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你們相信,人是會被馴化的嗎?
一
週一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日子,楊曼早晨到了辦公室,就趴在桌上睡覺。
盛遙路過,指了指不省人事的楊大美女,對沈夜熙做了個疑惑的表情。沈夜熙偏過頭去樂了,小聲說:「還能因為什麼,準是昨天又讓她媽逼著相親去了,沒休息好。」
盛遙幸災樂禍地做了個鬼臉,然後輕輕地把自己搭在一邊的外套摘下來,蓋在楊曼身上。
眾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有姜湖直眉楞眼地問:「什麼是相親?」
沈夜熙一口茶水喝到嘴裡,差點噴出來。一邊的蘇君子嘆了口氣,拿出對幼兒園女兒的耐心,輕聲給他科普:「相親是一種活動,一般不認識的單身男性和女性在家長或者其他親戚朋友的介紹安排下,彼此認識一下,吃頓飯,或者相處一陣子,以決定是不是開始確定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戀愛關係。」
蘇君子下定義專業嚴謹,如同剛從婦聯培訓回來的。
姜湖恍然大悟:「就像相約八分鐘那樣,和陌生人的約會嘛,還有什麼特別的規定嗎?為什麼她這麼累?」
辦公室裡另外三個男人的目光投到楊曼身上,每個知根知底的臉上都帶著難以言語的惻隱之情。
當事人楊曼悶悶的聲音從自己的臂彎裡傳出來:「因為昨天是車輪戰,一晚上我見了四個相親物件。」
說著,楊曼深吸一口氣,目光呆滯地坐起來,毫不顧及形象地打了個哈欠,把盛遙的外衣抱在懷裡,蹭蹭:「盛公子,讓奴家用你的味道和溫度慰藉一下自己受傷的小心肝吧——兄弟們,今天我必須要跟你們倒倒苦水,昨天那第四位男同志,是一朵百年罕見的奇葩啊!黑白顛倒、晝伏夜出就算了,頭一次見面,半夜十二點約我到酒吧,自稱是個作家,跟帕瓦羅蒂似的在那詠歎,說夜色能給他帶來靈感。」
沈夜熙存心噁心她,問:「這樣你也去見啦?楊姐你是有多飢不擇食?」
「滾蛋!昨天我都睡了,結果我那後孃一樣的親媽,她拿拖鞋砸開了我的門,然後揪起我的耳朵,拖我進了衛生間,咣噹一下把我按進了水池,好懸沒淹死我,最後把衣服化妝品摔在我身上,雄赳赳氣昂昂地把我塞進計程車,整個一個一條龍生產線!」
在場的幾個人齊齊哆嗦了一下,盛遙湊到她旁邊坐下,這位資深婦女之友八卦地問:「人怎麼樣?」
「怎麼樣?」楊曼還是覺得眼皮子有點沉重,她使勁眨巴了眨巴,又打了個哈欠,「那哥們兒半夜十二點,從尼采的人生哲學給我掰扯到新小說創作,喝高了以後在那自己念現代詩,什麼綿羊山羊大草原的,狗屁不通,我看八成,喜洋洋和灰太狼就他給編導的。」
盛遙擠兌她:「人這叫有精神內涵,我看你將就將就得了。」
楊曼翻白眼:「我就是一大俗人,受不了這麼豐富的精神生活,那位那張臉,跟讓門拍了以後沒緩過來的似的,黑燈瞎火地看著,好比一部恐怖片,我他媽都沒敢看清楚,淨顧著借酒澆愁了。」
眾人鬨堂大笑,楊姐炸毛,難得陰損,娛樂了廣大人民群眾。
「一齣現代版的美女與野獸。」盛遙提出了建設性的總結。
姜湖笑了:「這個故事我昨天才讀到過。」
眾人用看可憐的失學兒童一樣的眼神看看姜湖。
姜湖補充說:「真的,我昨天趁週末去參加了一個網上發起的兒童醫院志願者,在他們活動室裡看見的。」
「那你小時候都幹什麼去了?」
姜湖的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隨後馬上分開,快得讓人難以察覺,很快又恢復到那副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樣子:「我小時候上學比較早,沒怎麼看過故事書。」
蘇君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阿彌陀佛,天才都是沒童年的。」
楊曼趴在桌子上,對姜湖說:「我好心疼好心疼啊,對了,你有女朋友麼?考慮考慮姐姐唄?」
姜湖滿臉無辜地看著楊曼。
沈夜熙一笑,開口替他解了圍:「楊姐,別欺負小孩。」
「見過了千般不靠譜的,我還就喜歡咱們漿糊這樣的實在孩子。」她衝姜湖拋了個媚眼,「不嫌姐姐老吧?」
姜湖在她直勾勾沒羞沒臊的目光下情不自禁地臉紅了,然後他不知所措地愣了兩秒鐘,而後居然一本正經地低下頭,思索了好一陣,就在眾人全等著看他笑話的時候,他突然抬頭說:「楊姐,你其實是開玩笑的吧?」
盛遙撐著下巴的手落在桌子上,沈夜熙的頭已經低下去了,肩膀可疑地聳動,蘇君子邊搖頭邊笑,楊曼咣噹一下,頭倒在一邊,嘴裡喃喃地說:「啊,我的小心肝被擊中,陣亡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安怡寧手裡拿著一沓卷宗走進來:「說什麼呢那麼高興?把我一個人扔那對付老爺子。」
沈夜熙臉色一正:「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可不是麼。」安怡寧大馬金刀地往他對面一坐,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扔,正色下來,「大事。」
幾個人立刻都收了玩笑的心思湊過來。
安怡寧一邊發材料,一邊口頭介紹說:「我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重案組剛成立的時候,抓過的一個叫吳琚的人?」
「你說那個虐待狂?」蘇君子問。
安怡寧:「嗯,三年前的事了,一個變態虐待狂,侵害並殺死了六個年輕的男孩和女孩。」
「吳琚的被害人多為長頭髮、長相甜美的女孩兒,或者高挑乾淨的年輕男子,每殺死一個人,他就把他們的內臟挖出來並且吃下去,然後把他們的身體縫好泡在福爾馬林裡儲存,媒體把他命名為琥珀殺手。」盛遙說著,露出一個噁心的表情,「怎麼了,這變態不是死刑了嗎?」
安怡寧開啟一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張相片來,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少女,都很漂亮,排在桌子上的生活照活像在選平面模特:「這些女孩在過去一年裡先後失蹤,一共是四個人,當地的派出所備了案,也一直在尋找,但是沒有線索。直到幾天前,一個建築工地的工人,因為不想繞路去公共廁所,正好看見旁邊的廢舊倉庫,就想進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方便,結果他發現裡面有幾個大玻璃缸,缸裡泡著人的屍體。」
安怡寧說到這,停頓了好一會,才輕聲說:「屍體赤身裸體,經檢驗,他們的內臟全被挖走,身體被縫合後泡在福爾馬林裡……就和吳琚當年的手法一樣。」
「是有人在模仿吳琚殺人?」楊曼問。
安怡寧抽出另外一張相片來,上面只有一塊赤裸慘白的肚皮,肚皮上排著一排細密、甚至稱得上精美的縫痕,幾個人都愣住了。
那縫合皮膚的手法,和之前從吳琚那裡搶出來的屍體一模一樣,可這個細節從沒有對外公佈過。
蘇君子覺得嗓子有些乾澀:「但是,吳琚已經被判了……兩年前就執行死刑了。」
沈夜熙覺著自己一早起來眼皮就開始跳,敢情果然沒好事。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盛遙,還有君子,你們倆辛苦辛苦,往市南監獄去一趟,看看吳琚他老人家蹲號子的時候和什麼人聯絡過,楊姐,你和怡寧先留在局裡,好好把當年的案件回顧一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再收集這些新的受害者的資料,交叉對比一下。姜醫生,跟我去一趟發現屍體的倉庫。」
楊曼唯恐她家「漿糊醫生」被鬼見愁的隊長虐待,立刻提出異議:「我說隊長,你怎麼最近外勤老愛帶我們家小姜?東奔西走不是人家分內的事,我這被我老孃荼毒的心靈還沒人撫慰呢。」
沈夜熙頭也沒回:「沒事,你先把心肝擱那,等結案再說,又沒人要吃。」
眾人齊齊發出噁心的聲音。
二
姜湖就這點好,安靜。
不管把他放哪,只要別人不問,他就能一聲也不吭,沈夜熙不知道這樣的性格是怎麼當心理醫生的,難不成在診所裡也和病人大眼瞪小眼?而且這人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看不出他多願意,也看不出他多不願意,讓他跟著去哪,他就跟著去哪,都不問問為什麼,一句話都不多說。
車上,沈夜熙決定直接問他:「小姜,以你的背景來局裡,當個刑偵諮詢專家沒問題,為什麼非要做心理醫生?」
他的問題來得突然,姜湖頓了頓:「我喜歡做醫生。」
沈夜熙追問:「所以你有刑偵背景。」
姜湖沉默了一會:「參與過一些。」
沈夜熙:「說實話,莫局聘用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姜湖笑了一下:「上次的七•二五大案之後,你的搭檔殉職,莫局懷疑你患上了ptsd,嗯,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就是一種……」
「行了,我明白什麼叫創傷後應激障礙,做我們這行的高發心理疾病之一。」沈夜熙苦笑了一下,「我說我沒病,你信嗎?」
姜湖沉默著沒說話。
「嗯?」
「沈隊,你一方面礙著莫局長,想著要相信他的眼光,一方面又在不停地試探我來局裡的目的,時刻提防著我刺探關於你的任何事,緊張得都有一個月了吧?」姜湖的語氣平平常常,聽不出他有什麼情緒,似笑非笑地瞥了沈夜熙一眼,然而只一眼,他又仍然是那副好像什麼都理所當然、什麼都實話實說的厚道模樣。
沈夜熙心裡微微一跳,有那麼片刻,他居然覺得旁邊的人有點危險。
姜湖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我不會搗亂的,開車吧。」
他們很快到了一個靠著建築工地的廢舊倉庫,倉庫已經被警方戒嚴了,而建築工地是最近兩三個月才新起的,顯然,有不長眼的開發商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蓋房子,是兇手意料之外的事情。
靠著工地沒別的好處,除了吃塵土就是享受噪音,味覺聽覺雙重盛宴,姜湖按了按耳朵,皺起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建築工地,低聲嘀咕了一句:「怎麼這麼亂?」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沈夜熙,當年那個琥珀殺手雖然明明就是一個變態神經病,卻老以為自己是什麼狗屁藝術家,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應該會希望把他的收藏品放在一個人跡罕至、一般人不會打擾的地方。
他腦子裡突然閃現了一個不大好的設想,臉色變了變,立刻掏出電話打給安怡寧:「怡寧,你們倆馬上把最近半年以來報失蹤立案的人彙總一下,全部納入考慮範圍,這地方應該是兇手廢棄的一個窩,近期肯定還有其他受害者!」
姜湖多看了沈夜熙一眼,多少驚詫於他的敏銳,重案組的每一個人都是各自領域裡的精英,而他們被沈夜熙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在姜湖看來不可思議的團隊,這個男人就像一把尖刀,身上有種不顧一切的強大和銳利,彷彿跟著他,就能劈開一切黑夜。
進了倉庫,現場勘探和證物整理正在進行,裝在大玻璃缸子裡的屍體還沒有動,張法醫在旁邊等著沈夜熙,透過玻璃罩子,觀察著屍體。
張法醫鬢角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瞥了一眼姜湖,挺自來熟:「小夥子,新來的呀?」
姜湖點點頭。
張法醫見他臉色平平淡淡的沒什麼反應,還以為是這年輕人淡定,於是更加讚賞了:「行啊小夥子,新來的就能跟著沈隊進這樣的犯罪現場,看你也沒什麼不良反應,心理素質不錯。」
姜湖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張法醫順口開啟了話匣子:「前幾年抓那個吳琚的時候,就是我驗的屍,還以為槍斃了那個神經病就沒事了呢,你看看,才幾年,又來這麼一位,我就不明白了,這變態還傳染怎麼的?」
姜湖想,老讓人家老大爺一個人說,自己不言聲,也挺不禮貌的,可是接話他又不知道接什麼,對方明顯在自說自話,於是他想了想,搜腸刮肚出那麼一句:「那個……後浪推前浪吧?」
張法醫讓他逗樂了:「還真是,前浪也已經死在沙灘上了——小夥子挺幽默。別說,你年紀輕輕的,還真有點泰山崩於前而神不動意思,以後好好跟你們沈隊學,將來有前途。」
姜湖的漢語水平只限於現代漢語的日常對話和一些他本人專業領域裡的詞彙,一般特別常用、全中國人民沒有誰不知道的那種四字成語,也能湊合著一知半解,可是至於什麼歇後語、古人言的,他基本上是一竅不通的。
「泰山崩於前而神不動」,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好好唸叨了兩句,依著張法醫上下文的意思,應該是誇他鎮定,可是單聽著這句話,又有點像……有點像罵他反應遲鈍。
姜湖弄不清自己應該謙虛還是裝傻,於是有點為難地看看老法醫:「謝謝您,不過泰山在我面前崩了的話,如果我不動,那可能是暈過去了。」
張法醫捧著肚子笑,覺得這帶著黑框眼鏡的小青年蔫巴巴的,還挺逗,尤其是以那種特別的、慢悠悠的腔調說話,特別適合上「三句半」裡敲鑼邊兒。
沈夜熙耳朵好,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他回過頭來看了姜湖一眼,那眼神離老遠都能讓人感受到沈隊後悔把他帶出來的痛心疾首——這貨純粹是現眼來的吧?
沈夜熙招招手,叫狗一樣地把姜湖叫了過去,輕輕地敲敲大玻璃缸:「怎麼樣,你有什麼感受麼?」
姜湖沒想到他又問自己的看法,愣了一下。隨後,他推推眼鏡抬起了頭,看著浮在福爾馬林裡的女屍。
姜湖盯著她看了良久,才閉上眼晃晃腦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晃出去,沈夜熙:「怎麼樣?」
姜湖皺皺眉:「我記得三年前的琥珀殺手的案子,受害人都是在活著的時候被剖開肚子的,所以表情都很驚恐。」
「你知道吳琚案的細節。」沈夜熙語氣平淡地反問。
「研究過一點。」
沈夜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後順著姜湖的目光抬起眼,那些女屍的面部儘管已經不大容易分辨,可仔細看,還是依稀能辨認出那種平和靜謐的表情,好像她們只是睡著了。
琥珀殺手之聳人聽聞,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生剖人腹的殘忍行為,那人收藏的就是這麼一種極端驚恐的表情,當時的犯罪心理學家給出的解釋是,受害者的驚恐能給他以一種強大和有力的自我滿足感,可是這個……
就在沈夜熙和姜湖面對著一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屍體面面相覷地時候,盛遙和蘇君子剛從監獄裡盤問了一圈出來,聽說這位吳琚先生生前還挺有人緣,真有那麼幾個怪胎在他等死期間看過他,還送過東西。
這些人裡包括吳琚的親媽——不過這老太太已經在去年去世了,可以排除;吳琚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吳志達,楊曼電話訪問了當地片兒警,得知這個吳志達還住在吳家舊居里,未婚,母親死了以後他就一個人獨居;此外,還有幾個瘋瘋癲癲的藝校學生,聽說了吳琚這極端的行為「藝術」以後,覺得他簡直是個先驅,意圖過來想要瞻仰一下,不過因為穿著打扮太過於火星,被觀念守舊地球土著獄警給擋在了門外。
而聽當年專門負責看守吳琚的獄警說,除了這些訪客之外,還有一個人匿名寄來過一籃子花,因為來源不清,所以被扣下了,之後也就不了了之。
監獄是最容易調查的地方之一,來訪者都有詳細記錄,盛遙和蘇君子沒怎麼費力就拿到了那幾個藝校學生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交給了安怡寧和楊曼去查,打道回警局。
他們倆才把車開到門口,盛遙就看見大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側對著他們,看樣子年紀不大,可是身上穿著一身把她整個人都襯托得老氣十足的黑衣服。他覺得這女人有那麼點眼熟,於是多看了兩眼,正這時候,女人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這是個說得上很好看的女人,可是那雙眼睛卻死氣沉沉地掛在她年輕白皙的臉上,襯得她居然有那麼幾分不像活物,盛遙愣了一下,片刻後忽然想起了什麼,把車窗拉下來:「是你?」
蘇君子在旁邊跟著仔細看了看,也覺得有點眼熟,不過沒看出是誰來:「盛遙,誰?」
「你不記得了?三年前我們抓吳琚的時候,那個唯一的倖存者,叫……」盛遙微妙地頓了一下,想不起來這麼一位漂亮小姐的名字很失禮,讓他稍微有點尷尬。
幸好姑娘自己說出來了:「我叫金秋,盛警官,蘇警官。」
蘇君子仔細一看,總算想起了一點。
當時金秋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被那個變態折磨得不像人樣了,臉頰凹進去,一身傷痕,現在好像氣色稍微好了一點,雖然好像仍然有種陰影籠罩在她身上,揮之不去一般,但是起碼臉色已經能見人了,人也胖了些,也難怪他一開始沒看出來。
蘇君子趕緊下車,讓盛遙先去把車停好,他自己把金秋領進去。
他們心裡都明白,金秋來是為了什麼,據說在發現屍體倉庫的當天,就有好事的媒體介入,那小報記者的職業操守實在有待提高,也沒進去現場,也沒看見屍體,屁也不知道,憑著警方人員說話不注意,洩露的一兩個關鍵詞「玻璃缸」「吳琚」什麼的,就昏天黑地地一陣胡扯。什麼「地獄來客重回人間」,「本市青年男女人人自危」啦,這記者同志可能是個新人,急著想被人重視,那文筆不像新聞稿,簡直就是一篇恐怖小說,弄得人看完以後心裡毛毛的。
雖然之後莫局立刻下令就把媒體的觸角給掐斷了,可是不明真相的同時也意味著雙倍的恐懼,琥珀殺手的故事被再次挖出來,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反而顯得更恐怖了。
金秋原本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畢業生,被綁架時剛剛交了論文,還沒來得及進入社會。她就像一朵花,被生生在將開未開的時候從花萼上強行摘下來。後來她雖然僥倖活下來,這一輩子恐怕也都會帶上那件事情的烙印。
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金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卻活像個老婦人,說話經常走神,雙手時常下意識地絞在一起,表情呆滯,讓人想起魯迅先生筆下那個木然的祥林嫂。
蘇君子心裡惻然,把她帶回辦公室,從安怡寧那裡要了一小包奶粉,給她用熱水衝上。
金秋雙手捧著杯子,坐在那裡,微微低著頭。
四個人圍坐在她旁邊,各自小心翼翼,連出氣都不敢大了,唯恐驚嚇到這個女孩,就連楊曼都收斂了好多。
蘇君子溫聲問她:「金秋,你怎麼來了,發生什麼事了麼?」
金秋搖搖頭,咬著下嘴唇。
蘇君子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是不是看到了那些胡說八道的新聞?」
金秋顫抖起來,半天,才沙啞著嗓子問:「蘇警官,是真的麼?」
蘇君子想了想,決定避重就輕:「我們手頭是有個案子,但是能肯定,不是那個人做的,吳琚已經死了很多年,你不用再怕他。」
他說到「死」這個字的時候,金秋突然抬起頭來,不甚靈動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蘇君子:「蘇警官,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麼?」
蘇君子一滯,居然有點被她神經質的表情嚇著了,有一瞬間,他覺得像金秋這樣的,再吐個舌頭,穿條白裙,那活脫脫還真就是個鬼了。
安怡寧坐過來,拉起金秋的手,金秋像是常年不見光一樣,手指蒼白削瘦,涼得嚇人,安怡寧輕輕地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鬼呢?我們都是無神論者,再說就算真的有鬼,天上還有各路的神仙呢,也不會放著這種變態出來禍害人間的。」
金秋一隻手被她拉著,半晌,才低低啞啞地說:「你們知道麼,看見報紙上那個標題的時候,我就嚇呆了,這兩天我天天夢見那……那個人回來,夢見我向那些女孩子一樣,夢見……我……」
她猛地從安怡寧那裡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捂住臉。
「金秋,別胡思亂想。」安怡寧安慰她。
「我沒有,我沒有胡思亂想!」金秋猛地把手放下來,雙目通紅地望著安怡寧,「安警官,昨天晚上我被噩夢嚇醒了以後,從床上驚醒過來,出去喝水,然後我看見,看見……」
她聲音越壓越低:「看見陽臺上站著一個人!我尖叫起來,把我家人都吵醒了,他們衝進我的房間,可是那個人已經不見了,他們在那裡找到了一個鞋印!真的,你們相信我,要不是這樣,我不會到警察局來的!我沒有瘋,沒有瘋!」
楊曼立刻從旁邊抽出一個本子,開始記錄,問:「多大的鞋印?」
金秋小聲抽泣起來:「大概四……四十一或者四十二碼……」
在場的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琥珀殺手吳琚,就是穿四十二碼的鞋。
楊曼站起來:「我去通知沈隊。」蘇君子對金秋說:「我送你回家,我們會派人保護你的,放心。」
金秋默默地跟著他站起來,聽見這句話,輕輕地搖搖頭:「你們保護不了我的,他回來了,你們誰也保護不了。」
這女孩已經被嚇得有點神經了,楊曼心裡琢磨著,要不然回頭讓姜湖給她看看?
只聽金秋慘淡地笑了一下:「我遲早是要死的,臨死告訴你們這些,希望對你們有幫助,真的,我不難過,其實這幾年,我活著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眾人都是唏噓,蘇君子暗中嘆了口氣,親自開車護送著金秋回去了。
安怡寧等人走了才嘆了口氣:「真他奶奶的作孽,我覺得這姑娘都瘋了。」
一抬頭,盛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安怡寧說:「幹嘛?」
盛遙曖昧地笑了一下:「神仙姐姐,你罵起人來的樣子好可愛,看得我心都軟了。」
安怡寧翻白眼:「滾蛋,你又沒事幹了是吧?」
盛遙笑著跳起來,撿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身上:「我去看那幾個藝術小青年,安美女要是沒事,晚上等我一起吃晚飯吧?」
「行啊,剝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安怡寧陰森森地笑。
三
張法醫終於如願以償,獲准研究他的屍體了,現場也看得差不多了,沈夜熙接到楊曼的電話,回頭對姜湖說:「金秋來了,說是昨天晚上有個穿四十二碼鞋的男人站在她家的陽臺上。」
姜湖一愣:「金秋?金秋是誰?」
「當年從那個瘋子吳琚手下救下來的唯一一個倖存的受害者。」沈夜熙苦笑了一下,「你看,出了這種事,做壞事的人總比受了傷害的人被人記得清楚。」
姜湖皺皺眉:「可是當年審判吳琚的時候,出庭的證人裡並沒有這個人。」
你還能知道誰出庭誰沒出庭?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然後解釋說:「金秋當時精神上和身體上受到了比較大的傷害,住在醫院裡,還在治療中,人也迷迷糊糊的,所以好像還真是沒有出庭作證——走,咱們也去金秋他們家瞻仰瞻仰,傳說裡變態殺人狂留下的腳印。」
瞻仰?
姜湖一邊跟上一邊心想,「瞻仰」這詞不是一般用在「瞻仰烈士遺容」之類的上麼,自己果然是沒什麼語言天賦,原來又記錯了……
重案組三方面分頭行動——蘇君子送金秋回家,順便帶上了勘測技術組的人,由於金秋給的這條線索的突然出現,讓所有人都十分迷惑不解,所以沈夜熙和姜湖從倉庫出來,也直奔金秋家裡。
楊曼和安怡寧上門去拜訪吳琚的倒霉弟弟吳志達,盛遙則獨自去了一個所謂「文化藝術區」,去找當年去看過吳琚的文藝青年,當時有三個人,其中一個現在已經出國,另外一個去年嗑藥加上酒後駕車,死催地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裡高位截癱,不具備行為能力。只剩下一個,名字叫封曉彬,據說還真事兒似的給自己弄了個藝名叫封神,就在這片藝術區裡,弄了個畫廊,勉強為生。
「楊姐說吳志達穿四十二號鞋,並且昨天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已經被帶回局裡協助調查了。」
沈夜熙掛上電話,從警車上下來,姜湖正在從外圍打量著金秋家的格局,這金家住一樓,卻沒裝防盜窗,半夜裡不知道疏忽還是怎麼的,連陽臺窗都沒關,地上就留了一個不是很清晰的泥腳印,大概因為家屬混論,原本相對完整的足跡已經被破壞得差不多了,一群進行足跡檢驗的同志們還在努力試圖從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為什麼這個新的兇手要大半夜地跑到金秋家裡?
姜湖突然指著別人家裝的防盜窗問:「那個是什麼?」
沈夜熙看了一眼,順口說:「樓層低的人家裝來防盜的,省的從視窗進小偷。」
姜湖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番,有點困惑地問:「但是小區不是有保安麼?」
「這麼大一小區,晚上值班的就一個保安,你是保安你保得過來呀?」沈夜熙帶著點笑意瞄了他一眼,「怎麼,第一次見這東西吧,咱國內的特色。」
姜湖有點不放心地問:「那……如果要是著火或者地震怎麼辦?」
「不是還有門呢麼。」沈夜熙的思路被打斷,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您操心得到是寬。
「那萬一門打不開呢?」姜湖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你知道,地震很容易引起建築物的變形,如果門框因為變形卡住了,需要砸開窗戶上的玻璃逃生,或者……」
他不往下說了,因為沈夜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目光裡昭然地傳達著一個資訊——閉嘴。
原地憋了半天,姜湖還是沒憋住,小心翼翼地瞄著沈夜熙的神色,要說要不說、一副欲言又止樣,沈夜熙被他瞄了半天,一開始裝不知道,後來煩了:「有什麼話你說,不用打報告了。」
自從在車上姜湖把話挑開,沈夜熙對他越發不客氣了。
姜湖指著金秋家問:「那個鐵窗,為什麼別人家都有,她家沒有?」
一個正在金秋家陽臺上檢查現場的警察回過頭來:「沈隊,姜醫生還真是問著了,她家這裡原來是安過的,不知道什麼原因,後來又給拆了。你說這陽臺,旁邊去一點就連著姑娘的臥室,她就不害怕麼?」
沈夜熙皺皺眉,這時早些時候送金秋回家的蘇君子從屋裡走出來,接過話頭:「我問過金秋的媽媽,據說是當年金秋出事回來以後,就受不了窗戶上有類似於鐵窗一樣的東西,說是讓她想起被用鐵籠子關著的時候的事情,所以睡覺的時候再冷也開著一扇窗戶。」
沈夜熙頓時詫異:「什麼?她還被關在過鐵籠子裡,我怎麼不知道?」
「對,當年口供的時候她沒說,那時候這姑娘精神有點不大正常了,我估計是遺漏了。」蘇君子頓了一下,把後邊那句話給嚥了下去——其實他覺得現在這姑娘也不大正常……神神叨叨的,看人的時候那種眼神讓人渾身不舒服。
這時沈夜熙的電話又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兩聲,皺皺眉:「知道了,先找人監控起來。」
「怎麼?」蘇君子問。
「盛遙,找到那個當年去監獄看過吳琚的小青年了,昨天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人又瘦又小,鞋碼不合,而且盛遙說,他看對方的樣子,懷疑是個癮君子。」沈夜熙說,「這麼著,小姜先和我回去,君子你……」
「我留在金家,看著那姑娘。」蘇君子說。
「那行,我們……」沈夜熙說到一半,發現姜湖又在用那種欲說還休的表情看著他,當時就覺得太陽穴跳著疼,「你又想說什麼?」
姜湖一臉「求發言」的小心翼翼,聲氣弱弱地提出要求:「能給我五分鐘,讓我看看那個受害人麼?」
金秋家客廳的燈光昏暗,姜湖他們進去的時候,她媽正陪著金秋在沙發上坐著。
年輕女孩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蘇君子帶進來的兩個人,目光有些呆滯。光線不好,姜湖大概是有點看不清楚,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金秋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姜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本能瑟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她媽媽的袖子。
姜湖重新把眼鏡帶上,對金秋笑了笑,輕輕地說:「金小姐,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他用這種溫柔的腔調,配上有點靦腆的笑容禮貌地說話的時候,基本上像楊曼這種節操與下限一起私奔的,這時候就會對他有求必應了,安怡寧大概會小小掙扎一下,隨後也就淪陷了。
可是金秋卻不自覺地往沙發裡縮了縮,肢體語言好像下意識地要離姜湖遠點似的,隨後她猶豫了一下,雙手抱在胸前,揚起下巴,警惕地打量著姜湖,似乎權衡著什麼,才矜持短促地點了下頭。
姜湖被她突如其來的敵意和防備弄得愣了愣,隨後問:「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嗎?」
金秋遲疑地點點頭。
「能跟我說說嗎?」
「我……我夢見……他折磨他們,打他們,聽著他們的慘叫,把他們的肚子剖開……」金秋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看著姜湖,「然後……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衝我走過來,我開始尖叫……然後就醒了。」
沈夜熙收了可有可無的神色,皺起眉來。
「那麼在夢裡,你在哪裡?」姜湖繼續問。
金秋低下頭去,避開和他的眼神接觸,低聲說:「他把我放進一個屋子裡,四處全是鐵柵欄,鐵柵欄封著的窗,鐵柵欄封著的門……」
「鐵柵欄包著的房子?」姜湖問。
金秋不再言語,低低地哭起來,金秋的母親抱住她的肩膀,眼圈紅紅地抬頭對三個人說:「我求求你們了,去抓那個罪大惡極的壞人吧,別再問了,別再折磨她了!」
沈夜熙走過來抓住姜湖的肩膀,輕輕把他往外推了一把,對沙發上的母女點點頭說:「對不起,打擾了,我們這就離開——君子,你和我出來一下。」
走到屋外,沈夜熙偏頭看了看金秋家光禿禿的窗戶,低聲對蘇君子說:「你今天晚上就先帶著幾個弟兄們在金家陪著他們,明天早晨我找人來換你……我看金秋跟你還行,如果可能,替我多問問她,我覺得,她像是隱瞞了什麼。」
蘇君子一愣:「怎麼?」
沈夜熙搖搖頭:「我覺得她有點怪,也可能是我們嚇著她了,不過我看她還是挺願意和你說話,總之你儘量吧?我派多幾個人在外面守著。」
蘇君子點點頭,沈夜熙臨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目光往他腰間走了一圈,確認蘇君子配了槍,這才招呼著姜湖回局裡。
盛遙回來的時候,楊曼和安怡寧輪番上陣審問吳志達,一個拍桌子罵人威逼,一個淳淳善誘殷殷規勸,倆人一紅臉一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可到現在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暫時先把這人,不過沒有證據,扣也扣不住多長時間。
楊曼從審訊室出來狂喝水,衝盛遙拋了一個略苦逼的眉眼:「去了這麼長時間呀?樂不思蜀了吧,勾搭上幾個搞藝術的小美眉?」
盛遙笑了笑沒接話音兒,目光一掃,問:「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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