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 四 黑嵐

九宗罪之心理實驗 Priest 第1頁,共2頁

一

「停!停!停!」留鬍子導演揮著手衝了過去,倒在地上的男人臉色煞白,冷汗從額頭上直往下淌。

工作人員們圍攏過去,有人尖叫,有人打120,亂成了一團。

舒久靠在一邊的椅子背上,眨巴眨巴眼睛,伸著脖子看了一眼:「不是吧,這樣也可以?」

這是一部正在拍攝中的警匪刑偵片,其實就是個披著警匪皮的青春偶像劇——倒在地上被橫著抬走的那位帥哥就是片中第一大反派,「月下盟」的盟主,他身在名字頗有詩情畫意的黑社會組織,有著纖秀的面容和冷峻的氣質,愛好是帶著點淡淡的憂鬱做壞事,也不知道他都圖些什麼,反正是除了帥之外沒別的大用。

而舒久扮演的是裡面那個俊朗不凡的警察主角。

這場戲很簡單,也沒他什麼事,他在一邊等著看「盟主」用腳尖挑起背叛的下屬的下巴,冷酷無比地說完一段臺詞後,一腳把人踹出去的場景,可問題就出在了這一踹上,帥哥也不知道是怎麼的,腳底下滑了一下,一踹沒把人踹出去,反而自己重心不穩滑倒了。

「可能是骨折,快快快!把他抬起來,快!」

……這位花樣美男是多麼脆弱得讓人心碎啊。

舒久點了根菸,對一邊的伸著脖子圍觀的經紀人低聲說:「你說要是黑社會老大都這麼容易被撂倒,警察們得少做多少事?咱這‘盟主’也太有公德心了。」

經紀人:「您快少說兩句吧。」

主要反派沒了,剩下的對手戲全部沒法拍,導演一個頭變成兩個大,只好讓劇組成員暫且自由活動,舒久這人雖然看起來不大靠譜,但其實當演員當得很敬業,默默地拿出一瓶礦泉水坐在旁邊翻看。

舒久是成名已久的一線明星,他不動地方,其他資歷淺些的演員但凡有點眼力勁兒的,都沒好意思大模大樣地離開,不一會就湊在了他身邊,東一句西一句地講起戲來。

就在太陽開始偏西,舒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準備招呼眾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們神神叨叨的李導回來了,他那樣子實在慘不忍賭,頭髮凌亂,下頜發青,好像剛被人揍了一頓,胳膊上雖然沒打石膏,但是自己像斷了一樣地平端著。

……即使這樣,還瘋瘋癲癲地拽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該青年身條順溜臉俊俏,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只是臉色難看,毫不掩飾地讓人一眼看出,他正出於「揍李導」和「再忍他一會」的天人交戰中。

舒久的懶腰停頓在半空中,整個人眼睛都亮了,他試圖演繹各式各樣的人,對不同的人的氣場異常敏感,而此時,他對這個被李導生拉硬拽來的男人的氣場非常羨慕嫉妒恨。

不巧,此人的身份也非常離奇,正是市局重案組的盛遙,盛警官。

這個事的前因,就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在汽車爆炸案中,姜湖拖著盛遙一起逃離醫院的那天,黃醫生不負眾望地在做完手術以後,去了兩個人的病房看了一眼,而後他出離憤怒了。

安捷這個老混球管殺不管埋,闖了禍立刻遁地而逃,剩下兩位悲摧的小同志,從心理到生理上都經受了一番嚴酷的考驗。依照黃芪醫生這意思,大有讓倆倒霉孩子在醫院過年的意願,後來被良心發現的沈隊和莫局兩人聯袂阻止了。

在莫局的促成下,醫院對盛遙做了一次比較全面的體檢,黃醫生終於在各項都表明具備出院條件的身體指標面前鬆了口,以一種「下次等著有你好看」的怨憤眼神,盯著心有慼慼然的盛遙出院。

可他畢竟肚子上被捅了一刀,眾人都不敢讓他累著,平時寫報告之類的雜活一時都替他分擔了。鑑於一般只有大案要案才會轉到重案組,所以雖然自打姜湖這傢伙來了以後,他們像被詛咒了一樣,格外地忙了一陣子,入冬以來終於還是平靜下來了。

盛遙成了一個閒人,回家也沒意思,在單位也沒什麼事情好做,整天四處遊蕩,遊蕩累了,就抱著辦公電腦打生化危機,別人老遠就能聽見他這屋裡鬼哭狼嚎。終於其他同志在沉默中爆發了,以「回家好好養傷注意身體為藉口」,盛遙和風細雨地被同志們踢出去了。

盛遙遛遛達達地走在大街上,正值上午,陽光不錯,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然後他就倒霉地碰上了一個「瘋子」。

李歧志導演已經數不清自己在抽過多少根菸了,從醫院出來,他三尺之內的煙味已經濃重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幾乎趕上半個生化武器,可是再多的煙,他也抽不出一個合適的男演員來,先前那個「黑社會老大」因為踢了人一腳,「惡有惡報」地進了醫院,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哪個劇組能等一百天?

只能換人,但李導是個吹毛求疵的變態,一個商業偶相片都要高標準嚴要求,在他眼裡,長得好的氣質太娘,有氣場的,長得又都比較……呃,現實。

就在他夾著根菸,在街上漫無邊際地靠走路發洩鬱悶的時候,老遠就看見了盛遙,盛遙長得精神,脊樑骨筆桿條直,可是整個人卻不知為什麼,又顯得很懶散,非常精神的懶散。

李導當場就呆住了,愣愣地站在路邊,看著那個男人無知無覺從他的注視下悠然走過,連手指間夾的煙什麼時候落地的都不知道。

他手頭這部電影的本子幾經修改,被改得極其媚俗,但是當中這個反派人物依然是隱形的男一號,即使劇情被改得面目全非,這個人的個人魅力卻被保留下來了,可惜演員是投資方硬塞進來的,李導一直找不到感覺,直到方才,他看見那與他擦肩而過的那個人的時候,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他覺得自己心裡的那個充滿矛盾和魅力的反派活過來了。

當然……以上這些非常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東西,只是李導菸草中毒的腦子裡產生的一廂情願。盛遙走著走著,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作為一個優秀且一線外勤經驗豐富的警察,他幾乎立刻就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

這跟蹤者還非常不專業,盛遙稍微斜了一下眼睛,就通過反光的東西看見了那個留著詭異的鬍子、戴著奇怪的墨鏡、形容猥瑣的老男人。

從經驗上來說,一般意欲劫財的人是不會從鬧市區就這樣盯著一個目標尾隨的,盛遙不知道對方跟著自己打算幹嘛,但他的神經先緊張了起來,畢竟臨到他們頭上的案子都不是小事,一直和各種窮兇極惡、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保不齊偶爾有個把想要打擊報復的。

李導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態,就這麼追著這不知名的男子一路走一路在腦子裡過劇本,這個場景應該是什麼樣的,那個地方應該是什麼動作,頗有點走火入魔,突然,被跟著的人一轉彎,進了一個小衚衕,李導想也沒想就跟了進去,一抬頭,人卻不見了。

他正納悶,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完全沒聽見對方腳步聲的李導一激靈,轉過身去,正看見他一直追著的「活著的反派」站在他身後,以一種帶著點審視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他:「這位先生,你跟著我幹什麼?」

像,太像了!

就應該是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半真不假,有那麼點不懷好意,又總是像防備什麼似的!

在盛遙眼裡,這個「猥瑣鬍子男」一臉怔忡、直愣愣地看著自己,他立刻開始懷疑這個人精神有點問題。

而後李導一把抓住盛遙的手:「是你了!就是你了!」

盛警官本能地把他的擒拿術實踐在了李導那細瘦的手腕上,效果相當立竿見影,狹小的衚衕裡「嗷」一聲動地驚天的慘叫。

當然,這個事後來被證明是個烏龍。

盛遙只好道歉外加陪著那「精神可能有點不正常的」「自稱導演」的「老豆芽菜」去了醫院。

黃芪聞訊經過,見了盛遙,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一聲冷哼脫口而出:「喲,這不是盛警官嗎,幾天不見長本事啦,學會暴力執法了呀?」

這人心理得多陰暗啊。

盛遙假裝不認識他,一回頭,那伸著手等醫生檢查的李導還在眼巴巴地看著他,並且孜孜不倦地給他灌輸什麼是電影「藝術」。

盛遙伸手捂住了臉,要不是看在對方的手腕是被自己給扭傷的,鬼才聽他在這沒完沒了地嘮叨。別的也就算了,他一個盡職盡責的人民好警察,讓他演黑社會?

還美其名曰「氣質契合度百分之百」,簡直就是對廣大公安幹警職業操守的嚴重侮辱。

被磨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盛遙耐著性子:「李導,您錯愛,隔行如隔山,我……這個真是沒法勝任,不騙您,鏡頭一對著我,我非當場笑場不可。」

李導認為自己在掰開揉碎地和這個小青年講道理,嘴唇要是鐵打的,估計都磨掉兩層了,可對方就是油鹽不進,他頓時憤怒了,耍起了流氓:「我不管,是你把我打傷的!你、你……哦,對!你無故暴力執法!」

盛遙:「……」

這跟誰說理去啊?

就這麼著,盛遙被拐進了劇組,他想著自己反正對演戲一竅不通,連句臺詞也念不順溜,到時候對方看自己爛泥糊不上牆,估計也就不糾纏了。

李導演一到就開始嚷嚷:「快快快,準備試鏡!」

李導手舞足蹈地對正盯著盛遙看的舒久嚷嚷:「我在街上看見他的,你絕不覺得他就是紀景?」

紀景就是那個反派黑社會。

盛遙面無表情地想:「是個屁。」

舒久卻磨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還真……」

他話沒說完,李導就一拍大腿:「就是呀,還等什麼?紀盟主你就委屈委屈幫幫忙吧,看在你把我手腕都掰折了的份上。」

誰給你掰折了?不就是崴了一下麼!不興這麼歪曲事實的!

「我……」

就在盛遙無奈地想開口辯解的時候,只見一個青年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青年臉色很難看,像是恐懼著什麼:「李導,那東西又來了!」

方才還瘋瘋癲癲的李導臉色忽然一變,目光掃過男人手上的東西,口氣不善地壓低了聲音:「我不是說過了麼,這種東西不要拿到我面前,直接扔掉!」

「可是……」助理遲疑了一下,「李導,我覺得這次真的嚴重了,還是報警吧?」

這時,盛遙看見男人手上的信封翻過來,上面有暗紅色的一團,像血跡一樣的東西塗滿了整整一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意。盛遙皺皺眉,輕易地從李導手裡掙脫開,又從兜裡摸出一個手套帶上:「拿給我看看,我就是警察。」

沈夜熙才剛幫姜湖把行李放下。

姜湖畢竟年輕,一身的傷乍看挺嚇人,其實恢復得挺快,已經可以回家休養了。

正好,這時候他房東的兒子馬上要結婚,房東退了他兩個月的房租當做補償,想把房子要回來賣掉,做給兒子買婚房的首付,姜湖正發愁怎麼找新住處,沈夜熙就給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沈隊是個單身漢,自己住一套一室兩廳也怪不划算的,他正需要一個室友過來幫他分擔月供。

沈夜熙的家其實和姜湖想象的差不多,不大不小,整潔利落,用於裝飾的東西很少,多數以實用性為主。這是個生活得很有條理的單身漢,家裡沒有家人的照片,反而是客廳牆上有一張有些年月的集體照,很多小孩圍坐在一箇中年人旁邊,或開心或靦腆地對著鏡頭。

姜湖的目光落在那張相片上,沈夜熙看見,在旁邊輕飄飄地解釋了一句:「哦,我小時候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中間那個是我們院長,我們都隨他姓沈。」

姜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舒展開眉眼笑了一下:「你家真熱鬧。」

沈夜熙笑了笑,他從小就習慣扮演的大哥哥角色,把姜湖的行李拖進了一個臥室裡,邊幫他收拾邊說:「你住朝南的這間,冬天暖和,我都給你收拾好了,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跟我說一聲,上藥不方便叫我一聲。」

他們倆就是這時候接到盛遙電話的。

在片場,眾人覺得,當眼前這個年輕人說出「我就是警察」幾個字以後,他周身給人的感覺好像陡然就變了,原本懶洋洋愛答不理的一個人,突然變得鎮定又冷靜。

舒久:「什麼?你是警察?」

他本能地學著盛遙的表情板了一下臉,隨後又瞄了盛遙一眼,覺得不像,於是無奈地抓了抓頭,像個跟屁蟲腦殘粉一樣地蹭到盛遙身邊。

劇組的人們圍攏上來,表情各異地看著盛遙手裡的那個血紅的信封。

盛遙湊在鼻子下聞了一下,紅色的部分應該確定是血,就是不知道是人的還是動物的。他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沒看出裡面放了什麼,信封似乎是空的。

盛遙皺皺眉,問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收到恐嚇信的?」

李導一愣:「我……你說什麼恐嚇信?」

「行了,別瞞著了,這肯定不是第一封。」盛遙直接越過他,問旁邊仍然哆哆嗦嗦的助理,「這種東西,你見過多少遍了?」

「有……有三四封了……」

「小宋!」李導低低地喝住他,他嚴肅下來,轉向盛遙,「這只是不知道是什麼人的惡作劇而已。」

盛遙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李導突然就覺得,面前這個人竟然看得自己隱隱地生出一種被壓迫感。

舒久自來熟地把一條胳膊搭在盛遙的肩膀上,在旁邊插了一句:「李導,出了這種事,你怎麼都不說一聲?宋助理,究竟怎麼回事?」

小宋戰戰兢兢地看了李導一眼,李導面色不豫地別過視線,但是也沒有特別明顯的阻止的意思。

小宋清了清嗓子,有些緊張地說:「《生死盟約》……哦,也就是這部正在拍的片子,剛剛成立劇組的時候,導演就開始收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信上寫著‘歪曲事實的人,你會知道後果的’,是列印檔案,署名是‘黑嵐’,就插在李導的門上,上面有……有……」

他停頓住了,猶豫地回頭去看李歧志。

「有一根黑色的羽毛。」李導沉默了半晌,才沉聲說。

盛遙注意到周圍幾個人,臉上都閃過詫異,於是問:「怎麼,黑羽毛有什麼特殊的含義麼?」

導演劇務等人各自面色猶疑,似乎對什麼諱莫如深,舒久斜眼看了一眼他們的神色,在一邊解釋說:「警官被李導拖來,沒看過劇本吧?黑色的羽毛是片子裡的反派人物‘紀景’的信物。紀景警告男主角不要多管閒事的時候,也是把一封信函插在他家的門上,上面附著一根黑色的羽毛,寫著‘管閒事的人,你會知道後果的’。」

盛遙皺皺眉:「這劇本在第一封恐嚇信寄來之前,到底有多少人看過?」

李導隨著他的話,目光下意識地在場中轉了一圈,卻沒吱聲。

盛遙目光一閃,盯著李導看了一會,李導不自覺地避開了與他的目光交流。

他似乎是知道什麼,又似乎是想要隱瞞什麼。

小宋卻在一邊無知無覺地說:「當時我們都以為是哪個朋友的惡作劇,也沒在意,可是沒過多長時間,就在籌備拍片、一切進展順利的過程中,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仍然是一樣的口氣和一樣的黑羽毛,上面寫著……」

「我欣賞你,但請不要一意孤行。」舒久與旁邊的幾個熟悉劇本的演員幾乎同時念出了這句話,話音落地,幾個人相互看看,都沒了聲音,感覺有點汗毛倒立。

而後舒久對盛遙解釋說:「是劇本里黑羽第二次出現的時候,當時男主追查到了反派的一些線索,並且開始做出反應,這是紀景給他的第二封信。」

盛遙:「唔……」

舒久看著他,一雙眼亮成了x光,勉強壓抑著激動地問盛遙:「請問你是刑警嗎?」

盛遙點了個頭。

舒久的眼睛更亮了,彷彿瞬間湧入了十萬伏特,他幾乎有些結巴了:「那……那是管哪種案子的刑警?」

盛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重案組。」

舒久聽了,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幾乎有些夢幻地問:「那……你現在是要現場查案嗎?我們都是嫌疑犯嗎?」

盛遙:「……」

等等,為什麼會有人覺得當嫌疑犯很光榮?

就在這時,警笛聲不遠不近地響起來了,李導終於有些無力地揮揮手:「小宋,你去把那些信件都給警官拿過來吧。」

小宋應聲跑開。

片刻,幾輛警車停在他們面前,蘇君子、沈夜熙、姜湖、楊曼和安怡寧都來了,一個不差。盛遙一愣:「我只給沈隊打了電話,你們怎麼都來了?」

「大家都很講義氣嘛。」這是怎麼看都不像那麼回事的沈夜熙。

「我怕你一個人出事。」這是面帶憂色的蘇君子。

「怎麼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不管呢?」這是眯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在四處搜尋美男的楊曼。

「我們擔心你呀。」這是睜著眼說瞎話都懶得有點誠意的安怡寧。

「哎?」姜湖眨眨眼,忽然開口問,「丟在後備箱裡的一打簽名本和數碼相機是誰放那的?」

眾人扭頭,表示不認識他。

沈夜熙一巴掌打在他的後腦勺上:「再拆臺,你這月獎金就等著請客用吧。」

盛遙心裡頓時十分悲憤,這是多麼標準的遇人不淑、交友不慎的例子啊!

這時,小宋把李歧志收到的所有恐嚇信都拿來了,有點氣喘:「第一封差點被當成垃圾扔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恐嚇信都在這裡了,還有剛剛和血信封一併放在那裡的黑羽毛。」

幾個人「專業人士」立刻圍攏上來,沈夜熙收了嬉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挨個看過之後發話:「怡寧,把這些拿去化驗一下,李導,如果可能的話,請儘量回想一下一開始能接觸到劇本的人的範圍,楊姐君子,清場,挨個做筆錄。盛遙,你把劇本過一遍,把核心的東西整理出來。姜湖你等他們化驗完了以後仔細研究一下那幾封恐嚇信。」

「前幾封信都留下了資訊,」姜湖收起玩笑的表情,進入工作狀態,「可是最後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封,卻是整個封面都被染成了血紅色,沒有留下一個字。」

沈夜熙:「他是為什麼突然轉變了風格?你覺得這個人只是在惡作劇,還是有可能做出實質性的犯罪行為?」

「紅色是一種非常刺激的顏色,血跡更會加劇這種緊張和惡意,無論是什麼動物的血,都會讓人本能地抗拒。這些信封和信紙做工考究,裡面夾雜的資訊從一開始的彬彬有禮轉成現在的血書,寄信的人就像是……」姜湖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形容詞來,他停頓了一下,形容說,「就是已經有了某種決定,打算什麼都不顧了的那種。」

「孤注一擲?」沈夜熙問。

姜湖對這個詞半懂不懂,但是覺得意思差不多,於是點點頭:「沒有一個字的血書,似乎是對方在表明,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現在沒什麼了,就等著看吧。」

他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再糟糕,那是已經發生過的,可是他們現在只看到憤怒,還沒有看到這個人是怎麼把憤怒付諸實踐的……這樣惴惴不安的猜測和等待,才是最讓人沒底的。

「有什麼刺激到了他,讓他決定不再壓抑了。」姜湖說,「可是你看,即使是這樣,他都沒有忘了那根黑羽毛。」

楊曼和蘇君子的筆錄還沒有錄完,其他人湊在一起,找了個臨時辦公室,中間擺著幾封恐嚇信和盛遙整理出來的劇本內容。

盛遙把在劇本臺詞中出現過的,和恐嚇信能對上的句子都劃了出來:「這個寄信的人雖然只是刻意模仿劇本里的臺詞,但先前都很冷靜,給人一種越來越深邃、越來越難測的感覺。我都懷疑,最後這封噁心兮兮的東西和之前的不是一個人寄來的。」

「就像示威和威脅,前邊那個還自負是文明人,後來這個……有點太赤裸裸了。」安怡寧總結,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還好信封上是雞血,不是人血。」

「如果是人血的話恐怕會更好查一些。」姜湖的表情似乎還有些遺憾。

眾人不約而同地給了他一個「你不可理喻」的表情。只聽姜湖不慌不忙地說:「到現在為止,收到恐嚇信的人只有李導演一位,恐嚇信是完全針對他本人的。假設寄信的人一直是一個人,而這種信件從一開始的試探、恐嚇,到現在的憤怒,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刺激了他,可是即使他的情緒發生了極大的轉變,信封裡面夾的黑羽毛卻是一直沒有改變。」

「黑羽毛不是劇本里那個boss的信物麼,代表什麼?」沈夜熙問。

「公正、有禮、優雅和道義。」盛遙整理資訊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強,立刻把話題接過來,「劇中的這個人物,用小姜的話來說,應該是個自戀狂,雖然是黑社會,但是他覺得自己代表著‘江湖道義’,不殺‘無辜’,嗯……當然比較特別的是,別人無辜不無辜是這位大哥自己說了算的。而受害人即使收到了黑羽的絕殺信,也會得到不會危及家人的承諾……等等,小姜你的意思是?」

姜湖點點頭:「我也大概掃了一眼劇本,這個寄信的人在模仿劇中的一號反派紀景,最後仍然沒忘了在血函中附著黑羽,說明他對紀景的尊崇仍然高過他的憤怒,也就是說他針對的只有李先生一個人,在李先生的生命沒有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他即使真的往信上塗人血,也應該放自己的血——因為其他人都是‘無辜’。」

「怡寧,叫人特別保護一下李導。」

安怡寧立刻應聲去安排,沈夜熙接著問:「你還看出什麼來了?」

「我不是很確定……」姜湖把幾張裝在證物袋裡的恐嚇信舉起來疊在一起,紙張的大小都是一樣的。

盛遙沒明白,不懂就問:「怎麼?」

「有標準a4的列印紙麼?讓我比對一下。」

沈夜熙立刻依言給他找來了幾張。

「等等,我想起來了,」盛遙飛快地翻開劇本,細長的手指劃過紙頁,一目十行地往下掃,「這裡,找到了。原文裡描述紀景是個非常苛求細節的人,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並且控制慾極強,所有他要用的東西,即使是別人製造出來的,也非要經過他特殊的處理,比如會把書的封面換掉,或者在書脊上塗上金粉,拆掉衣服上的標籤繡上自己的簽名……紙張裁掉一個邊,你懷疑這紙是被裁過的?」

姜湖把標準a4紙在恐嚇信上比了一下——果然大了一圈。

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沉思不語。

這些日子姜湖住在他家裡,他知道這人沒有強迫症。勉強能算整潔,但沈夜熙估計是因為和自己合住,不大好意思太隨意的緣故,反正一般單身漢那些用過的東西隨手亂丟的小毛病,姜湖也都有。

但不知道為什麼,姜湖卻能像那些有強迫型人格障礙的人一樣,看出一般人看不出的細小差距。比如上回換年曆,沈夜熙往牆上貼的時候隨口問了姜湖一句「歪不歪」。

姜湖掃了一眼就告訴他:「大體還可以,往左稍微偏了幾毫米。」

恐嚇信確實是比一般的標準a4紙稍微小了一圈,也只是極小的一圈,在場的人誰都沒意識到。

如果他本人沒有這方面的問題,那麼……一定是他接觸過非常多的病例的緣故。

他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劇組的大明星舒久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正好聽見這話,他眼神善良,唯恐天下不亂地拉拉盛遙的袖子:「你同事好厲害,腦子裡是不是有晶片之類的,這麼小的區別也看得出。」

只有他們一小撮人被盛遙一個電話叫來,人手不足,也沒有非常正式地拉警戒線之類,甚至為了擔心引起對方情緒問題,連「整個劇組都是嫌疑人」的話都沒有公佈,誰知就被這傢伙這麼混進來了。

正好,打電話叫人安排保護導演事宜的安怡寧走過來,她眼睛掃了一圈,發現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說,這傢伙是誰,怎麼在這?

有這樣一群沒有青春沒有娛樂的同事,安怡寧本人也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扶額,她立刻得體地對舒久一笑:「舒先生,你上次獲獎的電影太棒了,我妹妹崇拜你很久了,特意讓我拿了一打簽名冊過來,能不能請你……」

對此,沈夜熙鄙視地看了安怡寧一眼——你昨天才生出來的妹妹麼?

姜湖顯然想問同樣的問題,但他顯然更實在一點,開口就問:「怡……」

剛說出一個字,就被沈夜熙在桌子底下用無影手掐了一下,又噎回去了。

姜湖有點茫然地轉過頭去看著掐自己的兇手,那眼神奇異地讓沈夜熙有種自己在欺負人的感覺。英明神武的沈隊有點臉紅,乾咳一聲,義正言辭地對姜湖說:「精力集中。」

大概是女警安怡寧長得太漂亮,態度太和善,舒久沒從她身上感覺到那種他想要的犀利,雖然出於禮貌跟著安怡寧走了,卻依然身在曹營心在漢地回頭不住地張望盛遙。

沈夜熙掃了盛遙一眼:「你的粉絲,快領走。」

盛遙撇撇嘴,調整了一下心理狀態,轉過臉去微笑這對舒久說:「一會可能還要麻煩舒先生幫忙做一下筆錄,協助調查,可以嗎?」

哎呀,還會笑——舒久痴呆地想,果然只有很酷的人笑起來才有殺傷力!他厚顏無恥地問:「盛警官來錄嗎?」

我還有別的任務——盛遙剛想說。

「沒問題,正好君子他們那忙不開,盛遙你去吧。」專注出賣隊友二十年的沈夜熙一口答應。

好,沈夜熙,我記住你了!

盛遙一邊在心裡磨牙,一邊努力地保持著一個合格人民警察應該有的親民態度:「請跟我到這邊來一下。」

舒久非常高興地被拐走了,安怡寧眼尖地注意到,舒久竟然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簽名本和一支筆,像個追逐偶像的小粉絲一樣屁顛屁顛地跟著盛遙走了。她託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他演電影挺正常的,為什麼人這麼……哎小姜,你覺得是他對盛遙有想法,還是單純比較有病?」

「什麼叫有想法?」姜湖問。

「就是……」

「安怡寧,今年的年休假你可以用來留在局裡提高一下業務水平。」沈夜熙垂著眼皮,面無表情地說。

「感謝組織對我的信任,這機會還是留給其他同志吧!」安怡寧大義凜然,隨後瞪了姜湖一眼,「好好幹你的活,用不著的事少打聽——哦,對了,你剛剛說的這個代表什麼?寄信人把紙張的邊都裁掉了,說明他有強迫症?人格障礙?精神分裂還是……」

「我個人覺得不大像是強迫症。」姜湖趴在小小的桌子上,把恐嚇信用的紙張舉起來,仔細檢視,「仔細看,前期非常整齊,後期略顯急躁的時候,有些地方略毛躁,有一張紙甚至裁歪了,如果是強迫性行為,應該是出於內在的原因,就像盛遙說的紀景,他做這種事情應該是一絲不苟的,這對於他像呼吸一樣重要。可是這個人好像只是為了走這麼個程式而草草完成。」

「那為什麼多此一舉?」安怡寧問,「如果他這麼做不是內因性的,那難道是要做給什麼人看的?一般人怎麼會注意到這點差別?」

「也有可能是他對這個虛構的人物存有某種相當強烈的感情。」沈夜熙沉聲說,問姜湖,「你覺得這是什麼情況?」

「妄想。」姜湖簡潔地說,「一般來說問題不大,不過惡化起來會很快。」

沈夜熙想了想:「怡寧,去查查這劇本誰寫的。」

「哦。」安怡寧跑腿已成習慣。

姜湖在原地思量了片刻,才用一種極低的音量對沈夜熙說:「怡寧說的話提醒我了。」

「嗯?」

「如果寄信的人這麼做——包括裁紙和黑羽毛,不是出自內心意願,而是要做給某人看的話,這個人一定是在他的概念裡,能夠接收這些訊息的人。」

「你是說……」沈夜熙的目光落到遠處的盛遙身上,那邊的筆錄似乎做得不大順利,因為大明星舒久先生對當嫌疑犯這件事感到非常的新鮮,也不知是盛遙問他還是他在問盛遙。

「你說這個人會不會幻想紀景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通過這種方法來致敬?那……難道盛遙就是那個讓他突然改變信件風格的刺激?」

姜湖這麼說的時候,輕輕地皺了一下眉,目光從鏡片後刺出來,掃過整個片場。

而正被人憂慮著的盛遙耐著性子問了些例行公事的問題之後,就打算開溜,他被舒久充滿仰慕的目光看得非常不舒服:「謝謝你的配合,有什麼問題我會再找你的……」

「哎,警官,我們會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嗎?做完筆錄我可以參觀嗎?如果我沒有嫌疑了,可以知道你們的辦案細節嗎?」舒久拉住他,激動地搓著手,「我小時候一直想當警察,你看過我的電影嗎?我出演的角色百分之八十都是警察,他們都叫我警察專業戶,我……」

盛遙簡直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敷衍地說:「行了,有什麼事一會再說,我還有事,你先去那邊坐一會,好了就這樣,我走了。」

舒久:「等等,還有一件事!」

盛遙回過頭。

舒久舉著簽名本:「嘿嘿,能給我簽名留念嗎?」

姜湖的目光掃過片場所有的人,楊曼和蘇君子的筆錄快做完了,所有被問過的人都呈現出不同的肢體語言和細微的表情變化,有窺探,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有惴惴不安,而這其中有幾道是放在盛遙身上的……

「姜湖。」沈夜熙突然開口打斷他。姜湖一愣,他聽得出沈夜熙突然嚴肅下來的語氣。

「怎麼了?」

「照你的推斷,寄恐嚇信的很有可能是因為盛遙的出現而突然受到刺激,你認為在他的幻想裡,把盛遙當成了什麼呢?」

不知道為什麼,沈夜熙的話裡有種考量審視的味道,姜湖的眉輕輕地皺了一下,隨即迅速開啟,沉吟了一下,反問:「如果他對劇中的人物懷有病態的感情,那麼他對這麼一個導演拉過來的‘冒牌貨’,應該有什麼樣的態度呢?」

沈夜熙頓了頓,四下看了一眼,安怡寧看來已經找到寫劇本的人了,正在和編劇談話,盛遙仍然被舒久糾纏著,附近只有他們兩個人。

沈夜熙這才壓低了聲音對姜湖說:「其實有一句話,我早想跟你說了,姜湖,心理學不是範式科學,很容易出現誤差,這種分析始終是片面的,思維方式太容易走極端。」

姜湖只是看著他,沒表態,也看不出有什麼不悅的情緒,等著他往下說。

不知道他做心理醫生的時間有多長,好像偽裝和麵具已經成了他的常態。可沈夜熙就是覺得,這些話自己必須要對他說,不管他聽得進去聽不進去。犯罪心理分析也好,心裡畫像也好,都必須要做得小心翼翼,否則非但起不到縮小罪犯搜尋範圍的作用,還會誤導偵查人員。所以通常來說,這個工作要許多人一起合作的,彼此查漏補缺,彼此校正,降低一些誤差,然而仍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準確。

沈夜熙無力地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個人不是紙上談兵的學者,雖然沒有對方的具體資料,可姜湖絕對有豐富的外勤經驗和偵查經驗,說不定比自己的資歷還要老些。然而……

「我只是覺得……心理學這個領域太玄妙,未知的東西太多,即使真的是面對面,都不一定能保證窺破那些光怪陸離的非正常心理,何況只是通過一些斷斷續續的蛛絲馬跡呢?有時候,沒有佐證的東西要小心對待,你有時候結論下得太快,思考的事太天馬行空,你的推理嚴密有邏輯,但是有一點,一旦中間某個前提出了誤差,之後的推理再嚴密,也得不到正確的結果。哦,當然,你別太往心裡去,我並不是……」

姜湖笑了一下:「謝謝,我知道了。」

他說著,垂下眼睛,掩飾住裡面一閃而過的情緒。已經……多長時間沒有人這樣當面質疑過他了,沈夜熙的直言不諱,姜湖其實並沒有感覺到被冒犯,即使對方的話聽起來有些刺耳,他也能聽得出這是對方的好意。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對他說過差不多的話——姜湖,你太聰明,也太自負聰明。相信自己的判斷,堅持正確的事情,這是對的,可是萬一你錯了呢?不要反駁——人人都可能犯錯誤,太過於相信自己,太過於主觀,總有一天你會陷在這個圈子裡。

他有些出神,沈夜熙從他的臉色看不出端倪,多少有些後悔自己心直口快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查清楚了,本劇的編劇是……」安怡寧頓住,抬起好看的眼睛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有點奇怪,「你們倆怎麼了?」

姜湖笑了笑,沒吱聲,沈夜熙轉過頭,生硬地岔開話題:「是誰?」

「啊……哦,那就是編劇。」

姜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安怡寧說:「你看見那個其貌不揚有點啤酒肚的老頭子了麼?他在圈子裡很有名的,跟李歧志導演私交很好,據說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這劇本不是改編的,是他本人原創,專門給李導寫的。」

「怪不得……」正好走過來的盛遙插進來,「怪不得李歧志明明被人寫恐嚇信還藏著掖著不肯說。」

盛遙遞過來一張紙:「李導給的名單我已經拿來了,收到第一封恐嚇信的時候,劇本才剛剛寫出來沒有多長時間,呃……這嫌疑人的名單還真短,除去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娛樂公司的工作人員,在場的就只有編劇張新和剛剛李導的助理小宋。」

「小宋是第一個發現恐嚇信的人。」盛遙說,隨後他頓了一下,「張編劇是寫這個故事的人。怎麼都那麼可疑?」

「能不能查檢視……」姜湖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衝著盛遙身後的方向笑了一下,「你好,有什麼事麼?」

帶著無框眼鏡的年輕人手裡端了個托盤,他站在不遠的地方,被問到的時候嚇了一跳。

「呃……我……」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姜湖,後者臉上的溫潤的笑容加深了一點,年輕人低下頭,手上的托盤裡盛著一排冒著熱氣的咖啡,他輕聲說,「張老師讓我給你們端過來的。」

正好楊曼和蘇君子做完筆錄過來,楊曼樂了:「呀,待遇真好,第一次外勤的時候還有人給送慰問品。」

說話間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在端著盤子的小青年身上亂掃……仔細看,這小男生細皮嫩肉的呢。

端咖啡的年輕人就是助理小宋,在她倫琴射線一般的目光下顯得格外窘迫,慌亂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躲開這女人侵略性的目光一樣,隨手塞給旁邊的盛遙一杯咖啡:「你們辛苦了……張、張老師說,趁熱喝。」

「張老師是編劇張新麼?」沈夜熙問。

年輕人匆忙地點點頭,楊曼湊近了他,說:「哎,謝謝張老師哦。小帥哥,你叫什麼呀?今年多大?是演員還是……」沒容她問完,年輕人就被她嚇得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最後慌忙把托盤往她懷裡一塞,跑了。

楊曼笑得挺盪漾,一低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她——蘇君子搖頭嘆息,沈夜熙裝不認識她,安怡寧鑑定:「楊姐你真是太飢渴了。」盛遙捧心:「美人你就拋棄區區了麼?」姜湖則是嘆了口氣:「楊姐快別笑了,咖啡都要灑你身上了。」

這群同事真討厭。

「你不能假裝沒看見麼?」楊曼瞪了姜湖一眼,把托盤放在桌上,讓眾人伸手去拿,「說起那位張老師……無事獻殷勤,嗯,非奸即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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