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應賢腦子裡就兩個字——完了。
沈夜熙輕笑了一下,拔下他的筆記型電腦插線,回手遞給姜湖。姜湖衝他眨眨眼,接過來轉身走了——他不過是順水推船,其實沈夜熙才是那個最陰的,盛遙說出那個關於錢莎和張小乾的傳言開始,他們見風就會轉舵的沈隊明白這衛應賢恐怕要有點作風上的小問題,於是就知會了莫局,明裡暗裡都佈置好了,就等著這衛胖胖往裡跳。
姜湖隨手把衛應賢的電腦塞給技術人員,把沈夜熙拉到一邊:「沈隊,我想去見一個人。」
沈夜熙滿意地看著他,低聲說:「終於知道誰是頭兒了哈,一年多了,總算學會私自行動前向組織打報告了——看誰?」
「鄭玉潔那件案子很有可能跟現在這個案子有牽連,但是畢竟當事人已經死了,我倒是想起另外一個。」姜湖眨眨眼睛,「宋曉峰——」
「你是說……」沈夜熙剛說出三個字,被姜湖抬手止住聲音。
姜湖皺皺眉,往周圍掃了一圈,壓低了聲音:「小點聲,不能再讓那個人搶先一步了,你還記得當時清查知了茶樓的時候,查出那個妄想症患者的宋曉峰也去過那個茶樓的事情麼?」
沈夜熙:「你是還想說,宋曉峰那把到現在都來歷成謎的槍是吧?」
姜湖臉色有些凝重:「如果我們之前關於柯如悔、關於這次連環殺人事件的推斷是正確的話,我想他們這個計劃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了,在正式開始啟動之前,那些人就像是實驗品。」
「但是有點奇怪,你知道,宋曉峰和鄭玉潔都不是警察。」沈夜熙指出。
姜湖推了推眼睛,眼角卻往旁邊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沈夜熙一愣,眉頭輕皺,用眼神詢問姜湖。
姜湖深吸一口氣,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平平板板的語氣不變:「鄭玉潔案裡的犯罪特徵沒有問題,宋曉峰雖然只是未遂,但是和柯如悔有牽連是真的,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最好還是查一查這個人——他現在在哪裡?」
「五院——就是郊區的那個精神病院裡。」沈夜熙好像猶豫著什麼似的,說話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他做的事情其實沒造成真正的人員傷亡,精神上又不大正常,加上當事人一致同意不追究他的責任,之後也沒什麼大事,不過以宋曉峰的精神狀態,再讓他出來禍害是不對的了,所以現在在治療中。怎麼,你想去看他?」
姜湖點點頭。
沈夜熙抬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沉吟了一下:「這樣吧,今天有點晚了,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明天會不會……」
「晚一天沒事,你要是擔心有……」沈夜熙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拉著他走,「可以先別跟別人說。」
兩人一直走到了樓下大廳裡的時候,沈夜熙才收斂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輕輕地在姜湖耳邊問:「剛才在一邊偷聽的是那個人麼?」
「我覺得很有可能。」
沈夜熙點點頭:「那狗孃養的吃裡爬外的玩意兒究竟是誰。」
姜湖卻沒回答他這個問題,想了想,突然說:「夜熙,其實我剛剛還想起另一個案子,和本案可能有關係。」
沈夜熙一愣,扭過頭打量著姜湖的表情,看他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真的假的?」
「這個人作案手法也很兇殘,有過度殺傷的跡象……」
沈夜熙打斷他:「別的一會再扯,先說重點,有血字麼?受害人也是警察麼?」
姜湖停下來,看著他不言聲。
沈夜熙不明所以:「嗯,怎麼了?」
姜湖輕輕地說:「當我提起一個案子可能和我們手頭的案子有關的時候,你的反應很有趣,忽略了所有的細枝末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血字和受害者身份的這兩大和本案相關的特徵上。」
「這有什麼有趣的,正常人都是這個反應……」沈夜熙說到這裡,頓住了,眯起眼睛,「你懷疑……」
姜湖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無聲地做了個「等著」的口型。
這一天下來的混亂經歷讓所有人都無比挫敗,先是好不容易整理出了一點線索,找到一個可能的嫌疑人,卻只捕捉到了一具屍體。楊曼說錢莎和之前那些案子沒有半毛錢關係,在案發時間都有不在場,也看不出她和除了張小乾以外的受害者任何聯絡。
錢莎的辦公室被翻了個底朝天,卻再也沒找到除了盛遙最一開始看到的那張遺書之外的東西,也就是說,她怎麼計劃殺人、怎麼把張小乾綁起來、有沒有同夥、和「審判」兩個字的意思,在她那份空泛的遺書裡沒有半個字提到。
而他們翻遍了整個分局,也沒找到錢法醫的電腦裡丟失的硬碟。
大概唯一一點點的收穫,就是順著錢莎事件,順藤摸出了衛應賢這個胖黃瓜,發掘了衛胖胖的很多不明財產,抓出了一隻隱藏在公檢法機關裡的大蛀蟲,為反腐倡廉工作作出了一點貢獻。
可是臨走的時候,莫局拍著沈夜熙的肩膀語重心長:「歪打到衛應賢,我很欣慰,這意味著以後徇私枉法貪汙腐敗的蛀蟲少了一隻,但是到現在為止,咱們都沒有找到兇手一根毛,嗯,廢話我不多說了,只有一句,同志們算算時間,咱們時日無多了。」
時日無多的眾人覺得壓力更大了。
然而等他一走,沈夜熙就陽奉陰違地揮揮手:「都走人都走人,回家該吃吃該睡睡,明天接著幹活,聽到了吧,保證好吃好睡,咱們都時日無多了同志們!」
眾人不敢和大領導造反,欺負隊長卻駕輕就熟,異口同聲地說:「你才時日無多了!」
沈夜熙翻了個白眼,勾住姜湖的脖子往外拖,氣哼哼:「有本事你們跟莫局也這麼說去!」
六
那人暗中看著一幫人無精打采地各自散了,竭盡全力地想把快要掛到臉上的得意憋回去——這就是那群傳說中破了無數要案的精英和天才,原來也不怎麼樣麼。
褲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掏出來,螢幕上提示是收到了一條彩信,開啟,裡面是到五院的交通路線圖,底下有文字的說明,甚至連那個宋曉峰住的房間都標了出來。
他笑起來,愉快地回覆:「一起麼?」
片刻,那邊傳回來一個字——好。
都說世界上速度最快的是光,可是影子卻永遠都能走在光之前。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道永遠也不會被抓到的影子,暗中觀察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等他耐心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後,等到深夜,在每個人的門口都停頓了一下,仔細聽裡面的動靜,確定其他人都已經睡下了,這才悄無聲息地往外走去。
五院並不難找,半夜裡又沒有這個城市白天裡最討厭的堵車問題,他把帽簷壓得低低的,帶上一副平光眼睛,領口拉起來,搭了輛計程車,低低地說:「平江路。」
司機特意多看了他兩眼,雖說天氣一天涼似一天了,可這男人包裹得還是有些過分了,活像個大粽子,大半夜的,本來就不願意載人,還是載著一位打扮的這麼偏僻的人,去那麼偏僻的地方。司機正想找個託詞拒載,坐在副駕駛上的男人卻突然把一張工作證拍在他面前,上面大大的警徽差點晃了司機的眼,司機一愣,只聽男人壓低了聲音說:「秘密任務,別耽誤我功夫,不少你車費。」
司機不敢多問了,發動車子,往平江路開去,一路上卻忍不住不停地悄悄打量著這「便衣」男人。
對方好像感覺得到他的注視,低著頭不言聲,帽簷卻正好把一張臉擋得結結實實的。司機師傅心裡直咋舌,心說這位警官可真有範兒,又謹慎又酷,跟零零七似的,回去又多了項能吹牛的事兒。
男人在平江路下了車,付了車錢,把帽簷拉得更低,雙手插在兜裡,一個人順著靜謐的街道走著,司機本來還抱著看熱鬧的好奇心態想看看他去了哪裡,一不留神,男人七晃八晃地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司機當然不敢多管閒事地湊過去找,搖搖頭有點失望地把車倒回去,開走了。
片刻後,男人才在路口閃出來,往計程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提起一抹冷笑。夜已經很深了,他悄悄地避開值班的護士,鑑於宋曉峰恢復得不錯,已經從重症區裡轉了出來,看管於是也不像那些一個不留神就能弄出點流血事件的重症區那邊森嚴。
男人身手靈活得像是浮在牆上的影子,摸到宋曉峰的病房,得意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從進來到找到目標,總共六分鐘。
他笑了一下,其實叫上另外那個「同伴」,只是客氣客氣,沒打算讓他幫上什麼忙,倒是有點炫耀自己的意思在裡面。
他輕輕地推了一下病房的門,很好,沒鎖。病房裡窗簾沒拉,月色透過窗戶照進來,床上一個人背對著他躺著。男人貓一樣地潛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隆起的被子,手裡寒光一閃,卻沒急著插下去,另一隻手慢動作一樣地輕輕地伸向躺著的人頭部的方向。
只要捂住他的嘴,在脖子上輕輕一劃——
他伸出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躺在那裡的那人的呼吸,便往下按去,忽然,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男人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勁,已經來不及了。床上那個「等著被他宰的倒霉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瞬間從床上翻起來,準確無誤地踢飛他手上的匕首,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形勢瞬間逆轉,「等著被宰的」變成了要宰人的,匕首「噹啷」一聲落了地,病房裡的燈光亮起來。
推開的門後邊,床頭櫃旁邊的陰影裡,窗簾後邊,床底下——好幾個人好幾把槍,像是憑空冒出來,指著被掐著脖子按在床上的男人。
沈夜熙一雙手鐵鉗一樣地掐著他,冷笑:「李景榮,李隊,您可真是姍姍來遲啊,等你半宿了,再不過來,兄弟們可都要回去洗洗睡了——」
李景榮本能地掙扎,卻聽見沈夜熙一聲冷笑:「再動把你打成篩子,別以為老子不敢。」
楊曼掏出手銬,俯身銬上李景榮,故意用力扭了一下他的手腕:「說你丫是禽獸估計禽獸都不幹,我因為今天晚上不能把你打漏了,回去得後悔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沈夜熙伸手搜了李景榮的身,把他的手機掏出來,翻了翻裡面的簡訊,「嘿嘿」一笑:「李隊真能幹呀,把另外那個也叫出來了?正好我們外面埋伏了人,今天晚上來個捉姦成雙——帶走!」
「哎,你什麼時候知道那個內鬼就是李景榮的?」楊曼把槍塞回腰間的槍托裡,大喇喇地撞了一下姜湖的肩膀,隨後她不知抽了什麼風,親密地勾住了姜湖的脖子。
姜湖有些不自在地一偏頭,隨後正好看見孟嘉義正對楊曼的行為大搖其頭,於是乾笑了一聲:「楊姐,你差不多也行了,彆氣人了。」
楊曼拿細長的眼角去掃孟嘉義。
雖然剛剛抓住了兇手,在場眾人心裡都是一鬆,孟嘉義也不想弄得不愉快,卻還是忍不住,壓了半天,沒壓住,嘮叨了出來:「小楊,我知道你怨我說你,可我也是為你好。你說你一個女同志,這、這……這多不合適!我要是你爸爸,我……」
一幫人都忍不住樂了,沈夜熙白了楊曼一眼:「老同志批評要虛心接受,楊曼,你差不多收斂一點得了啊,別敗壞市局團緊緊張嚴肅活潑的名聲。」
楊曼本來就是個大大咧咧不記仇的,雖然下午那會被孟嘉義當面數落了一通,當時臉酸了點,其實也就那麼一會工夫,過後就忘了,這會也跟著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孟隊你不知道,我們這有分工的,其他人負責團結緊張和嚴肅,我專管活潑,革命工作不分貴賤啊,您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數落我一頓,我也委屈啊!」
孟嘉義:「……」
楊曼:「嘿嘿,得,我不活潑了,小姜你還沒說呢,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我確定有內鬼開始。」姜湖說。
眾人睜大了眼睛像看外星生物一樣地看著他。
「其實很簡單,首先馮隊的嫌疑第一個被排除掉,」姜湖看了馮紀一眼,後者依然那身很隨便的外套加背心裝束,「李洪彪的那個案子裡,兇手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就是牆上的血字是用他自己的血寫的,夜熙當時分析過,這個人應該有一定程度的自虐傾向,並且很可能會有一些前科。」
這麼一說,大家就明白了,因為馮紀是那種火力特別旺,且比較不修邊幅的男人,別人都長袖長褲捂得嚴嚴實實的時候,他能出一頭汗,所以雖然在辦公室裡算個生人,他也不在乎,有時候熱了,就把外衣隨隨便便地脫在一邊,露出結實的手背和肩膀來。
楊曼和安怡寧這兩個假淑女真八婆還偷偷對著人家的身材流過口水。別的不說,反正那光潔結實的皮肉就證明了馮紀絕對沒有自虐的毛病。
「所以也就不是魏隊,因為林志的那個案子裡,受害者死前受到了侵犯,但是魏隊是個異性戀麼?」安怡寧問。
魏餘的家庭情況和蘇君子差不多,業餘時間的時候也是個居家型的良家婦男。
「男性受到性侵犯的案子倒不一定是同性戀的兇手做的。」姜湖說,「很多情況下,犯人對自己的體型或者力量不夠自信,出於一種施虐欲和控制慾,受害者是男性對他們來說,僅僅在於征服起來更有快感,而他們通過這種快感來彌補自身的虛弱。」
他抬頭看了一眼魏餘,帶了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魏隊對不起,我找盛遙偷偷查過你的履歷。」
魏餘先是一愣,隨即釋然:「這也沒什麼,是我的話也會查的,情況特殊麼。」
姜湖笑眯眯地點點頭:「盛遙跟我說,魏隊和被害的林警官確實感情很好,也確實是一個警校出來的同學,作為老搭檔,工作上也很互補。而且其實魏隊是正隊,林警官才是副隊,後來因為家庭的原因,魏隊才主動和林警官交換了位置。」
「魏隊也不是那種虛弱的人。」沈夜熙總結,「不符合c市案件的嫌疑人心理特徵。」
姜湖點點頭:「再有是孟隊。」
孟嘉義自嘲地說:「我都多大歲數了,讓我砍個西瓜還成,砍人可砍不動。」
眾人又笑,這老頭子其實挺有意思的,就是有時候古板了點,較真了點,不那麼會說話。
姜湖說:「孟老那地方出的案子裡,是兇手把受害人砍殺至死,受害者盧警官幾乎被人砍成了一團肉醬,兇手的憤怒,並且極有爆發力——其實我說得簡單點,其實這種人的爆發,和洪水的爆發有些像,越是壓抑,越是阻擋,爆發出來才越是恐怖。孟老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一般心裡有不滿意的地方,當場就會說出來,倒也是個挺好的紓解的方式。」
楊曼哼哼唧唧:「對,把自己的輕鬆建立在別人的不快上,老孟,我看你確實不像會砍人的,倒像是那種容易被人砍的。」
畢竟是人家孟嘉義那麼大歲數了,楊曼這麼說實在沒大沒小,沈夜熙趕緊打斷她,瞪眼:「楊曼你怎麼說話呢。」
楊曼瞪回去:「我也心直口快,我也藏不住話,你沒聽姜醫生說麼,心裡有不滿意的地方,當場說出來,是種能自我平衡的很好的紓解方式,你不讓我說,小心哪天老孃也拎把菜刀出去砍幾個人玩玩。」
孟嘉義深吸一口氣:「小楊,我就覺得,我要是有閨女像你,非一棒子打死她不可。」
「救命呀,姜醫生他有暴力傾向!」楊曼撲到姜湖身上,大呼小叫。
正這時候,盛遙和蘇君子推著一個人進來,盛遙打了聲口哨,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以後,把被銬起來的男人往前一推:「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殺了錢莎的兇手。」
「還殺了半個張小乾。」蘇君子補充。
「嗯,總共害死了一個半人。」盛遙強迫男人把頭抬起來,叫眾人看清他長什麼樣,「今天晚上計劃殺第三個人未遂,在外面就被逮住了。」
「哎,這個人我見過的。」安怡寧湊近了,「你是……材料科的,叫江濱,是不是?」
安怡寧這個女人,腦子裡疑似裝了儲存晶片,分局裡那麼多人一個一個審過去,她居然全都給記了下來。
「材料科?張小乾是不是也是材料科的?」沈夜熙問,「你是他同事?為什麼要殺他?」
被抓的男人還狡辯:「我只是在外面逛逛,怎麼了,犯法了麼?你們憑什麼說我殺人?」
沈夜熙翻了個白眼,舉起李景榮的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濱想起了什麼,臉瞬間白了。
沈夜熙:「你說我們憑什麼——怪不得錢莎的遺書不全呢,前邊涉及到你的部分,是你接到我們內鬼的通知後,才提前拿走對吧?」
「行了,都帶走,晚上不睡了,輪番審。」
這一宿熱鬧極了,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連莫局接到了電話,都大半夜地親自趕到局裡看了看,又囑咐了幾句。
這真算是重大突破,那像病毒一樣流竄在各個城市之間的殺人組織,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來。
楊曼沈夜熙蘇君子和魏餘這路經驗豐富的,負責主持審訊工作,安怡寧和孟嘉義負責翻查a市周敏被殺案的細節,盛遙負責調查錢莎、江濱李景榮這幫腦子明顯被洗刷刷過、水還沒蒸發乾淨的人的一切線上活動記錄。
難得沒姜湖什麼事,他無所事事地出去給所有人買了一次夜宵,然後就趴在桌子上打了個盹,可惜剛睡著沒多久,就被旁邊的盛遙推了一把。
姜湖沒睡實在,被他一碰立刻就清醒了:「怎麼了?」
「這有個簡易的線上聊天室,他們三個都登陸過,」盛遙敲著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個提示框,「但是需要登陸密碼,是……」
「thejudgement。」姜湖說。
盛遙輸進去:「不對,沒有空格,五個字元。」
姜湖皺皺眉:「virus?」
盛遙又搖頭。
姜湖把眼鏡摘下來,用力揉揉乾澀的眼睛,沉默了一會:「那你試試truth。」
盛遙輸入,竟然成功登陸了——他偏過頭去看了看盛遙,眼神意味不明。
「看什麼?」姜湖重新戴上眼鏡,眨巴眨巴眼睛。
「為什麼咱倆要當人民警察,半夜在這加班還沒有加班費?」盛遙一邊說,一邊把腦袋埋進旁邊姜湖買的燒烤裡,已經涼透了,他一口咬掉了半串烤裡脊,含含糊糊地說,「咱們去搶劫多好,我負責搶銀行卡,你負責猜密碼,然後你負責去提錢,我負責幹掉沈夜熙!」
姜湖笑起來。
他們這邊的動靜,把孟嘉義安怡寧兩個人也吸引了過來,四個人湊在螢幕上看,看著盛遙翻閱聊天室裡的記錄。
「哎哎,這有一大堆上傳的照片和影片。」安怡寧用手戳了戳螢幕,「開啟看看。」
盛遙點開了一個名叫「周敏」的影片檔案,周敏就是a市被殺害的受害人。影片倒沒有加密,輕易地就進去了,只見鏡頭有點晃,四下黑乎乎的,一道手電光上下移動,腳步聲沙沙的,十分明顯。
過了一會,李景榮的臉從鏡頭上慢慢抬起來。
這已經不是那個或者為孟嘉義打圓場,或者冷靜地闡述案情、參與調查時,那個一身正氣又頗會討人喜歡的李隊長了。他身上穿著一件古怪的衣服,黑乎乎的,很長,一直拖到膝蓋以下,有個大兜帽,就像電影《哈利波特》裡的長袍。只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才能讓人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蒼白而陰鬱,透過鏡頭看過來,竟顯得有些鬼氣森森,四個盯著螢幕的人心裡同時一涼。
影片裡的李景榮輕飄飄地衝著鏡頭笑了一下,接著,鏡頭開始往下轉,一個赤裸的女人被捆綁在那裡,衣服整整齊齊地羅在一邊。
她的意識是清醒的,不停地掙動,被封住的嘴裡發出細細的尖鳴。
「是周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
盛遙一邊盯著螢幕,一邊從桌上拉起內線電話,直接撥到審訊室:「夜熙,你們都停一停,出來看看這個。」
李景榮的手上亮出一把刀子,他俯下身,刀背貼著周敏的皮膚往下移動,鏡頭隨著他的動作往下走,不時回過來拍一拍周敏那張佈滿了驚恐的臉。
在審訊室裡的一幫人出來的時候,影片正放到李景榮解開自己的衣服,毆打併侵犯周敏的鏡頭。
「我操,這是什麼玩意?」楊曼一嗓子叫了出來。
然而這時候,鏡頭好像完全忽略了李景榮,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周敏身上,接著,鏡頭放低了,像是正在拍的人彎下腰,近距離地在周敏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然後一隻手從鏡頭外伸進來,把周敏嘴上的封條揭了下來,女人變了調子的尖叫立刻在辦公室裡迴盪起來,盛遙手一抖,差點把影片直接關上。
那隻手撕了封條,卻沒有撤走,很溫柔地端起周敏的下巴,鏡頭又給了她一個特寫。
姜湖注意到這人袖口所有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手指修長白皙,幾乎稱得上好看——他忍不住直起身體,悄悄地攥起拳頭。
周敏這生前無比強悍的女人一開始是叫罵,後來聲音叫啞了,慢慢地開始低聲啜泣,語無倫次地懇求——安怡寧第一個忍不住背過臉去。
所有人都寂靜無聲。
李景榮發洩了獸慾,喘息了一陣,像是滿足一樣地嘆了口氣,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此時鏡頭仍然沒有對準他,從影片裡能只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個影子,像是在整理衣服。
鏡頭一直沒有離開眼神渙散的女人,拍攝的人彷彿對她著了迷一樣,換著不同的角度拍她。
李景榮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他重新撿起那把刀子,用刀面在周敏臉上輕輕地拍了兩下,低低地說:「我做夢都想看見你這個表情,今天真如願以償了。」
那聲音似乎和他平時說話的樣子很不一樣,特別陰鬱,楊曼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李景榮坐在她身邊,用小刀輕輕地在她的胸口往下畫了一條印子,有的地方力度沒控制好,血珠滲出來。
「別急。」這時鏡頭外有人說話了,姜湖的臉色登時一變,沈夜熙瞥見,立刻知道了這說話人的身份。
就聽那人低聲說:「怎麼樣,你是不是感覺好一些了?」
鏡頭對上李景榮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有點詭異的笑容:「好像心裡有一塊一直堵著的東西被水沖掉了似的。」
「很好,那些就是你心裡的毒,大聲叫出來,大聲發洩出來,你心裡的陰影就會永遠消失不見,明天一早,你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像你渴望的那樣,充滿力量,充滿信心……你會變成一個成功的男人。」
那人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說不出的蠱惑意味。
李景榮頓了一下,猛地把刀尖捅進了周敏的小腹裡,奄奄一息的女人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聲音,那是垂死的驚叫,這回連楊曼也扭過了臉,安怡寧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你要像她一樣,大聲地叫出現在的感覺。」鏡頭外的男人視若無睹一樣,仍然是那一副慢悠悠、甚至帶著些許笑意的腔調,「相信我,你現在已經從她身上獲得了力量。」
李景榮把刀子拔出來,發瘋一樣地再次捅入周敏的身體裡,血濺到了鏡頭上,這回鏡頭的興趣調轉了,落到李景榮臉上,把他那猙獰瘋狂的樣子拍得分毫畢現。
李景榮嘴裡毫無邏輯地發洩著他的憤怒:「臭婊子!你牛啊,你牛啊!你也有今天……嘿嘿,為了往上爬,你什麼事幹不出?裝什麼樣子,處長能上,我就不能上麼?我不但要上,還要乾死你!讓你耀武揚威,讓你得意……」
後邊他的聲音太尖銳了,竟讓人分辨不出他嘶吼了什麼。
周敏的慘叫聲越來越低,聲氣漸弱,最後聽不見了,鏡頭往回拉,掠過女人滿是血跡的臉,她的瞳孔漸漸開始渙散。
李景榮的聲音一滯,也停頓下來,接著,他刻意壓低的、陰森森的聲音響起來:「那回的冷槍,都說是誤傷,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放的……臭娘們,臭娘們……」
隨後影片裡滿是粗重的喘息聲。
鏡頭轉回李景榮的臉上,男人無聲地笑著,臉上濺滿了血跡,順著五官往下流,匯聚到下巴上,連露出來的牙齒上都有,像是傳說中可怖的吃人怪物一樣。那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感覺怎麼樣?」
李景榮低低地說:「有點……有點累。」
「只是累嗎?」鏡頭外的人說,「你看,你戰勝她了——」
李景榮「嘿嘿」地笑起來,猛地剖開周敏的身體,一伸手,竟然把她的心臟剖了出來,順手扔在旁邊的地上,他像個開心的孩子一樣,嘴裡吹著口哨,用腳去踩地上拖出長長血條的心臟:「爽——真他孃的爽,好多年都沒這麼爽過了!」
鏡頭外的人輕笑一聲,接著一聲輕響,鏡頭黑下去了,影片結束。
足足有兩分鐘,整個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呆呆地盯著黑乎乎的螢幕。
魏餘猛地推開擋住他的人,衝到了衛生間,眾人這才靈魂歸位。
孟嘉義臉色鐵青,不停地搖著頭:「這是人是鬼?我從來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楊曼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奔審訊室去了,蘇君子停頓了片刻,有點擔心,追著她一路過去了。
盛遙啞著聲音說:「後邊還有幾個別的影片,你們誰要看,自己插上耳機看。我受不了這個了。」
「姜湖你跟馮隊繼續去審那個江濱,盛遙你把所有登陸過這個聊天室的ip地址都給我追蹤出來,怡寧你和孟隊之前幹什麼,接著去做,我來把這些影片看完。」沈夜熙從抽屜裡拉出一根耳機線來,插上。
這時,旁邊卻伸出一隻手來,伸手抓過一邊的耳塞機,姜湖用腳撥過一把椅子,不由分說地坐下:「我跟你一起。」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
姜湖說:「你注意罪案現場和兇手,我來注意這個‘拍影片’的人。」
沈夜熙十分清楚姜湖和柯如悔的關係,也十分了解這個舊導師給姜湖留下的陰影,他一隻手抓著耳機線,不肯退讓:「說了我來處理。」
本來在一邊等著姜湖的馮紀、還有一幫被分配好任務的人都識趣地先退散了。
姜湖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後輕聲說:「你注意到剛剛那段影片裡,對著周敏的臉拍了多久,對著李景榮的臉又拍了多久麼?」
沈夜熙一愣。
「鏡頭對著周敏的臉總共拍了八分多鐘,而對著李景榮的鏡頭只有四分鐘。」姜湖望向沈夜熙,「知道為什麼麼?」
沈夜熙皺眉。
「因為拍影片的人是個虐待狂。」姜湖平鋪直敘地說,「在他眼裡,看著受害者最後的掙扎、恐懼,要比殺人兇手的花樣百出都讓他激動,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壓在喉嚨裡說:「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半晌,沈夜熙嘆了口氣,鬆了一根耳機線給他。
審訊室裡,楊曼厲聲說:「李景榮你最好放老實點,我們剛剛登陸了你們那人渣聊天室,你做了什麼事我們也都看見了,證據確鑿,我告訴你,你沒戲了,完蛋了!非槍斃不可!現在我問什麼你就說什麼,別他媽的想給老孃耍花樣!」
蘇君子隨著她進了審訊室,默不作聲地坐在她旁邊。
李景榮端起下巴看著楊曼,嗤笑一聲,轉向蘇君子說:「這女人跟周敏那婊子還真像,你們得留神,省的那天被她從後邊放冷槍。」
楊曼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杯裡的水被她這麼一拍居然灑出了不少,蘇君子都替她手疼,於是輕咳一聲:「你殺周敏的動機就是因為她曾經誤傷過你麼?」
「誤傷?」李景榮的雙手被銬在桌子上,他費力地抬起手蹭蹭自己的下巴,「蘇警官,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麼這麼天真呢?那麼多人裡她只打中我一個,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獨吞功勞麼?那賤人不擇一切手段地往上爬,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執法人員……嘿,別逗了。」
楊曼一動,蘇君子立刻按住她,楊曼格鬥冠軍,一身蠻力,蘇君子根本按不住她,還要分出心來問李景榮:「小楊!冷靜點——你殺周敏的當天,在場拍影片的人是誰?」
李景榮笑了笑:「是大法官。」
「沒聽說過雜碎也能叫法官的。」楊曼人被按著,嘴卻不饒人。
蘇君子嘴上沒說,心裡頂了她這句話。
李景榮表情不變:「你們不會理解的,多說也沒用。」
「你說的這位‘大法官’,是通過什麼途徑聯絡到的?」蘇君子問。
「我不用聯絡,有委屈和仇恨的時候,大法官自己就會出現。」
蘇君子皺著眉和楊曼對視一眼,這人的樣子,真的挺像加入了某種邪教走火入魔的。
「那他第一次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你們之間——包括和江濱之間,的聯絡途徑是什麼?」
李景榮雙手放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笑起來,壓低了聲音說:「你們查到什麼,儘管去查,只要人間正義還在,審判就不會停止,有罪的人必然會受到懲罰……」
「放你孃的屁。」楊曼簡短有力地評價。
「怎麼,你也是罪人麼?你怕了麼?」李景榮咄咄逼人。
楊曼順手就把桌子上的茶杯丟過去了,李景榮的反射神經還不錯,一偏頭躲開了,楊曼一擊不成,就要親自撲上去,用拳頭爆他的頭,再次被蘇君子全力拖住。
盛遙很快追查到了所有登陸過聊天室的ip地址,讓人心寒的是,十六個地址的主人,居然全是警察隊伍的內部人員。莫局連夜發出通知,各地抓捕行動開始。
可是李景榮的那句話,卻好像夢魘一樣,縈繞不去。
七
姜湖是被半夜的鈴聲吵醒的。
他們忙亂了好幾天,抓人,審人,反覆看那些噁心兮兮的影片,研究作案模式,琢磨他們聯絡的途徑。
最後這案子將完未完,兇手和潛在兇手都已經抓住,外地的警官們也就都回各自的地盤上主持工作去了,可是卻總有那麼些疑點,如影隨形似的讓人心裡不安著。
姜湖睡得不算沉,床頭櫃上的電話第一聲響,他就清醒了過來,然而姜湖並沒有接,他一頭冷汗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隻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機上,看著上面顯示不出的號碼,遲遲沒有按下接聽。
直到自動結束通話。
一分鐘以後,他的電話再次響了。
沈夜熙披上衣服靠在他的門口,象徵性地敲了一下姜湖的門,有點迷糊地問:「你幹嘛呢?」
姜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讓人心驚膽戰。
姜湖開啟了揚聲器:「你好,哪位?」
對方一聲輕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真不好意思。」
姜湖沉默了一會:「柯如悔。」
沈夜熙立刻毫不遲疑地轉身進入客廳,火速聯絡了盛遙,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試著追蹤這個號碼。
「別這麼劍拔弩張。」電話那頭,柯如悔慢條斯理地說,他的語氣就像一個普通的長輩那樣,含著一點溫暖的關心,「我有挺長時間沒見你了,快入冬了,多注意身體。」
姜湖冷冷地問:「你幹什麼?」
柯如悔卻有些詫異地「嗯」了一聲:「……呼吸的頻率變了,我是不是吵醒你的室友了?你們在追蹤我?」
不等姜湖說話,他就繼續說:「沒用的,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容易就追到。」
姜湖乾脆一言不發,等著對方說。
「對於學者而言,這一輩子是沒有所謂終點的,你只有不停地學習和研究,不是拿了學位就算完的。當年你在學校的時候,就很喜歡搞一些和主業無關的東西,看來現在還是,千里迢迢地回國,居然就是為了屈就在一個小小的警察局裡。」
沈夜熙一隻耳朵裡塞著自己手機的耳機,一邊又把柯如悔的話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他突然覺得有點詭異,半夜三更,一個兇殘的連環殺人犯打電話給警方的犯罪心理學者,竟然是為了語重心長地教育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姜湖平平板板地說:「我不是學者,我只是個朝九晚五地坐班心理醫生,當然你更不是學者,你就是個心理變態人格障礙的虐待狂。」
「你所謂的‘心理變態’和‘學者’兩個概念在邏輯上並不衝突。」柯如悔聽起來像是個進入狀態開始授課的老師,還很有耐心地說,「而且當年不是帶你做過一個課題麼,所謂心理變態,也並不是一個絕對的概念,變態與否,其實是和一定社會環境下的文化和社會常態有關係的,比如說……」
「你大半夜地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和我討論心理變態的定義問題?」姜湖涼颼颼地打斷他。
柯如悔輕輕地說:「也不是,我忽然想聽聽你的聲音。」
姜湖冷笑了一聲:「別玩神秘抬高你的身價了,不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殺人犯麼,有什麼話快點說,等抓住你那天,恐怕就沒機會讓你廢話了。」
「咦,你不好奇那些人的動機麼?」柯如悔問。
「我當然知道那幫狗孃養的雜種的動機。」姜湖說。
沈夜熙睜大了眼睛,對姜湖伸出了大拇指——罵人竟然沒咬舌頭,有進步!
柯如悔又說:「那……你知道我的動機呢?」
姜湖冷笑:「從你的人渣老爸那繼承的唄。」
沈夜熙再次對他挑了大拇指。
柯如悔的呼吸聲微妙地頓了一下,這邊姜湖同樣敏銳地捕捉到了。
柯如悔的父母真的是他的死穴之一,這個人自視甚高,容不得別人半點忤逆和懷疑,父母和出身,卻偏偏是他怎麼都無法抹去的汙點。可是多年的涵養功夫竟然讓他忍住了,片刻後,柯如悔才平復了呼吸的頻率,緩緩地說:「小姜,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你居然還敢肆無忌憚地激怒我,就不怕我……給你寄點不那麼可愛的禮物麼?比如人類身上的某些部件?」
「我怕得很。」姜湖不上他這個套,「你不就是個會砍人會殺人會折磨人的畜生麼,除了賣肉,還有沒有點新鮮東西能拿出來嚇唬人?」
「哎呀,最近嘴皮子厲害了不少。」柯如悔笑起來,「不過看來你還不明白呀,小姜,那些人之所以會死,而另外那些人,之所以會殺人,其實都是因為你。」
「放屁。」這是沈夜熙出的聲。
柯如悔毫不理會他:「我說過,犯罪是人的本能之一,每個人都有一套程式可以激發起他的殺人動機,他的行為可以被預測,被控制,被指導,可他犯罪時候的想象力,是一般情況下,你所無法想象的,我們都有這個基因,每個人都是天生的罪犯……」
姜湖抿抿嘴,這些話他記得,當初柯如悔邀請他加入自己的研究計劃的時候,就用了這樣一段話介紹自己的課題。
「柯老師,你發燒了麼?」——當時他這麼說的,現在,他仍然原封不動地遞上這句話。
柯如悔嘆了口氣:「為了證明這個的結論,幾年前我就開始策劃這個專案,現在證據都擺在了你面前,你卻仍然不相信——固執是不對的。」
姜湖啞然半晌,沈夜熙發現他竟然有些微微的顫抖。
柯如悔沒有聽到姜湖的回答,並不氣餒,繼續說:「你雖然很有才華,但是過於理想化,天真得近乎固執,有種不合時宜地正義感和自以為是的同情心——當然,我不能說這是不對的,可是科學需要客觀。小姜,如果代表國家執法系統和規則的人都能做出這種……非常極致的事情,如果規則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是有缺陷的,這個世界又在圍著什麼運轉呢?人類早就脫離了食物鏈,但是自然和祖先的東西一直烙在我們的骨子裡,你說我是個變態,你說我感覺不到任何正常人類的感情,不能和別人建立正常的感情紐帶,可是你所謂的感情真的存在麼?小姜,你要知道,自然的主題,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生存和殺戮。」
「……所以你做的所有事,就是為了向我證明,你才是對的?」良久,姜湖才壓著聲音問。
「是的,我做到了。」柯如悔平靜地說。
姜湖的嘴唇幾乎看不見動作,一個字一個字的就那麼擠著出來:「我會親自抓住你,親自送你上路的柯如悔。」
「那我等你二十四小時。」
話筒裡忙音一片——追蹤未果。
第二天清晨,晨曦還沒有完全撕開夜色的沉寂,電話鈴就又一次刺耳的響起來,這一次是沈夜熙的。沈夜熙把電話接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沉了下來,回頭對姜湖說:「市局出事了。」
兩人趕到的時候,警局門口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就看見莫局站在邊上,臉色有點憔悴地回過頭來:「來了?」
沈夜熙愣住:「這……這不是……」
就在警局門口,一個龐大的屍體赤裸地靠著牆坐在地上,一道貫穿胸腹的傷口把皮肉都翻出來,露出裡面黃白的脂肪,懷裡抱著自己的頭,身後巨大的血字拖下來——審判。
死者是前城南分局局長,衛應賢。
「他不是被抓起來了麼?」沈夜熙失聲問。
「託了上邊的關係,位子雖然沒保住,不過人以‘證據不足’的名義,暫時放出來了。」莫局抹了把臉,從懷裡摸出根菸來點上,「昨天才出來的,今天就……」
「莫局,沈隊,屍體手裡攥了東西。」法醫叫了一聲,拿鑷子夾起一小塊紙片,小心地放在證物袋裡,拿過來。
上面很簡單,只有一行字——等你二十四個小時。
這時隊裡其他人也趕到了,盛遙沒來得及吃早飯,嘴裡還叼了個包子,一看見這場面,當場默默地把包子吐出來,丟進了垃圾桶,面有菜色地問:「這二十四小時是要幹什麼?」
「二十四小時抓到他。」姜湖簡短地說。
「會不會是陷阱?」楊曼盯著黑眼圈問,然後她看見眾人看她的眼神,立刻非常自覺地補充了一句,「好,我知道了,這是廢話,這當然是陷阱。」
「他有陷阱,但是我們不一定會跳。」姜湖說,「所以,為了讓我們跳下去,他必須不停地向我們施壓,擾亂我們的認知和思考能力。」
「施什麼壓?」安怡寧問。
姜湖把目光移到坐在牆角的屍體上,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明白了——
「衛應賢的死亡時間大概是今天凌晨兩三點的時候。」安怡寧把驗屍報告放在沈夜熙的辦公桌上,「這傢伙被放回去以後一直住酒店,咱們的人已經過去了,酒店裡有血跡,大概是犯罪第一現場。」
沈夜熙說:「叫他們查查,衛應賢住的房間裡的電話,昨天晚上有沒有打到過我那裡。」
安怡寧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昨天半夜的時候,嫌疑人打過一個電話啊,我接的。」姜湖把話接過來,「這個人你也見過。」
「柯如悔?」安怡寧脫口而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靠,是那個老變態!」
「其實吧,」楊曼蹭蹭自己的下巴,「衛應賢這老東西,倒是也死有應得,丫後臺挺硬門路挺多呀,這樣都能被放出來……」
沈夜熙「啪」一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在桌面上敲出一聲脆響,正好打斷楊曼的話,眾人看向他,沈夜熙撐起下巴,正色:「楊曼,他做了什麼齷齪事,也有公檢法等著,柯如悔沒資格寫這個‘審判’,他也不是什麼大法官,只是個殺人犯。」
姜湖心說,自己想說的話又被搶先了。
隨後,沈夜熙轉頭問姜湖:「說實話,關於這個人,你瞭解多深?」
「很深。」姜湖想了想,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我覺得之前很多年的時間,我的研究物件就只有這一個人。」
盛遙好奇地問:「那你給我們說說這人唄,大神一樣牛掰的人物,怎麼就變成變態了?」
「柯如悔……他是個智商極高的人,天生就有種特別敏銳的洞察力,說是天才也不算過份。」姜湖頓了頓,「但是從他身上,我看不到正常人類應該有的感情——除了自戀和憤怒。他小時候的畸形的家庭和成長經歷,是他進入心理學領域的最初動力,在這個領域裡,他冷靜、強大,有別人比不上的天分,他覺得自己走得比任何人都遠,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真相。」
「他既然明白犯罪心理的種種動因,為什麼會自己去殺人?」蘇君子問。
「他沒有同情的能力,也不會悲傷,無論做什麼,傷害了什麼人,都不會感覺到愧疚,反社會,扭曲,在他看來,無論做什麼,只要他願意,都是可以的。」姜湖說,「他有時候像個機械一樣。」
「他知道人為什麼會殺人,但是並不認為殺人是不對的?」沈夜熙考慮了一下他的話,接著說,「最開始為了研究而模仿殺人,後來又為什麼一發不可收拾?」
姜湖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個帶著點諷刺的笑容:「為了什麼殺人,他都只是個拙劣的兇手,儘管柯如悔自己不承認,但是無論有什麼理由掩蓋,他殺人的動機都和成千上萬讓人噁心的連環殺手是一樣的,他的行為從一開始到現在,也滿足犯罪升級定律——簡單的殺人已經不能滿足他的控制慾,他開始自行尋找獎勵,尋找更有意思的方式。」
「這回是為什麼?」沈夜熙問,「像他昨晚上對你說過的那樣,因為你曾經的質疑和反對,所以向你示威?」
「那是他自己以為的,他的自戀已經讓他無法看清自己的心態了。」姜湖說完,嘴角繃緊了,語氣極其冷靜,可表情卻不是那麼回事。他嘴上說柯如悔殺人是他自己的選擇,和別人沒有任何關係,可心裡……真的就這麼認為麼?
姜湖真的就沒有一點內疚感麼?
心理學家也是人,像柯如悔,永遠不理解自己行為的根本動因,像姜湖,永遠用說最客觀的話,卻不能保持最客觀的心態。
沈夜熙看出來了,開口打斷姜湖的思路:「他在尋找對他來說,更刺激,更滿足控制慾的遊戲,也就是說,你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姜湖抬眼看著沈夜熙。
「他讓你二十四小時之內找到他,他會怎麼做,你會怎麼做,或者說……我們該怎麼應對?」
「一般來說,我們破案或者抓人不會有時間限制,」盛遙端著杯咖啡,坐在辦公桌上分析,「除非犯人做了什麼定時的事情,或者對方手上有人質。」
「小姜剛才還說,這個柯如悔有很強的控制慾,並且他的目標不是死者,而是我們,那他會明確地指出一條路,和遊戲規則,讓我們去遵守。」楊曼接過來。
「於是綜上所述,他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和我們之前辦的案子裡有聯絡的。」蘇君子加入了討論,「和我們剛剛辦過的案子相關的人,除了警方人員、現在蹲在牢裡的,就剩下一個被剛剛放出來的衛應賢,所以他被第一個幹掉了,牆上的血字‘審判’,代表兇手對公安系統里居然會有這樣的蛀蟲的嘲笑。」
姜湖愣愣地看著他們,安怡寧挑挑眉:「漿糊醫生,你那是什麼表情?近那啥者那啥,我們也會耳濡目染呀。」
姜湖一隻手搭住額頭:「我可以退休了。」
沈夜熙正色下來,清了清嗓子:「也就是說,現在和之前的案子有關係的人,除了已經不在本市的,就剩下咱們這一幫……嗯,不對,還有一個。」
眾人眼巴巴地等著他。沈夜熙對著姜湖呲牙一笑:「當時咱為了釣李景榮這條鯊魚,提到的魚餌同志宋曉峰,恐怕這位同志又要為社會治安做貢獻了。」
宋曉峰確實還和柯如悔有關係,出入過知了茶樓,還有一把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手槍,但是當時姜湖說要去找他問話的事情,以及什麼「宋曉峰」情況穩定、已經快好了之類的話,其實是為了蒙李景榮胡謅的。
因為對這人的治療很困難,他太根深蒂固地沉浸在自己的妄想裡,也不大配合醫生,所以到現在也是時好時壞,進展不大。
姜湖嘆了口氣:「我真的可以退休了……」
安怡寧已經去聯絡宋曉峰的主治醫生了。
宋曉峰的主治醫生鍾汐接到安怡寧的電話的時候,正準備去查房,之前以宋曉峰的名義釣魚,也是知會過她的,提起這個病人她就想嘆氣,那幾乎是她現階段挫敗感的來源。
「嗯,好的,配合可以的,只要你們保護工作到位……還有病人的精神狀況現在……」鍾醫生的話啞住了,她眼前的病房空空蕩蕩的,本該在裡面的人不見了。
「天哪……」
安怡寧「啪」地放下電話,臉色很難看。
沈夜熙有不祥的預感:「宋曉峰怎麼了?」
「失蹤了,沈隊,咱又丟人了。」
「去,你才丟人呢——姜湖盛遙楊曼跟我走,精神病院,速度!」沈夜熙猛地站起來,「君子跟進衛應賢那邊,怡寧,讓人把精神病院附近的路給我封了,讓它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快。」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一聲巧,就在安怡寧打電話前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是醫院的值班護士換班的時候。一個男護士昏迷在衛生間附近,因為乙醚吸入過量。
「封路算是封對了。」沈夜熙深吸了口氣,面沉似水,「柯如悔不可能把宋曉峰一個大男人弄暈了拖走,估計他也沒那麼大力氣,宋曉峰應該是有意識地跟著他走的。」
「現在路都封起來了,畫像也都傳出去了,還沒有訊息過來。」楊曼掛了電話,彙報現在的情況,「他們跑不遠。」
「分開,帶人去搜。」沈夜熙說。
盛遙剛剛要走,卻被姜湖叫住了,有些不解地回頭:「嗯?」
「宋曉峰因為什麼進來的你還記得吧?」姜湖說。
盛遙想起來了,忍不住摸摸鼻子:「是嘿,我見著他其實也挺尷尬的。」
「尷尬不尷尬放一邊,鍾醫生說宋曉峰的情況時好時壞,萬一是你先找到他的,不管他的情況多可憐,也要留個心眼,他不是普通的受害者,他是個有危險的深度妄想症患者。」
盛遙笑,揮手:「我辦事你放心。」
事實證明,烏鴉嘴的能耐不止蘇君子一個人有,真被姜湖說中了,第一個找到宋曉峰的還真是盛遙。醫院的地理位置很荒僻,附近住戶不多,他找到宋曉峰的時候,那人被綁得跟個粽子似的,縮在一片快要拆遷的小區的廢棄的車庫裡,嘴上還貼了封條。
宋曉峰一看見盛遙和他帶著的幾個警察過來,就開始扭動,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身上還是病號服,頭髮亂七八糟的,在車庫裡蹭得一身的灰,活像只沒人要的流浪狗,也不知道短短的一點時間,他是怎麼被弄成這副德行的。盛遙警覺地往周圍看了看,低聲說:「留下兩個人把繩子給他解開,小心,他……腦子裡不大正常,其他人帶好武器,兩個人一組,散開搜查,看看有沒有嫌疑人的蹤跡。」
盛遙畢竟細緻,況且姜湖又提醒過他,自己隔著兩步,遠遠地看著兩個警官把宋曉峰的繩子解開,封條摘下來,這才微微笑著點點頭:「怎麼樣,沒事吧?」
宋曉峰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盛遙唯恐這人一張嘴就叫出一聲「紀景」來,臉上不動聲色,心裡把姜湖那隻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大烏鴉罵了好一通——怎麼就好的不靈壞的靈呢,這點背的,想不怨社會都不行。
宋曉峰盯著他看了一會,才沙啞地說:「你是……你是個警察,我聽他們叫你盛遙……」
盛遙舒了口氣——還好還好,沒倒霉到家,雖然這位大爺時好時壞,不過顯然,現在是比較好的時候,於是盛遙走近了他一些:「把你綁來的人,是不是看起來四十來歲,頭髮有點灰,看起來斯斯文文挺敗類的一個男的?」
宋曉峰想了想,點點頭,兩個警官扶著他站起來,盛遙注意到,宋曉峰的腿有點軟:「你哪不舒服麼?還是傷著了?」
「有點暈,」宋曉峰說,他臉上灰不溜秋,看著可憐巴巴的,「那個人給我打了一針……」
「忍一忍,救護車馬上就到。」盛遙對著對講機說,「沈隊,人我找到了,在後邊那片要拆遷的樓區裡,叫著醫護人員一起過來。」
他回頭又問宋曉峰:「那男人去哪了?」
宋曉峰抬頭辨別了一下方向,抽出一條胳膊,往一個方向指了指:「那邊去了……」
盛遙點點頭,通知正在搜尋柯如悔的人:「西北方向,追。」
他「追」字還沒說完,就看見宋曉峰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撲,他剛剛給盛遙指方向的時候,把一條胳膊從旁邊架著他的一個警官那抽了出來,這回突然往前撲倒,旁邊人就沒扶住他,盛遙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攔了他一下,宋曉峰就撲到了他懷裡。
一個大男人整個重量全加在他身上,盛遙被他衝得往後倒退了三四步才把人扶住:「我說,你沒……」
宋曉峰抬起頭來,對他笑起來,那笑容讓人頭皮一炸。
被宋曉峰甩開的警官覺得自己的眼睛被一道寒光晃了一下,失聲驚叫出來:「盛哥!」
大結局
這個他一手創造出來,讓他深深惦記著過的人,甚至他深深地迷戀過的人,最後背叛他的人。
在那個充滿了壓抑、瘋狂、病態的蒼白的地方,配合治療也好,安分守己也好,都是為了等這一刻的到來,宋曉峰心裡湧上一種無與倫比的巨大的喜悅和哀傷。如果這個人永遠不會變成自己想象的那樣,那就讓他斷送在這裡吧——
然而刀送到一半,他卻吃驚地發現,再也往前不了了。
盛遙的身體偏轉了一個奇異的角度,鋒利的匕首剛好擦著他的腋下過去,被他用手臂夾住,另一隻手扣住宋曉峰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
宋曉峰被迫撒了手,臉色慘白地瞪著盛遙,一聲脆響,盛遙乾淨利落地把他的手扣在身後,用手銬銬上,把匕首踢到一邊,然後對旁邊目瞪口呆沒反應過來的兩個兄弟說:「收著,是證物,搜搜看這傢伙身上還有沒有別的鐵傢伙。」
「盛……盛哥威武……」
盛遙笑了笑,甩甩自己的手腕,拎起宋曉峰:「我今天從你身上學到了一系列的成語和俗語,比如什麼叫狗改不了吃屎,比如什麼叫恩將仇報,什麼叫農夫與蛇,回去可以給姜醫生具體舉例。」
宋曉峰眼眶裡滿是紅絲。
盛遙嘆了口氣:「你這麼大一個男人,柯如悔真把你弄暈了,他哪那麼神通廣大,把百十來斤重的一個大口袋從醫院裡拖出來,還拖這麼遠,還那麼巧沒人發現?說句瞎話都不會——」
宋曉峰低低地嗤笑起來,剛剛盛遙把他按在地上的時候,力氣用大了,胳膊肘磕到了他的下巴,鼻血流下來淌到嘴角,他的臉顯得有些猙獰。
「盛哥,這人沒毛病吧……」把匕首撿起來的那位兄弟心有慼慼然地咧嘴。
「廢話,沒毛病能住這地方麼?」盛遙輕哼一聲,「帶走!」
奶奶的,好不容易盛警官良心發現,稍微對這人還有點愧疚感,這回徹底省了。
灰頭土臉的宋曉峰同志就這麼被推推搡搡地弄進來了,鍾醫生一臉挫敗地看著他,姜湖想了想,指著盛遙問:「他是誰?」
宋曉峰冷笑一聲:「紀景,你就算化成灰,也是我創造出來的!」
盛遙睜大了眼睛:「你剛才還知道我姓盛呢!」
宋曉峰低低地「呸」出一口血水:「你用不同的身份藏在人群中間,沒人知道你的前因後果,可是你瞞不過我……紀景,你就算化成灰,姓勝姓敗姓豬姓狗,我都能找到你!」
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魂不散?
鍾醫生長長地嘆了口氣,沈夜熙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鍾醫生,看來他這‘時好時壞’,也摻了水分呀。」
接著宋曉峰轉向姜湖,端詳了一會,低低地哼了一聲:「騙子。」
姜湖嘆了口氣,瞟了盛遙一眼,又去看宋曉峰,眼神里帶了幾分悲意出來,那種隱含同情的悲傷彷彿有了實質一樣,眼睛一圈掃過去,被他掃到的人竟然都能感染到了什麼似的,周圍流通的空氣都像是凝滯了起來。宋曉峰也有點疑惑地望著他。
盛遙對天翻了個白眼——不是吧,又來?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說:「鍾醫生,有能談話的地方麼?」
鍾醫生不明白怎麼回事,下意識地就點點頭:「我的辦公室可以借給你……」一行人就去了鍾醫生的辦公室,鍾醫生知道自己不方便留下,帶上門出去了,只剩下楊曼守門,沈夜熙和盛遙跟在姜湖身後,門才一關上,姜湖就向盛遙伸出手:「手銬鑰匙。」
盛遙猶豫了一下,低下頭默不作聲地掏出鑰匙,卻沒有替宋曉峰解開,而是退後了半步,靠著窗戶站得遠遠地,把臉扭過去望著窗外,只給眾人一個憂鬱的後腦勺,以免臉部抽搐太厲害,被看出來。
宋曉峰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姜湖抓住他的手腕,幫他把手銬上給解開了,宋曉峰揉揉破了皮的手腕,疑惑地在周圍幾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到了盛遙身上。
姜湖隨意地把手銬丟到鍾醫生的辦公桌上,往上一坐,把臉埋在雙手裡,深深地吸了口氣,沈夜熙識趣地看著他發揮,靠著牆角站著,楊曼轉過頭剛想問話,被沈夜熙一腳踩在腳背上,保持著鎮定嚴肅傷感符合主題的表情,在楊曼腳背上碾了碾,然後偏頭瞪了她一眼,用口型告訴她:「少說,多看,別廢話。」
楊曼非常老實地閉嘴了。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說:「黑嵐啊黑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他稱呼對方為「黑嵐」,而不是宋曉峰,語氣和肢體語言微妙地變了,那帶著些許疲態的表情看得人心裡一抽一抽的,宋曉峰再次轉過身去,望著背對著他憂鬱得蛋疼的盛遙,糊塗了:「紀景……」
「你還不明白麼?」盛遙微微回過頭來,眼睛卻是望著地板的,一點光從縫隙裡透出來,照在他臉上,那表情看不分明,只是覺得特別的好看,度著光邊似的。
當然,從盛遙的角度來說,他語焉不詳,只是因為他還沒能領會到姜湖到底讓自己扮演什麼角色。
姜湖適時地把對話的主題引到自己這邊,他清清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阿景,你費盡心機為了保護人家,可人家不領情呀。」
楊曼這回明白了,白著臉看沈夜熙——這二位這是聯手忽悠一個精神病患者?這人品也忒沒下限了吧?沈夜熙假裝沒看見。
宋曉峰驚疑不定的目光從沈夜熙和楊曼身上掃過,老實說這倆人遠遠看著都是養眼的主,可惜都屬於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那類,身上帶著骨子裡出來的煞氣,往那一站就是種壓迫力。姜湖立刻明白宋曉峰這種被包圍的感覺造成了他的不安全感,所以放不下戒心來,於是衝沈夜熙打眼色——出去。
沈夜熙抬頭望天,低頭望地,就是不理會他。姜湖無奈,只能改變策略,輕咳一聲,拉回宋曉峰的注意力:「你知道柯如悔是什麼人麼?」
宋曉峰臉上不動聲色,卻往後稍微退了一步,有些抗拒地看著他。
「他原來是我的老師。」姜湖說。
這句話倒是出乎宋曉峰的意料,他呆了一下。姜湖知道他在疑惑什麼,於是輕輕地說:「沒錯,我們是敵人,可他確實曾經是我的老師。」
宋曉峰想了想,冷笑一聲:「我不會再相信你的。」
——這個人是個專業的騙子,騙術之高已經讓他自己有時候都分不清真假了,他說謊自然得就像別人吃飯喝水呼吸一樣,天生就帶著無數張臉譜。
姜湖的目光和他對上,宋曉峰驚奇地發現,這人的一雙眼睛澄澈極了,他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騙子也會有這樣清澈的眼睛:「柯如悔才是騙子。你心裡認定了我和阿景居心叵測,說什麼都是為了害你對不對?你這人真是一條路走到黑,看來當年把你騙到這裡藏起來是正確的,可惜……還是被對方找出來了。」
宋曉峰:「我……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為了騙人的?」
「你覺得他知道你心裡想的一切,包括你對筆下人物的感情,包括你無法表達的激情,」姜湖放鬆了一點,靠在一邊,「你與他親近,是因為和他分享過關於阿景的一切是吧?」
宋曉峰迷茫地抬起頭。
姜湖湊近了一點,雙手撐在桌子上,直視著宋曉峰的眼睛:「你回憶地起來嗎?他是怎麼說的?他每天都在附和你的創意,欣賞你的人物,最後你甚至相信,只有他才能讓你的人物活過來——」
宋曉峰的目光突然有些散亂,他無法辨別想象與真實,這是妄想症患者的根本癥結所在。
盛遙緩緩地蹲下來,目光與他齊平。
「看著我,」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紀……」
「我今年二十八歲,喜歡放雙倍的糖,喜歡安靜的地方,喜歡把所有的東西都烙上自己的印記,」他緩緩地說出劇本中的那個人的特徵,「可我生於你心裡,不是那個騙子的嘴裡。」
宋曉峰呆呆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最開始他是什麼樣嗎?」姜湖溫聲說,「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你知道他的大概年齡和性別,隱約的高矮和胖瘦,然後你每天在往他身上添一點東西,五官、神色,乃至習慣和性格,最後,你給了他靈魂。」
宋曉峰睜大了眼睛。
「他給過你一把槍。」盛遙說,「你知道槍是做什麼的麼?」
宋曉峰說不出話來。
「是傷人殺人的兇器,只有一個真正的騙子,才會誘導人做這種事。」盛遙說,不確定地看了姜湖一眼,後者對他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我把你弄到這裡來,確實是想要保護你,你的腦子裡,被他刻意誤導,出現了一點問題,可是你不領情,不配合治療,還想殺我。」
盛遙一改往常溫柔神色,一番話說得硬邦邦的,宋曉峰張張嘴:「對不起……」
姜湖輕輕地插進來:「黑嵐,雖然我叫他阿景,可那只是為了順著你的理解,我們平時並不這樣稱呼他的。」
宋曉峰迴過頭看著他。
「我們做過什麼,是什麼身份,柯如悔做過什麼,乃至於你自己又是什麼身份,很多不是真的,是柯如悔誤導你的,是假的,有些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姜湖觀察著他的表情,「你知道麼,有一天等你自己的病好了,你就會發現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什麼是真的?」宋曉峰竟有些迷惑。
「他這個人是真的。」姜湖伸手一指,盛遙悲摧地意識到,自己又被這無良的同事給賣了,「紀景和柯如悔是假的。」
宋曉峰努力地分辨著他的話,盛遙偷偷對姜湖做了個卡脖子的手勢。隨後猶豫了一下,卻嘆了口氣,走上前兩步,伸手抱住宋曉峰,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真實的在這裡。」
宋曉峰整個人變成了一塊木頭,半晌,他才輕輕地把手抬起來,回抱住盛遙的後背,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給他這樣親近的肢體接觸了,那人身上淺淡的香味就那麼傳過來,那麼真實,他幾乎想哭。
楊曼搖搖頭——盛遙這回真實豁出去了,連色相都犧牲了。
半晌,盛遙才放開眼圈有點紅的宋曉峰,拉著他到鍾汐的電腦前,正色說:「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他登陸了柯如悔的聊天室,把周敏被殺時候的影片調了出來,宋曉峰先是不明所以,漸漸的,眼睛越睜越大,驚恐地扭過頭看著盛遙,嘴唇動了動,螢幕外柯如悔的聲音傳過來,盛遙表情不摻假的嚴肅。
宋曉峰沉默半晌,從鍾汐的桌上取下一張紙條,寫了一個地址在上面:「我只知道這麼多。」
沈夜熙拿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謝了兄弟,我們立刻過去。」
盛遙說:「你們去吧,我送他回病房。」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點點頭,轉身跟出去了。
一路疾奔,警笛聲響徹整個天空一樣,踢開大門的時候,一股子血腥味撲面而來,女人哀慼的尖叫聲刺破了每個人的耳朵,柯如悔回過頭來,一身的血,對著荷槍實彈的警察,卻不慌張,反而彬彬有禮地站起來,舉起雙手,手上的刀子落在地上,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姜湖身上:「小姜,你來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
沈夜熙對著身後的人大吼:「叫救護車,快!」
楊曼撲上去把他猛地按在牆上,柯如悔也不反抗,半張臉被壓在牆上,還在看著姜湖,意味不明地微笑。
女人的皮膚被割開了,四肢被固定在地上,泛起的皮肉泛著粉紅,顯得特別恐怖,沈夜熙把她放開,女人仍在高聲尖叫著,拼命踢打著,沈夜熙怕傷了她,勉強受了好幾下,幸好他皮糙肉厚也不怕疼。
「沒事了沒事了……快快,上擔架,小心搬著她。」
醫護人員迅速到位,把女人抬起來,沈夜熙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正想鬆一口氣,那女人卻忽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孩子……」
柯如悔終於笑起來。
「什麼?」沈夜熙俯下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救他,救救他……」
「你的孩子在哪裡?」
「在……後邊那個木屋裡。」女人艱難地說,眼睛裡閃著說不清意味的光芒。
「你放心。」沈夜熙咬咬牙,把女人的手小心地從自己衣服上摘下來,女人被抬走了,沈夜熙吼一聲,「快著,來幾個兄弟,跟我過去。」
「慢著。」姜湖打斷他,看著柯如悔,「你殺人以後,會在牆上寫下‘審判’兩個字,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你審判她什麼?」
柯如悔搖搖頭:「每個人都有罪。」
姜湖的大腦轉得飛快,快到幾乎木然的地步,沈夜熙卻有些著急:「不管怎麼說,我先帶人去把孩子救出來,你……」
「木屋恐怕不對勁。」姜湖目光沉沉地看著柯如悔,後者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分明。
「剛剛那個女人不是說孩子在後邊?」沈夜熙問。
「是啊,去晚了,那孩子就沒命了。」柯如悔輕笑著。
「你閉嘴!」姜湖難得的聲色俱厲。
「漿糊,人命關天。」沈夜熙也急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姜湖說。
「你跟他一起,那人就死定了。」柯如悔輕描淡寫地說。
沈夜熙按住姜湖:「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別廢話了,我是頭兒聽我的。」
姜湖一把拉住沈夜熙的手腕,眼睛盯著柯如悔,語速極快地說:「每個人都有罪是想你說的話——但是你是個極端自戀的完美主義者,挑中她一定有更特別的原因,如果不是因為過去的什麼事情,那就是‘將犯之罪’。」
柯如悔淡淡地看著他。
「所以女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楊曼問。
「她在那種情況下的那種表情,絕對是真的,我相信她。」沈夜熙不假思索地說。
「後邊的那個屋子裡或者真的有孩子,但是讓她相信她的孩子正處在危險中,有成千上萬種方法,柯如悔你一直想對我證明的就是正義的無用和凡人有罪理論,比如警察內部會有殘忍的殺手,比如宋曉峰被救下後第一個反應是反撲盛遙。」姜湖頓了頓,放開沈夜熙的袖子,轉頭望向他,「你去可以,但是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救人是你的義務,包括受害人。」
沈夜熙二話不說,轉身帶人衝了出去。
沈夜熙帶著對講機,姜湖知道這邊說的話,他都聽得見。
這是柯如悔的地盤,誰也不知道後邊那個百米之內的木屋裡有什麼,或許是一個孩子的屍體,或許是一群像李景榮一樣窮兇極惡、自以為正義的人,或許是一個一觸即發的炸彈、傾斜的硫酸、毒液……在惡意這方面,人類的想象力從來沒有邊界。姜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缺乏一種戰勝眼前這個男人的勇氣,正義最終戰勝邪惡這種事,都是童話裡才有的。他太明白,所謂「正義」和「善良」,很多時候不過是人們編出來作為自我安慰的東西,想要一個美好的結局,靠這些是不行的。
柯如悔說:「你怕了。」
姜湖一頓,挑起眼睛,冷冷的目光掃過去。連楊曼都沒見過姜湖這樣的表情,這個任何時候都和風細雨、從來不肯大聲說話的年輕人,冷冷地掃過來的樣子,竟帶了幾分兇狠的陰鷙氣。
柯如悔嘆了口氣,對楊曼說:「你看,這個表情其實才是真正的小姜,他怎麼可能是個軟弱平和的人呢?」
「你剛才說,如果我也和夜熙一起過去的話,那孩子就死定了,那我估計有幾個可能。」姜湖雙手抱在胸前,壓下自己心裡洶湧而起的殺意和臉上冰冷的神色,「可能那個孩子已經死了,不管誰過去,他都是死的。」
「我是沒說,你不去人就不會死。」柯如悔被楊曼死死地按在牆上,楊曼素來是個沒輕沒重的,手上的力氣不小,他半張臉都變了型,滿是牆灰,勉強回過頭來看著姜湖說話的樣子,卻說不出的平靜從容。都說上帝要一個人毀滅,必先讓他瘋狂,楊曼見過太多的瘋子,或者歇斯底里,或者不可理喻,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麼淡定的,物極必反,不知道是不是瘋得太厲害,反而安生了。
「但我想這種可能性不大,你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最後只給我們一個孩子的屍體,這不符合你的風格。」
「說不定我是為了讓那個抱著一線希望的女人再受一次打擊呢?」
姜湖的手機響了,接起來,順便把對講機放在聽筒附近,讓沈夜熙也聽見,打來電話的人是安怡寧,宋曉峰交出這個地址以後,他就打電話過去讓安怡寧查這裡的住戶了,那邊安怡寧用極快的語速交待了這家女主人的身份——是個寡婦,丈夫原來是個刑警,在一次緝毒行動裡犧牲了,家裡開了一家小旅館,單身帶著兒子,附近沒有其他親屬。
「你不會。」姜湖沉默地聽完後掛了電話,「這個女人是典型的受害者,但絕對不是你的最終目標。犯罪升級理論,你現在在找的,應該是更高階的對手。」
「比如你。」柯如悔接話。
姜湖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嘴角,伸出手託了一下眼鏡,微微低下頭,他那額前略長的頭髮就落下來,鏡片上冷光一閃而過。楊曼覺得這樣的姜湖高深莫測,看起來涼颼颼的,只有姜湖自己清楚,他下意識地扶眼鏡的動作,只是為了不讓蜷縮在一起的手指開始發抖。
「看見小木屋了。」對講機裡沈夜熙只有簡略的一句話,姜湖的心跳差點頓了幾拍,輕輕地問:「外圍環境怎麼樣,能看見裡面的人麼?」
「外圍看起來沒什麼事,門窗緊閉,窗戶裡面有窗簾,看不見裡面什麼情況。」沈夜熙頓了一下,他也很謹慎,對講機的訊號有些不好,中間沙沙地響個不停,沈夜熙的聲音還勉強能聽得見,「我先叫人探測看看,別緊張。」
姜湖一時無語,他自信能完美地把握語氣和表情,卻沒想到隻言片語間,就讓沈夜熙聽出了他在緊張。一抬眼,柯如悔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要麼就是裡面除了孩子之外,還有你的同黨,」楊曼提出了一種可能性,「能決定孩子的生死,還能識別去的是什麼人。」
「我的……同黨?」柯如悔刻意咬著這兩個字,笑笑,「小姐,我沒有同黨那種低階的東西,訓練過的幾個工具也已經被你們抓乾淨了。」
「誰知道你耗子打洞打了幾個窩?!」楊曼又把柯如悔往牆上頂了頂。
姜湖眯起眼睛:「楊曼,你聽說過二級價格歧視麼?」
「二級什麼?」楊曼沒聽清楚。
「二級價格歧視,是指商家知道市場上有哪幾種消費者,但是不知道來的消費者具體屬於哪個群體,為此,他會設計一個定價方案,讓不同需求的顧客自動互相分開。顧客們看起來都是自主自由的,可是買多少東西,以什麼價格買,卻會完全按著商家的事先的設計走。」
楊曼聽得雲裡霧裡,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姜湖的目光依舊不離柯如悔:「而對於柯老師來說,在變著法子地殺了無數人、成了史上最多產的連環殺手之一後,想象力終於枯竭了,於是他開始了審判者聊天室計劃,讓別人替他完成謀殺,這樣就同時滿足了他的控制慾和虐待欲兩種慾望——虐待欲其實更容易滿足些,只要看著別人痛苦、恐懼、憂慮就可以獲得一定的快感,我想他剛剛已經滿足過了,又為什麼會把這裡的地址告知宋曉峰?」
「因為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讓宋曉峰倒戈。」柯如悔替他說。
「所以我們的到來也是他設計好的。」楊曼明白了,「他媽這死變態把我們當成提線木偶麼?」
「我們每個人都是提線木偶,命運的……」柯如悔壓低了聲音,聲線說不出的魅惑,「人性的。」
對講機裡「刺啦刺啦」的,訊號越來越差。
沈夜熙的聲音傳出來:「牆角真有個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技術人員說……人。」
技術人員說什麼人?中間訊號跳了,姜湖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沈隊你慢點!」
楊曼說:「他說如果你跟著過去,人就會死,如果你跟著過去,如果你在現場,估計比現在還小心,一定會確定什麼事情都沒有了才會進去,沈隊不一樣,沈隊是那種雖然心細,但是關鍵時刻膽大佔上風的人,可能不管不顧的一腳把門踹開再說。」
柯如悔笑起來,楊曼被他笑得心煩,就使勁在他膝彎上踹了一腳,柯如悔立刻跪在了地上,他的手背銬在身後,十分狼狽,笑聲幾乎卡在喉嚨裡。
「把門……開。」沈夜熙那邊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過來。
雖然沒聽全,姜湖也猜得出他說的是「把門踹開」,立刻急了,衝著對講機吼:「沈夜熙你給老子慢點,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找死?!」
姜湖從來沒在外人面前這樣不管不顧地對沈夜熙不客氣過,不知道這破訊號有沒有把他的口氣傳達到,反正沈夜熙還真的乖乖地說了一聲:「慢點慢點,先……」
先什麼沒聽見,又被雜音掩過去了。
楊曼覷著他的臉色,接著說:「看那女人求救的時候著急的樣子,看見警察來了也沒有要放鬆的意思,是不是因為時間長了,那孩子會有危險?比如屋裡有定時炸彈什麼的?」
柯如悔還沒從楊曼那一腳裡緩過來,縮在地上,卻努力地抬頭打量著姜湖越來越陰沉的臉色:「怎麼,你已經連一個垂死的母親的話……都不願意相信麼?」
姜湖:「如果是,她為什麼在拉住夜熙的時候不明說?你說她一個烈士家屬的將犯之罪又是什麼?」
柯如悔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哪,小姜,原來你也不肯相信人性。」
姜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指伸縮間回勾,無意間做了一個像是掐的動作,楊曼在旁邊不小心瞥見,有那麼片刻,她甚至擔心姜湖會不會就這麼突然伸手掐住柯如悔的脖子,慌忙出口岔開:「可是……可是他說如果你跟著去的話,會很小心,那裡面如果有什麼陰謀,那女人如果撒謊,不是會……」
「因為他說出那句我去人就會死的話之後,沈夜熙根本不會讓我跟過去。」姜湖緩緩地抬起頭,拉住對講機,「沈隊,不要走正門,如果外圍沒問題,你們把窗戶砸開,把裡面的窗簾弄下來,看清楚了沒問題再進去,不要輕易踹開門,有可能的話,從窗戶裡爬進去……」
「沈隊,再不快點,那孩子會窒息而死哦。」柯如悔突然提高了聲音。
「沈隊你聽見我說的話了麼?」
「先……砸開,不過……小……不去啊。」沈夜熙的聲音斷斷續續。
「窗戶太小進不去?沒關係,反正是木屋,把窗戶破壞掉,或者……」
姜湖拼命地想從那隻言片語中猜到對方在說什麼,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裡面有一個人大聲說:「沈隊!孩子……不了,快不行……」
姜湖一愣,語速飛快卻異常強硬地說:「從窗戶那看看裡面有東西麼?」
估計沈夜熙那邊也是聽得斷斷續續的,沈夜熙罵了一聲娘,又問了一句:「你……什麼?」
姜湖手心汗都出來了:「我說看看……」
「……隊,門口……燈……停閃爍!」這是另一個聲音。
姜湖微微鬆了口氣,發現自己有些杞人憂天,沈夜熙的外勤經驗比自己要豐富得多,人雖然急了的時候有些拼命,但是怎麼說也是老江湖了,就算拼命,也是有技巧地拼。
對講機裡靜默了片刻,沈夜熙說:「聽……」
聽什麼?
一個字以後,突然訊號就全斷了。
姜湖手心的汗讓他差點握不住對講機,他勉強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卻不經意地和柯如悔對上。
柯如悔的表情很奇異,看著他的樣子,竟有幾分憐憫。
姜湖儘量不動聲色,柯如悔卻嘆了口氣:「小姜,你總是一副相信愛,相信感情,相信人的樣子,可實際上,你誰也不相信。」
姜湖不說話。
柯如悔接著說:「你那些溫情和善意就像是浮在表面上的灰,輕輕一吹就沒了,決定生死的時候,你照樣誰都不願意相信,只死守著自己的邏輯和基於對各種人心理的判斷。」
「難道我還要相信你麼?」耳機裡的「沙沙」聲鬧得姜湖有些心煩意亂,不經意地就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來,他把對講機扯了下來,扔在一邊,他蹲下來,突然壓低了聲音,總是溫和有禮的臉上突然顯得有些猙獰。
「如果裡面的人出了點什麼事,」姜湖說,「我一定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實際是贊同我的研究設想,」柯如悔的表情非常愉快,一點也不理會他的威脅,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也不試圖起來,乾脆就那麼靠在了牆角,帶著一身的血,一身的灰,形容狼狽地說,「怎麼讓你承認這一點,就那麼難呢?」
楊曼冷下臉:「你給我閉嘴。」
「楊警官,你現在身材很棒,人也很漂亮,但是青春期的時候是不是有過外形上的缺陷?」楊曼聽了當場一愣,沒想對方突然到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柯如悔像是養神似的,悠然地輕輕合上眼睛,「你總是在有意無意地遮掩著你在性格上的女性特質,像個男人一樣工作、粗暴,可是卻在自己的妝容上下了很大功夫,很注重符合傳統意義上女性美的外形,一方面你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符合時代對女人的審美,一方面你又表現出對自己女性身份的不在乎和與眾不同的強悍。」
「你渴望過正常女性的生活,卻對自己隱隱自卑著,覺得自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想盡量表現得像個男人一樣,表現自己對女人的小虛榮的不在乎。」柯如悔嘴角微微彎起來,「而在我看來,現在你的樣子很好,傳說你父母雙全,家庭環境和經濟條件也不錯,那麼你自卑的原因……是青春期時候的青春痘問題,還是體重問題?我猜體重問題的可能性大一點,乃至到現在都影響著你的一舉一動。你的自尊心和虛榮心都極強,甚至有隱約的完美主義傾向,越是在乎,就越是顯得不在乎……」
楊曼看起來想一腳踹在他後背上,被姜湖拉住手腕,輕輕地拽到身後:「他說什麼你都當放屁就行。」
可是楊曼不能當放屁,因為柯如悔說得是真的。
柯如悔低聲說:「人,是不能隱藏一點秘密的,無論多麼完美的謊言,多麼處心積慮的掩蓋,總有你自己感覺不到的細節出賣你,那些光鮮背後的齷齪、醜陋,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都沒有什麼神秘的,你看透了,就會知道什麼才是人性的本源。」
「又是你的自私和殺戮論的那套?」姜湖冷笑。
「你明明和我一樣,」柯如悔笑著望著他,「不然為什麼你百般阻止沈隊去救那可憐的孩子?罔顧那可憐女人的求救?」
這回姜湖也不能當他是放屁了,因為柯如悔說得……仍然是真的。
柯如悔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牆上的鐘:「沈隊他們怎麼還沒把窗戶劈開呢?不過這麼長時間過去,那孩子已經因為窒息而死亡了,不巧啊,我選中的這個孩子有哮喘病。」
姜湖這回臉色真的白了,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乾淨:「你……」
他想說話,卻覺得從喉嚨到嘴唇都乾澀得要命。
「而他們看到的門口閃爍的燈,其實是一個開關,只有當門被強行破壞的時候,開關才會關閉,關閉的意思是……當成年人的重量落到地板上的時候,原本埋在那裡的炸彈也不會爆炸。」柯如悔的臉上先是抑制不住的微笑,隨後嘴越咧越大,終於變成了一陣痛快的大笑,「小姜啊,這回你可輸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一聲巨響傳來,連他們這裡都被震得晃了幾晃。
姜湖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他木然地站在那裡,那一刻,無數的想法在腦子裡閃過,一個比一個蒼白無力,最後只剩下荒蕪一片,什麼都沒沒了。
楊曼紅著眼眶猛地把他推開,向柯如悔撲過去,姜湖被她推得踉蹌兩步,撞在另一邊的牆上,他卻感覺不到疼。楊曼像是要把柯如悔往死裡揍一樣,柯如悔卻感覺不到疼痛,癲狂地大笑:「你輸了,當你看見我的那一刻,你每時每刻都在猜疑一切,不信任一切。什麼是惡魔?惡魔不是我,惡魔已經住在你心裡了!由於你不信任宋曉峰,所以讓你的同事避過一劫,於是你當然會更小心,更不會相信這個素未平生的女人,哈哈……咳咳咳咳咳……那才是我獻給你的最後的禮物,親愛的孩子……」
姜湖眼前血色茫茫,覺得有些暈眩,木然地往外走了兩步,等楊曼注意到,驚撥出聲的時候,他已經不管不顧地推開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瘋了一樣地往外衝。
門外天光已暗,夜風初起,冷徹了心扉。
不停的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不同的手伸過來企圖拉住他,連楊曼都被一把甩開。
「姜湖!」楊曼尖叫起來,可是那個人聽不見。
女人的尖聲哭叫,男人的大聲呼喝,還有那瘋子歇斯底里的笑,他都聽不見。
突然,一個人從側面撲過來,一把勒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扣在身後,姜湖下意識地抬起膝蓋狠狠地頂過去,被那人靈巧地側開,別住他的腿,男人叫出聲來:「我靠你往哪踢?缺大德了,你積點德行不行啊漿糊?」
姜湖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了那裡。
姜湖:「……沈隊?」
沈夜熙灰頭土臉的,特別狼狽,側臉還有一道刮傷的血痕。沈夜熙有點弄不清怎麼回事,撲稜了一下自己一頭一臉的灰:「怎麼回事?這一臉給我弔喪的表情?」
他說完,又回過頭去看楊曼,後者站在不遠處,裡子面子都不要了,與他目光一對,突然嚎啕大哭。
「沈隊……頭兒,我們以為你……以為你……」
「以為我什麼?」沈夜熙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笑了,「讓爆炸的動靜給嚇著了吧?」
「我操,你丫還笑?再笑老孃……我掐死你……」楊曼的妝都哭花了,「那老變態說你要是從窗戶進去就死定了,他說……」
「誰從窗戶進去了?」沈夜熙說,「當時又沒有趁手的工具,等找著了早來不及了,那孩子當時臉都紫了,我估計等我們折騰完,小崽早見馬克思去了,我看了一眼,門口那就是一小燈,沒準還是發光二極體呢,孩子她媽既然知道孩子在木屋裡,肯定是柯如悔當著她的面綁的,要是真有危險,她不能不說。再說了,那孩子離門那麼近,就算真是炸彈,咱也不是沒可能在爆炸前把他弄出來,反正冒冒險,也比眼睜睜地看著他憋死強……」
說完,沈夜熙看著眾人的表情,頗為厚顏無恥地說:「不是,你們別這樣,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楊曼不死心:「那剛剛那爆炸聲怎麼回事?!」
「那玩意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沈夜熙皺皺眉,「踹開門以後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就把小孩給拎出來了,然後他他……嗯,就他!」
指著不遠一個被擔架擔走的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青年,沈夜熙十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新來的實習生,走路不知道看腳底下,讓他斷後,也不知道他在門口腳底下踩了什麼東西,我就聽見有個什麼東西響了一聲,當時就覺得不對,讓他們全趴下,幸好這小子笨是笨了點,反應還不錯,立刻就趴下了,背後皮給燎了一層下來,要不然起碼給他弄個四肢不全……哎,小姜,你剛才是不是哭了,我看你眼圈都紅了?」
姜湖一個字不漏地聽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哎!」沈夜熙趕緊追上去,「是不是啊?是不是哭了?哎喲當著哥的面不寒磣,你就承認一個怎麼了?」
……當然,後來他沒能追上姜湖實現他打算好好嘲笑一番的不良企圖,中途就被兩個醫護人員給強行押送走了。
姜湖的眼角確實是溼的,伸手擦了一下,正瞥見柯如悔被押上警車,而對方也往他這邊看過來,離得太遠,看不清那瘋子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卻不想在意了。
他守在地獄的門口,冷眼旁觀,心口一點熱血早涼透了,可是沒關係,還有沈夜熙,還有那些人,有他們全部的家人、朋友,他們不離不棄地就在咫尺、伸手可及處,一直提醒著自己,這世界有風有雨有炎涼,也是有希望和期待的。
後來,柯如悔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而後執行槍決。
一個惡魔死了,還有無數個惡魔卻還在人群裡隱藏著,隨時會甦醒在人們心裡。
柯如悔說得對,人心是個黑箱,沒人能說出裡面究竟藏了什麼,光風霽月下也許會是暗潮湧動,那些暗流從每一次惡念裡吸取力量,漸漸成形,破籠而出,在陽光照不到地地方,總是會生出抹不乾淨汙穢來。
可是他說得又不對,因為儘管如此,我們畢竟還是生活在陽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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