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課的時候,兒童活動中心都會被接孩子的車堵個水洩不通。
男人剛下班就急匆匆地趕來,這天好像比平常還要擁堵一些,離路口還有兩百多米,車就已經開不進去了,他看了一眼時間,焦躁地按了一下喇叭,旁邊的車立刻跟著不滿意起來,一時間喇叭聲此起彼伏,活像雨夜坑裡的蛤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有了路怒症,他自嘲地笑了笑,關上車載音樂,下車張望女兒下課出來的方向。
他方才心裡怪別人家太嬌慣孩子,可是冷靜下來想一想,自己不也是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希望女兒多走一步路,可實在開不進去也沒辦法,想一想,女兒已經八歲了,讓她自己走過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的地方,熟悉的小影子一閃,男人立刻踮起腳尖衝那邊揮手,提高聲音叫了女兒的名字:「晶晶,爸爸在這裡!」
周遭亂鬨鬨的,女孩小皮鞋的鞋帶開了,她在路口蹲下去繫鞋帶,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男人彎腰從車裡取出自己的手機,打電話給老婆報平安:「我接到她了,你放心吧……嗯嗯,有點堵車,一個小時吧……」
他總共不過就和自己的妻子說了三句話,然而等他結束通話電話,再抬起頭的時候,卻愕然地發現方才還在路邊繫鞋帶的女孩已經不見了!
男人連車都沒顧上鎖,大步往前走去,摩肩接踵地逆流而走,叫著女孩的小名:「晶晶!晶晶!」
他身上馬上浸出了一層汗,可是依然沒有女孩的蹤跡。
難道她沒看見自己,方才從旁邊走過去了?
可這裡又這麼多人,她一個小孩,哪會走那麼快?
或者是她看見了爸爸故意開玩笑,還是她貪玩進了哪一家小店鋪?
男人知道這是有可能的,他想,只要自己耐心地在原地等一會,裝出生氣的樣子,說不定女兒就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嚇他一跳。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越是這樣想,心跳得就越快,乃至於他突然生出某種極不祥的預感。
男人腳步頓了頓,又繼續逆著人群往前走去,把每一家路邊小店都翻了個遍,但是沒有人,就是沒有!
他的小女兒就在大庭廣眾、他自己眼皮底下憑空消失不見了!
一
這時天幾乎黑了,已經臨近下班時間。一個雙眼通紅的男人闖進了警察局,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要報案!」
一個正準備下班的女警接待了他,她剛剛補過妝,對這種踩著下班點來找麻煩的人有幾分不耐煩,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後,出於職業素質,年輕的女警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了一個說得上和顏悅色的微笑,坐下來翻開記錄本:「請問您有什麼事?」
「我女兒、我女兒失蹤了!」男人幾乎坐不下來,整個人處於一種極端焦躁的狀態,「我就那麼一眼沒看到她,她就在我眼前不見了,我、我……」
他突然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隨後就停不下來了,紅著眼睛一下一下地用力砸著桌子:「這都怪我,怪我,怪我,我他媽怎麼就……」
這人簡直瘋了,女警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後仰了一下躲開對方,嘴裡還在盡職盡責地詢問:「是您的孩子嗎?多大年紀?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怎麼丟的?她有什麼體貌特徵嗎?」
男人大睜著雙眼,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緒裡,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女警只好試探性地伸出手,隨後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了一下:「請您冷靜點!」
男人嘴唇哆嗦著,被強行按下,他神經質地搓著自己的手:「她快、快八歲了,今天去兒童活動中心上課,一個小時前我去接她……」
女警的臉色瞬間嚴肅了起來:「您說是一個小時?」
「嗯,幫幫我,求求你們幫幫我……」
女警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立刻扔下手裡的筆:「您先坐一會,彆著急,我需要跟上面彙報一下,您千萬彆著急!」
她說著,快步地走到飲水機前,急匆匆地倒了半杯水給他,放在桌上的時候不小心濺出了一點,有些燙的水珠落在男人的手背上,可是他們倆誰也沒注意到。
女警似乎打算離開接待室,然而她似乎在門口遇見了什麼人,壓低了聲音和對方說話,男人先開始沒注意,後來敏銳地聽到了「孩子」兩個字,他就像是受到了驚擾的兔子一樣,猛地抬起頭來,下意識地側過耳朵,仔細傾聽。
女警壓低了聲音和門口的人說:「報案的,說又丟了一個孩子,這都第四個了……家屬在我這,具體問題我馬上詢問,快去幫我聯絡一下專案組。」
門口那人大約也是個值班警察,應了一聲,快步走了,他的腳步聲漸遠,女警舒了口氣,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卻發現來報案的女孩父親正站在門口不遠的地方,死死地盯著她問:「你說第四個,第四個什麼?前面的那幾個孩子怎麼樣了?還……還活著嗎?」
二
沈夜熙有三十郎當歲,正是年輕不氣盛的好年紀,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經典款,小夥子往那一站,精神得讓人能眼前一亮。他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肩背挺直,身上還是便裝,襯衫最上邊的扣子開啟著,露出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五官俊朗,嘴唇略薄,乍一看,像是個不大好親近的人。
他不時與擦肩而過的人點頭致意,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剛要伸手敲門,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漂亮的長髮女警抱著一打報告,急匆匆地往外走,險些和他撞個滿懷,女警抬頭見了他,當場愣了一下:「沈隊?」
沈夜熙露出一個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給人的距離感就忽然不見了,彎起來的眼睛帶著特別的親切:「怡寧,我來銷假復職了。」
這位女警正是重案組的聯絡員安怡寧,她聽了這話,幾乎把一雙眼睛瞪成了杏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夜熙一番,大呼小叫地說:「復職?沈夜熙,我看你是嫌命長。哪兒來的獸醫同意你出院的,耗子藥吃撐了吧?」
說著,安怡寧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皺著眉把他往外推:「看看你身上那子彈眼,整個成了一個篩子,你是好不容易喝水不往外漏了吧?滾滾滾,從哪來回哪去,沒你地球還不轉啦,沒事瞎逞能!」
沈夜熙無奈,由著她往後推了幾步,小聲訓斥說:「別鬧!」
這時,局長辦公室傳出來的一聲輕咳,裡面的人慢悠悠地介面說:「安怡寧,好狗不擋路,你別站在門口讓人家都進不來。」
辦公室的門再一次開啟,一箇中年人走出來——好多人都說他們莫局不像幹警察的,這人做事不緊不慢,人到中年,身材一點不走樣,依然風度翩翩,本人也非常講究,更像那種老奸巨猾的商務人士。
莫局瞪了安怡寧一眼,笑眯眯地看向沈夜熙:「回來了?」
沈夜熙趕緊把銷假的報告遞給他。
「莫局,咱局日子過不下去啦?連傷病員也帶傷上陣了?」
「真多幾個你這樣的,我看離日子過不下去的那天也不遠了。」莫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從兜裡摸出鋼筆,「夜熙的傷怎麼樣了,你自己覺得現在回來工作撐得住嗎?」
「礙不著什麼。」沈夜熙說,「沒事,我有分寸。」
莫局聽了這句話,帶著笑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刷刷兩下籤了名,一邊安怡寧急了:「莫局,莫局,哎呀叔!你還真給他籤?」
「不籤怎麼辦,你們組讓你帶?你能給帶溝裡去。」莫局簽了字,直接丟在了安怡寧懷裡,嚴厲地瞥了她一眼,「這火都燒著眉毛了,還在這耍嘴皮子,抓緊時間給我幹活去,怎麼哪都有你!」
沈夜熙一愣:「怎麼,我們組有事?」
「讓怡寧和你細說,」莫局正色下來,「現在資訊還沒有對外公開,不過瞞不了多長時間,這事影響太壞了,非得弄得人心惶惶不可,我現在需要你立刻跟進,以最快的時間給我一個調查方案。」
得,屁股都沒沾到局長辦公室的椅子,就被趕出來幹活了。
這就是鞠躬盡瘁的人民公務員。
安怡寧嘆了口氣,一邊並肩和沈夜熙往辦公室那邊趕,一邊飛快地說:「這個月本市已經失蹤了好幾個孩子了,一開始成立了專案組,到現在那幫飯桶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昨天晚上又接到家長報警,說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丟了,專案組沒頭蒼蠅似的整整搜尋了一宿,什麼也沒找著,結果今天凌晨有人報案,在一個下水道口發現了死人,現場的人剛才發回來報告,說死的正是昨天晚上失蹤的那孩子,莫局早晨到這沒幹別的,拍桌子把專案組的負責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方才正式下達通知,現在這事歸我們管了。」
「大白天的別在背後議論別的同事,」沈夜熙輕輕咳嗽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失蹤了四個,屍體只找到一具?」
「咱們的人正在附近搜尋。」
「女孩的死因是什麼?」
安怡寧從材料夾子裡抽出一張照片,遞到沈夜熙面前:「你看。」
照片的背景是黑黢黢的下水道口,一個小女孩帶血的頭顱面衝著鏡頭,安怡寧說:「這其實不是完整的‘一具’屍體,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找到了她的頭。」
沈夜熙抿抿嘴,一言不發地加快了走路的速度,安怡寧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他們倆走太快,沈夜熙到樓道轉角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個端著滾燙的熱咖啡的人。
一般人手上如果拿著熱水,被撞到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往後躲,同時伸長胳膊把東西往外送,可是那人第一反應卻是把自己的胳膊橫過來,正好擋在沈夜熙和潑出來的熱咖啡中間,滾燙的液體全都灑在了他自己的手上,那人低低地「嘶」了一聲。
沈夜熙一愣:「對不……」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路,沒灑在啊你身上吧?」沈夜熙道歉的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忙不迭地說了他想說的話,那人手忙腳亂地接過安怡寧遞過來的面巾紙,擦拭燙得通紅的手,有一點靦腆又有一點不好意思地衝他笑了一下。
這是個青年人,身上穿著件鬆鬆垮垮的黑襯衫,顯得皮膚白得不像黃種人,頭髮顏色也不是純黑,呈現出某種接近黑的深棕色,稍微有一點自來卷,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對沈夜熙而言,這是張生面孔。
安怡寧趕緊指著沈夜熙介紹:「這就是咱們輕傷不下火線,光榮歸來的隊長沈夜熙。沈隊,這位是莫局新給調過來工作的姜湖姜博士,常駐心理醫生,辦公室就在我們隔壁,隔壁還在裝修,姜醫生現在暫時在咱們辦公室待幾天。」
「心理醫生?」
安怡寧點點頭:「大家的壓力都不小,自從……上次那件事以後,」
她的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有點謹慎地觀察了一下沈夜熙的表情,話音斷了片刻,見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這才繼續說:「莫局特意把姜博士調進來,隨時關注大家的健康狀況,也算職工福利。」
姜湖愣了一下,趕緊說:「啊,你好,你就是傳說中的沈隊!」
「傳說中的——好像我已經作古了似的。」沈夜熙心想,同時,他露出標準八顆牙微笑,客客氣氣地姜湖握了握手,為什麼這裡莫局會突然弄一個心理醫生來,沈夜熙心知肚明,雖然沒表現出來,但他心裡多少有些彆扭。
「正好我們眼下有一個案子要辦,姜醫生要不要一起參與討論?」沈夜熙隨口問。
「呃……我不會搗亂的,沈隊對我也不用那麼客氣的,」姜湖跟在他身邊,像是有點侷促,低聲說,「其實他們都叫我漿糊。」
這博士可別是日內瓦學派的兒童心理學博士吧?沈夜熙掃了他一眼,只覺得這年輕人多不過二十五六歲,大概因為眼鏡太大的緣故,面部表情顯得有些迷茫。
不知所謂,沈夜熙心想,把人挖來當吉祥物嗎?
安怡寧用力敲了敲辦公室的門:「都麻利點移駕會議室,來活了,快點快點。」
她一敲門,迎面就走出來一個男人,三十出頭,長得說不上有多端正,可是就是讓人看著覺得順眼。他見到沈夜熙,臉上驚喜的表情不加掩飾,大步走過來給了沈夜熙一個擁抱,狠狠地拍拍他的後背:「你可算是回來了。」
這回,沈夜熙臉上的笑容不摻假了:「君子。」
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走出來,都像是久別重逢一樣地和沈夜熙打招呼,姜湖毫無存在感地默默地站在一邊,側身讓開路,等著他們過去,直到整個重案組的人一起往會議室走去,他才推了推眼鏡,面帶微笑地捧著他的咖啡,獨自往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走去。
蘇君子突然回過頭來:「哎,小姜,自己挺沒意思的,你要不要一起過來聽聽?」
沈夜熙背對著姜湖皺了皺眉,但是沒說什麼。
姜湖搖搖頭:「不了,我不懂,不給你們添亂。」
他說完,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一樣,緩步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低頭抿了一口速溶咖啡,忽然,姜湖瞥見某個辦公桌下面掉了一張紙,他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張犯罪現場的照片,是一個女童的頭,落在掀開的下水道附近,大概是方才安怡寧用力敲門的時候掉下來飄進屋裡的,姜湖立刻追出去,卻發現其他人都已經不見了。
他嘆了口氣,坐回自己的臨時辦公桌上,開啟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似乎是毫不在意地把照片壓在了桌角上,目不斜視地開始自己的工作,然而過了一會,姜湖到底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照片,他幾次三番地勉強自己把注意力收回到手頭的檔案上來,卻幾次三番都沒有成功,二十分鐘以後,姜湖終於放棄,拿起了那張陰森恐怖的現場照。
這個城市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然而部分基礎設施建設卻十分一般,下水道口凌亂得很,周圍是一段坑坑窪窪的路,因為偏僻而疏於打掃,很髒。但斷頭女孩的臉卻非常的乾淨,連腦後的辮子也一絲不亂,乾淨得有些詭異,與環境格格不入,頭下壓著一塊有些破舊的布料。
什麼人細緻地擦乾淨了女孩的臉,甚至替她梳好頭髮?
做這些細緻的事,是因為兇手在懺悔,還是這個兇手是個女人?
下水道口是被人為開啟的,如果只是拋屍,為什麼兇手不把人頭扔進去,而是扔在了外面?殺死一個孩子的動機有很多種,比如綁票撕票,比如和孩子父母結仇,或者兇手乾脆就是個卑鄙的戀童癖,但是如果僅僅是為了殺死她,為什麼要把她的頭砍下來?
斬首……常見於某些帶有儀式性質的處決中,然而帶入到這裡,卻怎麼都說不通。
姜湖有些蒼白的手指敲打著桌子,閉上了眼睛。
三
「到目前為止,本月報上來的失蹤兒童已經有四個了,」會議室裡,安怡寧把一排孩子的照片一字排開,有男孩也有女孩,乍一看沒有什麼共同點,除了年紀都差不多大,「受害人集中在七到九歲的年齡段中間,多是普通中產家庭的小孩,家庭情況和父母社會關係也都並不複雜,一般這樣的孩子不是綁票勒索或者復仇的下手物件。」
「只針對一個年齡段的兒童下手,沒有索要贖金的過程……我覺得這麼聽起來,像是戀童癖或者人販子。」
說這話的,是一個倒著坐在椅子上的青年,這人長著一雙桃花眼,顧盼神飛,看人的眼神顯得特別的專注,和他對視兩秒鐘,就能讓人生出一種他很深情的錯覺來——這是整個市局第一桃花男盛遙,別人是找不著物件,只有這個喪心病狂的人,是被不同的物件追得滿世界亂竄。
「人販子或者兒童綁架犯就算真的沾了人命,多半也是為了滅口,」安怡寧拿出了另一組照片,黑黢黢噁心的下水道,旁邊有各種各樣的垃圾,她指著混雜在垃圾中間的女孩的頭顱說,「你們看,死者的頭是被很鋒利的工具割下來的,其他部分還在搜尋中。可是諸位想想看,真要殺這麼小的一個孩子會有多麻煩?有點力氣的成年人一隻手就能把她掐死,為什麼要特別把她的腦袋割下來?」
「等等,我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只有這麼一具屍體,」蘇君子插話說,「我們現在假設其他的孩子還都還活著現實嗎?」
安怡寧沉默了一會:「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是我聽莫局的意思,是不抱什麼希望——張晶,就是被發現的這個死者,她是四個失蹤的孩子中的最後一個,昨天晚上失蹤的,如果我們確定連續四起失蹤案都可以併案調查,兇手可能不會有那麼多的耐心,留著其他的孩子。」
這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短髮女警推門進來,細高的鞋跟急促地點著地面,手裡拿著另一打材料:「我聽莫局說了,那幾個失蹤的孩子的相關材料我都找來了……哎,這不是夜熙麼,你怎麼回來了?」
一直坐在旁邊不吱聲的沈夜熙衝她笑了笑:「怎麼,楊姐,你也不歡迎我?」
「是啊,你特別不招人待見,」楊曼開了個玩笑,拿材料敲了他腦袋一下,目光轉了一圈,「哎,小姜呢?」
沈夜熙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找他幹什麼,這又不是人家的職責範圍。」
楊曼細長的眉皺了一下,小聲嘀咕了一句:「聽聽也好啊,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合群呢——你們剛才說到哪了?」
「究竟有沒有足夠的依據併案調查。」沈夜熙問她,「幾個孩子之間有什麼聯絡麼?」
「有,先讓我喘口氣。」楊曼坐在旁邊的桌子上,順手撈過盛遙的杯子喝了口水。
盛遙睜大了桃花眼:「哎喲,這杯子我可得珍藏起來。」
楊曼照著他桃花朵朵開的珍貴後腦勺扇了一巴掌。
「這幾個孩子住在本市不同的區,各自的父母基本沒有有說服力的社會關係,孩子本人也都就讀於不同的學校,唯一的聯絡,就是失蹤前都曾是同一個合唱團的成員。」楊曼抽出一張紙,上了珠光指甲油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這個叫‘天使之家’的童聲合唱團多次上過本地電視臺,非常有名,好多家長都託關係花錢想把孩子塞進去。」
「我好像聽說過……」蘇君子託著下巴想了想,「是不是在電視上出來過?」
「兒童節目裡出來過幾次,挺紅的。」盛遙衝蘇君子眨眨眼,「跟著你女兒看過吧,模範爸爸?」
蘇君子好脾氣地笑了笑。
沈夜熙問:「這個合唱團的活動時間和案發時間有聯絡嗎?」
「有,」楊曼抽出幾張時間表遞過去,「之前的專案組已經找合唱團的負責人聯絡過了,因為每次孩子失蹤之前不久,都正好剛參加過合唱團演出,而且更巧合的是,除了個別家長說不清楚孩子是在什麼地方丟的,其他可以確定的,都指出孩子的失蹤地點距離合唱團不遠,基本是在同一個街區,這麼小的地方,這麼高的頻率,我個人認為不可能是巧合,可以認為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撥人做的。」
「合唱團的相關人員都調查過了?」
「嗯,沒有犯罪記錄,也沒有其他精神異常的歷史,並且基本都有不在場證明。」楊曼的工作效率讓人歎為觀止是出了名的,只要她說「查過」,無論別人怎麼問,她都能對答如流。
盛遙捂臉:「美女,你好歹給我們這些沒用的臭男人留點活路。」
眾人笑了起來,盛遙繼續被楊曼暴力鎮壓。
「下水道的蓋子被人為撬開,如果是兇手乾的,我不認為他是為了好玩,那為什麼反而把人頭扔在了外面?」沈夜熙聲音沉沉地說。
這時,安怡寧的電話響了,她接起來,隔著聽筒皺起了眉,片刻後,點頭說:「嗯,好,我知道了,我們立刻派人過去。」
沈夜熙:「怎麼?」
「咱們留在現場的人打電話說在下面的橋洞裡發現了屍體。」
沈夜熙立刻站起來:「怡寧君子,替我走訪受害人家屬,再次詳實一下失蹤兒童的具體背景,盛遙楊姐你們倆先去現場看一眼,我隨後就到,我先去一趟那個合唱團,隨時聯絡。」
盛遙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遞了個飛吻給楊曼:「走了大美女,咱們去橋洞里約會。」
沈夜熙快步走進辦公室提取公務車的鑰匙,驚動了姜湖,這個陌生的、與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的心理醫生抬起頭,禮貌地對他笑了一下,沈夜熙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一張來自案發現場的照片。
「怡寧方才掉的。」姜湖站起來把照片遞給他,不緊不慢地解釋說,「本想給你們送過去,但是我不大熟悉環境,不是很清楚會議室在什麼地方。」
沈夜熙接過來簡單地應了一聲,避開了和姜湖的眼神接觸。
在他受傷住院的這段時間,前前後後地接受過好幾位心理醫生的評估,一個個年紀不同性別不同,可他們都有那麼一雙讓人不舒服的、好像要把人看透一樣的眼睛,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刺探的味道,隨便閒聊兩句也能安上個「非結構性診斷」的名字。
他舉四隻手不歡迎姜湖的到來。
不過這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姜醫生也識趣,好像意識到自己不受歡迎,就那麼默默地坐在一邊,並不主動找他搭話,自己安安靜靜地翻閱著一本書,微卷的頭髮壓過齊整的眉,黑框的眼鏡蓋過了小半張臉,露出尖削的下巴。
這讓沈夜熙覺得自己作為重案組的負責人,顯得有點不禮貌了,他從辦公桌下面拎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半瓶,隨口問:「姜醫生是剛畢業的嗎,哪個大學的?」
「呃……啊?」姜湖愣了一下,才說,「不,我拿到學位有幾年了,剛從美國回來。」
「還有留學背景?」沈夜熙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這可真是辦公室裡的最高學歷了。
「嗯,我是華僑,家裡成員除了我外公以外,都是中國人,外公是英國人。」沈夜熙注意到他的普通話聽起來還算標準,音調輕柔的,但語速很慢,而且咬字清晰得不大自然,像那種跟著新聞聯播一個字一個字地學出來的。
沈夜熙「哦」了一聲,他不大擅長和人搭話,說到這裡,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麼別的話好聊的,只能敷衍地笑了笑,「回來挺好的,咱們國內別的不說,就是比在外國吃點半生不熟的東西來得舒心。這邊有幾個館子不錯,改天給你介紹介紹。剛回來沒多長時間吧,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不適應的,就告訴我們一聲,不要見外。」
姜湖抬起頭來看看他,有可能是因為被鏡片擋著,沈夜熙摸不準他那目光的含義,片刻,只見姜湖微微笑了一下,客客氣氣地說:「謝謝你。」
沈夜熙拿了車鑰匙,披上外衣大步走了。
姜湖偏過頭去看窗外,外面是長而冰冷的建築,與寬闊的街道一同,清早的城市在甦醒,屬於黑暗的罪惡開始慢慢爬上地面。
沈夜熙找到了天使之家合唱團的負責人,負責人是個姓牟的中年男子,帶著副眼鏡,頭髮留得挺長,說話聲音不大,句尾喜歡帶個挺膈應人的顫音,感情特別豐富,一說起來失蹤的孩子們就激動,一激動就從兜裡拿出個手絹,低頭鼻涕眼淚一起抹。
「牟老師,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您配合一下……」
牟老師活像個水龍頭,一聽說警察來訪,是專門調查失蹤兒童案件,頓時就跟淪陷區人民看見了解放軍似的,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衝著沈夜熙寬廣的懷抱就想撲過去尋求安慰,不過被身手不凡的沈隊躲開了,只好扒著門框做鴕鳥依人狀:「您說這是什麼世道,什麼人這麼喪心病狂,非逮著孩子們下手啊?」
沈夜熙乾咳一聲:「您先冷靜點,我們工作需要您配合。」
牟老師哭得直打嗝,五大三粗那麼個老爺們兒,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夜熙冷眼旁觀,感覺自己的心肝也跟著一抽一抽的,「只要抓住這王八蛋,讓我怎麼配合都成。您看看外面,現在孩子們都不敢來了,合唱團也快開不下去了,這日子都沒法過了。」
「我們注意到幾次孩子失蹤前的一兩天,都有合唱團的演出,是不是請你們先停一下?」
牟老師使勁擤了一下鼻子:「您那不知廢話嗎,現在也得找得著人才能演啊。」
沈夜熙不動聲色:「那對於觀眾的來源,您大概有沒有個譜?」
牟老師一愣:「我們這兒什麼演出都有,這在演播室裡錄好了一播,全國人民都看得見。」
沈夜熙繼續問:「在您看來,這幾個失蹤的孩子之間,有什麼特別的聯絡麼?」
牟老師眼神飛快地閃了一下,接著使勁搖搖頭:「沒有……沒有,我覺得沒什麼特別的聯絡,除了都是到咱們這訓練的。」
沈夜熙觀察著他的表情,皺皺眉:「您再好好想想,這可事關好幾條人命。」
「真沒有,您別聽外面的謠言,那都是孩子們自己瞎說的,我能拿這個開玩笑麼?」由於接連發生的兒童失蹤案,關於合唱團的謠言四起,牟老師也是一腔苦悶。
「是什麼謠言?」沈夜熙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牟老師面露難色,過了好一會,才皺著眉說:「咳,能有什麼,多半是一些完全沒煙兒的鬧鬼傳言。是,我承認,我們平時訓練用的房子裡以前確實死過人,是凶宅,但……不也是為了便宜嗎?再說那死了的人是精神抑鬱以後自己割腕的,和我們合唱團一點關係都沒有,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什麼以前的領唱被老師換下去了,心存不滿自殺變成厲鬼,現在出來專門禍害代替他的領唱之類的話……那不是扯淡嗎?我們團的孩子都才多大年紀,有幾個知道什麼叫抑鬱的?還割腕……腕子在哪他們都找不著!」
他囉囉嗦嗦一大堆話,沈夜熙卻只抓住了關鍵詞:「你說領唱?」
牟老師嘆了口氣:「我也不瞞您說,頭兩個失蹤的孩子確實是領唱,都是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但完全是巧合,因為後邊的,包括昨天失蹤的張晶都不是領唱,什麼鬧鬼了詛咒了,那都是子虛烏有。」
沈夜熙皺了皺眉:「我需要每次案發前演出的錄影,你多塊能提供給我?」
牟老師:「……我可能要去找找。」
「就今天吧,晚上之前,你找齊了傳給我。」沈夜熙打斷他的話,揪過一張便籤紙寫下自己的聯絡方式,轉身離開了。
四
男人嘴裡哼著斷斷續續的歌,臉上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噓,別害怕,一會兒就結束了,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小天使……」
他懷裡的東西發出輕輕的碰撞音,男人寶貝一樣地抱著它們——那是一截一截處理乾淨的人肋骨:「媽媽會喜歡你的,會喜歡你的……」
然後他站起來,從門口走到牆角,又折回來,一開始臉上的表情非常平和安靜,可是在這麼來回來去走的過程中,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扭曲,越來越焦躁,突然,男人的腳踢到了原本堆在牆角的一件衣服上,在充滿了汗臭味道的成人廉價衣物裡,夾著一件扎眼的童裝,那純白色的小裙子上染滿了血跡,背後的拉鏈部分有一條被外力硬扯壞的口子,男人的猛地腳步定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肋骨放下,突然慢慢地蹲下,雙手捧起了那條染血的小裙子,「嗚嗚」地哭起來,嘴裡顛三倒四地說話:「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壞人,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難道沾滿了血跡的手也知道罪惡和懺悔嗎?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的哭聲才緩緩地平息下去,他的眼神變得呆滯而木然,然後他忽然默默地蹲了下來,從堆得亂七八糟雜物裡找出了一個針線包,盤腿坐在地上,腰背挺直,彷彿在完成一個儀式一樣,雙手托起血跡斑斑的白裙子,極其小心而專注地開始用針線縫補衣服後面的裂口。
當他拿起針的那一刻,他突然由極度的混亂安靜下來,轉為極度的專注,好像世界上除了這一件事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值得他關心。他飛針走線,陣腳細密得如同專業的機器縫製出的,極其整齊美觀,恐怕連最有經驗的裁縫的手工也不過這樣,這件事似乎能改變他整個人的狀態,男人眼神、神態全部安靜了下來,甚至他似乎從中找到了一絲寧靜的愉悅,裙子縫好的那一瞬間,他扯斷線,那一刻,他面對著佈滿發黃的牆壁上,表情幾乎是虔誠的。
此時,小河溝附近圍了一圈荷槍實彈的警察。
盛遙把煙從兜裡掏出一半,看了看旁邊正在翻法醫驗屍報告的楊曼一眼,怕她嫌棄煙味,又給塞了回去。
他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電線杆子上,盛遙和楊曼幾乎代表了市局裡俊男美女的最高水準,兩個人站在一起,本來是十分賞心悅目的——如果背景倒霉的臭味沒有那麼十里飄香的話。
楊曼眼角瞥見他的動作,擺了擺手:「你抽吧,煙味也比臭味強——你說這個王八蛋,害了人家孩子不說,還把屍體扔在這,這是存的什麼心?」
盛遙指了指一邊:「你站遠些,去上風口上,別燻著。」
楊曼接過來,瞅著他撇撇嘴:「我求求你了盛公子,能麻煩你別這麼溫柔體貼嗎,老讓人誤會。」
盛遙眨眨眼睛,賤兮兮地問:「美女,你誤會什麼了?」
楊曼伸手一指:「滾遠點!」
說完,楊曼四下打量了一番,這地方距離市中心已經很遠,十分欠規劃,到處都是長長短短的小衚衕,不遠處是幾棟老舊的筒子樓,馬路的另一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平房民居。小河溝大約是和下水道連著的,疏於治理,水面上堆滿了生活垃圾,臭氣熏天,一般嗅覺正常的人壓根不會往這邊來。
楊曼:「盛遙,如果是你的話,你怎麼把一個死孩子扔在這,並且儘量不引人注意?」
「我能想到兩種可能,」盛遙叼著煙,走了一圈,居高臨下地看著黑洞洞的下水道說,「要麼是孩子太小,兇手能把他們裝進手提袋裡,這是有可能的,他可以假裝治理河道的工人,帶著屍體袋下去,被人看見了也不會留意,甚至帶上帶上隔絕沼氣的防毒面具遮擋自己的長相,這樣的話,兇手一定是個沉著冷靜、膽大包天的亡命徒。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附近雖然有人來往,但畢竟位置偏僻,兇手可以等早晚沒人的時候過來實施拋屍,那他一定非常熟悉周遭環境。」
「如果是你說的第二種可能性,那麼那邊有個熱電廠,不少職工都在這邊住,晚上值夜班到幾點的都有。」楊曼翻了翻手裡的另一打材料,「你說會不會有潛在的目擊者?他為什麼沒把女孩的頭扔進水裡?有沒有可能是正好有人經過,兇手受到驚嚇,慌忙逃竄落下的?」
盛遙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一眼,正這時候,排查現場的年輕警察順著繩索爬了上來,二話不說,先踉踉蹌蹌地跑到一邊,吐了。
盛遙:「哎,兄弟,沒事吧?」
對方有氣無力地衝他擺擺手:「橋、橋洞裡……」
「你在上邊等著,我下去看看。」盛遙把外衣脫下來扔給楊曼,叮囑說,「別下來,底下太髒。」
楊曼順手把他的外衣搭在一邊,綁好繩索緊跟其後:「得了吧,我是有點潔癖,可是咱不就是吃這碗飯的麼,有什麼好嫌的。在局裡,女人都得當男人,男人只能當牲口,你一個牲口,就不用對我一純爺們兒風度啦。」
盛遙失笑,可是當他到了下面的時候,這笑聲很快卡在了他的喉嚨裡,楊曼緊跟著下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妝容精緻的五官頓時扭曲了一下。
黑洞洞的橋洞中,微弱的燈光下,各種腐敗的味道充斥左右,而那小小的、佈滿疤痕一般的青苔與地衣的橋洞裡,排著四具幼童的屍體。
他們個個都是屍首分離,早一些的已經只剩下白骨,近期的屍體還能勉強辨別出人形,被利器砍下的頭和身體中間塞了髒兮兮的填充物,然後被人用粗線和身體重新縫合在了一起。
有一具小屍體還沒被腐蝕太多,趴在地上,背部的皮被整個削了下來,肋骨不見了,露出裡面的內臟,幾隻老鼠正在啃食著,那孩子沒了頭。
盛遙忍不住偏過頭去,低低地說:「幸好下來的不是君子。」
蘇君子是隊裡唯一一個拖家帶口、有妻有女的人,這場景對每個為人父母的人衝擊都太大了。
五
「小姜,你們隊小楊在嗎?」姜湖抬起頭,發現今天的值班員身後跟著箇中年婦女,值班員指了指她說,「楊曼她媽。」
姜湖趕緊說:「阿姨好,楊姐今天出外勤去了。」
楊曼她媽愣了一下:「哦,那她什麼時候回來啊?」
姜湖:「這個我不太清楚。」
楊曼她媽掏出一串鑰匙放下:「我跟她爸今天晚上臨時有點事,要去她舅舅家一趟,那丫頭早晨出門也沒帶鑰匙,小同志,你能不能幫我轉交一下?」
姜湖:「哦,好。」
楊曼她媽放下了東西轉身走了,姜湖猶豫了一下,他也沒別的事,於是給楊曼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們可能正點下班之前都回不來,於是問清楚她的具體位置,出門打了輛車,把鑰匙給她送過去了。
他到達現場的時候,正好碰見把車開得像飛機一般風馳電掣的沈夜熙。
楊曼在地面上等著他們,臉色有點發青。見了沈夜熙,衝他點點頭:「盛遙還在下面,屍體還沒動,等著讓你再看看現場——小姜,謝謝你啊,不好意思,咳咳,太臭了。」
楊曼接過自家鑰匙揣在兜裡:「我們跟死物打了這麼多年交道,看見這個還是覺得心理承受不了,一會你得給我疏導一下,對,還有盛遙,你還沒見盛遙剛剛的臉色呢。對了你怎麼來的?」
姜湖往下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隨口說:「打車。」
楊曼:「……打車?車呢?」
姜湖:「好像走了吧?」
楊曼:「那你怎麼回去?」
姜湖回過頭來,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楊曼第一天就覺得這小孩有點呆,呆得還充滿木頭氣息,是她完全抵抗不了的那種呆,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每次姜湖用這種充滿無辜和茫然的眼神看著她,楊曼就覺得自己心裡有一隻想撲上去蹂躪他的狼人蠢蠢欲動。
她跨下肩膀:「再賣萌就把你銬起來——這樣吧,不嫌臭你就先在一邊忍一忍,晚上我們開公車把你捎回去。」
姜湖乖乖地點了點頭,又扭過頭去,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下的汙水,和現場警察們進進出出的橋洞。
楊曼看了他一眼,青年蒼白的皮膚和微卷的頭髮不知怎麼的,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隻綿羊玩偶,忽然能讓女漢子母性大發起來,她小聲說:「難得你來一次,沒見過現場吧?姐帶你下去看一眼怎麼樣?」
姜湖:「這……不可以的吧?」
楊曼:「沒事,帶好手套鞋套,小心別破壞現場,我帶著你,嚇壞了姐姐的懷抱永遠對你開啟!」
姜湖:「……」
「你看這些孩子,與其說是被扔在這的,不如說是被細心擺成這樣。」盛遙蹲在屍體旁邊,帶著手套,抬起頭來對沈夜熙說,「我真不想這麼說,但是……我覺得這個兇手好像很在意這些孩子們,愧疚或者後悔什麼的,總之他是把屍體輕拿輕放到這裡的。」
沈夜熙也挽起褲腿蹲下來,他仔細觀察了片刻,指著屍體問:「頭和身體中間塞的是什麼東西?」
一個正在忙著現場調查的警察說:「還要化驗,我個人覺得有點像棉花。」
「棉花?」沈夜熙皺起眉,「為什麼要往屍體裡塞棉花?還有……你覺不覺得屍體擺放有一點奇怪?」
「屍體和屍體之間的間距幾乎是相等的,頭和身體之間塞了棉花,讓每一具屍體看起來差不多長。」一個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那人頓了頓,接著說,「這樣四具屍體就是整齊的。」
沈夜熙和盛遙一起猝然回過頭去,看見姜湖站在那裡,昏暗的光線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那裡的樣子顯得有點單薄。
盛遙愣了一下:「小姜,你怎麼下來了?」
沈夜熙挑挑眉,有些驚訝於這個迷迷糊糊的年輕學者此時的鎮定,他在滿是汙物的下水道里沒有任何的不適應,即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噁心嘔吐,只是莫名地讓人覺得他有點悲傷。
姜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打擾你們了吧,我這就……」
沈夜熙臉上看不出喜怒,一口打斷他:「不,你可以接著說。」
見姜湖猶豫了一下,沈夜熙又補充了一句:「我有自己的判斷,即使你說得不對也沒那麼容易被你誤導,有什麼就說,我想聽聽不同的意見。」
姜湖頓了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些病人會有一定程度上的焦慮障礙,比如強迫症,強迫症病人會強迫性地做一些別人看起來毫無道理的事情,比如走在路上的時候會繞過地面上的裂痕,比如所有的東西都必須按照一定規則擺放,他們對‘整齊’有特別的衝動。」
「強迫症的病因到現在沒有統一的說法,其中還有一些生理原因,病人會不由自主地做一些事情或者想一些事情,否則就會異常焦慮不安。」
盛遙和沈夜熙對視了一眼,沈夜熙沉聲問:「能具體點麼?」
姜湖思考了半天,正當他們以為他要發表什麼專業性極強的言論,準備洗耳恭聽的時候,就聽他用一種緩慢的語速贊同了盛遙最開始的結論:「兇手可能精神狀態不大正常。」
他是多麼有見地啊……
現場已經沒什麼好看的了,法醫和檢測員開始幹活,三個男人一個女人臭氣熏天地湊在了一起。
方才牟老師把演出影片發到了沈夜熙的郵箱裡,楊曼對自己的形象徹底自暴自棄了,大剌剌地坐在地上,膝蓋上放著借來的電腦,從頭開始播放合唱節目表演影片。
「按時間順序。」沈夜熙邊說邊拿出失蹤兒童的案情簡介和受害人照片,有些艱難地從一大群化著誇張的舞臺妝、看起來長得都差不多的孩子裡分辨誰是誰,「合唱團負責人告訴我頭兩個失蹤的兒童都是領唱……領唱是哪個?」
「第一排中間位置。」姜湖說。
其他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他,這讓姜湖顯得有些不自在,趕緊解釋說:「不……不是我看見的,是鏡頭,鏡頭方才給了四個特寫,其中三個是給那個孩子的。」
沈夜熙似乎忘了他是個編外人員,把一打影片都看完了,也沒提把姜湖送回去的事,自己點了根菸,自顧自地把他曬在一邊。
「我不知道你們發現沒有。」沈夜熙說,「頭兩個孩子是領唱,站在第一排中間位置,後兩個失蹤的孩子雖然不是領唱,但是也站在同一個位置。我現在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有沒有可能是這樣,這四個孩子之間壓根沒有別的聯絡,而是兇手出於某種原因,瞄準了站在這個位置上的孩子?」
這種說法有些獵奇,楊曼聽完反問:「我不明白,你們看看這幫孩子,一排一排的站著,都是差不多的年紀,模樣也都差不多,穿著一樣的演出服,在我看來連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來,這個位置有什麼特別的?」
其他人同時沉默了一會,沈夜熙突然抬頭看了姜湖一眼:「我方才聽見姜醫生的話,想聽聽你的專業意見,你認為呢?」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頓了頓,並沒有推脫,慢條斯理、用他那口音特別彆扭的普通話說:「如果你真的假設兇手有某種程度上的精神障礙,並且這種精神障礙明確影響到了他的行為,那麼受害人應該讓兇手解讀出了十分特別的意義,他們滿足某種只有兇手自己才明白的幻想。」
「你真的假設」這幾個字完全撇清了關係,沈夜熙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姜湖,發現這個人身上,有種和他純良無害的外表不相符合的狡猾,於是他追問:「那你覺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幻想呢?」
姜湖想了很久:「這……」
三個人眼巴巴地等著他。
姜湖目光閃了閃:「我也說不清。」
盛遙表情空白了一陣:「漿糊同志,才這麼一會兒功夫,您可已經第二次浪費我的寶貴感情了。」
姜湖低下頭,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精神障礙者的幻想和妄想,對於他來說是非常獨一無二的,是你或者我都無法理解的,我做再多的猜測也是瞎猜,還是不要干擾你們破案了。」
他說完,默默地站起來,找到他們隊的一輛公務車,爬了上去,從後座撿了一份報紙,事不關己地看了起來。
楊曼敏銳地感覺出了一點不對,壓低了聲音拽了沈夜熙一把:「你幹嘛啊?別那麼咄咄逼人好不好,人小姜是專家學者,跟我們這幫抗打耐摔的外勤人員不一樣好嗎?」
沈夜熙:「……我沒有。」
楊曼:「你不許欺負人家聽見沒有?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就是發號施令習慣了,覺得莫局沒打招呼就塞人,還塞心理醫生是懷疑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削了你的面兒,可人小姜多好的一孩子,你別逼人太甚好嗎?路人甲都看不下去了。」
盛遙在旁邊幽幽地說:「頭兒讓我熬夜寫報告的時候怎麼沒人在背後替我仗義執言呢?」
楊曼:「你?你活該!」
盛遙痛苦地捂住胸口:「啊,我的心!」
沈夜熙苦笑了一下:「楊姐,我真沒有……可是你們真不覺得他也太淡定了嗎?正常情況下,普通人看見這種極富有視覺衝擊力的命案現場,不應該緊張一下、恐懼一下、或者興奮一下嗎?你們見過這種看了一眼,就溜溜兒地走人,回車裡看報紙的嗎?我看他不像出入命案現場的,像剛從花鳥市場上溜達了一圈。」
楊曼:「那又怎麼樣?反正你不管幹什麼,先把人送回局裡去,別耽誤人下班,聽見沒有?」
沈夜熙無奈,和盛遙對視了一眼,盛遙聳聳肩:「看見沒有,這就是命,誰讓你長得不如人家帥呢?哎喲!」
楊曼又給了他一巴掌。
「沈隊,來!」正這時候,那邊張法醫他們已經把屍體從橋東里抬出來了,張法醫衝沈夜熙他們招招手,「其他情況我還要帶回去化驗,但是這個太奇怪了,我得先告訴你們一聲,這四個受害人的後背都被切開過,並且都少了一對肋骨。最變態的是,肋骨拿走以後,兇手還用針線把被他破壞的人皮縫了起來。」
在場所有人沉默。
絕大部分的謀殺案件屬於激情殺人,或許是出於某種仇恨報復心,或許僅僅是一時衝動,儘管是罪行,卻是人性範圍內可以被理解的罪行,什麼樣的人會無緣無故地謀殺幾個很可能與他素不相識的兒童,並且在他們死後,長時間地面對屍體,並試圖對其進行無法理解的改造?
楊曼感覺一陣風吹過,頓時毛骨悚然起來,她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像這樣能減輕一點壓力一樣。
楊曼靠近了盛遙一點,捏細了嗓子,用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戲腔說:「盛公子,奴家害怕。」
盛遙臉色挺悲壯:「楊美人,如果不是懷中太臭,那區區是非常願意美人來此避難的。」
楊曼:「奴家不嫌棄公子。」
盛遙:「區區怕汙染了美人的秀髮。」
沈夜熙嘆了口氣:「你們倆快閉嘴吧,別添亂了!」
盛遙和楊曼做瑟瑟發抖的鵪鶉狀。
不過這對資深苦情戲演員的對白很快被警笛聲打斷,安怡寧和蘇君子從裡面下來,蘇君子看了看形容挺悽慘、蹲在地上圍著一堆照片和電腦,蘑菇一樣的三個人:「怎麼樣,什麼情況?」
沈夜熙說:「四個孩子的屍體都找到了,身首分離,然而除了最後一個受害人張晶,每個人的腳和頭都是排列在一條直線上的,另外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非常相近,受害人的肋骨被收走……兇手很可能是在收藏它們。」
安怡寧問:「那為什麼只有最後一個孩子的頭在外邊?」
「暫時還不知道,不過你們看看這地方。」盛遙說,「我和楊曼剛才轉了一圈,認為存在潛在目擊者的可能性很大,很可能是兇手拋屍的過程中被人驚動,慌忙丟下了女孩的頭逃走——但這又有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隨身帶著張晶的頭?那女孩的頭和身體為什麼分開了?」
「再查!」沈夜熙吩咐下來,「君子,你帶幾個兄弟們去找一下潛在的目擊者,楊姐,打電話回去叫人,把這塊地方監控起來,怡寧你和我說說受害人家屬們的口供。」
安怡寧簡短地交代了一下頭天報案的張晶父親的經過:「我覺得這事特別怪,因為每個受害人家長闡述的情況都差不多,堵車,路程不遠,等孩子自己走過去,疏忽,孩子被綁架。上下班高峰時段,那段路堵車很正常,但是既然放心讓孩子自己走回去,那段路程一定不是很長,甚至是家長可以看到的地方,人那麼多,兇手是怎麼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孩子帶走的?」
沈夜熙又摸出一根菸:「你的看法呢?」
「我個人覺得,兇手一定是對合唱周圍的環境非常的熟悉,或者……」安怡寧皺皺眉,「是孩子們很熟悉的人,八九歲的小孩已經入學了,他們有一定的思考能力,一般不會輕而易舉地就被拐走,人那麼多,兇手帶走孩子的時候但凡有一點不自然的情況發生,肯定會被別人察覺。」
沈夜熙緩緩地點了點頭。
盛遙在旁邊補充說:「而且我和楊姐覺得,兇手住的地方可能離這裡不遠,或者說他曾經住過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他對這個地方一定非常熟悉。假如說這個兇手是倉皇間把孩子的頭丟在了外面,那麼他很可能有些神經質,並且很容易受到驚嚇,那麼按照常理思考,他拋屍的地點絕對應該是他熟悉的,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地方。」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然後對盛遙說:「那這附近的民居都是些什麼人,你查過了?」
「嗯,」盛遙應了一聲,「你們沒來的時候我們倆已經粗略地把周圍掃了一圈了,除了一站地左右的地方那片隔音不好的舊樓房,就是另一邊的棚戶區,都是平房大雜院和年久失修的廢舊待拆房。我想兇手如果要殺這些孩子,要分屍,還要把肋骨取出來,肯定需要有那麼一個比較私密的空間——我剛才已經託人去居委會和當地派出所調查了,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出一份名單,可是恐怕這名單長度不短。」
盛遙以前是資訊安全出身,後來轉行做了刑偵的,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可他身上的縝密和細緻卻是根深蒂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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