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沈夜熙取咖啡的動作停了下來。
楊曼冷笑了一聲:「網上八卦的,前一段時間張新鬧出過去精神病院的事情,被狗仔拍下來了,雖然照片不大清楚,可是也傳了一陣子,後來被人硬是壓下去了。」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了一眼:「你確定?」
「那誰知道,網上都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情。」
「盛遙,馬上去核實一下。」沈夜熙站起來,「以及去請那位張先生回局裡一趟,協助調查。」
盛遙應了一聲,一口氣把杯子裡的咖啡灌進嘴裡,結果差點噴出來……呸,真甜,劇組打死賣糖的了。
五
「好的,我知道了。」沈夜熙放下電話,然後他坐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雙手頂著下巴。他的嘴唇輕輕地抿起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一雙眼睛格外深邃,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男人。
張新也不知道是被他盯的,還是因為審訊室這個地方本來就不那麼和諧,顯得有些煩躁,在座位上不安地動了一會,終於忍不住了:「警官,你到底想問什麼?你這樣一聲不吭,我們這些屁民很恐懼的好吧?」
沈夜熙輕描淡寫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水:「張老師,我剛聽說,您定期會去精神衛生中心,是麼?」
張新一愣,嘴唇扭曲了一下,狠狠地瞪著沈夜熙,低聲咆哮:「這是我的隱私。」
沈夜熙皮笑肉不笑地回:「對不住,您現在是嫌疑人,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
張新拍案而起,臉上浮起猙獰地皺紋……沈夜熙覺得這人有點輕微的面部肌肉失靈。
張新說:「你有什麼證據說我是嫌疑人?!」
「我沒證據你才只是嫌疑人,被扣留在這裡質詢,我要是有證據,你早就直接等著進號子了!」沈夜熙笑容隱去了,眼睛危險地眯了一下,「叫喚什麼?坐下!」
「你……」
「我說坐下。」沈夜熙咬著字重複了一遍。
張新還真具備那麼點好漢的基本特徵,比如不吃眼前虧,在沈隊極有壓迫力的目光和口氣下,他重重地出了口氣,然後坐回了座位。
「我要見律師。」張新雙手絞在一起。
「隨便你,見完了我們照樣有權扣留你一段時間。」沈夜熙靠在椅子背上,微微揚起下巴,斜視著他,「張……‘老師’,那你現在能回答我,你去精神病科幹什麼了麼?」
外邊蘇君子楊曼姜湖正圍觀審訊過程,蘇君子問:「怎麼樣,你覺得寄恐嚇信的是這個張新麼?這老頭子給我的感覺不好,還有他為什麼這麼緊張?」
「他的腿在神經質似的蹭著旁邊的桌子腿,停不下來,臉上很兇狠,可是眼光卻很飄,不敢和沈隊接觸,而被問到一些問題的時候,桌子底下的手會突然間用力地握到一起,像是要保護什麼秘密一樣。」
蘇君子追問:「他被問到什麼問題的時候他的手會絞到一起?」
「第一次是夜熙提到精神科的時候,第二次是……」姜湖聲音低了下去,「奇怪,為什麼他被問到‘怎麼看待紀景這個人物’的時候,他也會緊張?」
「做賊心虛唄。」楊曼身體靠在一張桌子上,雙腿交疊,「你不是說他有什麼……嗯,妄想症,然後還因為這個,給他合作多年的老朋友寄恐嚇信麼。」
「可是夜熙問他‘你覺不覺得李導抓著盛遙,讓他出演紀景很胡鬧’的時候,他卻沒什麼反應,給的回答也很中規中矩。」姜湖雖然在解釋,可說話的語氣卻好像在自言自語,「而且我不覺得他像是妄想症患者,妄想症患者一般缺乏對他人的基本信任,很難和別人建立正常的社會關係,有時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和別人,因為他的幻想而導致他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一般看起來都是比較孤獨不合群的。可是你看張新這個人……」
他搖搖頭,眉皺起來,眉心處打了個褶皺,楊曼突然覺得,這小青年的側臉真是極其性感。
「如果不是他做的,那他又在心虛什麼呢?」蘇君子問。
「也許是其他什麼事情,我不大清楚。」姜湖說得有點敷衍,他還在想沈夜熙對他說的話——心理學是一門相當主觀的學科,而他自己,又是一個相當主觀,且自我感覺有點良好過分的,「難道我錯了麼……」
「什麼?」蘇君子沒聽清。姜湖沉默地搖搖頭。
審訊之後,眾人一致決定,把張新作為嫌疑人扣留一宿,而後各自下班。
沈夜熙和姜湖到了家以後,沈隊就以一種非常自然的口氣問:「晚上想吃點什麼?」
「什麼都行。」姜湖隨口說,其實根本就沒聽見沈夜熙問的是什麼。他想不通,如果不是妄想症,究竟又是什麼,讓那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麼一種正常人都察覺不到的紙張甚至通訊方式恐嚇李歧志,任何事情背後都應該會有它的原因。
還有紀景……這個編出來的人物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姜湖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份劇本,打算從頭到尾看一遍。被忽略的沈夜熙也沒生氣,轉身進了廚房,擼胳膊挽袖子地做起晚飯來。
姜湖不怎麼擅長做家務,但平時看他幹活或者做飯的時候,也都會非常自覺地過來幫忙……儘管幫倒忙的時候比較多。他這會兒大概是正研究那劇本研究到緊要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拖來一本詞典,時不時地翻一下,異常地認真——沈夜熙回頭掃了他一眼,無聲地笑了笑,下午他說的那番話,姜湖大概是聽進去了。
就在沈夜熙把菜起鍋,打算叫姜湖進來端走的時候,本來老老實實地坐在那的姜湖突然猛地站了起來,膝蓋險些撞翻茶几,桌上杯子稀里嘩啦一陣亂響,姜湖彎下腰去,呲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膝蓋,單腿從茶几後邊蹦了幾步出來。
沈夜熙一探頭:「幹嘛呢?日子不過啦?」
姜湖舉起手裡的劇本:「我終於明白這個劇本什麼地方奇怪了!」
「嗯,什麼?」沈夜熙一邊把菜端上餐桌,一邊往微波爐裡塞了兩個饅頭。
姜湖皺皺鼻子,好像要把菜香從自己鼻子裡趕出去一樣,本能告訴他,他現在非常渴望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可是理智說,還有正事沒解決,作為一個吃貨,他艱難地忍了又忍,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式一點:「整個故事其實主線非常簡單,就是正義的警察經過一連串的鬥智鬥勇打敗壞人的故事,最後正義戰勝邪惡,大團圓,對吧?」
「嗯。」沈夜熙點點頭。
「可是這個‘邪惡的黑幫老大’,我從頭看到尾,沒有看見一個跟他有關的詞彙是貶義。」姜湖說,「即使是描述正面人物,在這麼長的一個故事裡也不可能一個貶義詞也沒有吧?」
沈夜熙把碗筷放好,想了想:「如果不是刻意為之,那就是作者心裡對這個虛擬世界裡的人物一種強大的感情,強大到遮蔽掉一切關於這個人的負面資訊,像是……」
迷戀。
「張新……」沈夜熙頓了頓,搖搖頭,「我直覺不是他,他對‘紀景’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我也看不出他有一點妄想症的症狀。」姜湖說。
「所以,」沈夜熙眼睛忽然一亮,「你覺得這個劇本根本就不是他寫的!」
「或者他只是自己動筆,給故事改了個生硬的結局。」姜湖輕輕地說,「你記得恐嚇信上的那句話嗎:‘歪曲事實的人,你會知道後果的。’」
「等等,如果照你這麼推斷,所謂‘歪曲事實’的人應該是張新,為什麼恐嚇信會寄到李歧志那裡?」
「我不知道……也許是有什麼刺激了他。」姜湖遲疑了一下,抬頭問,「你能給保護李歧志的人打個電話麼?那個寄恐嚇信的人今天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我擔心他可能會做什麼。」
跟著李歧志的便衣說,他並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平平安安地回旅館,吃了晚飯就休息了,當中沒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過他,也沒有意外發生。
「看來是沒什麼動作,即使有行動,他的目標也不是李歧志。」沈夜熙放下電話說,他覺得這案子也應該放下了,首先,這只是個恐嚇事件,除了牽涉的人員在娛樂圈裡有點影響力以外,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真要處理,也不應該是他們處理。可是姜湖卻放不下,這個人特別容易較真,好像只要是他接過來的事情,就沒有要半途而廢的意思。
「吃飯吧,明天會有人處理這件事的。」沈夜熙給他盛好飯,「快點坐下,一會涼了。」
姜湖遲疑了一下,坐在椅子上,頓了頓還是說:「我還是不太放心,要不然你再給盛遙打一個電話吧?」
沈夜熙揉揉眉心,到底還是妥協了:「好吧,打完了就老實吃飯,明天我們把案子轉出去。」
他撥通了盛遙的電話,響了四五聲,盛遙沒接,姜湖的眉有往一起攏的趨勢,沈夜熙也意識到了事情不大對,一直到電話自動被結束通話,那邊都毫無動靜。
沈夜熙又撥了一次,仍然沒人接。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跳起來,一邊穿外衣一邊打電話聯絡人。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去了,可是紛擾的人事似乎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盛遙才到自己住的公寓的樓底下,一輛車停在了那,他也沒怎麼注意,直接走過去了,可是就在經過的時候,車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個帶著墨鏡的男人爬出來趴在車門上,對他來了個特別春光燦爛的笑容。
盛遙覺得胃疼:「你怎麼跟來了?」
舒久臉上的笑容立刻變成了委屈,變化之大之劇烈、表情之幽怨,讓盛遙的胃更疼了,這位奇葩的明星十分低三下四地說:「我能請你吃個飯嗎?」
盛遙帶著三分警惕看面前這個人,儘管據說是個很大牌的明星,但此時畢竟是嫌疑人之一,同時他又有幾分無奈,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一直狗皮膏藥一樣地跟著自己,並且當嫌疑人當得津津有味。
「我是不是長得很像林志玲?」盛遙無奈地指著自己的臉問。
舒久:「……」
盛遙:「哥們兒,那你一直跟著我幹什麼?」
舒久問:「如果你們暫時找不到那個投恐嚇信的人,是不是能把我也一起帶到公安局詢問?」
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擠破頭跟別人競爭一封推薦信的學生。
盛遙:「你有病啊?」
舒久:「……我曾經報考過公安,都收到了複試通知,被我父母強行扣下了。」
盛遙腳步一頓。
舒久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家裡是做製片的,陰差陽錯地讓我去試鏡,走上了這條南轅北轍的路,有點名氣以後,我就專門找警察角色的案子接,演過正直的男主角,也演過正派陣營裡的叛徒敗類,成了個警察專業戶,勉強算是實現了半個願望——你一直在重案組嗎?你是公安大學畢業的嗎?」
「……」盛遙沉默了一會,回答說,「不,我最早是做資訊安全的,後來被特招進了市局。」
「如果……」舒久停頓了一下,自嘲地說,「我說不定就是你的同事了呢。」
盛遙乾咳了一聲,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有些過分,有點抱歉地笑了笑:「幸虧沒來,24小時工作制,碰到小賊還好,碰到亡命徒就得玩命,每天跟一群變態殺人犯鬥智鬥勇,都沒好心情,最重要的——工資也就那麼回事,跟你們完全沒法比。」
舒久也笑了:「和錢沒關係,真的,有時候你離夢想越來越遠的時候,就會發現它變成了一個幻想,你覺得它遙不可及,就像百萬星系中的十萬光年那麼遙遠,這時你突然看見一個把幻想變成現實的人,就會像我一樣覺得……」
舒久停頓了一下:「覺得怎麼會這樣呢?」
盛遙衝他招招手:「要不要上來坐坐?」
舒久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上去,邊走還又拿出了他的簽名本:「我還是想讓你給我籤個名,真的……」
盛遙家樓道的燈壞了,從電梯下來,他一邊帶著舒久摸黑往前走,一邊跟他閒聊,突然,盛遙頭皮一炸,感謝多年來出入各種挑戰人類極限的犯罪現場、和各種極品人類鬥智鬥勇的經驗,他敏銳的神經對他拉響了警報。
盛遙猛地伸手掐住舒久的後頸,不怎麼溫柔地把人甩到一邊,伴著舒久猝不及防地哀叫,一道凌厲的風襲來,擦過盛遙的身體撞在樓道的牆壁上。
偷襲者憤怒的喘息和鈍器砸在牆上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舒久識時務地把嚎叫嚥了回去,然後藉著一點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偷襲者。
舒久睜大了眼睛:「怎麼是你?」
偷襲的人,竟然就是白天那個窩窩囊囊、哆哆嗦嗦拿著恐嚇信要找警察宋助理。此時,宋助理手裡提著一根又粗又長的金屬球棒,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舒久。
舒久再大條也感覺得出對方身上瀰漫出的殺意,他不知所措地往前邁了一步:「宋助理,你怎麼了?」
盛遙一伸手攔住了舒久,此時,他兜裡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盛遙手指一動,沒去接,片刻,電話自動停了,過了一會,它再一次開始震動起來,盛遙仍然沒有接,這位宋助理的神經繃到了極致,盛遙感覺得到,他不想做任何可能刺激到對方的事。
他決定賭一把。
「宋助理,」盛遙的聲音極輕,但是對方卻聽見了,緩緩地把頭調過來,看向盛遙,臉上那種濃重的憤怒和殺意卻漸漸地不見了,盛遙小心地覷著他的神色,儘可能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個凶神惡煞一般的宋助理看著他,慢慢地,露出一個有點羞澀又有點激動地笑容來:「是你?」
盛遙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是勉強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的臉頰半藏在暗處,影子打在上面,清瘦,顯出一種有些病態的蒼白,桃花似的眼角卻在這一笑中看起來特別的銳利。
舒久冷眼旁觀,突然覺得李導雖然偶爾會犯二百五,但是眼光正經是不錯的,他真的沒見過比盛遙再適合紀景這個角色的人。
「真的是你……」宋助來理拿著棒子的手鬆下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你終於願意見我了,我我……我對不起……我惹你不高興了是麼?那個李歧志,還有那個……」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舒久:「對,還有這個人!阿景,他是個騙子,你不要相信他!」
舒久簡直啼笑皆非,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又一臉無辜地回頭看盛遙,指著自己的鼻子尖問:「他說我是啥?」
「阿景,他是個偽君子!他是那些人派來騙你的,你不要相信他!」
「那些人?」盛遙以一種刻意壓低了又拖長了的聲音問。
「李歧志,張新,還有那個冒牌貨!」小宋猛地上前一步,盛遙沒動。
宋助理面色激動,手中的金屬棒上下翻飛,舒久覺得心驚膽戰,一把抓住盛遙的手臂,把他往後拉了兩步:「哎,姓宋的你幹什麼?別離那麼近,跟你又不熟。」
當對方明顯精神狀態不正常的時候,別人都會以一個正常人的智商衡量局面,儘可能地不去激怒對方,盛遙沒想到,舒久竟然還是個傻大膽,偏要唯恐天下不亂地要去用挑釁的口氣激怒對方。
盛遙狠狠地踩了舒久一腳,示意他閉嘴。
還沒等宋助理說話,盛遙就截口打斷,把話題拉了出去:「小宋,今天你是因為看到我,才把那封都是血的信拿出來麼?」
小宋驚慌起來,他好像認為「紀景」在責怪他辦事不利,結結巴巴地解釋說:「不是的,阿景,那封信我早就準備好了,本來打算那個冒牌貨回來以後,如果李歧志再不聽勸,繼續拍那部充滿謊言的片子的話,我就……我就……」
「你就怎麼樣?」舒久忍不住問。
宋助理頓了一下,呼吸不穩定起來,話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你希望,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從地球上抹殺掉。」
這人並沒有傷人的意願——盛遙立刻得到了這個結論,他搖搖頭,輕輕地說:「沒人希望你去殺人。」
宋助理看著他,盛遙繼續說:「我說過我討厭暴力,記得麼?」
他順口說了一句劇本里的臺詞,果然,宋助理的表情緩和下來,又恢復了那種欣喜和羞澀:「對,你……你一直是這樣。」
「那麼為什麼你今天把那封信拿出來了?」盛遙繼續問,信封上的血液是乾的,看來確實是提前寫的,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於是繼續問,「因為你聽說李導找了新人來,覺得是另一個……所以打算提前行動了?」
「冒牌貨」三個字盛遙沒說出來,畢竟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連個冒牌的都算不上。
然而這並不妨礙宋助理領會精神,他點點頭,有點激動:「可是我沒想到是你,你真的來了!」
他忽然一頓,繼而有些懊惱:「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眼看著他們詆譭你、歪曲你,卻什麼都做不了?阿景……我……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把事情辦妥!」
這人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幻想裡,他甚至把劇本里的虛擬人物紀景視為真是存在的,並且出於某種原因,認為盛遙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的文藝型黑社會。
盛遙眉頭微微一皺,因為他不清楚把「事情」辦妥是什麼「事情」,於是試探性地說:「你現在可以停下來了,我來,是因為我另有計劃。」
宋助理疑惑地看了看他,盛遙晃晃手裡的鑰匙,壓低了聲音:「要不要到我家裡來談?這裡有點……不大安全。」
宋助理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
他的話音到這裡戛然而止,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麼,舉起棍子指向舒久,臉色再次由欣喜崇拜轉為猙獰:「還有這個人,這個人絕對不能留!」
怎麼還記得這事兒呢?盛遙無力。
宋助理激動地說:「他不是好人,我親眼看見的,他跟李歧志他們那些壞人是一夥的!今天如果我們不除掉他,那我們說的話遲早會被洩露出去!」
舒久覺得自己快要冤成竇娥了,他從頭聽到尾,也沒能理出這倆人的話的邏輯,只知道自己在這位宋助理眼裡就是一隻隨時等著被幹掉的豬。。
盛遙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舒久,不躲不閃地和宋助理對視:「如果他有問題,我會在他面前說剛才那些話麼?」
他儘量回憶著劇本里描述的那個紀景,語氣冷下來:「還是你在質疑我?」
舒久睜大了眼睛,臺詞拿捏精準,態度表情十分,完美的演繹!
「你……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宋助理慌忙說。
盛遙微微眯起眼睛,用下巴點了點他手上的棒子:「我再說一遍,把那玩意給我扔了,別讓我再浪費口水。」
宋助理下意識地就把棒子給扔下了——看出來了,這位就是個m,好好跟他說話就不行。
盛遙把鑰匙扔給舒久:「銀色的那把,你後邊那間房子就是我家,開門去。」
舒久突然發現自己也有點m體質,歡天喜地地接了鑰匙,屁顛屁顛地開門去了。
六
沈夜熙和姜湖一個比一個動作快,沈夜熙打個電話,用簡短的語句交待事情的一點時間裡,兩人已經下了樓啟動了車子。
「多遠?」姜湖問。
「沒多遠,開車不到十分鐘,我平時去他家都走著過去,」沈夜熙說,「盛遙只是不接電話,會不會有其他什麼別的事情?」
「有這個可能,但是今天最好不要冒險。機率只是個統計資料,可是真的出了事……」姜湖偏過頭看了沈夜熙一眼,沒往下說。
沈夜熙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以他這速度,十分鐘的路程也縮成五分鐘了,車還沒停穩,姜湖就跳了出來,把工作證往小區保安面前一拍:「給你三十秒鐘,告訴我四號樓所有上下樓的路線。」
保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坐……坐電梯……或者旁邊有個樓梯……」
姜湖頭也不回地衝出去:「夜熙你乘電梯上去,我走逃生通道。」
沈夜熙:「……」
這裡到底誰是頭兒來著?
樓上,舒久開啟門,回過頭來對那兩個人說:「好了,進來吧。」
盛遙本能地不想把後背送給一個精神狀況不大穩定的人,又不放心讓這個精神狀態不大穩定的、明顯對舒久有敵意的人越過自己。遲疑了片刻,他慢慢放鬆下來,試著對宋助理微微一笑:「進來吧。」
說完率先轉過身去,對舒久做了個「進去」的口型。舒久做了個鬼臉,就在這時,他無意間抬起頭,越過盛遙的肩膀,正好對上宋助理的視線。宋助理的目光從盛遙的背影上移開,裡面有濃霧一樣的夾雜著瘋狂的迷戀,對上舒久的一瞬間,突然又浮現出徹骨的恨意和嫉妒。
舒久不明白那麼暗那麼黑的地方,自己是怎麼把對方的神色看得那麼一清二楚的,也許是宋助理的表情太過明顯、情緒太過外露。這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危機感,嬉皮笑臉的表情褪去——他看懂了,這神經病是真的想殺他。
盛遙在舒久表情變化的剎那就反應了過來,猛地轉過身去,瞳孔驟縮——宋助理從兜裡拿出一把槍來,而槍口正對著舒久。
盛遙的冷汗一下子下來了,真槍!對方哪來的這東西?!
宋助理的手顫抖著,整個人處在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阿景……你、你讓開……」
「你想幹什麼?」盛遙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把舒久擋在身後的門裡,「怎麼,扔下了棒子,又換上把手槍?你想用那玩意打誰?來,照著這裡打。」
盛遙的手指輕輕地點點自己的胸口:「槍法怎麼樣?看得清楚麼?用不用我走近一點讓你好瞄準?」
「盛……」舒久吐出半個音就閉上嘴,改口,「紀景!」
盛遙沒吱聲,這時,他餘光瞥見電梯執行了起來,從自己這樓下去,又徑直往上……看起來是有什麼人來了。
不得不說他運氣不錯,因為上來的人就是沈夜熙。
而與此同時,姜湖爬樓梯的速度比電梯還要快一些,他看似單薄的身體里居然有不小的爆發力,十樓跑上來,連喘息聲都能壓得低低的,腳步也輕得像貓一樣。身體緊貼在牆壁上,從樓梯口滑上來的時候,正好聽見盛遙那句頗為爺們兒的「用不用我走近一點讓你好瞄準」。
姜湖一眼就看見宋助理手裡的槍,姜湖緩緩地把手伸進腰間,摸出自己帶出來的配槍。
沈夜熙問過他,在這個妄想症患者的幻想裡,把盛遙當成了什麼呢?
當時姜湖的回答是句反問,如果他對劇中的人物懷有病態的感情,那麼他對這麼一個導演拉過來的‘冒牌貨’,應該有什麼樣的態度呢?而現在這副情景,簡直就像是應驗了他的猜測一樣,姜湖躲在安全通道處,蜷縮著身體,瞄準宋曉峰的頭,手指彎起來,扣住扳機。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姜湖發現宋助理的身體正在很小幅度地顫抖著。
這人情不自禁地用雙手握著槍,手臂在有意無意地往旁邊偏,腳下還躺著一根疑似金屬的球棒。
姜湖的手迅速鬆開來,他猶豫了片刻,又以同樣慢的速度把手槍收了回來,放重了腳步,走過去。
宋助理被這聲音驚嚇到了,猛地轉過身來,槍口對準他:「你、你是誰?不要過來!」
姜湖雙手微微舉過肩,眼睛卻看著他身後的盛遙:「紀景,你沒和他介紹我是誰麼?」
果然宋助理似乎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盛遙,對著姜湖的槍口微微下落,這時電梯門開了,沈夜熙從裡面走出來,他第一個反應是伸手摸到自己的腰間,卻在看見姜湖和盛遙的表情之後又把手放了下去。
盛遙會意,立刻把話題接過去,他沒解釋姜湖是誰,也沒說其他的,只是正色下來,沉聲問:「怎麼,計劃有變?」
「不太順利。」姜湖把手放下來,直接走過去,和宋助理擦肩而過,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像是完全把這個生物給忽略了,其他三個人心裡同時捏了把汗,沈夜熙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都快把他的身體給震離地面了。姜湖的語速比平時要稍微快一些,帶著點急促和微微地氣喘,「你最好趕緊離開這裡,他們恐怕知道你住的地方了。」
盛遙一點也不明白姜湖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儘量跟著姜湖順著臺詞往下說。
「我的車就在樓下,你收拾一下,儘快跟我走。」沈夜熙也插進來,對盛遙說,餘光卻沒有片刻離開危險的宋助理。古怪的事情發生了,盛遙明確地告訴宋助理,舒久沒有問題,他完全不相信,反而是和姜湖幾句鬼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對話,卻讓宋助理輕易地就放下了武器。他甚至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拉住姜湖的胳膊——這動作讓沈夜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問:「怎麼了,你們在說阿景的那個計劃麼?出了什麼事,阿景有危險麼?」
姜湖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故意頓了一下:「我現在還不太清楚,只是懷疑……」
「懷疑?懷疑什麼?究竟出了什麼事?」宋助理說到這裡,又突然神經質地停下來,搖搖頭,「不,不別告訴我,還是別告訴我了,告訴我不安全,他們能看見我的腦子……」
姜湖做大驚失色狀,反手一把抓住宋助理:「你說什麼?」
舒久覺得自己的日子沒法過了,這些業餘選手怎麼一個比一個專業,一個比一個會演戲呢?
沈夜熙則時刻注意著危險分子宋助理手上那把作為疑似危險元素的東西,槍口雖然向下垂著,可是卻因為離姜湖太近,一下一下地從他身上擦過去。
宋助理神神叨叨地說:「他們,就是那些監視我的人,有一種東西,能讓他們看見我的腦子,真的!」
他這樣說著,轉過頭去以一種哀求的目光看盛遙,「是真的!阿景,你的事情我不是故意洩露出去的,是他們自己強行讀了我的腦子!」
姜湖立刻想到,這有可能是他的作品被盜用而導致的,於是問:「他們……是那些人麼?」
「是的,就是那種會隱形的惡魔,他們無處不在……」宋助理打了個寒戰,「阿景,你快和他們走,我怕……我怕晚了他們會找到你!」
「那李歧志是怎麼回事?」沈夜熙問。
「李歧志是他們的走狗,他和張新一夥人受那些惡魔指使,歪曲事實,把阿景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然後打算用這個去欺騙無知的大眾!」
真曲折——這是津津有味的舒久。
這腦子怎麼長的——這是目瞪口呆的盛遙。
終於知道他妄想的大概方向了——這是頗有進展的姜湖。
把那破槍離人遠點——這是膽戰心驚的沈夜熙。
姜湖對他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知道了,這事情我來解決。夜熙舒久,你們先帶紀景走。」
「等等!那個林信……」
「他不叫林信,真的林信被我們清理掉了,他是舒久,是紀景插在那邊的眼線。」姜湖發現宋助理的眼睛裡飛快地劃過一絲遲疑,於是一把拉過他,指著舒久說,「你看他那德行,林信要是他那靠不住的樣子,李歧志那夥人還用得著我們費事麼?」
舒久噎住……喂,那小青年,你怎麼說話呢?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宋助理比較相信姜湖的話,疑惑地看了一眼舒久,後者立刻在盛遙警告的目光下露出一個奇傻無比的笑容,果然,傻得連精神病人都被雷到了,宋助理戒備的目光轉為鄙夷,不再看他了,轉向盛遙:「阿景,你先和他們走,我來幫你們斷後。」
姜湖回頭示意沈夜熙,沈夜熙瞪眼:「想都別想,姜湖你給我過來!」
姜湖這回連頭都懶得回了,拉著宋助理就往樓梯那邊跑:「你們坐電梯下去,我從另一邊可以引開視線。」
盛遙張張嘴,漿糊啊漿糊,你這樣當著領導的面先斬後奏,就沒看見沈隊臉都綠了麼?
沈夜熙這才發現姜湖行動力之驚人,完全來不及阻止,就看見他拽著那神經病飛快地衝向樓梯,期間宋助理還特意回頭對盛遙做了個悲壯的表情:「阿景,保重!」
姜湖你死定了……
盛遙偷偷看了一眼渾身低氣壓的沈夜熙,小心翼翼地往舒久那邊挪了幾步。
三人都沉默,時間慢慢地過去,沈隊突然爆發,大步向樓梯口走去,然後……迎面撞上了姜湖,後者手上倒提了一把手槍,還是真貨!
「人在拐角的地方,被我打暈了。」姜湖說,笑了,「不過我還是想說,沈隊,多謝你……」如果不是你的提醒,那一槍我可能就開下去了。
人最大的隱私在心裡、在靈魂裡,對於那些能看到別人靈魂的人,久而久之,心裡總是有那麼一份自負在,知道對方的秘密,甚至凌駕在周圍的人之上,慢慢地,會變得不像自己……這時候就需要有人能在旁邊冷靜地提醒,哪怕是質疑,是劈頭蓋臉地罵自己一頓。
沈夜熙卻沒理他,壓著火走下樓梯,把昏迷在牆角的宋助理銬起來。
盛遙拍拍姜湖的肩膀,搖頭嘆氣:「小同志,你捅馬蜂窩了。」
姜湖不懂「捅馬蜂窩」的意思,以為他說的是個問句,於是挺奇怪地回答:「嗯,冬天哪來的馬蜂窩給我捅?」
盛遙於是決定先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挖個坑,等著到時候方便給沈隊拋屍……
又過了一會,警笛聲響起來,幹活的和湊熱鬧的一眾人馬都到齊了,李歧志李導演居然也來了,不知道是誰通知的他,又或者是他本來就知道什麼。
那死拖著盛遙、耍賴地逼人試鏡的老頑童一臉的疲憊,站在蘇君子身後,呆呆地看著警官們把已經醒過來一臉木然的宋助理押上警車,張了張嘴,「對不起」三個字卻卡在了喉嚨裡,只看得到乾澀的嘴唇在顫動。
宋助理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
盛遙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難受,他不知怎麼的,想起舒久和他說過的那句話:「有時候你離夢想越來越遠的時候,就會發現它變成了一個幻想,你覺得它遙不可及,就像百萬星系中的十萬光年那麼遙遠,這時你突然看見一個把幻想變成現實的人,就會像我一樣覺得……覺得怎麼會這樣呢?」
盛遙靠在一輛警車的門上,問姜湖:「我們倆是不是也做了一回騙子?你說……他以後會怎麼想?」
「大概會想我們和‘他們’是一夥的,而你只是他們找到的一個‘酷似’紀景的人,特意來騙他的。」姜湖輕輕地說。
「……當反派的感覺真糟。」盛遙頓了頓,自言自語似地說。
他想起了那杯被塞在自己手裡的甜得驚人的咖啡,別人喝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應該是隻有自己那杯被多加了糖。
是小宋故意的嗎?因為劇中人紀景格外愛吃甜的?
兩人沉默了,忽然,站在不遠處的李導卻突然開了口,他說:「我本來想把這件事情瞞下來,是我錯了麼?我……我不知道他病得那麼重……」
「李導,關於這部劇的劇本,你有什麼想說的麼?」蘇君子輕輕地皺皺眉,語氣有些強硬。
李導搖搖頭,半晌,才輕聲說:「小宋本來是電影學院編導系的學生,在學校裡的時候成績很好,可是畢業以後一直鬱郁地沒有什麼發展的機會,後來經人介紹給我當期助理……」
他本應欣喜若狂,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有才華的,只是苦於無人賞識,這個工作給他一個近距離接觸名導的機會,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他給我看過自己寫的劇本。」李導閉上眼睛,捏著自己的眉心,「可是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有才華就能做的,一個好的劇本,不一定要從中表現多深邃的想法,多哲理的意韻,而是要吸引觀眾,要能賣得出票房,我想他如果不明白這點,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真正好的編劇……」
他沒想到自己滿心歡喜地遞上自己的心血,等待名導的認可,對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翻了翻,就否定了他的一切。就像夢想把血液煮沸了,卻被人用冰水灌頂一樣。
「那張新呢?」姜湖問。
「他是我老夥計了,經常合作。」李導說,「他老婆在他年輕的時候就跟人跑了,只剩下他撫養著一個女兒,可是那姑娘前年的時候出了場車禍,被撞成了植物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從那以後,我就覺得他寫出來的東西像是變了個風格。」
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麼,李導又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自打這部戲開拍以來,嘆氣的頻率格外地高:「我以為是他精神上受了打擊,性情變了。因為他女兒出事以後,老張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大穩定,有時候會突然特別的神經質,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還吞過半瓶安眠藥,幸好發現得早……」
「所以他會去精神科,是去拿抗抑鬱的藥麼?」姜湖問。
李導點點頭:「他出作品的速度、風格的違和感,甚至那些傳言……其實我早就懷疑,只是……」
礙於人情,礙於感情,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說問口的。
「我懷疑過他有幾個固定的槍手,可是我居然不知道,這其中就有我的助理。」
宋助理的才華,和張新多年來對市場的把握……這應該是個天衣無縫的組合,然而前提不應該是,有那麼一個被壓抑的年輕人的宣告被埋沒,他用靈魂塑造的人物被扭曲,用心血澆灌的故事面目全非。
也許對於宋助理來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騙子。他做了那麼多年的隱形人,就連給暗暗愛戀了許久的人送杯咖啡,都習慣了以張新的名義。這個城市的夜空在人間燈火下,黯然失色,有多少人能在夜幕降臨以後,安心地躺在自己床上,一夜無夢的好眠整宵呢?
對了,楊曼說:「宋助理曾經用過黑嵐的筆名,他的真實姓名叫宋曉峰。」
原來他也是有名字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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