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說,要有光——從此光明與黑暗涇渭分明。
然而如果只有一種東西能滲入到那漫無邊界的夾縫裡,溝通彼此的話,那麼我希望,它是愛。
一
姜湖帶著花走進病房的時候,就看見了來探望盛遙的蘇君子一家三口。
蘇君子的妻子是個美好的女人,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是有陽光融化在臉上,讓人覺得暖洋洋的,手裡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女孩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姜叔叔!」
幼兒園放假的時候,蘇君子把她帶到過單位一次,小傢伙一直對和她玩得很好的這個姜湖叔叔念念不忘。姜湖半蹲下來,接住向他撲過來的小姑娘。小傢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衣服,抱怨說:「你上次答應過到我家找我玩的,我準備了好多故事書,可是你很久都沒來!」
姜湖道歉:「可真是對不起。」
說著,他從懷裡的一大束花裡抽出一支百合來,遞給小姑娘:「蘇苒小美女,我用這個道歉行不行?」
小傢伙接過來,趾高氣揚地說:「這還差不多,那我就原諒你啦!」
她媽媽笑起來:「小苒,快別那麼沒禮貌。」
她的聲音可真好聽,姜湖想,果然有些人天生就帶著能治癒別人的特性。
蘇君子指了指女人:「這是你嫂子,敏敏,這位就是姜醫生,上回去過局裡以後,你家丫頭整天掛在嘴邊的那位。」
姜湖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蘇哥的妻子,胡敏,於是他從善如流地叫了一聲:「嫂子好。」
胡敏笑著說:「我早聽說姜醫生能幹,沒想到這麼年輕。」
姜湖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也沒有,長得比較年輕,也挺老的了。」
眾人笑起來。
姜湖把花束插到盛遙的床頭,盛遙深深地吸了口花香,陶醉地嘆息:「嗯,香水百合,遞給你這束花的姑娘一定是個水靈又清爽的美人。」
姜湖想了想:「哦,不,賣花的是個上了點年紀的大爺。」
盛遙表情呆滯地看著他:「啊?」
「嗯,對,我坐公交過來的,車裡有點擠,有個人香水瓶子打碎了。」姜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繼續打擊他,「至於打碎香水瓶子的,也不是個姑娘,上了點年紀,我忘了怎麼稱呼,就和……就和上回來局裡找楊姐的楊姐媽媽差不多吧?」
盛遙覺得自己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蘇苒小大人似的拉拉姜湖的衣服:「姜叔叔,你別說了,你看盛遙叔叔都快迷失人生目標了。」
說完,她自顧自地爬上盛遙的病床,伸出小肉爪拍著盛遙的頭,一本正經且無限嚴肅地說:「%*#……#¥!」
然後她點點頭,一本正經:「好了!」
一屋子大人都饒有興致地看著小姑娘,盛遙輕輕地拉下她的小手:「小仙女,你給我施了什麼魔法呀?」
蘇苒說:「爸爸說,你是在抓壞人的時候為了保護爸爸才受傷的,我昨天晚上偷偷問了南瓜婆婆,她教給我一個咒語,說唸了以後,你就不會疼了。盛遙叔叔,你還疼不疼?南瓜婆婆的咒語管用嗎?」
盛遙一臉感動,抱起蘇苒:「很靈喲,真的,太神奇了,我現在一點都不疼了,小苒苒,你是傳說中的小天使嗎?」
「我是小巫婆。」
「哦,那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可愛的小巫婆。」
胡敏目光柔和地看著孩子和俊美的男子:「盛遙,真的,我們這次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要不是你……」
盛遙抬起頭對她笑了:「嫂子快別這麼說,君子當時那個情況,換誰都會那麼做的,再說我又沒什麼大事,放點血還省的營養過剩呢,是不是苒苒小寶貝?」
蘇苒沒聽明白,想了想,決定屈從於病號,於是大義凜然地點點頭。
蘇君子拍拍手:「苒苒快下來,小胖妹,你都二十多斤了,別壓在你盛遙叔叔身上。」
蘇苒被戳到了痛處,哼一聲扭過頭去,小聲:「爸爸真討厭。」
盛遙大笑:「君子,你積點德好不好,居然拿小女士的體重開玩笑。」
姜湖在旁邊非常有眼力見兒地接過蘇苒,把她往天上拋了一下又接住,小姑娘「咯咯」地笑著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地說話。
蘇家人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姜湖拉了一把椅子,在盛遙病床邊上坐下。
「你還好嗎?」姜湖問。
「沒事兒,本來那瘋姑娘就沒戳到什麼要緊的地方。」盛遙笑了笑,「我聽說手術那天晚上,你和沈頭兒在醫院陪了我一宿?」
「嗯,沈頭兒跟我談了很多。」姜湖說兒化音的時候,舌頭還有點僵硬,於是又說了一遍,「是頭……兒,唉,算了,我老也說不好。」
病房窗外的陽光打在他的頭髮上,顯得深栗色的頭髮似乎更柔軟了一些,盛遙覺得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就很治癒了,他剛想說什麼,就在這時,姜湖的手機震動起來,一條簡訊進來,沈夜熙言簡意賅地只有三個字:「看電視。」
盛遙病房裡就有電視,兩人立刻開啟電視,所有頻道下面都在滾動一條新聞:「本市今日上午十時,公交九十七路發生爆炸,四人受傷,包括一名兒童,所幸無人死亡,爆炸原因有關部門正在調查中。據悉,這已經是本市兩天以來發生的第二起爆炸案,警方人員透露,兩起爆炸案的起因可能是同一種炸彈……」
重案組平時加班加點也就算了,週末還得接到沈大隊長的追命連環call,就實在有點悲劇了。出去和情人約會的得回來,好不容易在家宅一天睡個懶覺的人得回來,和妻女共享天倫之樂的得回來,連在醫院探望病人的編外人員也得乖乖滾回來。
沈夜熙一推門,發現自己面對的一堆頭頂冒著怨氣的腦袋,整個辦公室氣氛幽怨如同黑壓壓的蘑菇園,他頓時大聲疾呼:「我也是被臨時叫回來加班的,麻煩你們別衝我發射怨念光波好嗎?我冤不冤,跟誰說理去啊?」
警察同志這活兒不好乾,究其原因之一,就是廣大違法犯罪分子們實在太敬業,不管晴天雨天還是法定節假日,隨時想犯事隨時犯,端是個沒日沒夜。
每天追在各種犯罪分子屁股後面跑,腦力體力全不能缺,見天兒地被捅一刀那是正常現象,行業高危就算了,工資還就那麼回事兒,網上流傳的那句「操著賣白粉的心,拿著賣白菜的錢」,完全就是給他們量身定做的,物件都不好找,重案組盛產俊男美女,全都砸在莫局手裡,就差自產自銷了。
可是趕上汽車爆炸案這種爛事,誰也沒辦法,這種案子涉及公共安全,相當的敏感,連市委書記都特意打了電話過來,三令五申一定要儘快破案。
莫局頂著一張烏黑油亮的晚娘臉,親自出席緊急會議,拍桌子嚷嚷:「都給我化抑鬱為力量,多幹活少廢話,趕緊把那四處扔炸彈的給我逮回來,要不然下個週末下下個週末下下下個週末還得加班,加死你們!」
眾人集體低頭,做默哀狀。
「局、局長……」門口一個小值班員小心翼翼地看看這一屋子人,戰戰兢兢地敲了門。
莫局眯著眼睛回過頭去——一瞬間姜湖明白了他頭天看的一本閒書裡的形容詞,「目光如電」。
「那、那個,書、書記又打電話來了,找您,他說……」
「說屁,你告訴他,催什麼催?再催老子撂挑子,讓他自己查去!」
「可是……」值班員同志要哭了,借他個膽子也不敢這麼跟領導說話。
安怡寧忙打圓場:「你就告訴領導,就說局長現在正在緊急調集人員研究這個問題,親自組織現場取證去了,現在不在,一有結果立刻會向市領導報告的。」
小值班員如蒙大赦,腳不沾地地走了,安怡寧一回頭,見莫局正瞪著她,莫局從小看著她長大,爺倆個沒大沒小慣了,她莫名其妙反問:「幹嘛?」
莫局問:「你從哪學會這套的?」
安怡寧翻了個白眼:「我跟老爸耳濡目染的唄。」
莫局聽了,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衣冠禽獸。」
說完,他輕咳了一聲,正色地敲敲桌子:「市委領導現在最擔心的問題你們也明白,就是投彈者的犯罪事實有沒有可能進一步升級,有沒有可能靠上恐怖襲擊?真要是那樣,這不是咱們一個市局能管的事。」
楊曼沒睡醒,頭天晚上不知去哪鬼混去了,臉上掛著碩大的黑眼圈,聞言立刻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說:「莫局,領導們唯恐天下不亂吧?他們見過炸彈沒見過炸彈?當恐怖分子是吃閒飯的?好不容易公交車上混上兩顆炸彈,一隻耗子沒炸死?我跟你實話說,往公交車裡接窗戶扔個二踢腳沒準都比這個後果嚴重。」
的確,以市裡公交車那種能把人擠成相片的現狀,炸彈只造成了幾個人的不致命輕傷,想來也確實是沒有什麼威力,與其說是襲擊,其實還不如說是惡作劇。
莫局認為她說得對,不過他畢竟身為局長,不能助長手底下人這樣目無尊長、隨口耍流氓的習性,於是他義正言辭地乾咳一聲說:「確實,這個情況我已經和市領導反映了,不過有些領導同志依然認為,雖然炸彈威力確實不大,但是影響極壞,非常破壞社會的穩定團結,容易影響社會秩序,造成民眾恐慌。再者,凡事要防患於未然,我們不能真出了大事再想著要亡羊補牢……姜醫生,怎麼了?」
姜湖的表情越來越迷茫,突然被點名,他只好有些侷促地抓了一把頭髮:「不您別管我,我就是有幾個地方沒聽懂。」
莫局儘量和顏悅色地問:「哪沒聽懂?」
姜湖:「那個……什麼羊什麼的?還有那個……防什麼未然?」
莫局頓時一臉菜色,蠻力一拍桌子:「笑什麼笑,都給我嚴肅點!」
手下人不會看人臉色,沈夜熙只好出面救場:「行了,無論是不是恐怖分子,城市公交車上發現炸彈都是非常危險的,誰也不知道犯人前兩次是不是隻是練手,現在是沒什麼嚴重後果,萬一他下回來真的怎麼辦?」
蘇君子順著他的話音問:「如果犯人只是練手,他不怕打草驚蛇麼?」
「你的意思是?」
「首先,在公交車上安放炸彈,是一種非常高調的行為,如果嫌疑人不是為了造成車上的人員傷亡,而只是為了造成某種恐慌呢?」
「造成某種社會恐慌又是為什麼?政治目的?如果是那樣,為什麼沒有一個組織跳出來表明政治立場?」楊曼以前在拆彈組工作過,相比其他人更有經驗,她說著,轉頭問安怡寧,「在沒有抓住嫌犯以前,我們的安全工作能做到什麼程度?」
安怡寧雙手一攤:「公交車不像地鐵,線路太多,站點太多,車次也太多,人流密集的地方,無法建立像地鐵那樣的監控。況且犯人放的這種炸彈體積非常小,隨便塞袋裡就能夾帶上去,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就只能加緊巡邏,警告廣大市民出行安全,不可能真的一個一個地去搜每個乘客的身。」
姜湖突然問:「兩輛發生爆炸事件的公交車有什麼關係麼?」
「第一輛是從火車站到植物園的公交六路,第二輛是從玉水公園到市外平城縣的公交九十七路。」安怡寧在桌子上鋪開一大張公交線路圖,在上面用簽字筆畫了三個黑圈,「六路和九十七路共同經過的車站我都標出來了,就是御門、銀橋和咸陽路口東。」
「叫人把重點放在這三個車站上,另外把爆炸發生地點也標出來,」沈夜熙說,「受害人呢?」
他們已經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開了,莫局雙手抱在胸前,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淪為一個打醬油的。
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輕巧地站起身來,開門走了。門口正好經過一個值班警察,對方張張口,剛要打招呼,被莫局豎在嘴唇前邊的食指打住了,值班警察同志有幸目睹了他們局長同志心情很好地拎著外套……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摸魚走人了的實況轉播。
天塌下來,現在有沈夜熙頂著,反正所有精英都在他手下,砸不死他們。
二
「受害者之間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安怡寧說,眼看著幾個人還要開問,安怡寧不幹了,「我姓安小字怡寧,不是百科全書!你們幾個有完沒完,全來問我,手上有完備的材料不會自己看嗎?眼睛長著都是留著出氣用嗎?!」
沈夜熙姜湖楊曼蘇君子大眼瞪小眼。
「那個……」姜湖弱弱地插了一句,安怡寧橫眉立目地看著他,姜湖表情相當無辜,「我其實是想說,受害者之間,有一點聯絡的。」
「什麼?」
「兩起汽車爆炸案裡,受傷的人都很少,但是奇怪的是,每次的傷者裡都有一個四歲以下的幼兒。」姜湖說,「這是巧合嗎?」
「怎麼每次發現貓膩的都是你?」沈夜熙用研究的目光看了他一會,笑了,發話點評說,「不錯,四隻眼睛果然比較好用。」
「這樣吧,怡寧,你和君子調集警力,換上便衣,去你說的那三個站點,注意來往人流,聯絡一下交警大隊,讓他們配合工作。楊姐留下來配合拆彈組,看看能從那顆炸彈身上查到些什麼……姜湖跟我走,我們去走訪一下兩次爆炸案中的受害者。」沈夜熙在眾人身上掃了一眼,「今天都多穿點衣服,天氣預報說大風降溫。」
幾個人都站起來,這時,楊曼終於「咦」了一聲,四處看了看:「莫局呢?什麼時候沒影兒的?」
跟著沈夜熙一齣門,姜湖先哆嗦了一下,辦公室裡冬天暖氣夏天空調,外面的老天爺可不那麼給面子,這北方城市裡的特產小寒風,正在四處耀武揚威耍流氓,企圖鑽進每個路人的衣服裡,又幹燥又冷冽,早晨還陽光普照的天空,這會兒也變得陰沉沉的。
沈夜熙開啟車門,撿了一條也不知道誰留在那裡的圍巾丟給他:「冷了吧?告訴你們多穿點,不聽老人言,吃虧不花錢。」
姜湖連忙接過來,沈夜熙這人異常的心細,自從入冬以後,他們經常出外勤的幾輛公務車上,就會經常出現這樣的東西——棉手套,圍巾,有時候後備箱裡還神奇地會出現幾件軍用棉大衣。辦公室裡飲水機熱水口的指示燈壞的那幾天,早晨到的時候,總能看見一張便籤紙貼在上面:「熱水開著,小心」。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辦公室的後門上多了一張城市公交和地鐵線路圖,盛遙受傷以後,從局裡到醫院的線路又被人特別用紅筆描了出來,不用說,整個重案組,不認識路的人只有那麼一個。
局裡有人說沈夜熙又高調又狡猾,年紀輕輕的,多少有點鋒芒畢露,可是姜湖想,其實沈隊這個人,對那些他自己願意接受的人,真的是非常非常好,讓人什麼時候心裡都暖烘烘的,他在醫院裡說出來的那番話不是隨口胡謅的,他是真把所有人都當一家人。
然而問詢當事人的工作卻並不很順利。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回事,突然就聽見好幾聲巨響,然後身上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人們互相擠,我自己渾身發燙……對不起,細節我實在記不清了,當時人太多了,我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受傷了,後來有個女孩指著我大聲尖叫,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血,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別問我了……」
幾乎每個能接受訊問的受害者都是這麼幾句話——人太多了,不知道,一片混亂。
除了聲討一下大城市裡的人口密度,一圈問下來,他們倆根本就沒有得到半點有用的資訊。
而事故中受傷的兩個孩子,一個被家長接回家不露面,一個正在急診室裡。
姜湖和沈夜熙沉默地走出病房,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女人尖銳的哭叫,穿透力極強,兩人不由自主地頓住。
一個護士正好從那邊過來,配合過調查,也知道他們是警方人員,看見他們倆,就忍不住嘆了口氣,解釋說:「那是今天剛剛送來的那個孩子他媽,小孩還沒過生日,不到四歲,臉燒得不成樣子,剛剛醫生說,小孩的眼睛以現在的技術,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希望了……你說這孩子這輩子怎麼辦?現在這人怎麼這麼缺德呢?」
沈夜熙注意到她說了「缺德」,卻不是「變態」或者「神經病」,對一個公然在公交車上投擲炸彈的罪犯,普通人難道不是應該義憤填膺嗎?「缺德」這個形容詞程度也太輕了,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您說誰缺德?放炸彈的人?」
「那叫缺德呀?哎喲警察同志您別逗了,在公共汽車上放炸彈那是犯法!公安國安的都等著抓他呢!我說的是在車上站那孩子旁邊的人。」
姜湖和沈夜熙對視一眼。
受傷孩子的媽還在斷斷續續地哭,這邊護士壓低了聲音對他們倆說:「我也是剛才聽孩子他媽說的,當時情況是這樣的,那孩子原本坐在公交車前半部分那種橫排的座位上,旁邊正好有一個空能站人,那人就站在那縫裡,炸彈就在那人的腳邊上,按說炸彈炸了以後,小孩不是第一個被波及的,可是那人狗急跳牆,自己拼命往旁邊退不說,居然順手就把人家孩子從椅子上給推下來,擋在自己前邊,你說缺德不缺,你說這還是人不是?」
護士說完了,等待反應,可沈夜熙完全沒反應,只是皺眉深思,姜湖慢吞吞地問:「炸彈爆炸不是一瞬間的事情麼?您說的那個人怎麼會有時間做那麼多的動作?」
方才還氣呼呼的護士當場被問住了,一愣,想了想,對哦,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她顯得有點迷茫:「我也就是聽孩子他媽那麼一說,也許當時太亂……咳,誰知道呢?」
姜湖看了沈夜熙一眼,沈夜熙會意,兩人快步走出了醫院。
「怎麼了?」沈夜熙一齣門立刻問。
「你有沒有記得受害人說的,‘幾聲巨響’之類的話?有說兩聲的,有說三聲的,有說好幾聲都記不得了的?」姜湖說。
「現場檢驗到的炸彈只有一個,哪來那麼多動靜,可能是其他乘客的東西掉落或者椅子裂開之類的聲音吧?」
「那難道受傷孩子的母親的話是為了推卸自己看顧責任?」姜湖問。
「如果小孩他媽沒說謊,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伸手推了孩子的人就是放炸彈的嫌疑人。」沈夜熙說,「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會有東西爆炸,普通人不可能在爆炸的瞬間做這麼多事——可話說回來,要是你放了炸彈,你會把炸彈安在自己腳邊上麼?」
姜湖皺起眉。
沈夜熙看著他,轉過身去開車門,心說其實盛遙受傷那事,除了讓大家也都跟著提心吊膽了一把之外,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姜「醫生」是有那麼點進入狀態的意思了,不再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不問就不言聲了。
他那種「事不幹己,高高掛起」的臭德行沒了,思考的時候略顯尖削的下頜縮在深灰色的圍巾裡,鏡片上掛著一點霧氣,看著實在是順眼多了。
這一天眾人基本上都是在腳不沾地地忙,可是忙了半天,又基本上都是徒勞無功。
除了拆彈組那邊還稍微有點進展,楊曼萬分迷惑不解地通知了大家一個訊息——爆炸的炸彈沒有定時裝置,引爆它的是個簡易的近距離遙控器,這也就算了,遙控裝置挺常見,然而詭異的是,爆炸的兩輛公交車都不在站點附近,而是在兩站中間的行駛過程中。
楊曼說,當時拆彈組的同志傻愣愣地抬起頭說了一句話:「也就是說,嫌犯操控炸彈爆炸的時候,他本人正在那輛倒霉的車上,這傢伙什麼毛病?」
什麼毛病他們是不知道,反正疲憊了一整天回來的人都有那麼一個共同的想法,他們隊絕對是被詛咒了,每個轉到他們手底下的案子都這麼詭異。
現在的狀態簡直是走路上踢起個石子,就能砸著個心理變態。
沈夜熙車還沒開回局裡,姜湖就靠在副駕駛上睡著了,看來他也是累。
沈夜熙趁著紅燈,把自己外衣脫下來,輕輕地搭在姜湖身上……姜湖還是秋天來的,這一轉眼,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又輪換了一季。沈夜熙也已經習慣了早晨起來一開辦公室的門,就有那麼一個安安靜靜、存在感不高的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張辦公桌後和他打招呼。
沒什麼事的時候,姜湖依然是話不多,好像多他一個少他一個都沒什麼區別,偶爾鬧點小笑話娛樂一下大眾,可是真有什麼事的時候,每次回頭,都總能看見那麼一個鎮定深思的側臉。
他不帶武器,可是清瘦的身體和柔和而有些低沉的聲音,卻總有種讓人不得不相信他的力量。他就像是看不見邊際的海,在海邊的沙灘上,風和日麗時,目力所及之處大多平靜,可是誰也不知道,風暴來臨的時候,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沈夜熙猶豫了一下,把車子調了個方向,發簡訊告訴其他幾個人原地解散,大家回去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再繼續研究這個爆炸狂,然後直接把車子開往姜湖家。
這一天大家都沒什麼收穫,不如大家早點回去歇了,外面寒風凜冽,他懷疑姜湖這個迷迷糊糊的漿糊模樣,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先感冒。
沈夜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練就了烏鴉嘴的本事,即使他把姜湖送到了家門口,第二天早晨姜湖一起來,還是頭髮沉,嗓子乾澀發炎,火辣辣的疼,鼻子也堵——還真就感冒了。
他給自己衝了袋感冒沖劑,捏著鼻子灌了下去,又換了件比較厚的大衣,依然頂著寒風凜冽出門了。
這一天天氣格外不好,還零零星星地飄了點小雪下來,一冷一熱,再加上姜湖身體素質一般,感冒病毒幾乎在他體內橫行無忌了,姜湖一上午都沒什麼工作效率,可憐兮兮地縮在辦公室裡,手裡抱著一杯熱茶水。骨頭裡隱隱約約的不舒服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痠痛,頭開始越來越沉重,點頭搖頭的細小動靜,都能感覺到裡面的神經一跳一跳的疼。
忽然,一隻有點冰冷的手伸過來,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
姜湖反應遲鈍地抬起頭,看見沈夜熙手裡正拿著一杯熱水和幾片藥。沈夜熙不由分說地把他手裡的茶杯搶走,把熱水和藥片塞在他手裡:「你是紙糊的吧?」
姜湖有點費力地眨眨眼,本來他反應就比別人慢一些,這會頭暈更是一腦子漿糊,對方損他他也沒聽明白,半晌,才啞著嗓子道了聲謝。
「我聽說你還有處方權,就你這樣的,自己有點小毛病都看不好,還好意思給人開藥?」沈夜熙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不過考慮到他不大舒服,下手還是輕了不少。
「吃完回家,我送你,咱們這盛產土鱉,好不容易來個海龜,燒傻了我賠不起。」沈夜熙頓了頓,眯起眼睛看了看姜湖,樂了,「雖然我覺得你不燒也是一坨漿糊。」
沈夜熙看著他吃完了藥,又連拖帶拽地把他拎出去,想送他一程,誰知兩人才出辦公室的門,安怡寧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過來,差點一頭撞在沈夜熙身上。
沈夜熙:「籲——」
安怡寧:「正事,別鬧——哎?小姜怎麼臉色這麼差?」
「發燒了,我先送他回去,」沈夜熙問「出什麼事了?」
安怡寧寒冬臘月地愣是跑出了一腦門汗,她伸手抹了一把:「滅門案,連著兩起,爆炸那案子還沒查完呢,奶奶的,這可透著是快過年了,腦殘都出來給自己辦年貨了!」
「兩起滅門案?」連燒得迷迷糊糊的姜湖也忍不住湊過來。
沈夜熙接過安怡寧手裡的卷宗,裡面的幾張現場照片極具衝擊力,血淋淋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屍體並排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血肉模糊,孩子是被生生的扼死在自己的小臥室裡的。另外一家受害者女人不在家,只有男主人和一個半大的女孩,男人同樣是被砍了很多刀,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些不好控制的緣故,被一把刀穿過心臟,釘在了床上。
沈夜熙皺皺眉:「有證據表明是同一個兇手嗎?」
「有,」安怡寧指著一張現場照片說,「你看,兩個受害人家裡的客廳的牆壁上,都有刀子瘋狂砍過的痕跡,旁邊都有用血寫的這兩個字。」
牆上的血字歪歪扭扭,在格外陰森的犯罪現場顯得越發陰森詭異,兩個案發現場留下的字跡都是一樣的——審判。
三
沈夜熙沉默了一會:「不行,怡寧,盛遙在醫院,我們人手不夠,爆炸那事,能不能和莫局商量商量,轉給其他人?」
安怡寧嘆氣:「你說呢?」
對於廣大人民群眾來說,滅門慘案什麼的,那就是天邊的浮雲,最多讓人茶餘飯後感慨一下人心不古,不會有什麼特別大的影響。可是公共汽車爆炸不一樣。
以眼下的這個爆炸頻率,不說人人自危,也至少讓原來擁擠不堪的六路和九十七路公交車每天跑空車了,事態再嚴重下去,非得人心惶惶不可。
沈夜熙單手按了按太陽穴:「行吧,這樣怡寧,你讓君子辛苦點,先去滅門案現場看一眼,你和楊姐留下繼續研究爆炸的這個案子,我先把小姜送回去,回頭立刻去支援君子……」
「我自己可以回去。」姜湖馬上說,「大家都這麼忙,盛遙也不在,我回去休息半天,退燒了立刻回來。」
沈夜熙:「你行嗎?」
安怡寧冷眼旁觀,感覺他們沈隊不當專業保姆奶爸都可惜:「你行了,真把小姜當弱智兒童啊,血淋淋的案發現場還等著你呢,快別廢話了。」
沈夜熙白了她一眼,末了還是不放心,他不知怎麼的,從早晨開始,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跳得他心煩意亂的,沈夜熙想了想,到底還是囑咐了姜湖一句:「看著點路,實在不行打車回去,到家說一聲。」
姜湖縮在厚實的大衣裡,在警局門口等出租,可是人說「這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平時計程車滿大街跑,唯獨等到他想打車的時候,一輛也看不見。十分鐘以後,姜湖開始覺得手腳僵硬了起來,蕭蕭瑟瑟的冷風真的開始塞牙了。
又過了十分鐘,姜湖開始覺得寒風已經把外衣給吹透了,每一寸皮膚麻木了起來。
姜湖立刻決定不等了,坐公交車回去——二路公交車人不少,姜湖上去的時候,就只剩下了橫排的最後一個座位。被冷風吹了一會,他感覺頭更疼了,有些踉蹌地坐下,報站的聲音幾乎是恍惚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好一會才緩過來。
這時,他注意到一個老人領著個孩子上來了,小孩也就是三四歲,正鬧人,老人拉著這麼一個上竄下跳的皮猴子,站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車上,就有點不大穩當。
四周都是倦怠的上班族,補眠的補眠,裝沒看見的裝沒看見,姜湖立刻站起來,為了怕感冒傳染,他沒開口說話,只是對老人家笑了笑,指指自己的座位。
又一站到了,旁邊有人擠來擠去,姜湖開始有點暈車,不自覺地往視窗靠了靠,他忽然迷迷糊糊地想起來醫院護士的話,當時那輛車爆炸的時候,就是這麼一情況,孩子坐著,一個大人站著,然後……
就在這時,姜湖覺得自己腳底下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嘀——」的一聲,姜湖頓時清醒了,頭皮幾乎是一炸,猛地往旁邊跨了一步,隨後,一聲爆炸的巨響就在他原來站的地方響起來,車上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後尖叫迭起,所有人都慌了起來,姜湖臉色一變,他離得最近,最清楚,方才那一瞬間,只有爆炸的聲音,並沒有爆炸。
到底是怎麼回事?
乘客混亂,司機緊急剎車,車廂巨震,老人被旁邊的人撞了下,一個沒拉住,孩子就從她手裡跑了出去,再被人一擠,眼看著就往地上摔下去,孩子嚇得叫都叫不出來。
姜湖一把接住他,誰知就在這時,又一次爆炸聲響起,這回姜湖感覺到了那股灼熱的氣流和就在咫尺的爆炸,聲音震得他耳朵生疼,腦子裡一片混亂,那一刻,姜湖只來得及把小孩死死地扣在懷裡,背過身去,弓起後背,以自己的身體為盾護住懷裡的孩子。
那股爆破的力量在把他往前推,背後處傳來撕裂一樣的疼痛,懷裡的孩子爆發出第一聲嚎啕大哭,大量的血飛快地從他的身體裡流逝,姜湖很快就失去了對四肢的控制,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向前倒下去。
然而在他意識失去的最後一刻,姜湖還記得被壓在自己懷裡的孩子,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藉著把孩子推向他祖母的力氣,讓自己向相反的方向倒下去,不要壓到孩子……
真正的紳士是什麼樣的呢?
翩翩風度,談吐優雅,相處起來讓人舒服,周到體貼或者……
也有人說,所謂的紳士風度,不過是那些為了標榜身價的假面,和追逐女人的伎倆,虛偽得讓人噁心。可它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種出於自身和內心的本能,做為一個成年人,保護老人和孩子,做為一個男人,保護自己的愛人。在遇到危難的時候,擋在他們面前;在平常的時候,體察到他們最細密的心思,用心呵護。
一滴眼淚,不知道從誰那裡流出來,飛過充斥著硝煙味道的空氣,滴落到姜湖沾滿塵埃的、蒼白的手指上。
此時沈夜熙和蘇君子正分頭在兩起案發現場轉了一圈,現場混亂得簡直沒地方下腳,呈現非常明顯的過度殺傷,法醫說屍體上有被麻醉槍擊中的痕跡,初步推斷,是一種用在大型動物身上的麻醉劑。
也就是說,受害者很有可能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被殺的。
而相比大人,孩子的死狀卻相對安詳很多,兇手好像不怎麼願意遷怒孩子,屍體身上的傷口都不多,死亡之後,屍體都被精心擺放過,眼睛被人合上,表情幾乎顯得有些安詳了。
什麼樣的私人恩怨,能讓人做出這種憤怒的事情?沈夜熙在犯罪現場外,一邊沉默地聽著法醫的報告,一邊給自己點了根菸。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沈夜熙漫不經心地接起來:「怡寧,什麼情況?」
「頭兒,剛剛接到報案,說另一輛公交車發生了爆炸。」
沈夜熙皺皺眉,看看鮮血淋漓的犯罪現場,覺得爆炸那破案子有點煩人,拖長了聲音問:「哦,是麼,有人受傷麼?幾路車?」
安怡寧沉默了。
「怡寧?」
「是二路……」
沈夜熙覺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間全都衝向頭頂,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再說一遍,幾路?」
「二路!」安怡寧急了,「頭兒,小姜是不是回家要坐這趟車,他到底是怎麼回去的?是公交還是打車……」
沈夜熙沒聽完就直接切斷了電話,飛快地撥出姜湖的號碼,可對方卻提示「已關機」。
「操!」
法醫目瞪口呆地看著剛剛還一臉深思狀的沈警官,在接到了一個電話又打了數個電話之後,面目猙獰地罵了一句話,風馳電掣地奔出去了。
四
爆炸仍然是小規模的,迅速平息下來,司機停車,驚魂未定的售票員報警並打了急救電話,神經同樣處在高度緊張狀態中的醫務人員們,一會就風馳電掣地趕來,飛快地把受傷的人們抬到救護車上,孩子的奶奶領著已經停止了哭鬧的孩子一路跟上去,然後很多不相關的人也不約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可惜這時候姜湖已經失去了意識。
安怡寧被沈夜熙毫無徵兆地掛了電話,立刻就明白了事情不妙,當即給所有仍在自己的崗位上忙活的人打了電話,蘇君子和楊曼立刻放下手頭的活兒,跳上警車直奔醫院,只留下安怡寧一個人,乾著急地在原地待命。
沈夜熙總是想起第一次見到姜湖,想起那電光石火間伸出來擋在兩個人中間的胳膊。他覺得也許是第一次見面,自己在潛意識裡就是覺得這個人投緣的——那個下意識間會把熱咖啡全都潑在自己身上的青年,肯定是個值得信任,有良心的人。
他能在手無寸鐵的時候鎮定地站在兇犯面前,也會在盛遙受傷以後,像個孩子那樣忐忑地等在醫院的走廊上——沈夜熙想,這年輕人絕對不是一個冷漠的人,至少絕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冷漠。
沈夜熙闖進醫院的動靜把盛遙都給驚動了,盛遙按著小腹上沒怎麼長好的傷口,在一個護士的協助下從住院部走出來,就看見一臉焦躁地在原地轉來轉去的沈夜熙:「沈隊,怎麼回事?」
沈夜熙一偏頭看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五指插進自己的頭髮,閉上眼睛,努力平復了一下,這才有點疲憊地對他說:「你出來幹什麼,醫生讓你下床走路了麼?」
盛遙在一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接過護士小姐貼心地遞過來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夜熙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身手就去摸懷裡的煙,被旁邊的護士賞了一聲乾咳加瞪視,又煩躁地放了回去,用下巴點了點急救室亮著的燈:「姜湖在裡面,還是那個公共汽車爆炸案。」
「什麼?姜湖受傷了?」盛遙皺皺眉,他在醫院住著沒事做,也在關注著現在沸沸揚揚的公交車爆炸案,「怎麼回事?幾路車?」
「二路。」沈夜熙雙手插進兜裡,他不想讓盛遙養傷都不消停,於是深吸一口氣,努力故作平靜地說,「還在調查,不過到現在為止沒出過人命,受傷的情況也都不算嚴重,我估計……」
他說不下去了,下意識地往急救室的燈光那裡掃了一眼,好一會,沈夜熙才勉強對盛遙笑了笑:「你別在這坐著了,冷。回病房躺著去,一會他們就都該過來了,沒事,別瞎操心。」
盛遙想了想,低聲問:「你們現在是不是人手不夠?」
「嗯?」
「今天早晨我給君子打過電話,問他案子的進度,結果我聽他的意思,好像在另外一個案子的現場,又支吾著不跟我細說,你們現在手上是不是不只一個案子在忙?」蘇君子人厚道,多少年連句瞎話都沒說過,想瞞著盛遙那猴精,真有點力不從心。
「我已經打了報告,讓莫局從別的地方調人增援了,沒事,你好好養傷,別瞎操心。」沈夜熙說。
盛遙:「算了吧,別的地方調來的人也就能跑跑腿,大家誰都不習慣誰,得磨合很久。這樣,你給我偷渡個能上網的筆記本來,我別的做不了,幫你們整理整理資料總可以的。」
閒不住——好像是重案組所有人的共同特徵。沈夜熙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認為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剛想義正言辭地拒絕他,就聽身後有人冷笑一聲,這聲音挺熟悉,立刻,盛遙覺得自己的後頸涼颼颼的。
他像該上油的機械一樣轉過頭去,背景是「嘎啦嘎啦」直響的僵硬的關節。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們身後,中等身材,帶著一副無框的眼睛,一張臉長得扔在人堆裡就找不出來,可就是嚇人,說不出的嚇人。
這大夫姓黃,叫黃芪,一味中藥,正好和他身份挺配,他和莫局私人關係不錯,所以也不知道他們局長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每次局裡有人工傷住院,主治醫生好像都是他。說真的,也沒見黃大夫多麼凶神惡煞,可是從他手裡回去的每個警官提起他來,好像都有種發自內心的畏懼。
沈夜熙就是幾個月以前剛從他手裡遛回去的,一見著他,立刻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黃醫生,他——剛剛被推去急救的人怎麼樣了?」
「哦,我想起來了,裡面那位你同事吧?」黃芪皮笑肉不笑,嘴角彎曲的動作活像抽筋,「位置再正一點,他脊椎骨就斷了,高位截癱,這輩子就能提前長假了。」
沈夜熙和盛遙都抽了一口涼氣,沈夜熙覺得自己舌頭都不利索了:「醫醫醫醫生,他他他有沒有危險?」
「危險?」黃芪冷颼颼地說,「哪能呢?您送來那位可是超人,古代有拿盾牌擋著人的,他拿後背當盾牌擋著炸彈,一般人行麼?內褲反穿到外邊那位大老美也幹不出來吧?」
黃醫生說完轉身要走,沈夜熙真急了,一把抓住黃芪的胳膊:「大夫!」
黃芪頓了頓,一看沈夜熙眼睛都快紅了,這才低聲一「哼」:「算他命大。」
眼見沈夜熙明顯鬆口氣的表情,黃芪沒好氣地把自己的胳膊從他手裡收回來:「沈隊,要我說你們也太客氣了,現在社會治安大體上來說還是挺好的,真的不用廣大公安幹警們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到我們這醫院裡來值班。」
說完,他瞥了盛遙一眼,補充:「還是輪流倒班。」
盛遙窩窩囊囊地在旁邊裝死。
黃芪看著盛遙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麼著,還在這坐著?非得我提醒是不是,盛警官,咱們先移駕病房行不行?」
盛遙二話沒敢說,灰溜溜地被領走了,剩下沈夜熙一個人,坐在冷颼颼的醫院長椅上煎熬。
黃芪人雖然不地道,但是說出來的話是沒有錯的,他說姜湖沒有危險了,那就應該是沒事了。
沈夜熙揪起來的心陡然被放下來,砸得胸口還挺疼。
沒多長時間,蘇君子和楊曼他們都來了,安怡寧比較周到,讓他們倆帶了不少人來,沈夜熙對他們點點頭,用口型說了句「沒事了」,繃著臉的蘇君子和楊曼立刻也跟著長舒了口氣。
沈夜熙走過去,目光掃過和他一起等著急救室訊息的一幫人,最顯眼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太太,滿臉淚花,見人就嘮叨「好人哪好人哪」。
「君子,」沈夜熙頭也不回地吩咐說,「帶他們分別去錄口供。」
蘇君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問:「怎麼又是個孩子?又在有人孩子身邊安放的炸彈?」
沈夜熙幾不可察地點點頭:「別忘了把他們都隔離開。」
蘇君子點頭,帶人過去了。
口供沒多長時間就錄完了,眼下他們有兩個案子在手,重案組是真忙不過來了,沈夜熙只好在錄完口供之後,把一步三回頭的楊曼和蘇君子給遣回去了,他一個人留下來,孤零零地等在醫院的樓道里。
一個禮拜以前,他也是在這裡,那時候身邊起碼還陪著一個人,可以一起等著盛遙的訊息——現在,他又等在了這裡,而當時陪在他身邊的人,卻已經橫著被人抬進去了。
這一次爆炸案中,受傷的人仍然不多,除了姜湖情況特殊比較嚴重外,剩下的都是輕傷。
週六一天炸了兩輛,週日消停了一天,週一又炸了一輛,而且這一次的二路公交車和之間爆炸的那兩路在沈夜熙看來,沒有任何表面上的聯絡,他有些想不明白,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嫌疑人在這段時間裡,應該有機會坐上無數輛車,又是什麼讓他只挑了這麼這三輛下手呢?
是因為車上那三四歲的孩子麼?
這三個孩子,一個是父母上班,保姆領回家的中產家的小孩,一個是城市打工者帶進來的小孩,還有一個是住在二路終點郊區、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本地孩子,三人家庭的社會關係裡沒有任何交集,只有一個孩子在上幼兒園,孩子們並沒有接觸過,平時活動的範圍也南轅北轍。
如果這件案子真的和孩子有關,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有什麼共同的東西刺激到了他?
這個嫌疑人顯然是不想鬧出人命,那個遙控裝置不可能在車下引爆炸彈,車子又是在行駛半途中爆炸的,這說明安放炸彈的人就在那輛車子上。
除非是人體炸彈,沒有人會想把自己一起炸死?
這個嫌疑人想幹什麼?
他又是想看到什麼?難道只是為了看人們是怎麼恐懼,怎麼驚慌失措的?
沈夜熙覺得自己有些靜不下心來,這麼長時間以來,這個安放炸彈的人的行為簡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任何合理的動機安放在他身上,都像是差了點什麼。
就在這時,急救室的燈終於熄了,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問:「姜湖?」
「我,我是他同事。」
這位醫生比黃芪厚道多了,給了他一個安撫性的微笑:「人沒事了,縫合一下就可以了,大概晚上麻藥藥效過了就能醒,你也放心吧。」
沈夜熙終於露出了一個不那麼勉強的笑容。
沈夜熙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坐在姜湖的病床邊上,過了不知多久,他的麻藥勁兒可能是要過去,姜湖似乎終於感到了疼,他的眉頭開始慢慢收緊,臉色和嘴唇越來越蒼白,手指也不自覺地抓起床單,可是姜湖居然在這種情況下也一聲不吭,好像壓抑自己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黃芪醫生走進來,看了看姜湖:「嗯,問題不大了,他是誰?面生,你們組新畢業的小孩?」
沈夜熙:「其實他還算你半個同行。」
黃芪透過鏡片銳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呸,我們都知道珍惜生命,可沒有這位這麼光棍的。」
沈夜熙乾咳一聲,轉過頭假裝觀察窗外的美景——其實那只有水泥地面和幾棵夾縫裡的野草。
這時病床上溢位一聲有些含糊的抗議:「光棍?很多醫生都沒結婚,都是光棍啊。」
黃芪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地在姜湖腦袋上使勁按了按:「這孩子別是剛才麻藥打多了,傻了吧?」
趕緊被沈夜熙心驚膽戰地給拉住:「黃醫生手下留情,他是病號!」
「沒事,打不死,打死算醫療事故。」
「人家這是海外僑胞,高學歷引進人才,普通話說到這地步不容易了……」
黃芪嗤笑一聲:「高學歷引進人才跑到你手底下,拿著一壺醋錢幹賣命的買賣,敢情他是真缺心眼。」
沈夜熙覺得自己幾次三番能從他手底下活命,實在挺不容易。
姜湖看這位醫生的目光立刻帶上兩分敬畏,半天才鼓足勇氣低聲下氣地說:「醫生,我能不能和沈隊說幾句話?」
黃芪說:「沒事孩子,你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不用急著交代遺言。」
姜湖:「不,我想交代遺言,我想交代案情。」
黃芪大奇:「喲?你犯事啦?」
姜湖:「……」
沈夜熙眨眨眼:「黃醫生,咱們打個賭吧?」
「賭什麼?」
「盛遙中午的時候跟我要能上網的筆記本,他現在肯定在色誘護士,企圖把她們都變成從犯,你信不信?」
黃芪殺氣騰騰地瞪了沈夜熙一會兒,心裡權衡了一下,覺得以他對盛警官的瞭解,那沒節操的人做出這種事情的可能性相當高,於是冷哼一聲,大步走出去,把門摔得山響。
「恭喜你成為中國第一具木乃伊,漿糊同志,」黃芪出去以後,沈夜熙才嘆了口氣,「說吧,什麼情況?」
沈夜熙的稱呼先是從一開始客客氣氣的姜醫生,變成不怎麼客氣的小姜,再後來替他擔驚受怕這麼一場,終於變成了簡潔明瞭的外號:「漿糊」。
可惜姜湖沒留意到,他正被火辣辣的傷口折磨,好半晌,才深吸了口氣,等到那陣疼痛緩和了一點,艱難地開口說:「當時爆炸只有一次,卻有兩次爆炸聲。我想那應該是個微型的錄音裝置,或許不在炸彈上裝著,所以拆彈組也沒有檢查出來。」
沈夜熙皺起眉:「什麼?你肯定?」
「肯定,那天護士說的話是真的。兩次爆炸聲的間隔很短,當時大多數人在第一聲爆炸響起來的時候就已經亂了,並沒有注意到真正的爆炸實際發生在第二次聲音發出的時候。」
姜湖的聲音很輕,但是咬字依然像是新聞聯播那麼準:「我不知道嫌疑人為什麼那麼做,可是他就好像……就好像是站在一邊觀察車上的人的行為一樣。」
沈夜熙聽著他的聲音發虛,於是輕輕地拍拍他沒受傷的一邊肩膀:「你慢慢說,累了就歇會,咱們不急。」
姜湖一把抓住他的手,沈夜熙驚覺他的手涼得像個死人,姜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低低地說:「不,很急。聽我說,嫌疑人即使是專家,爆炸裝置也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簡易弄出來,他絕對不可能每天做一個,然後拿著四處坐車。要麼對方不是一個人,是個團伙,要麼,他是準備了很多備用的炸彈。」
「團伙的可能性……」
「如果是團伙的話,他們會在同一時間造成很多的爆炸案,這樣才能擴大影響,但是這起不是,嫌疑人在觀察爆炸案發生時車上人反應的行為,並作出他自己的評估,這種行為非常個人化,肯定帶有某種感情傾向。」
「你的意思是,這是個瘋子,並且準備好了要大幹一場?」
「他作案的間隔太短了……」姜湖緊緊地抓著沈夜熙的手,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著急,他的氣息有點顫抖,「這說明他的精神已經崩潰了,按照犯罪升級理論,以前一定有過相似的案子。」
「這種性質的案子,如果有,肯定轉到我這裡來,可我沒聽說過。」沈夜熙儘量固定住姜湖的身體,不讓他亂動。
「不一定是公共汽車爆炸案,可能是其他一些情況,被當成事故處理的,或者……他可能原本就不在本市。」姜湖急喘了幾口氣,「這人……這個人還很有可能是個外地流入本市的,每天坐著不同的公交車上等著他的目標,他……」
他說不下去了,臉色慘白慘白的,咬住牙,另一隻手死死地攥住床單:「我的骨頭……是不是斷了?」
「肋骨骨裂,」沈夜熙低下頭看著他,「用不用我立刻叫醫生?」
「不……謝謝,我不要止疼藥。」姜湖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幾個字來,「那個人……他很危險,很快會有更過激的行為,他……」
「噓——你別說了,我都明白,一會兒我就把你這的情況通知其他人,你別動,我叫黃醫生過來一趟。」
五
簡直是一個噩夢接著一個噩夢,姜湖想,自己大概是因為身體上的疼而導致的精神上的脆弱,所有那些塵封的舊事,全都趁著現在一股腦地恍惚而過,那些猙獰的面孔,不得救贖的人們,陰溝裡的屍體,以及……大睜雙目的求救者。
他就像是從一條漆黑的甬道里通過,磕磕絆絆,跌跌撞撞,無數深陷其中的人渴求著他手上那點螢火之光的救助,可他自身難保。他看著他們一個個地陷落下去,他看著人性和苦難,在最極端、最下作的地方掙扎不已。
可是每個人都能崩潰,他不可以。
因為他是醫生,他是所有人退無可退時候去尋求幫助的那個人,他不能表現出無力,失去眾人的信任。
姜湖覺得自己的後背就像是著了火,可是他得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習慣了這樣的狀態,因為所有的——那些犯罪的人,被傷害的人,他們都在看著他,都在等著他,他沒有示弱的權利,只能把自己的生命拉長再拉長、或是,壓縮再壓縮。
姜湖手裡的螢光照亮了一點路,然後他看見一個孩子,或者七八歲,或者更小,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孩子,又像是他自己——那孩子站在那裡,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姜湖覺得自己也變得很小很小,他的手掌開始失去力量,身體一縮再縮,直到和那孩子一樣高。然後他試圖伸出手,試圖抓住那個被困的孩子,可是他夠不著,任憑他怎麼努力也夠不著那孩子一分一毫,姜湖於是拼命地向前跑去,可是……
就像光和影,光跑得再快,影子永遠在前邊,姜湖慢慢地停下來,看著孩子眼角流下長長的淚痕,他意識到——他們之間的一步之遙,其實是時間。
他所經歷過的過去,會化成一個又一個的深淵,等他某一天乏力或者懈怠的時候,就一股腦地撲上來,把他拉下去,萬劫不復。夢裡孩子的身影越來越黑越來越暗,姜湖覺得自己腳下開始鬆動,像是踩著什麼綿軟的東西,像沼澤……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個他一直懼怕的時候,就是現在了麼?
身體不停地下陷,小腿,大腿,腰部,胸口,脖子……窒息感蔓延而來,姜湖覺得自己特別的累,他有點自暴自棄地想,就這麼下去,就這麼跟著掉下去,其實……也沒什麼吧?
不過就是另外一種生存的方式麼。
可是突然,虛空中伸出了一隻手,猛地抓住他,姜湖睜大了眼睛,卻辨認不出那隻手的主人,他覺得那一瞬間,已經麻木了的疼痛再一次向他襲來,奇異地給了他某種掙扎的力量。那隻手不算很寬大,但是骨節分明,非常有力,手心乾燥而溫暖,有種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賴他的感覺。
是誰……
那隻手用力地拽著他,生生地把他從一片沼澤中拉出來,像是能劈開黑夜的劍,周遭猛地亮起來,翻天覆地,刺破了他的視野——姜湖終於睜開眼醒過來,原來是床頭燈的光在亮,柔柔地照在他身上,陪床的沈夜熙卻已經趴在一邊睡著了。
儘管外衣在身上搭著,沈夜熙好像仍然很冷,他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肩膀聳著,睡得非常委屈。
姜湖還是沒有力氣動,可是他突然覺得很安心,他想起沈夜熙說的話——我們就是一家人,共同努力,共同承擔後果。
他這樣想著,竟然在劇痛裡露出了一個微笑,放任自己再次睡了過去。
第二天姜湖醒過來的時候,沈夜熙已經不在了,公交車爆炸案,在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懸了柄劍。
滅門案本來是超級嚴重的一件事,可惜現在也就只有蘇君子一個人,帶著幾個從別的隊裡借調的同事在那邊忙。黃醫生最後還是沒看住道行高深的盛遙,他只有一個人,不可能老在盛警官的病房裡徘徊,而廣大女性護士們都已經被盛警官用色相收買了,盛遙軟磨硬泡地讓蘇君子給弄來一臺電腦,後者對自己女兒的死纏爛打就無可奈何,別說對付盛遙這妖孽了。
「公交二路上有監視器,組織技術人員,中午之前告訴我爆炸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沈夜熙開始地毯式搜查,「怡寧,這事交給你,快。」
「車上人那麼擠,怎麼查?」安怡寧問。
「安炸彈的那狗孃養的就在車上,也許能拍到他。」沈夜熙想了想,「把監視器裡能拍到的人影像一個個地掃到電腦裡,一個個地調查背景。」
安怡寧吐舌頭,沈夜熙掃了她一眼:「吐什麼舌頭,我知道工作量大,你做不完上網找盛遙,他在。」
「盛遙都能上網啦?」楊曼插了一句進來。
沈夜熙一笑:「盛遙跟黃芪都是妖孽,但是我估計黃芪鬥不過他——對了楊姐,交給你一任務,馬上聯絡媒體,就說我們需要群眾的幫助,徵集汽車爆炸案的目擊者,要是有相片什麼的就更好了,無論事前事後,只要是爆炸現場都行,懸賞徵集。」
「懸賞?」楊曼睜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沈夜熙口氣篤定,「等這案子破了,咱們也讓莫局破破財。順便通過媒體提醒大家,最近儘量減少公交車的出行頻率,別說有多少人受傷,只說現在沒有死人就行了。我去問問君子那邊怎麼樣了。」
他說完站起來出去打電話,安怡寧楊曼對視一眼,安怡寧小聲說:「咱沈隊一個人同時抓兩個案子,你說他會不會分裂?」
楊曼擺手:「沒事,咱有心理醫生。」
安怡寧做痛惜表情:「心理醫生自己都歇菜了。」
「哦不,」楊曼笑得挺賤,「你要相信,無論姜湖是站著還是躺著,永遠是同志們心裡的明燈。」
沈夜熙探個頭進來:「你們倆嘀咕什麼呢?還不快點,一會兒再炸一輛,市委書記都得殺到局裡靜坐來!」
兩個女警做了個如出一轍的鬼臉,各自忙活起來。
沈夜很快聯絡到了蘇君子:「君子,你那邊怎麼樣?」
「夜熙,我跟你說,這絕對是典型的仇殺,憤怒,過度砍殺,還有混亂的現場,再加上牆上那血字,就是擺明了讓對方血債血償,可是詭異的是,到現在,我們沒有查出兩戶人受害者之間的聯絡。」
沈夜熙皺起眉。
「怡寧幫我查過了,這兩家一個住東城一個住西城,第一家被害人的夫妻都是普通工人,在同一個食品加工廠工作,家裡小孩八歲,在唸社群小學。另外一家的被害人妻子是高階白領,案發時候在外地出差,得以倖存,丈夫是個大學教授,女兒已經念高三,市重點就讀,馬上就高考,已經緊急通知女主人了,現在他們正在盤問,不過她情緒已經崩潰了,恐怕問不出什麼來,唯一確定的是,她並不認識另外一家受害人。」
「通訊記錄全部查過了?」
蘇君子嘆了口氣:「都查過了,我親自查的。」
蘇君子頓了頓,又說:「其實我覺得,這個案子和汽車爆炸案有一個地方像,就是匪夷所思。這現場太亂了,卻也太乾淨了,說它亂,因為所有的物品、乃至屍體都一塌糊塗,像個瘋子乾的,可卻又幹淨得找不到一個指紋和一個腳印。」
「反偵察意識很強,會不會有前科或者是慣犯。」
「不能確定。」蘇君子說,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對了夜熙,盛遙問我要電腦,我沒架住他求,一早晨起來就幫他弄過去了……」
沈夜熙:「知道了,你哪鎮得住他?行了沒事,你放心,盛遙有分寸。」
兩件都是海底撈針一樣一點頭緒都沒有的案子攪合在一起,沈夜熙深吸了口氣,覺得太陽穴在隱隱發脹。
他掛了蘇君子的電話,上樓去找莫局,沒敲門直接進去了,一句話砸過去:「莫局,我們需要其他周邊省市的配合。」
莫局神色不動:「怎麼配合?」
「我要他們把最近發生的,所有當成意外處理的、有人員傷亡的事件、還有懸而未決的謀殺案的全部資料上傳,你覺得你能溝通下來嗎?」
莫局一笑:「只要你能把案子給我破了,就沒有我搞不定的事。」
這就行了!沈夜熙轉身就走。莫局一愣:「你幹什麼去?」
「去醫院!」沈夜熙理直氣壯,頭也不回。
第二天所有人的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這一天從早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晚上,沈夜熙從局裡跑到醫院,又從醫院跑回局裡,來回來去有兩三次,直到最後下班,他再次紮根醫院病房為止,竟然都沒有一起爆炸案發生。
姜湖的病房裡擺滿了不同的人送來的花籃花束還有賀卡,小孩的奶奶親自帶孩子來道了謝。黃芪來查房,看了看跟小蜜蜂似的身在花叢中的姜湖,特有職業道德地問:「你沒有花粉過敏吧?」
「沒有。」姜湖老老實實地回答。
「哦,你繼續玩花吧,我去看一眼你的敗家同事。」黃芪說完轉身走了,新住進來的這位實在太老實,讓幹什麼幹什麼,讓怎麼樣怎麼樣,沒有一星半點的抗拒,黃醫生忍不住幻想,要是全天下的病人都這麼老實,大家治病就好好治病,養傷就好好養傷,別老是身在醫院心在警察局的,早點好了回去,早點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多好?
像盛遙這樣的混賬東西,驢年也不讓他出院!
黃芪氣勢磅礴地一推門,盛遙像是早有準備一樣,手指不慌不忙、但迅捷無比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等黃醫生飄到他面前的時候,證據已經全部銷燬乾淨,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什麼頒獎晚會的影片,正好進行到中間,一個花花綠綠的歌星,在臺上又蹦又跳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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