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熙抬起頭:「我把他暫時留在金秋家了。」
盛遙聽了,突然皺皺眉,沈夜熙敏銳地問:「怎麼了?」
「不知道……」盛遙心裡升起某種怪異的感覺,他想抓,卻怎麼都抓不住,「我總覺得金秋有點古怪。」
盛遙猶豫了兩秒鐘,突然拿起車鑰匙往外走:「這麼著吧,我今天晚上過去陪陪君子,萬一有什麼事,我們倆也好照應,你們繼續調查,有什麼發現打電話通知我。」
四
「吳志達怎麼樣?」沈夜熙站在監控前面,看著審訊室裡畏畏縮縮坐成一團的男人。
「是個粗人。」安怡寧想了想,概括,「初中沒畢業就外出打工,跟他哥哥吳琚簡直不是一世界的人,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會做出這麼細緻活的人,另外我們查過了,倉庫裡發現的四具女屍都來自本市,但是生活工作都沒有任何交集。」
「這次的兇手沒有對受害者進行明顯的虐待行為,法醫驗屍後證實,這些受害者死前在藥物作用下,都是無意識的。」沈夜熙說,「這算是和吳琚不一樣的地方,吳琚殺人的主要動機之一就是虐待,新的殺手卻沒有這種動機,幾乎是只為了殺人而殺人。」
「那麼你覺得他的動機是什麼?」楊曼問。
沈夜熙沉默了一會,緩緩地說:「他給我的感覺,像是在紀念吳琚、向吳琚致敬一樣。」
「其實還有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姜湖突然插話進來,「吳琚的受害者有男有女,對於他來說,更容易控制的女人似乎只是陪襯,男人才是他的主要目標,而這個人的目標全都是瘦小的女孩子。」
這又是為什麼?
琥珀二號為什麼專注女性受害人?為什麼殺人?又為什麼在被爆出行蹤之後,很快去了金秋的家裡?這個同樣穿四十二碼鞋的男人為什麼會再次找上金秋?難道他是想為吳琚做完沒有完成的事嗎?
幾個人同時都沉默了,這案件不是沒有線索,而是線索太多,多到像是一堆線條,纏在一起。
沈夜熙嘆了口氣,又是今朝加班日啊。他起身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提了提神,然後坐下來,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這裡,雙手交叉在一起:「都先坐,我們幾個先開個短會,理順一下現在思路。」
他轉頭毫不客氣地對姜湖說:「小姜,我給你五分鐘,現在你告訴我,你覺得這個案子中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姜湖一愣。
沈夜熙看著他的目光很堅定:「我知道你心裡有數。姜醫生,我們之所以這麼多人在一起工作,就是因為大家彼此信任,能取長補短,我也知道這不是你的職責範圍,你一邊說你喜歡做醫生,一邊冷漠地對這些等著一個交代的死者、以及很可能生命受到威脅的潛在受害人袖手旁觀,你自己不覺得很可笑麼?」
姜湖坐在椅子上,比沈夜熙的位置稍微低一點,要微微抬起頭來,才看得見男人那強勢而具有壓迫性的眼神,他的表情先是有些錯愕,睜大了眼睛……似乎依然沒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訓斥了。
沈夜熙閉了嘴,死死地盯著他,好一會,姜湖才先轉開目光,低低地說:「首先是關於新的兇手的動機,比如吳琚,他通過綁架和傷害別人,來滿足自己的虐待欲、控制慾和征服欲,他要求受害人對他表現出臣服和恐懼,收藏他們的屍體,然後通過屍體收藏來回顧殺人的情景,來重溫快感。」
姜湖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楊曼和安怡寧都以一種非常驚奇的眼神盯著他看。姜湖沒理會,垂下眼,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靜默了片刻,繼續說:「新的兇手除了沒有吳琚的心理需求,他幾乎抄襲了吳琚的一切。在倉庫旁邊建起工地以後,因為環境變化的緣故,兇手很快就‘拋棄’了他的一部分藏品,說明那些屍體對他而言沒有價值,他也沒有靠屍體來重溫殺人的過程,也並不享受這種控制慾。他就像是在謀殺裡,將自己的人格附著在吳琚身上一樣。同時,他把受害者陷於無意識狀態後才開始行兇,說明他或許對受害者抱有同情,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至於他的受害者型別,如果她們沒有社會關係,那麼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她們都是比較瘦小的年輕女性,除此以外,在外型上沒有很大的聯絡,我想……選擇她們,恐怕也僅僅是因為她們更容易‘獲得’。」
姜湖一口氣說完,靜靜地坐在那裡,以一種平靜的目光回視著沈夜熙:「我說完了。」
沈夜熙笑了,安怡寧和楊曼非常給面子地目瞪口呆地來回掃視著這兩個人,覺得沈老大那一笑,居然飄出點一笑泯恩仇的詭異味道。
沈夜熙說:「孺子可教。」
姜湖立刻皺眉,眉尖一挑,又是一副又迷茫又糾結的表情——典型的聽到生詞反映。
好在漿糊醫生還分得清輕重緩急,沒有糾纏著問這些個細枝末節的問題。沈夜熙隨後正色:「那麼現在我們有兩個有用的資訊,第一,兇手是個和吳琚關係密切的人,至少他認為自己能完全理解吳琚;第二,兇手要麼自己身體條件受限,比如矮小無力或者殘疾,要麼從心理上就是個懦夫,不敢對更強壯、更不好控制的目標下手。」
「四十二碼鞋呢?」楊曼問。
「那是鞋,不是腳。」沈夜熙飛快地說,隨後他目光一閃,「而且我們無法提取完整可供參考的足跡,具體怎麼回事,都是金秋的一面之詞。」
安怡寧被他的言外之意弄得有點不明所以,她在旁邊弱弱地補充說:「其實吳志達和盛遙說的那個姓封的瘋子,都符合第一條,前者是和吳琚血緣上的密切,後者是柏拉圖似的神交。」
沈夜熙搖搖頭,翻開法醫的報告:「法醫說,無論是麻醉受害者所使用的藥物,還是縫合的手法,都說明這個兇手可能有一定的醫學背景,我沒記錯的話,吳琚就曾經是外科出身,後來因為酗酒才被吊銷了執照,這麼看來,吳志達和封曉彬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很難符合這個條件。」
楊曼看了看他,以一種變態的、類似心滿意足的慢吞吞的口氣說:「於是你把他們都排除了,真棒,咱們可以從頭來了。」
這個沒時間約會的大齡女青年彷彿已經被加班徹底逼瘋了。
安怡寧:「醫學背景,我去查查。」
她說完,風風火候地站起來跑了。楊曼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子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到最後真就只有這麼兩個嫌疑人,你們認為誰的可能性更大?」
沈夜熙:「封曉彬。」
姜湖:「吳志達。」
兩個人對視一眼,旁邊兩個女人沉默下來,氣氛再次詭異,於是姜湖輕咳了一聲:「不……其實我是想說,誰都不大像。」
——您可以不要那麼沒立場的,謝謝。
楊曼瞪沈夜熙:「不許嚇唬我們家小姜。」
沈夜熙在一邊摸鼻子,安怡寧本來看著他們倆笑,突然,她一瞬間想起了什麼,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為熬夜而有點黑眼圈的眼睛瞪圓了,配著蒼白的臉,安怡寧的表情近乎驚悚。
「誰掐我一下?」她哆哆嗦嗦地說。
「怎麼了?」
安怡寧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卻低成了氣聲:「我想起來了,封曉彬和吳志達恐怕都沒有醫學背景,但是有一個人有——」
安怡寧頓了頓,喉嚨艱難地滑動了一下:「金秋。」
四十二碼的,是鞋不是腳——
都是金秋的一面之詞……
楊曼失聲叫出道:「同志們,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胡說。當初是咱們親自把金秋從那混蛋手裡救出來的,好好的一姑娘,你們現在告訴我,她變成了殺人兇手?」
沈夜熙臉色沉下來:「漿糊,你記不記得昨天你問了關於噩夢的事以後,金秋是怎麼說的?」
「我夢見他折磨他們,打他們,聽著他們的慘叫,把他們的肚子剖開,然後他一步一步地衝我走過來,我開始尖叫,然後就醒了。」姜湖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等等,她和我們不是這麼說的,」安怡寧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楊曼的胳膊,「她說的是,‘自己晚上被噩夢嚇醒了,然後出去喝水,往陽臺上看了一眼,發現了一個人影,才尖叫一聲把家人都吵醒的’,對不對楊姐?是不是這句話?」
「可她為什麼兩次說的話不一樣?」楊曼還是難以置信,「等等,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金秋在當初被那王八蛋折騰成那樣的情況下,為了紀念對方曾經給自己的傷害,回頭繼續替他殺人,還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大老遠跑到警局來,提供了那麼一條假線索?」
楊曼瞪著另外三個人:「是我沒睡醒,還是你們仨胡說八道?這完全不能理解好嗎?」
沈夜熙掃了她一眼,轉頭問姜湖:「你還記不記得,在金秋家,你問我為什麼別人家都有防盜窗,只有金秋家沒有?」
姜湖腦子裡所有的東西串在一起,他和沈夜熙同時脫口說:「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她對蘇君子解釋說,是怕回到那樣一種被柵欄包裹的環境裡,可也能解釋為,她時常大開門戶,就像是……在期盼著某人,期盼著某個早已經離開她的人,回過頭來就能看到她為他袒露的、柔弱的內裡。
沈夜熙沉聲說:「馬上通知盛遙和君子,快。」
安怡寧不用他說,已經去了,片刻後,她放下電話,臉色更難看了些:「沈隊,蘇哥不接電話。」
「再打,沒事別慌,盛遙已經在路上了,現在調集人手,我們馬上也過去!」
他們一行人上了警車,楊曼接通了盛遙的電話,三言兩語向他交代了事情來龍去脈,盛遙的接受速度好像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沒打斷她,一直默不作聲地聽,異常沉默。聽到最後,只說了聲:「知道了,已經快到了。」
就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楊曼那一句「等我們到了再行動,不要擅自行動」就這麼給卡在了喉嚨裡,楊曼突然覺得,在盛遙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通知他,絕對是個錯誤。
盛遙在楊曼說到一半的時候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如果有人在他旁邊的話,大概就可以體會一下什麼叫暗夜飛車。
他心裡那點想不通的怪異感覺,終於浮現到了可以觸控的意識裡,那時候金秋說「夢見我像那些女孩子一樣」——所有人都知道琥珀殺手是男女不忌的,當時那個沒看見屍體就胡說八道的小報記者根本不知道這次的死者都是女人,那麼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盛遙臉上常年笑意全部退了個乾淨,臉色有些發白,君子——
五
我會在很多很多年以後,都憶及那年窗外的月色,也會在很多很多年以後,都憶及闖進我黑色世界中的你。
就像世界上最無畏的騎士,我親愛的,無畏地撕開暗夜,走在光明之前。
我想化身為你的狐狸,我想……我已經被你馴化。
手腳不能動,能聽到聲音,有人在附近走動,大腦和肌肉之間的聯絡被切斷了,是……肌肉鬆弛劑麼?應該好好了解一下藥劑學的。
蘇君子醒來以後就是這種狀況,想到之前發生過什麼,他的心突然沉到了谷底——金秋說門口巡邏的各位探員辛苦,如果不進來吃晚飯,就請來喝杯茶,那杯茶有問題!
有人輕輕地嘆了口氣:「蘇警官,你該醒了吧?」
蘇君子睜開眼睛,他只能做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他現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也說不出話,只能勉強地轉動眼珠,他看見這是個漆黑漆黑的地方,密不透風,旁邊只有金秋一個人,她正在一個一個點著的蠟燭。
女孩依舊是一身黑衣服,襯得一張臉白得像是從恐怖片裡出來的。
蘇君子無聲地看著她——金秋,你為什麼。
金秋點著了最後一根蠟燭,衝他笑起來:「蘇警官一定很驚訝吧?我知道你不會懷疑我的,你是個好警察,太好了。你知道嗎,我去警局的時候,看見你給我倒牛奶,又那麼溫柔地跟我說話的樣子,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他來了,當時我就想,就是你了,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蘇君子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我不明白。
金秋自顧自地說:「你們的沈隊長眼睛裡只有案子,一點蛛絲馬跡都能讓他看出些什麼來,那個盛警官,他的笑容太討厭了,表面上對人很好,其實心裡不知道在轉什麼心思,還有……最後來問我話的姜醫生,我討厭他的眼神,那麼冷漠,還非要裝出一副無害的樣子,太虛偽了。只有你,只有你才是真心對別人好的。」
金秋說著,臉上揚起一個有點天真的笑容:「就和他一樣。至於你們那兩個漂亮的女警官,我想了想,還是不要了,我已經有很多女人的標本了,再不換換樣子,他會不高興的。」
「他」指的是誰,如果蘇君子現在還不明白,就枉做這麼多年刑警了。
金秋誇他看著「和吳琚那個變態殺人狂一樣」,蘇君子覺得這句話無論正著聽還是倒著聽,都不像是在誇自己的。
金秋湊近他,幾乎趴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我告訴你哦,我練習了很久很久,才準備好了回來向你們復仇的,蘇警官,雖然我也很喜歡你,但是我真的恨你們,是你們殺了他。」
蘇君子曾經做過臥底,受過一定的藥物訓練,他一邊聽著這瘋姑娘嘮叨,一邊注意地恢復著自己的體力——精力集中在手指上,對,被自己的身體的陰影擋住的那根手指,抬一下,抬一下,精力集中在那裡,可以的,抬一下……
金秋沒有注意到他,她神經質地笑了笑,站起來,準備著最後的手術用品。
盛遙把車開到金家樓下,立刻就發現了不對——之前在那裡巡邏的探員們都不見了!他拿出手槍,一腳踹開金家的門,屋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人,甚至包括金秋的媽媽。盛遙小心地檢查了整個屋子,沒有別人的蹤跡了,他摸了摸他們的脈搏,發現只是被麻醉了,看來金秋的目標不是他們……
那她的目標就是君子。
盛遙閉上眼,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氣,迅速地給急救中心打了電話。他一隻手的手指甲狠狠地掐進自己的肉裡,試圖以身體上的疼痛緩解自己的焦躁。
冷靜……現在需要冷靜。可是君子,你到底在哪裡?
桌上還放著一壺茶,盛遙用手試了一下,溫的,說明他們離開的時間並不長。蘇君子再怎麼說,也是個身量不俗的男人,金秋一個年輕女孩子,要怎麼把一個大男人拖走?
盛遙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突然,他的目光一縮,拐角的地方,有一個位置上有一塊地方,塵土的痕跡顯示,這裡曾經放過輪椅一樣的東西——對,金秋剛被救出來的時候腿腳不靈便,坐過一段時間的輪椅。
但是金秋家沒有一輛大到足夠裝進一個輪椅的車子,那麼金秋是親手把蘇君子推倒的,他們應該還在不遠的地方。
盛遙的手腳越來越涼,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頭頂——不,冷靜,冷靜,再想想……
這時他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響起來,盛遙接了沒說話,把聽筒靜靜地放在耳邊。
沈夜熙急了:「盛遙你在哪裡?」
「金秋家裡,所有人都被麻醉了,我叫了急救,救護車一會就到,金秋和君子不知去向,輪椅被推走了。」盛遙平平板板地說,「我覺得他們走不遠。」
「姜湖。」沈夜熙低吼一聲,那邊大概是擴音。
姜湖以一種異乎尋常的超快的語速說:「對於金秋來說,我們可以認為她的人格、她的感情是完全依附在吳琚身上的,她在殺害了那麼多的人以後,膽子大到跑來警察局設計復仇,那麼她將把蘇哥視為她給吳琚最好的獻禮,她帶蘇哥去的地方,肯定是一個僅僅對她和吳琚兩個人有意義的地方。」
那邊傳來翻閱東西的聲音,姜湖小聲說:「把之前吳琚的案件回顧一下,看看那時候的受害者有沒有和金秋有聯絡的,快。」
「既然盛遙說他們走不遠,會不會蘇哥他們就在她家附近,比如金家車庫什麼的,有地方還……」這是安怡寧在說話。
她還沒說完,就被姜湖截口打斷:「不可能,快找。」
安怡寧被他突如其來的強勢弄得一愣,姜湖立刻反應過來,低低地道了聲歉:「對不起,我的意思是,金秋是個自負非常聰明,膽子很大的人,她敢在自己家裡製造虛假證據,引我們上當,就不會帶蘇哥去那麼、那麼、那麼……」
姜湖不能說話太快,不然他的語言跟不上思維,腦子裡反應不出合適的詞彙,頓時成了個滿頭汗的結巴。
「就是說不可能是那些非常顯而易見的地方,一定要有某種意義的對吧?」安怡寧笑了一下,不以為意,也丟給他一打東西,「快幫忙。」
沈夜熙轉頭問他:「為什麼你提出要追查和金秋有關係的受害人?有什麼根據?」
姜湖飛快地翻看著資料,看來他的閱讀技巧倒是不錯,就是表達能力不大行,是個「啞巴漢語」的受害人。這回他好好組織了一下語言,恢復了正常語速:「吳琚把人‘物化’,他抓到一個受害者以後,一般會把受害者當成滿足他慾望的工具,不會和他們相處太久,金秋被綁架的時間很長,而最後她居然還能在吳琚手上活下來,我猜想他們之間進行過一些……嗯,互相交換有利的……」
沈夜熙:「你懷疑金秋和吳琚之間進行過某種交易。」
「對,就是那個意思。」姜湖頻頻忘詞,表情有點懊惱。
楊曼插嘴問:「所以你覺得吳琚讓金秋活下來,是因為她為他提供了什麼東西?比如……另一個獵物?」
姜湖點點頭:「嗯,我研究過琥珀殺手的案子,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能打動吳琚的東西不多。」
時間就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凌遲著盛遙。
突然,他聽見電話那頭楊曼一聲驚呼:「找到了,當年有一個受害者,叫李蘇,是金秋的大學同學,住得也不遠,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在金秋被失蹤後半天,也相繼被綁架,她的屍體後來被發現……」
楊曼說到這,使勁搖了搖頭,隱約指向的真相讓她忍不住全身發冷。
「怡寧,你馬上聯絡李蘇的家人,十萬火急,希望他們能配合,快!」沈夜熙握著方向盤,眼睛緊緊地盯著前方路面,「盛遙先別掛電話。」
姜湖連忙補充:「重點是金秋和她是怎麼認識的,什麼地方是她們倆一直在一起玩的?」
安怡寧辦事相當快,有時候他們都懷疑這女人腦子裡是不是裝著整個城市的戶口資訊。讓他們鬆口氣的是,雖然李家面對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和電話那邊的警笛聲有點不知所措,但到底還是合作的。
片刻,安怡寧彙報說:「李蘇的父親告訴我,李蘇小時候和金秋是很好的朋友,金秋那時候因為父母嬌慣太過,不大會和同齡孩子交往,一直比較受排斥,直到遇見新搬過來還沒有適應環境的李蘇,兩個女孩那時候經常到李家樓下的一個獨居的老人家裡玩,後來老人去世,子女把他的房子租了出去,但是老人把自家改成舊物倉庫的車庫鑰匙交給了金秋,於是……」
「怡寧,那個倉庫在什麼地方?」沈夜熙打斷她。
安怡寧飛快地報了個地址出來,話音落下的同時,盛遙那邊的電話猛地被切斷了。
沈夜熙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六
金秋不時抬起頭,給蘇君子來個詭異又天真的笑容,蘇君子權當沒看見,仍然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體上,然後,手指微微抬起了半釐米!
他心裡一喜,這代表著自己正在慢慢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金秋髮現蘇君子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受到了忽視,有點不滿意,又開始說話:「蘇警官,你還是睜眼看看這裡吧?看一眼少一眼了,我給你講講我和琚的事?」
手掌的感覺漸漸回來了,接下來是小臂……蘇君子心裡轉念,決定多拖延一會,睜開眼睛看著金秋,裝作在認真聽她說話的樣子。
重新贏得他注意力的金秋看起來很開心,笑了笑:「一開始他有點嚇人,我和你們一樣,都以為他是個壞人。」
蘇君子身體的麻木感退下去了些,他開始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踝上的刺痛,可能是被對方拖著走的時候磕到了哪裡。
金秋誤解了蘇君子臉上一閃而過的異色,以為他在唏噓自己的話,於是嘆了口氣:「唉,你們現在都還覺得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吧?真是愚蠢,只看得見表面,看不見內在,琚是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懂藝術,懂得照顧人,非常有風度。」
有一部分力量可以積聚起來了,蘇君子不動聲色,心裡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他受過的訓練。
金秋歪著頭,讚歎地打量著他,把一整套工具拿出來,走過去,蹲在蘇君子旁邊,溫聲細雨地對他說:「好,說了那麼多,現在我們就開始吧,你閉上眼睛,我再給你一針麻醉,不讓你受罪,好不好?」
蘇君子眼睛緊緊地盯著她拿著針頭靠過來的手,以自己現在的情況,恐怕只有一次機會……
這時,身後一聲巨響,車庫的門猛地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放在門口的一部分蠟燭被夜風一吹,陡然滅了,盛遙用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金秋,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離他遠點,舉起你的手,靠牆蹲下。」
蘇君子心裡一鬆,抬了一點的手指迅速放下。
金秋抬頭瞪著盛遙,氣氛瞬間僵持在那裡。
盛遙微微抬高了一點自己的聲音:「我再重複一遍,離開他,舉起你的手,然後靠牆蹲下。金小姐,我想紳士一點,但是如果你再不照做的話,我恐怕要履行我的職責了。」
金秋嗤笑,低頭對蘇君子說:「你看,我就說過,盛警官可不是什麼好人,他臉上再好看的笑容也是假的,隨時都可以收回去。」
金秋的手就在蘇君子脖頸附近,燭光照在她指尖,鋒利的銀光閃爍著,盛遙壓下心裡的焦躁,聽她壓低了聲音,輕輕地說:「盛警官,你知道麼?對於一個醫學領域裡的人來說,殺人實在太容易了,只要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的小口子,就能讓人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迸出去,按都按不住,你要不要試試看?」
她說到這裡,突然開始尖銳地「咯咯」笑,像是一隻不祥的夜梟,那張美麗而木訥的臉龐扭曲起來。
盛遙頓了頓,沒有看躺在地上的蘇君子,手槍在手上轉了一圈,槍口向上,用食指挑了起來。
他身體靠在門框上,顯得越發冷靜地說:「其他人一會兒就到,他們都知道這個地方,還隨行帶了個心理學家,你逃不了的,但是現在,你可以做些讓你的罪行稍微輕一點的事情。」
「逃?」金秋幽幽地重複了一回,神經質地看向他,「你說我要逃?哈哈……哈哈哈哈,盛警官,你還不明白麼?我對你們都說過的——那天在警察局裡我說,我現在活著,其實還不如死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時候卻帶著說不出的戾氣:「可是我要帶著禮物,才好去見我的琚,蘇警官就是我的禮物,他會喜歡的,你說是吧?」
盛遙眉尖一跳,眯起眼睛,突兀地說:「我可以用自己交換他。」
金秋一時沒聽清沒聽清:「什麼?」
蘇君子猛地抬眼去看盛遙,盛遙低低地笑了一聲,這時夜風揚起他額前的頭髮,臉揹著光,桃花一般的眼睛卻越發顯得流光溢彩,他輕佻地說:「你不覺得,比起他,我應該更符合吳琚的喜好麼?」
金秋明顯愣了一下,她看看蘇君子,又抬頭看看盛遙,神色有一瞬間的動搖,然而馬上,一抹說不出的妒色爬上了她的臉,她握著刀的手不住地顫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
有幾次,她顫抖的刀鋒貼著蘇君子的皮膚而過,蘇君子甚至感覺到了冰冷的殺意,他勉強按捺住自己——時機還不對,現在跳起來,沒有一定的把握制住她,希望盛遙能再拖她一會兒。
盛遙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要隨著金秋的刀鋒而停止跳動,他閉上嘴,仔細留意著這個危險的女人,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金秋突然尖利地笑了一聲:「是啊,合他的胃口……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這些人!他是我一個人的,一個人的!你們有什麼好?他只不過把你們當成標本的材料,你們根本不值得一提,根本沒有資格分去他的注意力!」
原來她的殺人動機裡,竟然還隱含著那麼一股子嫉妒。
蘇君子覺得,全世界能想象得到的病態,全都讓自己碰上了。
「沒有人能代替我!」金秋狠狠地瞪向盛遙。
盛遙立刻順著她的話音冷笑一聲:「這我可不同意,你何必自欺欺人呢?吳琚痴迷於一切年輕賞心悅目的人,他的手陶醉地流連過多少人的皮膚,你不是都親眼見過的麼?」
「你胡說!你閉嘴!」
「你親眼看見他用貪婪的眼神窺視著那些人,親眼看見他痴痴地撫摸他們的身體,像收藏最完美的工藝品,把他們的屍體精心儲存起來……啊,對了,我都差點忘了,你的縫合手法,還是和他學的吧。」
「閉嘴!閉嘴!」
「你還親自幫他綁架過一個人,你不會忘了麼?就在這個地方,就是你的同學、朋友甚至閨蜜。你把她騙到這個地方,把她獻給吳琚。金小姐,他撕扯著李蘇的身體的時候,允許你參觀了麼?」
「啊!」金秋尖叫起來,「你不要再說了!否則我立刻殺了他!」
她瘋了一樣,仇恨地瞪著盛遙,刀鋒緊貼著蘇君子的脖子,就在這時候,原本應該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的人,突然往旁邊撤了足有五公分的距離,隨後猛地翻身起來,擒住金秋的手腕,金秋吃痛,手裡的刀一下掉落在地上,人被按向地面。
電光石火間塵埃落定,蘇君子給了盛遙一個虛弱的笑容,啞著嗓子說:「幸好你來了。」
被按在地上的金秋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不可能……」
其實盛遙剛剛看見蘇君子對他眨左眼、然後陰影裡的左手細微地動了一下的時候,就明白對方身上的藥性已經在消退了,多年的老搭檔,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他正好逮住金秋的話頭,糾纏到她自己崩潰。
盛遙總算鬆了口氣,掏出手銬走過去:「行了吧,你可真嚇死我了。」
遠遠的,已經聽見警笛和救護車的二重唱了,沈夜熙他們的速度還真夠快的。
眼看著這案子就能這麼結束了,誰知就在這時,金秋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瘋子的力氣總是特別大——本來蘇君子在藥物的作用下就有點手軟腳軟,竟然被金秋猛地一掙給掙開了,蘇君子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一腳把從金秋手裡奪下來的刀子踢開,可金秋卻並沒有要伸手去夠那把刀的意思,反而矮下身,猛地用身體向他撞過來。
暗處,有利器反射的燭光一閃而過,盛遙一把拉過半身不遂的蘇君子,兩個人的位置飛快地顛倒了一下,金秋狠狠地撞在盛遙身上。
蘇君子聽到了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盛遙的身體突然重了起來。
剎那間,蘇君子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盛遙咬著牙舉起槍,對著金秋的胳膊和大腿,飛快地扣動了扳機,金秋應聲摔在地上,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嘶聲大笑起來。
蘇君子的身體無力撐住盛遙,後背抵在牆壁上,兩人一起滑了下去,盛遙放開了他,按住自己的小腹,溫熱的血不停地往外湧——一把匕首插在那裡。
金秋渾身是血,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鬼一樣:「我還有一把,沒想到吧?哈哈哈哈,沒想到吧?沒想到吧?!」
「盛遙!盛遙!」
警笛尖鳴,聽到槍響以後片刻,沈夜熙就帶人趕來,把金秋拷起來。急救人員衝進來,迅速給盛遙做了止血抬到救護車上。蘇君子茫然地想要跟他過去,卻站不起來,一個醫護人員不停地問他問題,他卻木然地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七
醫院好像永遠都是一個樣——長長的走廊,只有盡頭處才看得見窗,終日不見陽光。
來往的醫生永遠行色匆匆,永遠帶著那麼一股倦怠的冷漠,冰冷的醫療器械不時與人擦肩而過,四處充斥著疾病的味道、血的味道、還有刺鼻的藥味和消毒水味。
手術室的燈亮著,姜湖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身體裹在藏青色的大衣裡,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著,抵著額頭。
沈夜熙拎著從自動售貨機裡買的兩罐熱咖啡,大馬金刀地坐在他旁邊,遞給姜湖一罐:「君子沒事了,醫生說他現在藥勁兒沒過,還有點神志不清,明天就好了,我讓楊曼先回去了,怡寧在局裡處理後續工作,她和莫局住得近,晚一點老頭可以順便送她一趟,也安全。」
姜湖木然地點點頭,接過咖啡,卻沒開啟,只是雙手捧在手裡。
沈夜熙看著他削瘦的後背,明知故問:「你怎麼了?」
姜湖搖了搖頭,表情說不出的疲憊,沈夜熙還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這麼明顯的負面情緒。半晌,姜湖才低聲說:「我不知道,是我的錯麼?蘇哥被綁架,盛遙被刺傷,是因為我一直……影響了大家的效率嗎?」
沈夜熙伸了個懶腰:「這倒沒有,你真沒幫倒忙。」
「可是如果我……」
「如果你一開始就積極地參與我們的工作,把自己當成我們團隊的一員,說不定我們早就發現金秋不對勁了是嗎?」
姜湖點點頭。
沈夜熙輕笑一聲,這時,他不再顯得鋒利而咄咄逼人,笑容甚至是親切的,他像楊曼一樣,伸手去揉了揉姜湖的頭髮。
姜湖頂著一頭雞窩一樣亂七八糟的深栗色頭髮,茫然地看著他,沈夜熙說:「楊姐說得對,那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你並沒有加入我們的義務。」
姜湖不言聲。
沈夜熙話音一轉:「你想加入我們嗎?」
姜湖愕然地抬起頭看著他。
「加入我們,以後就要和大家一起努力,然後一起承擔各種可能的結果。」沈夜熙說,一個護士推著小車從他面前走過,他把伸到前邊的腳縮回來,繼續說,「我們每個人既是單獨的個體,又是整體的一部分,我們工作的時候是一個人,不工作的時候是一家人,你懂麼?」
姜湖臉上露出一點動容的神色,沈夜熙拍拍他站起來:「走吧,手術還得有一會兒呢,在這等著也沒什麼用,咱倆先出去墊墊肚子,晚上你得陪我在這熬著給盛遙守夜。一家人,總不能讓女孩子在這守著,你啊,就跟著我辛苦點吧。」
姜湖搖搖頭,跟著他站起來,突然說:「沈頭,你或許受過創傷,可是絕對沒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
沈夜熙一愣,回過頭來看著他。
姜湖的眼鏡片在樓道的燈光下反著光,把他一雙眼睛擋得嚴嚴實實的,只聽他說:「可是據說你有一段期間的記憶遺失了……我想,那不是遺失,應該是你故意有所隱瞞吧?」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笑眯眯地說:「放心吧,既然你想要隱瞞,我就不會再打探的,不是說一家人麼?」
沈夜熙撇撇嘴,瞪了他一眼:「你們這幫搞心理的,真煩人,還不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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