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 一 寶貝

九宗罪之心理實驗 Priest 第2頁,共2頁

沈夜熙掐了菸頭:「好,你繼續收集相關的資訊,其他人先跟我回去,總結一下進展,我們晚上開個短會,調整調查方向。」

所有人都在他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忙碌了起來,姜湖透過車窗觀察著正在往這邊走過來的沈夜熙。沈夜熙傷假前,重案組處理過一個販毒團伙案件,多人重傷,沈夜熙的搭檔殉職,莫局特意囑咐過他,要重點關注沈夜熙的心理狀態。

殉職的搭檔是沈夜熙從學生時代就一路一起走過來的,而他在親眼目睹了他最親密的兄弟、戰友的死亡之後,對整個案件的經過交代得卻十分含混,很多地方都用「當時太亂,沒注意」或者輕輕的一句「記不清了」回覆。

一切只能根據現場留下的證據推測當時發生了什麼,以及所有人都懷疑沈夜熙是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不少人甚至開始質疑他是否能繼續帶重案組。

但奇怪的是,沈夜熙一次又一次地通過了心理稽核,而且看上去……非常正常。

沈夜熙拉開車門,衝他客客氣氣地說:「姜醫生等急了吧?」

姜湖推了推眼鏡:「不要緊。」

沈夜熙並沒有直接把姜湖拉回局裡,而是繞路帶著他往天使之家合唱團的方向開去,兩人一直沉默,良久,沈夜熙才突兀地開口問:「姜醫生怎麼不問我帶你去哪?」

姜湖茫然地抬頭看著他:「不是回局裡嗎?」

沈夜熙:「……」

他等著姜湖的質問,心裡還一直覺得這人實在太沉得住氣,沒想到別人壓根是個路盲,根本不關心他走得什麼地方。

姜湖有些尷尬:「咳……我、我方向感天生有點問題,剛剛回國,還不熟……」

「你看到的四個被謀殺的兒童都是從這條街附近失蹤的,」沈夜熙說,「姜醫生,我需要你幫我的忙。」

姜湖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叫心理畫像對吧?」沈夜熙沉沉地說,「如果晚上回去,發現怡寧他們仍然追查不到受害人之間的聯絡,我們就很難得到兇手的作案動機,也很難縮小嫌疑人範圍,我需要你通過這種方法,從你的專業角度給我一個方向。」

姜湖:「這……我一個人的意見是很主觀的,不經過反覆推敲和團隊協作,很可能會……」

「誤導我?」沈夜熙再次打斷他的話,「你儘管說,錯就錯,天塌下來我扛著,不要緊。」

姜湖閉了嘴,目光隱藏在鏡片後面,一張蒼白的側臉顯得羸弱得看起來幾乎有些年幼。

沈夜熙等了好久,發現姜湖沒動靜,再次加了把火:「姜醫生,在你敝帚自珍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失去子女的父母的心情,或者你有沒有考慮過萬一我們抓不到那個兇手,他再去殺人怎麼辦?你這是讓全市的孩子都陷入危險中你懂嗎?」

姜湖沉默了良久,就在沈夜熙以為他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只見他神色意外迷茫地抬起頭問:「‘敝帚自珍’是什麼意思?」

沈夜熙:「……」

姜湖的臉上竄起一層薄薄的血色:「實在不好意思,我已經在背四個字的成語了,那個……」

沈夜熙生生掰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沒、關、系。」

姜湖望向窗外的街道,過了一會,才十分謹慎地開口說:「我可以給你說一些我知道的事。」

沈夜熙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姜湖面容平靜,眼珠的顏色同膚色髮色一樣,都有些偏淺,那雙眼睛讓人想起被冷水泡過的石頭。

「首先,兇手為什麼會把受害人的頭部帶出橋洞?兇手帶走了受害人的肋骨作為紀念品,是有其一貫性的,從他的行為上來看,表現出了一定程度上的強迫傾向,我覺得他打破屍體整齊程度,單單帶走最後一個受害人頭的行為和這一點不相符。我猜測,有的時候,相比人的身體而言,頭部更不容易被物化,也就是說,一具沒有頭部的屍體和一個沒有身體的頭部,後者更容易讓人聯想起這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事實,也更容易激起人的負罪感等一系列的感情。」姜湖把眼鏡摘下來,微微眯起眼鏡,用襯衫的一角擦拭著,「昨天失蹤以及被殺害的小姑娘張晶的頭處理得非常乾淨,從照片上看,死者失蹤前後的髮型並不相符,也就是說,兇手在她死後,還給她擦過臉、仔細地梳過頭髮,這讓人覺得,兇手很可能是發現受害人的頭部處理得不合心意,因此想帶回去重新整理她的形象,這有可能是某種悔過和愧疚的表現。」

「你這樣說,讓我覺得兇手可能是個女的。」沈夜熙緩緩地把公務車停在馬路邊上,手掌搭在方向盤上。

「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姜湖語速愈加緩慢,「相比成年男性,女性也確實更容易得到孩子的信任,特別給人頭梳妝打扮這件事,更像女性的行為,但女性連環殺手非常少見,已經有的記錄幾乎沒有女性完全隨機殺人的事實,她們犯罪目的性更明顯,比如為了復仇或者為了利益等等,女性針對兒童的犯罪不是不可能發生,但粗暴地扼死受害人的作案手法並不常見,假設兇手有精神障礙,那麼能引起女性幻想的受害人通常是嬰兒,這麼大年紀的受害者群體更加不常見。」

沈夜熙偏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不再插話,他越發覺得姜湖醫生不是什麼普通的治癒繫心理醫生,相比起來,更像犯罪學諮詢專家,他一定翻閱過大量的案件,並且對罪案現場十分司空見慣。

「兇手殺死被害人後,企圖通過斬首來使受害人的屍體‘物化’,減少他擺弄受害者屍體的負罪感,並且對受害人的頭進行仔細的梳妝打扮,似乎是在表達一種‘補償’,逃脫罪責。」姜湖輕聲說,「這樣一個人,心理狀態其實很像一個孩子。」

「孩子?」沈夜熙問,「你的意思是兇手是未成年人?」

「短時間帶著受害人來往市中心和郊區,他至少有輛車,他對屍體做了很多事,意味著至少有個私密的空間,我覺得是未成年人的可能性不大,他應該是那種……嗯,怎麼形容,外表已經長大了,但內心還是個兒童的人。」

沈夜熙的目光銳利地從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城市街道中劃過,似乎想找到那個躲在暗處的兇手:「那麼擺屍體的行為……」

「強迫傾向,」姜湖說,「可能是臨床意義上的,也可能是長期地被虐待和嚴厲的限制下形成的習慣。這個人智力和教育水平不會很高,但能輕易取得受害人信任,說明他可能就在這附近,從事某種能常常和孩子們打交道的工作,他很可能不善言辭,不善於和成年人溝通,顯得唯唯諾諾……最後,如果他突然被打擾丟下了張晶的頭,而後屍體被我們抬走,意味著他永遠也無法把那些屍體修補‘整齊’,他可能會變得非常焦躁不安。」

沈夜熙沉思了一會:「還有一個問題,你認為這些受害人被選中的動機是什麼?」

「從演出錄影上完全看不出來。」姜湖說,「但是如果考慮兇手和合唱團的兒童們的熟悉程度,他很有可能已經關注了合唱團很久,我建議去看看兒童綁架案發生之前合唱團有什麼改變,有可能……第一個受害者被害的原因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沒做’什麼。」

他說完這話一抬頭,發現沈夜熙正以一種奇特的眼神打量他。

姜湖的舌頭頓時又打結了:「怎、怎麼了?」

「最後一個問題,」沈夜熙緩緩地說,「姜醫生,你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

姜湖沉默了片刻,避開了和他的目光接觸:「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沈隊參考一下就好。」

沈夜熙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隨後啟動了車,緩緩地開回局裡。

有時候加班,那是永無止境的,尤其在頂頭上司沈某人是個喪心病狂的單身漢,壓根就沒有時間觀念的時候。

這天晚飯的點鐘都已經到了,所有人——除了還在逐個盤問周圍群眾的蘇君子,都各自佔著一張辦公桌,一邊扒拉盒飯一邊整理那些浩如煙海的居民資料。

盛遙戲稱,無怪自古花花公子多——弱水三千,取這麼一瓢,還真是個體力活兒。

沈夜熙顯然習慣了這種生活,吃東西看資料兩不誤。盛遙則比較有效率,一雙眼掃描器似的,看得飛快,盒子裡的飯倒是沒動幾口,據說是臭水溝的味道仍然不依不饒地在他潛意識裡糾纏。楊曼聲稱減肥什麼也不吃,眾人估計她是被噁心著了不好意思說,安怡寧去了局長辦公室彙報進度。

姜湖……沈夜熙分了一半的神偷偷打量著這個人,他似乎幾次想下班悄悄走人,可是大家都忙著,他似乎有點不大好意思動地方,只是坐在那裡默默地吃著別人帶給他的盒飯。姜湖的坐相非常端正,筷子用得不是很利索,但依然能看出良好的教養。

沈夜熙還注意到,姜湖給人的感覺是性子很慢,有時候讓人覺得似乎有點迷糊,然而到現在為止,他卻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觸到這麼離譜的兇殺案的人。

他說出自己的想法之前,總會一再強調自己只是猜測,要求眾人的思維不要受到自己影響,可是語氣卻不是那麼回事,沈夜熙聽得出來,那慢條斯理裡面有一種十足的篤定和自信。這使得他整個人都產生出某種強烈的違和感,然而那種違和感又那麼自然,渾然天成似的,看不出刻意為之的痕跡。

莫局長為什麼調他進來?真的就只是針對大家心理壓力太重,而啟動的心理干預?真的就只是員工福利?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值班員推門進來:「沈隊,有人找安姐。」

埋首紙堆的幾個人一同抬起頭,就見值班員身後站著一個男人,手裡拎著個保溫桶。這男人幾乎讓人眼前一亮,長得真是好,可是細看他的神態表情,也能推斷出他的年紀絕對不小了,眼角多少有些細碎的紋路,卻並沒太多破壞他的好看。

沈夜熙客客氣氣地站起來:「安老師,您進來等會兒吧,怡寧去莫局那了,一會回來。」

男人笑了笑:「夜熙身體好了?」

沈夜熙給他搬過一把椅子:「沒問題了,您坐。」

楊曼在姜湖耳邊說:「那是怡寧他爸,跟莫局關係很不一般,叫安捷,是個翻譯家,外語學院的客座教授,但實際是幹什麼的,誰也說不清楚。」

她說話的聲音很小,幾乎咬著姜湖的耳朵,離得又比較遠,可是安捷卻像是聽見了一樣,轉過頭來對她眨眨眼,笑了笑,楊曼那傳說中錐子都扎不透的厚臉皮,居然罕見地紅了一下。

然後她就聽見安捷笑眯眯地對姜湖說:「小姜在國內還習慣嗎?改天你不忙了,讓怡寧帶你到家裡吃個飯。」

楊曼睜大了眼睛,捅了姜湖一下:「死小子你認識?害我。」

姜湖好脾氣地捱了她這一下,笑起來:「好啊——楊姐,就是安叔叔介紹我過來工作的。」

安怡寧推門進來,見了安捷一愣:「爸,你怎麼來了?」

「新聞裡兒童綁架案鬧得沸沸揚揚的,你跟老莫都加班,我過來慰問一下。」安捷用下巴點了點放在一邊的保溫桶,「夜宵,一會給你再給你莫叔也送一份過去。」

安怡寧撇撇嘴:「你分明是來看莫叔的,我就是一順便,我就是個沒人疼的小白菜。」

安捷面不改色:「你莫叔他一個全手全腳智力正常的成年人,用得著我惦記麼,他才是一順便,我專程來看你這個弱智兒童,竟然還不領情——也就是你小時候運氣好,為了一個冰激凌車追出好幾條街,還是讓民警給送回來的,這要是碰見壞人,十個都拐走了。」

安怡寧:「……」

被人當眾揭黑歷史什麼的,她憤怒地踩了親爹皮鞋擦得鋥光刷亮的腳。

沈夜熙乾咳一聲,假裝努力工作,盛遙嘴角一抽,低頭緊著吃盒飯,楊曼扭頭看窗外的景色。

安捷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居然還帶著那麼點孩子氣似的壞,他擰了一下安怡寧皺起來的鼻樑,跟眾人打了個招呼就告辭走人了。

盛遙大搖其頭,小聲說:「神仙姐姐,我要知道你小時候這麼好拐,說什麼也得買輛冰激凌車去你們家門口晃一晃,現在說不定也能和美女混個青梅竹馬了。」

「滾,跟你們小時候沒幹過缺心眼的事似的。」安怡寧上下打量了一下盛遙,「我要是打小就認識你,非把你這社會公害掐死在幼兒園之前,省的你出來汙染環境!」

眾人一陣鬨笑。

沈夜熙笑著笑著,突然心裡閃過什麼,皺皺眉:「冰激凌車?」

他抬頭看著姜湖:「姜醫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天使之家合唱團的那條路上,有沒有賣冰激凌的?」

「沒有。」姜湖說得斬釘截鐵。

「你確定?」

「我們去的路上我看見幾家蛋糕店,幾家賣小玩具和文具的,都是孩子們喜歡的東西,但是沒看見賣冷飲的地方。」姜湖說。

眾人都看著他,姜湖被這雷射似的狼眼們看得往椅子上縮了縮:「……我真的確定的。」

一個出門就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地方門衝哪開的人,會把一條陌生路上有什麼店都記得這麼清楚?沈夜熙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姜湖——還是說,他有沒有可能是當時就想到了這一層,刻意去觀察路況的?

沈夜熙緩緩地說:「合唱團那一塊有點像是形成規模的少年宮,很多兒童業餘興趣課程都在那裡,孩子多的地方,沒有賣冰激凌飲料的店面,不奇怪麼?」

「所以你們覺得那裡很可能有一輛冰激凌車,只是今天沒有營業?」安怡寧接過話頭,「他沒有營業是因為……像我們之前推測的?」

「只是推測,不能下結論,但如果真有這個人的話,我們必須馬上去找到他。」沈夜熙語速極快地說。

這時電話響了,盛遙接起來,說了幾句話之後放下,對沈夜熙說:「君子那邊有訊息了,今天凌晨四點左右,有個下夜班回家的小青年,經過那裡的時候,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人蹲在臭水溝那邊,那位眼神兒不好,遠遠地望了一眼,以為是個流浪漢,沒往心裡去,可是蹲在那的人聽見有人來了,卻顯得很驚慌,轉身就跑了。」

沈夜熙飛快地問:「外貌特徵呢?」

「男性,不高,可能在一米七以下,很瘦,所以才會被目擊者錯認成流浪漢。」

「沈隊!」突然有人敲門大步走了進來,是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實習生,「現場檢測出了大量的指紋和鞋印,應該是個男性,四十三碼的厚底膠鞋,另外死者的臉上有口紅的痕跡。」

楊曼難以置信地說:「所以他帶走張晶的頭,是為了化妝?」

「抓住這兩條線索,說不定今晚能把人抓住,所有人繼續篩查周邊居住的可疑人員。」沈夜熙站起來,抓起外衣,「姜醫生,不介意再跟我走一趟合唱團那邊吧?」

姜湖愣了愣,還是站起來跟上了。

等他們倆走了,安怡寧挑挑眉:「……沈隊怎麼帶小姜還帶上癮了?」

「那要問你,」楊曼八卦兮兮地湊上去,「哎我說,你那帥哥老爹和姜小可愛什麼關係?他什麼來頭?」

「我老爹在芝加哥公路旅行的時候遇上的,據說倆人都愛東奔西走地四處亂竄,還都不怎麼靠譜,走到哪算哪,有點臭味相投,有一回汽車開到一個沒人的山裡熄了火,倆二貨給困在那兩天兩夜,多少也算患難之交,正好我爸聽說了,覺得咱們這也缺這麼個……呃,」安怡寧隱晦地掃了一眼沈夜熙的辦公桌,「人才,就託我老爹去攛掇他回國工作。」

盛遙拎起外衣:「他第一天出門倒熱水回來找不著辦公室,我就知道這貨不靠譜了——美女們我走了,我得去接君子的班,這已婚婦男拖家帶口的,讓他晚上早點回去。」

「我又做錯了事情,媽媽。」天光隱去了,屋裡漸漸晦暗下來,屋裡的東西都投下長而靜謐的陰影。男人縮在牆角,緊緊地抱著帶血的衣服,發出細小的嗚咽,「我做了壞事,我做了壞事……」

他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頭,粗糙的臉上擠出一條一條幹澀的皺紋,眼淚順著那些紋路流淌下來。

這時,牆壁上的大鐘響了,這樣老式的時鐘已經不多見,擺在那裡像是有了很多年的歷史,仍然在工作著,盡忠職守地緊隨著時間的腳步。男人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了,他就像是巴甫洛夫試驗的狗一樣,晚上六點鐘報時的鐘聲,在他的身體裡建立了別人無法理解的反射弧。

「不……」他站起來,彷彿躲避著什麼一樣,在空無一人的屋裡團團轉,「不,別打我,別打我,別打我!」

男人像是受到了虛空中什麼東西的攻擊一樣,奮力地掙扎著,然後猛地虛推了一把,衝出了大門。

斑駁的牆角掛著一副舊照片,那是一張帶著和善微笑的女人和一群八九歲的孩子們的合影,他們像是剛剛結束一場演出,孩子們臉上帶著誇張的妝,穿著潔白的演出服,背後揹著雪白的假翅膀,就像是一群小天使。

每個人都笑得那麼燦爛,目光注視著仍在微微抖動的門。

也許有時候地獄是存在的,它就在人的心裡,與他們終生相伴,始終縈繞不去。

……不死不休。

街上的車並沒有因為夜幕的降臨而減少,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沈夜熙的車開得並不快,從局裡出來,他就一直不鹹不淡地和姜湖說一些閒話,直到開了有一多半的路程,他才慢悠悠地開口問:「姜醫生記得下面的路怎麼走麼?」

姜湖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沈夜熙慢吞吞地點了根菸:「那你怎麼會把合唱團附近的小商店記得那麼清楚?」

敢情在這等著他呢,姜湖偏過頭去看了沈夜熙一眼。

「哦,」姜湖若無其事地裝傻說,「不小心看到。」

沈夜熙覺得自己今天翻白眼的頻率特別的高,和這姜醫生交流的時候,刺探也好,針對也好,都讓人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姜湖是人如其名,整個人就像是一團軟軟黏黏的漿糊,看著白白的一片,其實什麼都沒有,而且透明度太低,誰也不知道里面沾了什麼。

他說話做事都挺自然,但細想起來,又都帶著點蹊蹺。

沈夜熙幾乎覺得自己琢磨這個人好像比琢磨案情還多。

倆人很快到了目的地,沈夜熙立刻效率地開始訪查當地的小商店主,把工作證往桌子上一拍,單刀直入地問人家:「附近有沒有一輛冰激凌車,經營者長什麼樣子?」

小店主這輩子最多和城管工商局什麼的打打招呼,哪見過還帶槍的刑警,一緊張說話都有點不利索,沒留神還一口咬了舌頭:「有……有……有啊。」

店主吸溜著涼氣,以慰藉他受傷的舌頭。

還真有——沈夜熙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卻發現那人早就不是他熟悉的搭檔了,看起來有些文弱的青年人距離他三步遠站在視窗,注意力似乎完全沒在問話上,而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好像藉著路燈觀察著什麼。

沈夜熙一邊瞥著姜湖,一邊問:「那冰激凌車平時大概在什麼位置?」

「就在那裡。」店主伸手一指,沈夜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驚愕地發現,店主所指的方向,恰好就是姜湖一直在盯著的地方。

那店主伸手比劃了一下:「一個男的,三十來歲,不高,瘦猴兒似的,平時不大愛跟人說話,但是和孩子們關係還行,賣的冷飲也便宜好吃,一開始好幾家冰激凌店,價錢拼不過他,不賺錢,於是後來就只剩下他一家。」

沈夜熙問:「那這人每天都來麼?」

「呃……沒特殊情況應該是每天都來吧?不過我看今天也不知道怎麼的,好像一天沒來。平時早晨挺早就出來,我一開門就能看見他,不過這人脾氣有點怪,晚上收攤收得很早,天天五點就走,錢也不賺了——咱們這好多孩子都等著家長來接,那家長得有一半是下班晚的,六點以後才能過來,得有多少孩子在路上等著買零嘴兒吃?他哪怕再多呆一個鐘頭呢,能多出一半的生意。」店主說到這裡頓了頓,「再說咱們做生意的,時間上都卡得不那麼準的,生意多就多做點,晚收一會,生意少就少做些,早點回家,可是那個男的每天跟上了發條似的,五點一到,準時收攤開車走人,比鬧鐘還準。」

這時安怡寧打來電話,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出去接了。

安怡寧說:「查到你說的那輛冰激凌車的車牌號車主和地址了,我簡訊給你了,楊姐現在正帶人過去,在現場不遠的地方,開快點一個鐘頭能趕到。我打電話通知盛遙他們。」

沈夜熙「啪」一下合上電話:「姜湖,走!」

姜湖笑了一下,跟著他跳上車子,為了回報沈大隊長這種臨時的、突如其來的接納和信任,他主動交代:「我覺得那個放冰激凌車的地方有點奇怪。」

「嗯?」

「你看,那地方是整條街、兩個十字路口中間唯一一個缺口。」

「缺口?」沈夜熙一邊開車一邊皺起眉,沉吟了一下,「他用自己的冰激凌車,試圖堵上那個缺口?」

姜湖幾乎是訝異地看了一眼沈夜熙,這人的領悟能力很強,沈夜熙好像被他臉上那點不同於平時迷茫的小變化娛樂了,笑了笑:「我幹刑警這麼多年了,什麼樣的變態沒遇見過?姜醫生,老實說吧,你的專業是什麼?」

「數學的學士學位……」

沈夜熙差點把車開到馬路牙子上。

「哦,碩士和博士學位拿的醫學心理學。」姜湖趕緊補充。

「醫學心理學,給人開藥的那種?」沈夜熙瞟了他一眼,「一個普通醫生,看見那種案發現場,姜醫生的心理素質真是過硬。」

姜湖像是沒聽出他這句話裡淡淡的嘲諷意味,「哦」了一聲:「謝謝,還可以吧。對了,我還沒說完呢,其實還有犯罪學。」

「這踹一腳說一句的,」沈夜熙心說,「得虧您進的是警察局,不是消防大隊,要不趕著讓您滅火去,整個城市早晚得燒成灰。」

他笑了笑:「哦,是犯罪學博士啊?你可真能裝蒜。」

「蒜?」姜湖愣愣,好像疑惑自己的耳朵,看了看沈夜熙,有點迷茫地問,「你是說……吃餃子的時候吃的那種蒜?」

沈夜熙閉上嘴……算了。

他們兩個到現場的時候,楊曼已經帶人在搜屋子了,家門本來就是開的,好像等著他們搜。

楊曼面無表情地把染了血的小裙子和散落在地上的肋骨用證物袋裝好,靠在門框上等著沈夜熙他們,沈夜熙到的時候,就發現她的臉色有點冷。

楊曼說:「應該就是這雜碎,你們進去看看吧,現場調查不算我強項。」

沈夜熙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姜湖一眼,沒說什麼,進了屋子。

姜湖不知怎麼的,就領會了他的眼神,自覺地留在了門外,輕輕地問:「楊姐,怎麼了?」

楊曼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招呼他過去:「過來小可愛,快治癒我一下。」

楊曼帶人進門後,第一件看清楚的東西,就是那件染了血的小裙子,後背被撕裂後又縫補起來,露出一條長而醜陋、如同疤痕般的針腳。

她當然認識那件衣服,最後一個失蹤的孩子張晶的家長,提供的就是一張小姑娘穿著那件衣服、手裡舉著一個大玩具熊的照片。

相片上的小姑娘就像是那種很多女孩子小時候都有的洋娃娃,笑容甜蜜,甜蜜到楊曼第一次看見那張照片的時候,很久都沒捨得放下。

而現在這個孩子躺在冰冷的法醫室裡,身體四分五裂,小公主似的衣服就這麼孤零零的、沾滿塵土和血跡地躺在這亂七八糟的地面上。

姜湖說:「楊姐,你的情緒被案情影響了嗎?」

楊曼眉尖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雌性生物對幼崽的特殊感情?」

「其實我也很喜歡小朋友的,」姜湖輕聲說,「部落或者種群都有保護幼崽的天性,以保證種族血脈的延續,從古到今,傷害幼崽的行為都被視為極端卑劣的,所以你既然憤怒,我們就得抓住這傢伙。」

他說著,走到門口,回頭對楊曼說:「咱們一起看看這傢伙究竟病到什麼程度?」

姜湖在一座大鐘和牆上貼滿的舊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掛得很高,他要微微仰著頭,露出顯得有些尖削的下巴,沒什麼表情,可是沈夜熙就是覺得,這人在不動聲色地難過著。他走到姜湖旁邊:「你看出什麼了?」

姜湖搖搖頭:「沒有。」

……什麼也沒有,除了如影隨形般的、深深的絕望。

這房間只有一盞功率特別小的燈,逼仄狹隘,大鐘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就像是個冷漠的審判者。所有的東西都呈現出某種奇怪的次序,好像全都是用尺子精確量過一樣。牆壁上有女人和孩子們的照片。

有人用黑色的記號筆在牆上畫了一隻巨大的眼睛,照片正好在那眼睛的瞳孔中間。既像是什麼人在看著照片裡面的人,又像是照片裡面的人在往外看,彼此窺伺,彼此覬覦,彼此吸引,彼此仇恨。

照片上殘存的溫情似乎被這隻詭異的眼睛生生弄沒了,單純就只是顯得病態。

姜湖說:「可是我覺得我有點想通,他下一步要去哪裡了。」

他們這邊搜查的時候,盛遙和蘇君子在路上,他們倆中途去查了一趟戶籍,晚了一點,蘇君子不時看著窗外,臉上有不易察覺的焦躁,盛遙看出來了,說:「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楊曼那邊看來已經確定嫌疑人了,咱們人手應該夠了。」

蘇君子揉揉鼻樑,笑了一下:「回家我也安穩不了,還是跟你們一起吧,夜熙回來以後大家效率明顯見高,晚上說不定能逮著人呢。」

盛遙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行了吧你,別以為我沒看見,多大一會兒啊,偷偷往家打了有四五個電話了吧?回去吧,大家都理解你,再說抓人這活兒有的是人能幹,不短你一個。」

蘇君子轉過臉來,這時車裡很昏暗,模模糊糊的,他只覺得盛遙的側臉好看極了,五官像是細細雕琢過的。這人是個被女人寵著長大的,家境好,長相好,真的,即使驕縱一點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可是他怎麼能那麼溫柔呢?

於是蘇君子笑了:「盛遙,還沒有定下來的女朋友麼?」

盛遙一愣:「啊?」

蘇君子搖搖頭:「哪天我給你留意一下吧?哪個姑娘能找著你這麼個細心又體貼的,也算是有福氣了。哎,前邊不讓左拐,得……」

蘇君子一句話沒說完,兩個人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

「什麼?」蘇君子接起來就是一皺眉。

盛遙那頭沉默了一會,說了句「好」,然後他猛一打方向盤,順手把警笛開啟。

「怡寧打電話說剛剛有人報案,孩子丟了,又是天使之家合唱團的,同一個年紀同一個身體特徵。」蘇君子難得地語速有點快。

「我知道了。」盛遙說,「沈隊說查到了兇手的舊居,讓我們先過去堵人。」

這天晚上,這片名不見經傳的居民住宅區可熱鬧大發了,一串警車從不同方向開過來停在樓下,警笛聲四起,燈光整個把夜幕都給染得五顏六色。無數群眾從自家窗戶往下湊著圍觀——警察逮人啦,帶槍的!

沈夜熙率先拉開車門跳下來:「姜湖你確定嗎,剛才怡寧那接到了報警電話,如果你錯了,這可是一條人命。」

姜湖抬頭看看眼前破敗的居民區,並沒有過多的表示,甚至連過多的解釋也沒有,只是用篤定而平靜的聲音說:「嗯。」

沈夜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揮揮手:「搜!」

沈夜熙想,相信這個人,也許是自己一輩子做的最不靠譜的決定,可是現在他決定賭一賭,壓的不是姜湖給他的感覺,不是姜湖的教育背景,而是莫匆的眼力。莫局長厚顏無恥地利用朋友的關係挖過來的人,可千萬別讓大家失望。

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低語:「發現目標,各組注意,發現目標。」

沈夜熙目光一冷:「收到,什麼位置?」

「四號樓後邊的廢宅裡。」

沈夜熙立刻開始部署,「盛遙君子,你們倆帶人從後邊繞過去,楊曼,我們走前邊,姜湖你沒有槍,跟在我後邊,快,行動!」

所謂「四號樓」後邊,是一個狹小黑暗的衚衕,原本是拆遷的棚戶區,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開發商爛尾了,四處是已經沒人住了的廢舊平房,楊曼一腳把整個的大門都給踹了下來。大門落地發出一聲巨響,同時,屋裡的人呈現在眾人面前——廢棄的小院裡擺了兩個小板凳,一個瘦小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白裙子、背後揹著天使翅膀的小姑娘分別坐在兩邊,地上圍了一圈白色的蠟燭,還有從鮮花店買來的各種各樣的鮮花,男人被這聲巨響驚嚇到了,跳起來猛地躥到小姑娘身後。

楊曼立刻把槍口抬起來,對準小姑娘身後的男人——男人的一隻手放在孩子脖子上,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把刀:「你們、你們不許過來!」

楊曼冷笑一聲:「我說呢,原來是你這麼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你是男人麼?你算人麼?只敢傷害孩子,怎麼的,見到成年人就怕了?」

沈夜熙卻把槍插回腰裡,擺擺手,站在楊曼旁邊,沉聲說:「放開那個孩子,我相信你不想傷害他。」

楊曼偏頭看了他一眼,這時候盛遙和蘇君子帶人從後邊包抄過來,劫持了孩子的男人四面楚歌。

沈夜熙接著說:「她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也沒有翅膀,你不想傷害她,對麼?」

男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滿是血絲的眼睛迷茫地看著他,緩緩地點點頭:「你……怎麼知道她沒有翅膀?」

沈夜熙笑了:「她當然沒有翅膀,她背後背的還是你給她買的假翅膀呢,對吧?」

男人看看沈夜熙,又看看懷裡快嚇哭的孩子,遲疑了一下,掐著孩子脖子的手鬆了些。

沈夜熙繼續說:「那放開她吧,你其實一點也不想傷害這些孩子,對麼?你喜歡孩子吧?」

男人皺起眉,好像有點要被他蠱惑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提著刀的手垂下來,輕輕地鬆開女孩的脖子,眾人提著的心慢慢地鬆下來。

就在這時候,昏暗的衚衕裡走過一個流鶯似的、醉醺醺的女人,猛一見著這麼多帶槍的警察和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嚇得立刻酒醒了,手提包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雖然立刻讓一邊衝過來的警察給捂住嘴拉到一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男人聽見這聲尖叫,像是受了莫大的驚嚇,單手就把小姑娘給提了起來,明晃晃的刀架在了女孩脆弱白皙的脖子上,焦躁地在原地轉著圈:「不,不要,別過來!別過來!我做錯了事……我做錯了事!別過來,別過來!」

孩子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斷斷續續地在那裡抽泣,功虧一簣,沈夜熙狠狠地瞪了疏忽的同事一眼。

這時,姜湖突然嘆了口氣,拍拍手,輕輕地叫了一聲:「林林。」

他的聲音很輕柔,不注意的話幾乎要被忽略過去,可是就是成功地把那焦躁不安的男人穩定下來,姜湖耳朵裡塞著耳機,安怡寧在電話那一頭嘴皮子飛快地報告面前這個人成長、生活的經歷。

姜湖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拍拍沈夜熙的肩膀,越過他,走到前邊,沈夜熙下意識地做了個阻攔的手勢,然而片刻後,卻還是讓他過去了。

姜湖對他點點頭,轉向了另一邊的男人:「林林,你叫林林是不是?」

男人防備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叫什麼?」

姜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叫徐林,你小學就是在路口的太平路小學上的,是不是?我原來也是那裡的,還認識你的一個老師。」

楊曼瞟了一眼沈夜熙——小孩扯淡,你不管?

沈夜熙若有所思地對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她稍安勿躁。持刀男子竟然真的點了點頭,注意力從小姑娘身上轉移到了姜湖那裡,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姜湖:「你是警察?」

「我不是,我只是個醫生。」姜湖又上前一步。

沈夜熙在背後輕輕提醒:「不要再往前了,危險。」

「醫生?」男人有點困惑。

姜湖點點頭,沒在糾纏這個問題:「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來了,你知道為什麼麼?」

男人謹慎地搖了搖頭。

「因為你小學的老師和我提過你,好多次,她說你是個特別優秀,特別……完美的好孩子,讓我們都學習你。」

姜湖新聞似的標準話音特意在「完美」兩個字上加重了。

可是聽了這個,已經安靜下來的男人卻突然焦躁起來,猛地大吼一聲打斷了姜湖的話:「我不是!我不是,你胡說!」

一直神經緊繃的沈夜熙一把拉過姜湖的手臂,把他往後拽了兩步,本來想把這人推到身後,卻在看見姜湖臉上一成不變的從容時候,下意識放鬆了力道,只聽姜湖仍用那種清清潤潤的聲音說:「我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你,這話可是你的老師說的。」

他的聲音彷彿輕易就穿透了男人的吼聲,男人停下來,呆呆地看著姜湖:「老師……真的?」

姜湖略帶憐憫地看著他。

男人轉過頭去,好像在四處尋找著什麼一樣,有點急切:「可是,可是她說……我媽媽說……」

「你媽媽?」姜湖的目光迅速轉向一邊被探員緊緊抓著的女人身上,眉尖挑了一下,「你媽媽說的不對,我知道你媽媽,她是個壞人。」

這回男人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好像理解不了這句話一樣,他的脖子神經質地往旁邊扭動了一下:「我媽媽是壞人?」

「真的是壞人,你看這麼多的警察,都是為了抓她而來的。」

姜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沈夜熙,不知道為什麼,沈夜熙就是迅速明白了他這個眼神的意義,短促而低聲說:「把那個女人押起來,假裝就可以。」

被嚇得說不出話的流鶯被幾個探員裝模作樣地扣上了手銬,姜湖衝著那邊揚揚下巴:「不信你看。」

男人轉過頭去,天已經黑了,視線並不是很清明,只能看見遠遠的地方,幾個警官模樣的人用手銬拷起一個女人,把她押上警車。

姜湖壓低了聲音:「看見了嗎?你的生命裡從此沒有她了。」

男人的臉上露出一個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羞澀的笑容來:「我是……」

姜湖看看沈夜熙,見後者衝他點點頭,於是伸出手:「把那個女孩放開,好孩子不想做不對的事,對吧?」

男人遲疑了一下,帶著點評估的意味看著姜湖,姜湖只是平靜而坦然地盯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句:「對吧?」

男人看看哭得快斷了氣的女孩,慌忙放開自己的手,有些無措:「我……我……對不起……」

刀子落在地上的一瞬間,姜湖一把把女孩抱過來,他的手意外的快。

同時,盛遙和蘇君子立刻從後邊把男人制住,把刀子踢到一邊,這場鬧劇,在眾人的諸多疑問中,終於塵埃落定。

女孩把頭扎進姜湖的懷裡,一邊發抖一邊哭,終於在某人治癒系強大的氣場下慢慢平息下來,警方已經打電話通知了孩子快急瘋了的父母,估計一會兒就能到。楊曼指了指警車裡沒弄明白狀況的那位倒霉催的女人:「沈隊,那位怎麼辦?」

那位純屬死耗子被瞎貓逮住,沒等問,就嚇得交代了包裡有一小包搖頭丸。

抓兇手還順帶個癮君子,買一送一了。

沈夜熙挑挑眉:「請她移駕到當地派出所,讓掃黃打非的同志們看著辦,咱們也算做貢獻了。」

警車再次呼嘯而過,像是落幕的背景音樂。

「徐林今年才二十五歲。」安怡寧坐在辦公桌上,膝蓋上放著調出來的徐林的資料,順手拉開旁邊的一個小抽屜,拎出一包薯片開始吃,「看不出來吧,我也覺得這人像三四十歲的。」

審訊室裡的徐林有些拘謹,他弓著背,好像儘量把自己往椅子上鎖著,就像是個孩子,瘋狂而危險的孩子——

「單親家庭,由母親撫養,小的時候住在逮捕他的那片小區裡,就在那個廢棄的院子附近,母親名叫李小芳,原本是個少年宮的老師,教過聲樂,排練過一個‘天使之翼’的節目,還得過市裡的獎——嗯,就是他家裡的那張照片。」

「原本?」沈夜熙問。

「唔,後來李小芳被發現有精神問題,接受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少年宮知道了以後就把她開除了,母子兩個人斷了經濟來源,治療也就不了了之。」安怡寧嘆了口氣,「我聽說精神方面的疾病也是有遺傳因素的,是不是小姜?」

姜湖一直看著審訊室裡的徐林,聽見問他,才點點頭說:「遺傳因素是一個原因,可是我覺得,和一個有精神病的母親生活在一起的環境,對他的影響更大一點。」

「據說那位可敬的李女士擺放東西時,距離都要用尺子去量,別人碰亂一點,她就會不受控制地大發脾氣,犯病的時候有明顯暴力傾向。徐林小時候的就醫記錄其實可以看出,他受過身體上的虐待。」

安怡寧留在局裡的這段時間沒幹別的,倒真是把兇手給查了個底兒掉,她略微沉默了一下,撇撇嘴:「你能想象那種一邊被親生母親虐待,眼睛裡又看見她摟著別的孩子笑得那麼燦爛的照片的感受麼?」

他的一生,就是一場顛倒倒錯的大夢……一次次黎明破曉,卻總是醒不過來。

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他想起了姜湖說的那句,孩子被綁架的原因也許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沒做」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問:「徐林的母親後來以什麼為生?」

「後來她帶著兒子搬遷了徐林現居的那個小筒子樓裡,在不遠的收費站打工。」安怡寧低頭看看查到的東西,「她每天晚上六點鐘下班回家,目擊證人不是說徐林的冰激凌車五點的時候就必須走麼?他開車回家一個小時左右,剛好六點鐘能到家,我覺得像是他母親那時候給他留下的陰影。」

「他綁架殺害孩子的動機是什麼?」楊曼神色不為所動,雙手環抱在胸前,大姐大自認為同情心不太多,有也不能浪費在這種人渣身上。

安怡寧搖搖頭:「我不知道,要等法院派專家來鑑定他到底瘋到了什麼程度。」

「我想……大概是所謂的‘完美’吧?」姜湖輕輕地介面,「徐林的母親因為精神問題沒有了工作,把自己的焦慮和暴躁都轉移到了兒子身上,同時從她仍然留著在少年宮的照片可以看出,她對那份工作是非常有感情的,於是她的懷念和感情,會相應地移向那些曾經和她學過聲樂的學生身上。對照片上那些揹著翅膀的孩子們的溫柔和懷念,以及對自己親生兒子的虐待,他就是在這麼一種極端的情況下長大的。」

「哦,對,你們不在的時候,我還發現了一個東西。」安怡寧把電腦螢幕轉過來,面向眾人,點開了一段合唱團演出的影片,「從時間上看,這次演出正好是第一個失蹤的孩子失蹤前的倒數第二場,你們看這。」

第一排中間位置的領唱頭頂著小小的光圈,背後揹著一對漂亮的天使翅膀。

「後來合唱團遭到投訴,有家長認為領唱這個裝束太搶風頭了,別的孩子都看不見,所以被取消了。」安怡寧說,「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刺激了兇手徐林?」

女人把那張相片表在牆上,那是她的榮譽,她過去的驕傲,她每天細細地擦著相框,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喃喃自語著:「我的小天使們。」

瘦小的男孩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母親,他的親生母親。

他想,是因為自己不好麼?自己不乖麼?

為什麼媽媽不喜歡我?只是因為我沒有翅膀麼?

那一天,他依然懷著同以往同樣的憧憬開啟電視,卻意外地發現,他一直想象中是自己的化身的孩子背後的翅膀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呢?沒有翅膀,媽媽還會像照片上一樣疼愛他嗎?會不會變成那個每天虐待他、打他的惡魔?

他必須要找回那些翅膀。

沈夜熙看了看審訊室裡的男人:「一個被精神失常的母親日日虐待的孩子……他用冰激凌車來堵住小路口,下意識地彌補所有有缺憾的東西。我覺得這人像是把對母親的懼怕,轉成對自己的憎恨,然後又把這種憎恨轉移到極端地追求完美中。他殺過人以後感覺悔恨又痛苦,因為那些孩子是那麼信任他,於是他把他們一一擺好作為補償,為了讓他們排列得更完美,更體面,他把他們的頭割下來,來彌補身高上那一點點正常人都看不見的差距。」

他嘆了口氣,一回頭,發現姜湖正在用某種奇異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讓他怔忡片刻,隨即若有所感地搖搖頭:「他一輩子都在試圖彌補自己殘缺的世界。」

楊曼皺皺眉,冷笑:「世界上童年不幸福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就他這麼特殊,跳出來綁架殺害兒童?」

姜湖下意識地想告訴她,一般來說,認為這種情況是由三個、甚至多種因素機緣巧合造成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卻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對於已經造成的傷害,有的時候討論它們的成因,會讓人覺得心裡特別的無奈。

他默默地想,大概因為……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眾人沉默下來,最後盛遙問:「那現在他的母親人在哪裡?」

安怡寧抬頭看著他:「你們走了以後,偵查現場的警探告訴我,在那個院子的地底下發現了一具女性骸骨,初步鑑定四十到五十歲,死因是被鈍器打中頭部。」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對於人格和人性的討論,從古至今有太多的流派,或者沒有一個完整完備的,我們只知道,這是一種有時候讓人極端感動,有時候讓人極端心寒的東西。

盛遙披上外衣:「我回去了。」楊曼也緊跟著走了,安怡寧搖搖頭:「我去寫報告。」

姜湖仍然坐在那裡,一隻手託著下巴,淡淡的目光瞥向安怡寧留下的一堆關於徐林的生平。

最後一個被綁架的孩子,在合唱團的位置並不是被綁架的孩子們通常站的,所以沈夜熙才會根據她背後的假翅膀斷定,她原本不是徐林的目標。那麼他又為什麼要帶走那孩子呢?

給她穿上天使的衣服,點好白色的蠟燭,放上鮮花,就像是在祭奠著,好像天使會護衛著純淨的靈魂,回到天堂的樂土一樣。那麼,是為了贖罪麼?之前為什麼沒有這種行為呢?姜湖想自己可能明白了,他要贖的罪不是殺了人,而是因為張晶的頭被他丟了,他沒有照顧好那孩子的屍體,他沒有把東西擺整齊,在他的意識裡,自己做事情不夠完美、沒有按媽媽的規定把東西放整齊,是比殺人更罪無可恕的事情。

沈夜熙見他呆呆的,於是伸手拍拍姜湖的肩膀:「回魂回魂,下班了。」

姜湖好像沒反應過來似的,抬起頭仍然呆呆地看著他——話說這個人就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夜熙覺得這人眼下的這造型,特別讓人有在那腦袋上打一下的慾望。於是他真的這麼做了,伸手在姜湖的腦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姜湖像是被他敲傻了,捂著頭呆坐在哪,琢磨著這是什麼情況。

沈夜熙笑了,這人的動作就像是他小時候養過的小倉鼠,一受驚嚇就全身僵硬地定在那:「發什麼呆?走著,晚上沒事吧,也別吃你那盒飯了,都涼透了,我知道有家不錯的餐館,請你宵夜?」

姜湖眼睛立刻亮了:「吃東西?」

他這人頗有那麼點喜怒不形於色的意思,真不知道面部表情誇張的美國朋友們怎麼培育出這品種的,唯有談到吃東西的時候,臉上才會瞬間就鮮活起來似的,連語速和動作都比平時快得多——說不定他當時就是讓安老師拿食物給誘騙回來的。

沈夜熙覺得自己就像是拿著胡蘿蔔的人,姜湖這頭小驢就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的胡蘿蔔走。他第一千次覺得姜湖這人不一般、深藏不露,姜湖就有本事一千零一次打破他的推斷和幻想,以一種遺世獨立的呆,遊蕩在他的視線範圍裡,做繼被幹死的蘭花、被澆死的仙人掌、被不小心打碎的瓷娃娃、和髒到不行被拋棄的大布偶之後,辦公室裡最稱職、且最有希望長長久久的盡忠職守下去的吉祥物。

至於姜湖……關於人性和罪惡的思考早就被清理到一邊去了,他小時候聽自己中國大陸區長大的外婆說過一句話,並在之後一直奉為自己的座右銘——民以食為天。於是歡歡喜喜地被沈夜熙拐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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