們聯絡?」

「他在等我們先聯絡他。」姜湖下意識地介面,頭沒抬起來,仍然紮在資料裡,「因為他認為這樣會讓我們在心理上處於劣勢,會讓他的控制慾得到更好的滿足。」

沈夜熙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好,那現在我們知道這個混混有極強的控制慾,希望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如果我們聯絡他,他會怎麼說?」

「他自大,野心勃勃,但是又不是特別成熟,像是危險的青春期少年,容易因為衝動而做出危險的事情。」姜湖一邊說著,眼睛卻一行一行地掃過資料檔案,「他要找的東西落到了警方手裡,所以他現在心理產生失衡,急需要做一些事情來平復他的憤怒。」

「怎麼說?」安捷皺皺眉,有點緊張地問,相比別人,他總是更信任姜湖一些。

姜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如果我們打電話過去聯絡他,他會坦然承認人在他手上,並且提出很多無理要求,如果我們不做到的話,怡寧會有危險。」

「沒事,他說什麼我們做什麼,只要人平安,場子以後還找不回來麼?還有呢?」沈夜熙追問,「如果他說的我們都做到了,他會怎麼樣?」

姜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這句話該說不該說:「他會變得非常貪婪,控制慾會越來越強大,如果在這期間,我們被他耍得團團轉,找不到怡寧的話,他會用撕票來嘲笑警方的無能,炫耀他的聰明。」

所有人的呼吸隨著他的話都停頓了一下,莫局深深地吸了口氣,死死地壓住安捷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不讓他當場衝出去,他抬頭問:「行遠,你知道怎麼聯絡閔言麼?」

翟行遠點點頭,猶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安捷拍了拍莫局的胳膊,站起來,沉默地點了根菸,在會議室內走了幾圈,隨後他轉向姜湖:「小姜,如果能聯絡到閔言,你來通話的話,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把我女兒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姜湖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城府有些深的男人在說到「女兒」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竟然有那麼一分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懇求,那雙總帶著些戲謔和深意的眼睛裡拉出細細的血絲,配上眼角一點細紋,整個人都顯得特別憔悴。

一時一室靜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湖身上。

終於,姜湖把資料放在會議桌上,筋骨分明的手在上面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用一種低緩的語氣說:「百分之百的把握,安叔,只要你相信我。」

這世界上絕沒有百分之百會發生的事情,可是姜湖說出這句話來,就有那麼一種讓人不容懷疑的堅定。他不是在說安怡寧平安的機率,而是在表達他自己的意思——怡寧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像最重要的家人一樣,保護家人,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情。

這不是機率問題,而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全力以赴。

安捷閉了閉眼睛,頹然靠在了牆上,神色卻輕鬆了些。

沈夜熙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清清嗓子:「往常的解救人質事件,我要求諸位打起十分的精神,不能出錯,儘量搶救人質,這次我不論過程合不合規矩,也不管行動是不是正確的,我只要保證一個結果。那現在我分配一下任務,盛遙,閔言這人,即使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也要把他的底細給我摸清了。聯絡楊曼和君子,翟先生你把能想到的,閔言平時有可能會去的地方,或者他的產業的地方全部列出來,讓他們倆帶人一個一個地查,就以掃黃打非突襲檢查的名義,我不管什麼搜查令什麼上級命令什麼手續問題,這些莫局你去公關,安老師……安老師先回家吧,有訊息我會通知你……」

安捷看了他一眼:「回家我也待不下去,讓我在你們辦公室坐會吧,我知道哪個是怡寧的辦公桌。」

沈夜熙用眼神請示莫局,莫局點了下頭。

「那小翟先生你……」

「我留下協助調查。」翟行遠說。

沈夜熙沒反對點點頭,翟行遠雖然也急,但畢竟還有幾分理智在,況且作為一個翟家人,他多少還是有些瞭解閔言的,不像安捷——沈隊多年的直覺覺得,這男人現在很不冷靜,別人不冷靜無所謂,就算瘋一瘋別人也拉得住,安捷……安捷這人,沈夜熙說不太好,雖然由於安怡寧和莫局的關係,安捷跟他們的關係一直非常好,逢年過節也會送東西過來,還幫盛遙家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在他所任教的大學裡找過導師,怎麼看都是個非常普通的學者,可一個非常普通的學者為什麼會和他們莫局關係這麼密切?而他究竟以前是幹什麼的,少有人知道,這個人總讓沈夜熙覺得危險。

「姜湖。」沈夜熙最後轉向了他們的心理專家,「我給你半個小時的準備時間,你來聯絡閔言,有問題麼?」

姜湖既沒有顯得緊張,也沒有笑,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不輕不重地說:「二十分鐘,我從來不出問題。」

這話自負得過了,要是平時,絕不會從姜湖嘴裡聽到這麼咄咄逼人的話,可是現在,大家卻覺得,他說這話的腔調彷彿能給人信心和力量似的。

姜湖說完,旁若無人地重新埋頭到資料裡,偶爾對翟行遠提問。

翟行遠回答他的一些問題之餘,在旁邊一直聯絡著一些人,問話的口氣異常強硬簡短,盛遙的目光幾乎黏在了螢幕上,十指像是要飛起來似的,沈夜熙在一邊,隨時聯絡楊曼和蘇君子——

沒有閔言。

撲了個空。

沒人,去下一個地方。

會議廳裡的大鐘一秒一秒走過的聲音,像是催命。

而與此同時,安怡寧雖然暫時安全,感覺卻不好。

柯如悔這人簡直是妖怪,安怡寧緊緊閉著自己的嘴,卻管不了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柯如悔像是真的有讀心術一樣,時時刻刻能摸清她的情緒,甚至時時刻刻都在操縱著她的情緒。

出於一種源於她特殊職業的特殊敏感性,安怡寧能感覺到柯如悔說的每個字,每個動作帶出的肢體語言,都在影響著她,可是她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明明知道,卻無法控制。

她的後背緊緊地貼在地上,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柯如悔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起來:「安警官不用那麼緊張,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你對我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道具。」

安怡寧覺得對她而言,她現在非常想咬他。

柯如悔卻輕輕地伸手撫摸著她蓬鬆柔軟的長髮,細長靈活的手指溫柔地在她的髮梢穿梭著,直到安怡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柯如悔忽然問:「安警官,你這麼漂亮,又聰明能幹,為什麼要做警察這麼沒前途的職業?」

安怡寧死死地盯著他不說話。

柯如悔低頭對上她的視線,輕輕一哂:「孩子,傲慢是七宗罪之一,你不要這樣。」

說著呃,他轉頭若有所思地盯著門口看了一會,低聲說:「怪不得他和你們感情那麼好,有的時候,你們真的很像,都那麼傲慢——時間太晚了,我估計警方很快就會有動作,我再在這裡待下去,會有人不安的,我先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

安怡寧愕然地看著他,這男人怎麼突然站起來、說走就走?柯如悔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表情,慢聲細語地對安怡寧說:「如果姜湖來找你,能不能告訴他,你見過我?」

安怡寧詫異地看著他,覺得這男人沒按臺詞來,一般這時候不應該說「不要告訴誰誰誰你見過我」麼?

柯如悔笑笑:「我只是好久不見,有點想念他了——安警官,一定要小心哦。」

他說完,不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安怡寧覺得自己今天不單單是倒霉,而是活活見了一番鬼。

「我準備好了。」姜湖的雙手靜靜地交握在一起,身體微微往前傾,會議室裡其他三個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他只是個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住在一個兇惡的人的身體裡的孩子罷了。」

他輕輕地挑起嘴角笑了一下:「還是個懦弱的孩子。」

「閔言的父親早亡,母親因為賣淫被多次拘留過,應該也是不管孩子的,這人從小在一種邊緣的環境中長大。」盛遙簡述他剛剛找到的東西,「和小姜說得差不多。」

沈夜熙豎起食指,正好接進來一個楊曼打進來的電話,片刻放下來,問:「知了茶樓這個地方,你們誰聽過麼?」

「我知道。」盛遙和翟行遠同時說。

盛遙給了翟行遠一個眼神,示意他先說。

翟行遠想了一下:「我爺爺派人跟蹤過閔言一段時間,他有一段時間似乎時常出現在這個知了茶樓,不過我查過,這茶樓不是他開的,我想這麼一個人一般不會去什麼不相干的地方,所以特別留意了一下,也派人盯過這個所謂的知了茶樓。」

「他去茶樓幹什麼?」

「好像是和什麼人有約。」翟行遠皺皺眉,「不知道為什麼,盯了閔言好多次,都沒找到他去見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對方非常小心謹慎。」

「知了茶樓的註冊老闆好像是個外國人,嚴格來說是個美籍華人,所以我可能一時查不到他的底細,只聽說過叫mark,很有特點,據說有心理諮詢師常駐,蠻受一些壓力大的城市居民歡迎。」盛遙說。

沈夜熙下意識地去看姜湖,他心裡隱隱地猜出這個神秘茶樓的神秘老闆是什麼人,姜湖的表情卻在聽見了「mark」這個名字之後依然不見什麼波動,只是對翟行遠說:「你立刻替我聯絡閔言。」

翟行遠像是被他的眼神安撫了,臉上最後一點不確定也不見了。

片刻,電話接通了,翟行遠把電話放在桌子上,開啟了揚聲器。

姜湖衝所有人打了個安靜的手勢,在場其他人全都跟著圍坐在一邊,靜靜地等著。

閔言把電話接起來了,沒說話,先笑了,用一種刻意拖長的,慢吞吞的口氣說:「我還以為,你們把我忘了呢。」

姜湖說:「閔先生你好。」

閔言頓了頓,似乎有些意外:「嗯,你不是翟行遠,你是誰?」

「我叫姜湖,」姜湖面無表情,說話的聲音裡卻似乎含著笑意,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同樣是慢悠悠的,閔言是裝腔作勢,姜湖說出來,卻別有一番篤定從容的味道,「你可能不大清楚這個名字,不過有人應該和你提過一個叫小姜的人。」

對方沒聲音了,片刻,閔言顯得有些僵硬地問:「你是警察?」

「警察。」姜湖不緊不慢地說,「犯罪心理學博士,曾經師從柯如悔,不知道你那柯老師有沒有跟你提過呢?」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要是沒有,我可太傷心了,他曾經一再提及,我是他最好的學生來著,對,他現在叫什麼?mark?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其他一些化名?」

閔言的呼吸急促起來。

姜湖繼續說:「哦,對了,我忘了,你只是個外行,不在我們的圈子裡,當然不大清楚。」

他三句話裡,每句都或明或暗地提到柯如悔,在場的三個人雖然不明所以,卻也聽得出來,閔言極輕易地就被他激怒了。

閔言好容易壓下自己的怒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在激怒我——你,你在——你同事的命,不想要了麼?」

姜湖說話的功夫看了盛遙一眼,盛遙對他比了個拇指,這電話是翟行遠直接打到閔言手機上的,只要給他時間,是有可能追蹤到的。

閔言深深地吸了口氣,儘管努力按捺,卻仍聽得出他聲音裡有一絲顫抖的意味:「你打電話來問那個女警的事情麼?」

而後他頓了頓,尖銳地輕笑一聲,好像找到了什麼讓他自信的東西一樣,語速又慢了下去,陰陽怪氣地說:「她就要死了。」

沈夜熙一伸手把猛地要站起來的翟行遠按了下去,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翟行遠臉色沉下去的樣子和翟海東倒是有幾分相像。

姜湖垂下目光,不為所動,只聽閔言繼續說:「怎麼了,博士?你剛剛不是還很得意地說我是圈子外的人麼?你們這些‘圈子’裡的人有多大的本事呢?你能找到她麼?你能救她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銳:「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求我,你什麼辦法都沒有!」

「求你?」姜湖輕輕地介面,「原來你綁架安怡寧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求你?」

「我知道那丫頭和翟家也有關係,你們不是聯手對付我麼?」閔言略顯輕佻地說,「不過說實話,她長得倒是不錯。」

翟行遠閉上眼睛,沈夜熙壓在他肩膀上的手像是鐵打的,怎麼也掙脫不開,他忽然覺得,剛剛跟安捷他們一起出去就好了,原本以為自己能很冷靜很冷靜,卻在聽見閔言那明顯是嚇唬人的話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亂鬨鬨的一片。

他才知道,原來事關她,冷靜就變成了那麼難的一件事情。

盛遙伸手敲敲桌子,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過來,已經追蹤到了閔言的訊號,螢幕上一點正在移動中。

閔言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說話的主題似乎已經變成了炫耀,姜湖時不常地不鹹不淡地插上兩句,不動聲色地主導著話題,讓他繼續炫耀自己的聰明,注意力卻分出了大半在盛遙螢幕上。

沈夜熙拎起翟行遠的領子,把他拽了出去,一關門撥通了楊曼的電話,迅速交代了一下閔言的位置和行進方向。

沈夜熙的調動能力驚人,忙而不亂,所有人都有條不紊。翟行遠靠在樓道的牆壁上,猛地伸手砸了一下牆,狠狠地咬住牙。

沈夜熙放下電話看著他。這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黑沉沉的,帶著一種冷光。

翟行遠頹然放下手:「沈隊長,我……」

「你回翟家。」沈夜熙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帶上你的人,去知了茶樓找那個叫柯如悔,或者什麼mark的,今天晚上你做什麼,我都裝作沒看見不知道,你不用向我彙報,把閔言的注意力分得越散越好,這裡不用你操心。」

翟行遠抿抿嘴唇,悶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夜熙點點頭,表情微微柔和下來,錯身而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

翟行遠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很輕,下樓的時候都沒能驚動樓道里的聲控燈,卻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子彈上膛的聲音,翟行遠這時候就是再不冷靜,也被這動靜給弄冷靜了,他寒毛一豎,猛地回過頭去。安捷從暗處走了出來,把手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槍插到腰間:「我跟你一起去。」

「安叔?」

安捷偏頭瞟了他一眼,分明是「我不想聽你廢話」的意思,他把聲音放輕緩,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翟行遠果然沒再說半句廢話,和安捷一前一後地離開了警局。

沈夜熙再次進入會議室,正好聽見姜湖說:「如果你真的什麼事情都做得到的話,為什麼現在翟海東還好好的?甚至連李永旺這隻小蟲子都老老實實地在牢房裡睡覺?柯如悔沒有跟你說過,你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屬於妄想麼?」

「你閉嘴!閉嘴!」

姜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閔言尖銳的聲音打斷:「你又能怎麼樣?對,你是他掛在嘴邊的那個所謂的天才‘小姜’,現在你們的人卻在我手裡!我隨時想讓她死她隨時能死!你算什麼?!不過是個會寫點狗屁論文的書呆子!條子的走狗!」

「你激動了。」姜湖淡淡地打斷他,「話多,精神亢奮,自大自負,睡眠減少,最近你也會經常陷入自己一事無成的焦慮裡吧?半夜有沒有突然驚醒過?你其實一直在懷疑自己是麼?」

「安怡寧死定了。」

「這麼典型的躁狂型憂鬱症症狀,柯如悔沒看出來麼?」無論閔言說什麼,姜湖都好像完全沒聽見一樣,他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話,輕輕地嗤笑一聲,「怎麼可能,柯如悔不是自稱無所不能麼?為什麼他看出來了卻不告訴你?因為他也覺得你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因為他也覺得你不會有什麼大成就的對麼?還是他根本就是在故意引導你,故意把你推向深淵,你以為在他眼裡你是什麼?哈,不過就是一個道具。」

電話那邊傳來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來的雜音。

姜湖保持著均勻而有些急迫的語速,音調不高不低地說:「你感覺怎麼樣?你感覺他像誰?是不是就像你父親?可你知道你父親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個莫名其妙拋棄你和你母親的人渣。閔言,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想讓他們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成就,然後後悔是麼?你每天幻想那些拋棄過你的人都跪在你腳邊,懇求你原諒。你還幻想自己與眾不同,幻想自己在狠狠報復當初所有辜負過你的人。哦,你還想報復誰?你媽媽麼?你是不是經常看見她把不同的男人帶回家?每當這個時候,她是不是都叫你離開?你看見過他們在做什麼麼?」

「……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殺了她!」

閔言似乎已經混亂了,他幾乎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殺了誰,他一開始的冷靜和挑釁早已經蕩然無存。

「原來你看到過啊?有什麼感想?你是不是每次抱著女人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母狗一樣的樣子?哦,是啊,我明白了,你其實對著女人根本無法勃起吧?所以你才會一直去找柯如悔對吧?」

盛遙覺得自己都快錯亂了,居然聽到滿身書卷氣的姜醫生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出這麼……驚悚的一段話。

姜湖根本不給閔言喘息的機會,繼續說下去:「怎麼?被我說中了麼?你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柯如悔簡直就是你生命裡的光是麼?你把他當成了什麼,嗯?我想想,他的出現大概頂替了你最初對於父親角色的幻想是吧,他足夠強大,不像那個為了討生活躺在不同男人懷裡女人,又足夠細緻,能讓你傾吐心裡最說不出來的秘密。或者……」

姜湖特妖孽地輕笑一聲,嘴角冷冷地勾起一個不明顯的小弧度,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一閃而過,沈夜熙站在他身後還好,可憐的盛遙一點不落地看見這個人的表情,恍然覺得,姜醫生被狐狸精之類的東西附身了。

「或者,他變成了你新的性幻想物件了是麼?你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戀,但是卻又會有那樣的幻想,你不覺得羞恥麼?就像當初你媽媽接待‘客人’時候,你在門外偷偷看過吧,一邊看一邊自慰一樣,你不覺得羞恥嗎?」姜湖壓低聲音,似乎帶了一點惡意,「柯如悔提過我多少次,你嫉妒了多少次,嗯?」

「羞恥」,是人類最無法忍受的負面情緒之一。

閔言猛地掛了電話。

「他行動的方向改變了。」盛遙盯著螢幕說。

「他知道我們能追蹤到他,所以一直在路上轉圈子,現在被我激怒,應該是親自奔著怡寧去了。」姜湖說。

「我們能快過他麼?」

「能,」姜湖篤定地說,「因為我剛剛想清楚,他應該就把人放在知了茶樓裡。」

這時候,對他的話,沈夜熙選擇無條件全盤相信,猛地拿起對講機:「全體注意,知了茶樓!」

楊曼等人接到通知立馬來了精神,他們在偌大的城裡沒頭蒼蠅地一樣亂撞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好容易有個目的地了。

同時,翟行遠和安捷也接到了沈夜熙的通知,算算距離,離茶樓已經不遠了,翟行遠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安捷坐在副駕駛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分明,只是修長的手指不停地在槍柄上摩挲。

安怡寧不知道,已經有快一個加強連的荷槍實彈的同志們正往這邊趕,她只知道那個自稱柯如悔的妖怪男人出去以後,沒平靜多長時間,突然氣氛就不對了。

六七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她身上像是被泥沼纏身,明明知道周遭發生什麼和將要發生什麼,卻偏偏無能為力。

安怡寧這回是真的冷靜不下來了。一個滿身紋身的男人蹲下來,湊近了打量著他,身上的臭味撲鼻而來,男人獰笑了一聲:「老大的意思,是隻要留一口氣,剩下的,這小娘們兒就聽我們怎麼處置了麼?」

安怡寧的心跳陡然劇烈起來。

男人粗糙的手向她伸過來:「老子活了這麼大,還沒玩過警察的女人呢,嘖,老大真有本事……」

不、不要——

這時,門外一聲槍響撕裂了夜色。

安怡寧襯衫上的扣子被崩掉了好幾顆,外面驟然響起的槍聲卻讓男人的手不自覺地頓了頓,他警惕地回過頭去:「什麼動靜?」

幾個人面面相覷。

安怡寧還沒從剛剛心裡湧上的那種巨大的絕望中緩過神來,大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射進來的燈光打到門檻上,安怡寧的心理防線在看見進來的是誰的時候,立刻就崩潰了。

安捷一眼看見裡面的人,繃得緊緊的臉上瞬間劃過一道裂痕,他手上沒有片刻停頓,好像在這個距離裡,他連瞄準都是多餘的,幾乎就是抬手就掃射過去,頃刻間放倒了除安怡寧以外的所有人。

慘叫聲在不大的小屋子裡響起來。幾個男人幾乎是同時蹲下去,每個人的左腿上都被開了個洞。

最恐怖的是,有人看得分明,這些血洞的位置竟然在同一個位置!門外守著的那些還想要掙扎反抗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見這個匪夷所思的男人匪夷所思的槍法之後,心裡突然升上一股寒意。

翟行遠卻來不及注意安捷打了誰、打到了哪裡,看也不看地上哀號的人,一言不發地向安怡寧衝過去。

安捷腳步頓了一下,居然不知為什麼往旁邊讓了半步,讓翟行遠先過去了。

翟行遠把自己的外套拖下來裹在安怡寧身上,一把把她抱起來。

安怡寧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清,她也不出聲音,就是眼睛裡大滴大滴的眼淚開始往下掉,眼神有些渙散。

翟行遠嚇得不輕,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掰過她的臉,面對著自己,聲音壓得又輕又柔和,像是怕動靜稍微大一點就嚇著她似的:「怎麼了,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有沒有欺負你?」

安怡寧還是不吭聲,縮在他懷裡拼命流眼淚。

她平時彪悍得很,心情不好的時候逮著誰嗆誰,一張嘴能把人噎個跟頭,仗著父親和大領導的關係,上房揭瓦無所不為,活蹦亂跳得像個小豹子似的,翟行遠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柔弱可憐的樣子,心裡恨不得把地上那幾個人生吞活剝了。

安捷沉默了一會,走到滿身紋身的男人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男人本來嘴裡一直罵罵咧咧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喉嚨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來了。安捷伸出腳尖,踢了踢他,淡淡地問:「你用那隻手碰得她?」

男人「咕嘟」一下嚥了口唾沫,在安捷的目光下忍不住縮了一下。

安捷突然笑了一下,抬起腳,一腳踩在他被子彈打穿了的左腿上,骨頭嘎巴一聲,折了。男人慘烈的叫聲讓翟行遠懷裡哭得死去活來的安怡寧都忍不住頓了一下,抬頭往這邊看過來。安捷似乎感覺到了,回頭,特別溫柔地對安怡寧一笑:「沒事,交給爸。小翟,你先把她帶出去,一會救護車和姜湖他們來了,讓他們幫怡寧檢查一下。」

翟行遠雖然從來沒見過安捷跟什麼人翻臉動手,卻是聽自己的爺爺說起過這個人的名字,雖然不知深淺,卻也毫不遲疑地俯身把安怡寧抱起來,往外走去。

安怡寧轉過頭來望著安捷,她一哭更脫力了,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張張嘴,做了個「爸爸」的口型。

擦肩而過的時候,安捷笑眯眯地用沒拿過槍的那隻手摸摸她的頭髮:「不哭了,不怕,小臉都花了。」

翟行遠頓了頓:「安叔……」

雖說他自己也恨不得把這裡所有的人都活活剜了,但是安捷畢竟怎麼說也是一個守法公民,還是警方家屬,非法持槍也就算了,要是再加上傷人……

安捷揮揮手。

翟行遠猶豫了一下,終於沒再多說廢話,轉身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已經被控制住了,不得不說,翟行遠帶來的人,比警察來得還利索。

安捷蹲下來,看著被自己踩在地上垂死的魚一樣翻滾著的男人,用手槍輕輕地從對方的眉心往下滑,黑洞洞的槍口就像是致命的毒蛇從那人身上爬過,對方几乎要嚇尿了,安捷的表現完全可以去競選年度最佳恐怖分子。

安捷又輕聲問了一遍:「你用那隻手碰過她了,嗯?」

男人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擠出一句話來:「我……我……我沒、沒碰過她……啊!真的沒有啊真的沒有!」

安捷用腳尖在他斷了的腿上碾了一下,男人慘叫的聲音又上升了好幾個八度。

「你沒碰過她,她的衣服怎麼破了?」安捷慢悠悠地問,他嘆了口氣,「我真是老了——不過既然你不肯說……」

對方還沒弄清他「老了」跟前面那句話有什麼邏輯關係,就看見安捷提起槍來,他俊秀的臉上劃過幾分惡意,把槍口往下移了幾分,頂住男人的褲襠。

幾個同樣在腿上被穿了洞的已經嚇得不敢出聲了。

這時門再一次被推開了,沈夜熙帶人闖了進來,楊曼和蘇君子他們去截閔言,反而比他們還要慢上一點。幾個人看見這堪稱血腥的場面,盛遙和姜湖的反應出奇的一致,愣完神以後,同時轉過身往外走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把沈夜熙一個人曬在了那裡。

這年頭的手底下的人都是什麼素質啊?!

沈夜熙愣了一秒之後,心裡立刻悲憤得淚流成河——不過淚流歸淚流,剛剛在外面看見安怡寧哭得慘兮兮的模樣——雖然醫生說除了麻醉藥注射稍微有點過量之外,安怡寧沒受什麼傷——但他也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可憋火歸憋火,安老師您這這……有點過了。

他硬著頭皮大步走過去,一把按住安捷端著槍的手:「安老師。」

安捷抬頭看了他一眼,含著一股子讓人發寒地笑意。

今天這一個兩個都不正常了,沈夜熙心說,自己就是個收拾爛攤子的命。

他扣住安捷的手腕,緊緊地盯著安捷的眼睛,把他手上的槍奪了下來,這一回,安捷倒是沒怎麼反抗,他要,就給他了。

沈夜熙沉默了兩秒鐘,低聲說:「安老師,本市黑幫成員剛剛在這裡發生過一場火拼,現場很危險,您還是先出去吧?」

安捷直起身來,看了沈夜熙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突然有些疲憊,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經不起這大風大浪地提心吊膽了,也是衝沈夜熙歉意地點點頭:「我去看看怡寧,給你們添麻煩了。」

安怡寧其實只是嚇著了。她從小到大的經歷都太平順,聰明漂亮,在家裡被兩個老爸寵到天上,在學校是校花,在辦公室裡作為唯二的女性,被一幫男人捧在手心裡似的。她也不是楊曼,沒有拎著槍跟什麼人面對面地死磕過,沒有經歷過命懸一線,甚至很少有人對她不好過。她能做到看見過的東西就不會忘記,卻在那男人骯髒的手伸過來瞬間手足無措,靠在翟行遠懷裡大哭不止,有委屈,有後怕……卻也是恨極了那時自己的無能為力。

安捷從屋裡出來,看著來來往往鬧鬨鬨的人,先是轉到牆角旁邊,靠在那裡,自己平靜了一會兒,徹底把身上的殺意抹去了,才走出來去看安怡寧。長期不務正業的姜湖終於做了一把他的本職工作,等安捷走過去的時候,安怡寧已經在他強大的治癒系氣場下平靜下來了,力氣也恢復一些了,仍是靠在翟行遠懷裡,哭得慘兮兮的小臉上帶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安怡寧一看他過來,就從翟行遠懷裡掙扎出來,向他撲過去,緊緊地摟住安捷的脖子。安捷伸手接住她,女孩身上清新淺淡的香味傳過來,半天來一直掛著空著的心,終於放實在了。

他閉上眼睛,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很酸——幸好這個孩子沒事,幸好她……

「老爸……」安怡寧含含糊糊地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安捷沒吱聲,安怡寧覺得好像有熱乎乎地液體落在她的脖子上,她吃了一驚,卻沒敢動,甚至沒敢抬頭。

從小到大,這個男人似乎總是那麼篤定,帶著戲謔和無所謂,笑得讓人牙根癢癢,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會哭。

那麼厚重,那麼疼的眼淚。

姜湖拽了翟行遠一把,兩個人一起識趣地退開了。

又過了一會,沈夜熙出來了,一邊指揮眾人把該拖走的都拖走一邊說:「楊曼他們截住閔言了,丫身上帶著槍,還傷了一個兄弟。」

眾人聽了立刻一起轉過頭來,沈夜熙趕緊補充說:「放心,輕傷,子彈擦破了皮,咱們的人都沒事,楊姐和君子他們馬上回來。」

他說著深深地撥出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了,揉揉眼睛,覺得眼珠有點乾澀。沈夜熙說:「收拾了這幫人,交給老鄭他們吧,那閔言故意傷人、涉嫌綁架謀殺和毒品走私,夠他喝一壺的了——漿糊……哎,姜湖人呢?」

盛遙一愣:「剛才還在這裡來著。」

沈夜熙有點累有點不靈光的腦子立刻清醒了,飛快地撥了姜湖的電話,響了兩聲,被按掉。再撥,仍然被按掉,再撥——這回乾脆關機了。

沈夜熙咬牙切齒,轉身就走,媽的,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柯如悔放下望遠鏡,緩緩地轉過身來,帶著一點特別愉快的笑容,好像他剛剛看完了一場戲似的,在那滿足地回味。

身後,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樓頂的風掀起姜湖柔軟的頭髮,深灰的襯衣像是融在了夜色裡,姜湖的眼睛被眼鏡片擋著,讓人看不分明,總是帶著溫暖而討人喜歡的笑容的嘴角抿起,劃出凌厲的線。

柯如悔的表情卻像是見到了分開好久的好朋友,如果姜湖手上沒有槍,或者這槍口不是在指著他,他甚至要撲上去給這年輕人一個擁抱似的。

「居然被你抓到了。」柯如悔輕鬆愉快地說,「好久不見了,你居然比以前還要瘦些,工作很辛苦麼?」

「以你的控制慾,一手安排下的東西,不看完不會走,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附近。」姜湖說,微微歪過頭,讓一縷被風吹到眼睛裡的頭髮落下來,露出光潔的前額,「這附近最高的樓是這裡,樓頂上的視野剛剛好可以看見知了茶樓發生的一切。你還在怡寧身上裝了竊聽器,是麼?」

「你就像我瞭解你那樣瞭解我。」柯如悔笑著說。

「你故意接近閔言,故意幫他導演出姓喬的女人那場鬧劇。」

「不,我始終相信,以你的能力,總會走在閔言前面。」柯如悔說,「如果美麗的女警受到意外的傷害,那就太讓人惋惜了。」

「然後你讓合適的人帶給他訊息,再激怒他——」

「小姜,沒有證據的事情,你不要……」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姜湖突然語氣有些逼人地打斷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副手銬扔過去,「要麼你自己把自己銬上,跟我走,要麼……」

他輕輕地揚起下巴,往旁邊點了一下:「你從這裡跳下去。」

「小姜啊……」

「快點,我不想聽你廢話,是跟我走,還是跳下去?」

柯如悔笑著搖搖頭,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銬,在手裡把玩了一下:「你怕我?」

姜湖嘴唇輕輕抿了一下,隨即立刻鬆開。

「你怕我會說出你不想聽的話?」柯如悔像是更開心了,眼睛裡冒出獵人見到獵物一樣可以稱為興奮的光芒,「你怕我說出你心裡的秘密,就像你把閔言逼得方寸大亂一樣?怎麼,這麼長時間不見,連你也這樣脆弱起來了?」

柯如悔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指著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上:「我知道你不會輕易開槍的,因為你並不想打死我。」

「那可說不好。」姜湖冷冷地說。

柯如悔忽然向他走過去,湊近了,握住他拿著槍的手,把槍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小姜,你走在街上,別人看見相愛的夫妻帶著孩子出來玩,其樂融融,你卻能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上,讀出這相愛下的敷衍和虛偽,別人看見夫妻兩個之間快樂活潑的孩子,你卻看見那微妙的距離,女人手上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放被推拒動作。別人看見那些慈善家政治家們在臺上慷慨陳詞侃侃而談,恨不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卻看見他不對稱的表情和防備性的手勢,知道他嘴裡說的都是扯淡的謊言,是麼?」

姜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任他抓著,任他低低地,殘忍地說著,臉色愈加蒼白起來。

柯如悔笑了:「你的手可真涼,我說得對不對?」

他又湊近了一點,姜湖的槍口好像要戳到他的胸口裡,柯如悔卻並沒有感覺到疼痛,也沒在意,他伸手端起姜湖的下巴,端詳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好像打算從中窺探到什麼一樣。

「你每天聽見各種各樣的謊言,看見人們掙扎,彼此欺騙、彼此傷害,看不膩麼……哦,我忘了,還有你那祖父祖母,怎麼,你不記得他們了麼?」柯如悔做了一個悲憫的表情,悲憫中又有些笑意,說不出的詭異,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拿到學位那天,大家出去慶祝,你喝多了酒,說了什麼,還記得麼?」

姜湖的眼神瞬間放空,只聽柯如悔說:「是不記得了,還是不願意說?你是不是自我催眠了很多次,多到讓自己相信,他們是愛你的,你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不不不,你心裡清楚,他們是愛你,他們可以無微不至地照顧你,讓你接受最好的教育,鋼琴、繪畫、禮儀……卻沒有每天晚上睡前的故事時間,是麼?親愛的,你長得太像他們死去的女兒,而你的存在卻又時常提醒著他們,你的另一半血統來自於誰。是在那天,你祖母發現了你放在床下的那些模擬槍械玩具時,臉上一閃而過的憎恨和厭惡,才讓你故意把鋼琴蓋子碰下來,故意把自己的手指壓在底下,從此再也不能彈琴了的麼?」

柯如悔嘆了口氣,像是憐惜一樣,輕輕地摩挲著姜湖冰冷蒼白的手指,問:「還疼麼?」

姜湖猛地推開他,後退了三四步才定住腳步,本來顏色就淺的嘴唇上僅有的一點血色退了乾淨。

柯如悔接著說:「可那時候你還能以父母那驚世駭俗的愛情來作為安慰,然而什麼時候,這些東西也變了呢?小姜,你太有天分,天生就是個心理學家……是你回家的時候,偶然發現母親的照片被移動了位置,而那個男人都沒有察覺?還是他的衣櫥裡裝了衣服變換了風格?你跟蹤過他麼?然後發現,你以為的痴心一片對你母親衷心不悔的父親,其實在揮霍金錢花天酒地上十分有天賦?哦不不,別反駁,以你的敏銳,當然看得出他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投入。告訴我,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姜湖沒有回答,而柯如悔好像也不準備聽他的回答,他輕輕地靠在欄杆上,大風吹起他的夾雜了銀絲的頭髮,一雙漆黑的眼睛,好像裝下了整個夜色一樣,他說:「小姜,你不失望麼?我知道你雖然把喜怒哀樂埋得很深,也不過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而不是從來沒有。你想保護的人,其實都這麼不堪,你想保護的世道,藏汙納垢,你就一點也不覺得失望麼?每一個完美主義者,都不會喜歡這種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轉過頭來,盯著姜湖:「你每天目睹著人類最陰暗的地方,並且比任何人理解得都透徹,你其實不是不失望吧,這些人有什麼好的?啊?你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地覺得你做的一切事都是有道理、有意義的,你不累嗎?小姜,你自己覺得,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呢?」

「你真是個又堅強、又軟弱的孩子……」

姜湖手上的槍似乎變得很重很重,重得他都有些拿不穩了,槍口微微向下垂去,柯如悔伸出手臂,好像一個聖父一樣,想要把他迷途的羔羊拉進懷裡。

就在這時候——

「把你的雙手舉起來,到我能看見的高度,後退,離他遠點!」一個冷冷的男聲突然從柯如悔身後傳來。

柯如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過頭去,高大的男人穩穩地託著手槍,向他走過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帶著某種壓迫力一樣,男人的眼角都似乎是結了冰:「怎麼,你要拒捕?」

「沈夜熙,沈隊長。」柯如悔眯起眼睛,不易察覺地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

沈夜熙突然扣動扳機,子彈擦著柯如悔的身體過去,打在旁邊的欄杆上,乾淨利落,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的殺意沒有半點掩飾地洩露出來,柯如悔明智地舉起自己的雙手,往後退了一步。

沈夜熙把柯如悔的雙手扭到身後,故意似的用了很大的力氣,柯如悔的手腕脆響了一聲,然後沈夜熙掏出手銬把他銬上,又粗魯地把柯如悔推到地上,把姜湖拉到身後,對領子上別的對講機說:「找幾個兄弟上來一趟,在知了茶樓北邊四點鐘方向的大樓樓頂,這裡我抓住一個涉嫌謀殺的嫌疑犯。」

柯如悔被他一拉一推,十分狼狽地跌倒地上,額頭上也露出冷汗,他卻毫不在乎一樣,反而艱難地回過頭去,對沈夜熙笑了:「沈隊長對我的敵意可真不小,可是沒用的,就算你抓住了我,就算你打斷了我的話,就算你把他擋在身後,不讓他聽我說話,他心裡依然是那樣想的,你依然不瞭解……我們這樣的人。」

沈夜熙:「誰他媽和你個殺人犯是一種型別的人,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敗類。」

柯如悔笑而不語,他狼狽地跌倒在地上,神情卻像一個勝利者。

就在這時,姜湖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殺人,你知道麼?」

柯如悔一愣。

姜湖蹲下來,仍然蒼白的臉上浮上一抹笑意:「你是個極端自戀的人,是個變態,生理上的缺陷讓你天生感受不到恐懼,感受不到內疚,還記得你那個在教堂裡工作的父親麼?別這麼看我,你自己不也說過麼,我瞭解你,就像你瞭解我那樣。你父親是個狂熱的宗教分子,把你的生活死死地限定在一個極狹小的範圍裡,半點不能出錯——至於你媽媽,她是個妓女對麼?要不然怎麼會惹得你那一輩子活在黑袍裡的父親都能惱羞成怒,怒到……殺了她?」

柯如悔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看,你滔滔不絕地說我的事情,卻不允許別人提到你的過去,因為你那偉大的控制慾麼,柯老師?你每天都有嚴格的時間表,早晨幹什麼,中午幹什麼,晚上幹什麼,什麼時間起床,什麼時間吃早飯,早飯吃多少克的麵包,喝多少毫升的牛奶——這些都是你那殺人犯雜種老爸給你留下的烙印,你憎恨著它們,所以才打著所謂學術研究的旗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通過掌控別人的生命來滿足你那噁心的控制慾望。」

姜湖站起來,站得有些猛,他晃了一下,沈夜熙有些擔心地拉住他的手臂,姜湖擺擺手,表示自己沒關係。

「你瞭解?」柯如悔以一種很奇異的口吻問。

「你假裝死亡逃脫,也只是厭倦了殺人這種方法了,你發現這樣沒有技術含量的野蠻事件不再能滿足你內心的慾望。一方面你自以為能看透人心,自以為無所不能,另一方面你又揹負著父母給你的烙印,掙扎而自我厭惡著,柯如悔,你也不過是個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道的可憐蟲!」

「你說的不對,小姜,恐怕這次的作業我要給你扣分了。」柯如悔勉強笑著,輕聲說。

「我哪裡說的不對?」姜湖歪過頭笑了,「你在干擾我們每個人的思維,你一手設計了閔言的鬧劇,為了什麼?為了讓我知道你的存在?為了讓我不安?因為這樣能讓你覺得,你戰勝我了,你控制我了,是麼?」

雜亂的腳步聲和喧鬧聲響起來,姜湖知道沈夜熙叫的人就快到了,他忽然壓低了聲音:「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我的生命中將會經歷無數的殺人犯,你只是其中一個。」

說完,姜湖輕笑了一聲,沒事人似的退開一步,開啟手電筒照著地上的柯如悔,對往這邊趕的人說:「這裡,就是這個,多起兇殺案的嫌疑人,閔言的那個什麼柯老師,是重犯,帶回去聯絡國際刑警,他們會很樂意接收的。」

柯如悔撕心裂肺地大笑起來,姜湖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盛大的夜色落幕了,這一宿,逃了兩年的柯如悔落網,閔言被逮住,手下一群混混樹倒猢猻散。安捷看著沉沉睡去的安怡寧,突然對翟行遠說:「我老了,也想找個長久的人,將來能照顧她……」

翟行遠被驚喜砸昏了頭。

壞人終究被逮捕,有情人能終成眷屬,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為什麼一定要完美主義呢?為什麼一定要求人心都如天使一般純淨無垢呢?

與安全平靜的生活相比,那些都是無所謂的,這是連最嚴苛的完美主義者都會承認的事,只有無法體會到的變態才不懂。

因為他永遠也無法知道第一朵在春天開出來的花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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