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 三 紳士

九宗罪之心理實驗 Priest 第2頁,共2頁

盛遙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相當無辜:「大夫,查房呀?」

「嗯,看看你還有氣沒氣。」黃芪慢條斯理地說。

盛遙也不生氣,顯然是受氣受習慣了,從善如流地把手指往自己鼻子底下探了探,報告:「還有氣呢。」

黃芪冷哼一聲:「禍害遺千年。」

有愛心的小護士正在幫姜湖整理病房裡的花,把每一張賀卡都抽出來念給他聽,姜湖精神有點不濟,又不好意思辜負了人家的好心,只能強打精神在那聽著。

「給我的救命恩人,謝謝叔叔——林林。嗯,這字寫得彎彎扭扭的,估計是那孩子,大人臨時教的。」

「你的行為讓我們都非常感動,祝你早日好起來——有緣和你同乘一車的乘客。」

「孩子,好好保重身體——看見電視的觀眾。」

「我們都希望你趕快好起來——默默祝福的人。」

姜湖聽著聽著,心裡就感動起來,嘴角越揚越高。

「咦,這束花長得好奇怪……」護士小姐看著手上的花束,「這什麼花呀?不會是自己從哪個園子裡摘的吧?」

姜湖沒戴眼鏡,看不太清楚,眯起眼睛望過去:「什麼?誰送的?」

「我看看,這張賀卡上寫的是:你是個特別的人,只是我卻不明白,究竟你是假的,還是這個世界是假的……這夠文藝的,什麼意思?還沒有署名。」

「能把那束花拿過來我看看嗎?」

護士把花束拿到他面前,那束花很奇怪,雖然用包裝紙包著,但是裡面的花卻不大像是從花店裡買來的,裡面只有兩種花搭配在一起,一邊是粉紅色的一串,開得像鈴鐺一樣,另一邊是紫色的,還帶著突兀的黃色花心,看上去像是某種菜的花,總之非常怪異。

護士指著紫色的花說:「這個我知道的,小時候住在農村的奶奶家,我在她家園子裡見過,是茄子花。」

「茄子?」

「嗯,不過旁邊那個,我就不認識了。」

姜湖蒼白的手指劃過花束粗陋的包裝紙,半晌,才輕輕地說:「這是毛地黃,一種有毒的植物,可以做藥。傳說中狐狸會把它的花套在自己的腳上,防止自己在尋找食物的時候發出的腳步聲,所以也有人叫它狐狸手套,是一種代表謊言的花,你猜……茄子花的花語是什麼?」

「啊?一種菜也有花語?」

姜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也從來沒見過茄子花,但是我想,它的花語應該是真實。」

「真的假的?」護士傻了。

「不知道,我猜的。」姜湖眨眨眼睛,挺無辜地抬頭笑笑,瞬間把愛心充沛的小護士給秒殺了,姜湖繼續說,「我病房外面應該有局裡派來的值班人員,能不能麻煩你讓他把這束花用證物袋包起來?它可能需要被送回局裡檢查一下指紋,順便幫幫忙,把可能接觸過這束花的人員——包括你的指紋都採集一下,我想……如果我們幸運,或許放炸彈的兇手會把他的痕跡留在上面。」

暈暈乎乎的小護士這才清醒過來,意識到事關重大,趕緊把花束和卡片放下,一溜煙地跑了。

兇手送花到姜湖病房這件事,瞬間傳達到了每個參與調查的人員那裡,沈夜熙當即帶了一幫人開過來,把姜湖的病房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連盛遙也從自己病房抱著筆記本過來湊熱鬧。黃芪大怒,敲著門吼:「這他孃的是醫院,不是你們那專門研究變態和殺人犯的神經病專屬辦公室!」

幾個人對視一眼,最後目光都放在楊曼身上,盛遙深情地說:「美人!」

楊曼嬌羞:「公子!」

盛遙捧心:「小生深陷虎穴,不得自由,為之奈何。」

楊曼掩面,做垂淚狀:「公子乃是紅顏多薄命也。」

盛遙:「美人可願為我輩解憂?」

楊曼:「紅袖添香,潑茶研磨,定未有辭。」

盛遙一指黃芪:「美人,上,搞定他!」

沈夜熙等人離這倆人遠遠的,各自低頭看鞋尖做默哀狀,表示撇清關係。

楊曼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沒落到過黃芪手裡的人……以及,楊警官的老爸沒退休之前,是這家醫院的院長。

她從才子佳人的白日夢裡被殘忍地喚醒,翻了個白眼,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拽黃芪:「哥們兒,出來一下吧,咱倆聊聊。」

嘖,這變臉速度。

黃芪往後退了一大步,躲開她的鹹豬手,萬年不變的白麵皮上居然有點泛紅:「楊小姐,你們這種情況是違反規定的,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楊曼兩手一攤,活脫脫一個警痞,眯起眼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一把勾住黃芪的肩膀,這回對方可沒躲開,被女流氓生拖硬拽地給弄了出去,盛遙眼尖,偷偷回頭跟幾個人說:「看見黃大夫那耳朵尖了沒,都紅了。」

他賤笑不已,被沈夜熙和安怡寧一人賞了一巴掌。

盛遙順手去查了一下茄子花的花語,還確實有這種花代表「真實」的說法。

一個神經失常的炸彈狂,送了一束代表「真實」和「謊言」的花到受害者病房?沈夜熙覺得對方簡直瘋得厲害。

他皺著眉問:「漿糊,你說說關於你那捧花的事吧?」

姜湖說:「先說明一點,無論寄這束花的人是不是嫌疑人,我都覺得,這個人有可能是個女性。」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沈夜熙說:「投彈犯通常懦弱,時常帶有性功能障礙,是女性的可能性非常小,除了恐怖襲擊之外,基本沒有發生過女性投彈嫌疑人,你告訴我,你的依據是什麼?」

「不,如果賀卡是嫌疑人寄的,這個人的行為不符合典型的投彈犯特徵。」

「什麼特徵?」安怡寧插了一句。

「恐怖襲擊通常為了表達政治立場,一般發生後會有人迅速表示負責。普通的投彈犯則通常是男的,社交能力差,不合群,一般有案底,做這件事是為了破壞,和縱火犯相近,可能具有成癮性。」

姜湖停下來,微微喘了口氣,沈夜熙遞過一杯溫水餵給他,把話題接了過來:「這個人所使用的炸彈的製作並不是特別的精良,非常普通,不需要太多的技能培訓,只要一個從玩具裡拆下來的簡易遙控裝置就能完成,而幾次三番,也並沒有改進的痕跡,說明爆炸並不是他所要的結果。」

「他也許在觀察大家的反應。」安怡寧透過證物袋看著那張賀卡,「所以這變態想得到什麼結論?」

「無論什麼結論,這一次他沒有得到,所以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沈夜熙說,「我估計這也是為什麼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炸彈爆炸的緣故——那個投彈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這種困惑很可能是你無意中造成的。」

盛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小姜,說實話,你會不會有危險?」

沈夜熙立刻說:「我今天晚上在醫院陪著你,明天白天我不在的時候,會留下我們的人在醫院巡邏。」

「不用太緊張,」姜湖想了想,不緊不慢地說,「如果我是實驗的異常結果,那麼對方應該對我更有研究的興趣,而不是抹殺。」

沈夜熙不耐煩扯這些細枝末節,打斷姜湖:「行了,安全的問題我說了算,你不用操心了,接著說你的——為什麼你認為這個人是個女的?」

「因為那束花吧?」盛遙說,「我查過資料,據說茄子花是七月某一天出生的人的誕生花,如果說關於毛地黃還有一些藥用價值和傳說的話,那誕生花什麼的,一般男人會知道這個嗎?。」

「鳥大了什麼林子都有。有楊姐那樣的女人,怎麼就沒有會相信誕生花的男人?」安怡寧說。

「我這樣女人怎麼了?」一抬頭,楊曼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看來她是勝利掀翻了黃醫生。

安怡寧:「爺們兒,純的!」

楊曼一笑,坐在一邊:「別管我,你們接著說,我跟得上。」

「還有那張字條,」盛遙接著說,「如果我是那個投彈犯,如果我要寄束花給小姜,我是不會寫賀卡的,即使寫,也絕對只有最開始的一句話,就是那個‘你是個特別的人’。因為我知道,寫得越多,對於警方來說,就越是會洩露我的資訊。」

沈夜熙深思了一會兒,點點頭。

姜湖把話題接過來:「她把自己的疑問推給了我,‘這個世界是假的’,讓我覺得她在按下遙控的那一刻是憤怒的,然而這種憤怒裡又像是夾雜了很多別的東西,像是失望和悲傷,然後迷茫又讓她不自覺地把這種失望傳達給我。而且大家請再仔細看看那束花。」

眾人的目光迅速轉移到另一個證物袋上,本來毛地黃和茄子花的顏色不是很搭配,兩者放在一起挺奇怪,然而包著花的包裝紙柔和的色彩和花紋,卻正好中和了兩種花的不協調,甚至綁在包裝紙上的緞帶,都用心挑選了非常得體、看上去顏色非常和諧的帶子。

「花送到我這裡來的時候,沒有一點枯黃萎靡的痕跡,我想是有人用噴壺一直往上澆水的緣故。」姜湖說,「她的花顯然不是買來的,所以不大可能是花店的人送來的。你們能想象麼?她一路上都是在很小心地照顧著那束花。」

「如果是那種非常追求品味、吹毛求疵的男人呢?」楊曼問。

「衣服頭髮都一絲不苟,噴香水,任何東西擺放都要有序,禮貌周到的那種?」姜湖問。

「對啊。」

「那麼他坐在公交車上,我應該會有印象的,那種人混在人群裡會讓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格格不入,尤其是公交車這種什麼人都有的公共場所。而且……」姜湖想了想,笑了一下,「說真的,我真的覺得,如果是這種人的話,不會往公交車上放炸彈,炸起來的塵土和擁擠的人群對他來說就很可怕了。」

「而且這件事很奇怪,」姜湖繼續說,「公交車上投彈是相當危險的行為,尤其車上有這麼多人的情況下,一般都會有人喪生……可是,到現在為止並沒有。」

沈夜熙看著姜湖病號服領口露出的繃帶,臉色冷下來:「你傷成這樣還不算嚴重麼?」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只是單純地想看爆炸時候人們的反應,她其實大可以不用在炸藥的分量上那麼小心,我覺得那麼多人的情況下,炸死人比不炸死人要容易得多。」

「她自己不是在車上麼?如果她是為了怕誤傷自己呢?」安怡寧問。

「第一聲爆炸聲響起的時候並沒有爆炸發生,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她在不同的地方放兩顆炸彈,不是一樣可以看見她要的結果?」姜湖抬起頭來,微微皺著眉,「她甚至送了花給我。」

「那你的結論?」沈夜熙臉色仍然不大好看,卻沒有再打斷他的話。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矛盾的人,她似乎潛意識裡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有什麼迫使她去做這樣的‘實驗’。你看她甚至悉心照顧一束花,我覺得她幾乎是……」

溫柔的。

最後三個字姜湖嚥了回去。

沈夜熙心裡明白他想說什麼,沉默了一會,俯下身,把被子給他往上拉了拉,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起姜湖,把他靠的枕頭放下來,讓他躺回床上:「行了,我心裡大概有數了,你先休息吧。」

說完,他偏過頭去,轉向盛遙和安怡寧說:「從現在開始,我們把分析重點放在女性身上。」

「好的,沒問題。」盛遙低頭去看懷裡的電腦,忽然「咦」了一聲,「剛剛淨顧著聽你們說話了,咱局裡的技術員傳來一個最新的分析結果,好像是從熱心市民寄來的照片裡截的。」

「哎,這不是個男的嗎?」安怡寧湊過去看,「剛才小姜說男的可以先……嗯?你等等……這人我有印象,排查出來的身份叫什麼名字?」

盛遙:「張健。」

安怡寧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她本人記憶力非常好,又一直負責兩個案件的銜接和人員調動,基本上兩邊進展到什麼程度她都清楚,安怡寧拽住沈夜熙的胳膊:「沈隊,這個人叫張健啊!不就是第二起滅門案的那個被害人嗎?那個當大學教授的男主人,你有印象嗎?」

「打電話給君子,讓他立刻去調查一下案發時受害者的行程。」沈夜熙語速極快地說,「盛遙繼續查,能挖的線索全部深挖。」

兩起案件的線索連上了,是不是有可以併案調查的可能性?

眾人立刻都像打了雞血一樣,一鬨而散地去幹活了,片刻,病房裡只剩下抱著筆記本的盛遙和姜湖。

盛遙把收到的圖片和影片一點一點掃描核對,這是個體力活,不用走腦筋,他忍不住和姜湖閒聊起來:「你怎麼做的?」

「嗯?」

「說出每個案犯的想法,預知他們的行為?我聽說你們專業很大程度上也是基於統計學的,是有固定模型嗎?」

姜湖的額頭被柔軟的頭髮遮住,垂下來的眼睫擋住了眼睛裡的微光,好一會,他才說:「有的,大事如果你想要了解一個人,完全靠書上教的東西是不可能的,有時候需要把自己代入他們的角色裡,假裝自己能感覺他們的憤怒、絕望或者瘋狂。一個我曾經很尊敬的老師對我說過,只靠理論上的東西和統計資料,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犯罪心理學者,因為你要剖析的是別人的靈魂,所以也要付出自己的靈魂。」

盛遙沒再追問,他足夠聰明到不再打探接下來的答案。

案情的轉機提高了所有人的效率,原本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眾人就像找到了方向,蘇君子迅速確定了被害人張健,以及另一家的被害人在出事當天的行程。

兩戶受害人中的男主人,在被殺前都曾經乘坐過爆炸的公交車。

沈夜熙拿著盛遙調出來的張健的照片,直接去了九十七路中被炸傷的孩子的病房,二話不說,只是把照片出示給了給孩子陪床的孩子父母,年輕母親的表情變化異常明顯,先是迷惑,瞬間後幾乎憤怒地站起來,那張煞白的臉證實了沈夜熙的猜想——張健就是護士說的那個「缺德」的人。

不……如果兩件案子真的可以併案調查,那麼他應該是「沒有通過投彈犯測試的人」。

孩子的母親指著照片上的男人,手指在不住的顫抖:「就是他,就是他,警官,你們找到這個男人了嗎?他是誰?啊?他是誰?我們要告他!」

沈夜熙:「他已經死了。」

孩子的父母都呆住了。

「公交車爆炸案的第二天,他被發現死在了自己家裡,他妻子在外地出差倖免於難,他和他十幾歲的女兒都被人砍死在家裡。」

這訊息有點過於震撼,半晌,孩子母親才顫動著嘴唇,輕輕地問了一句:「你……你說的是真的?」

沈夜熙帶著一點審視,看著這對年輕夫婦,緩緩地點點頭:「人命關天,我們需要你們配合,請問爆炸案發生後的當晚,你們在什麼地方?」

孩子的父親說:「孩子都這樣了,我們還能去哪,當然是在醫院。」

沈夜熙:「一直?」

「你懷疑我們?」年輕的母親尖叫起來,「對,我就是想把那個王八蛋殺了,我還想把他碎屍,我……」

她的丈夫攔腰抱住她,半安撫半強迫地把她按在懷裡,抬起頭對沈夜熙說:「我們一直在醫院,醫生和護士都能證明。」

面目全非的孩子在病床上躺著,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顯得那麼年幼無辜。

孩子父親伸出手,緩緩地拍拍妻子的後背,臉上的神色很複雜,沈夜熙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這個父親的想法了——即心疼妻子,明白那件事情是個意外,可心裡又忍不住要為了兒子遷怒她,怪她當時在場卻沒有照顧好孩子。

一串眼淚從孩子的母親無神的眼睛裡流淌下來,流過臉頰,而後又幹涸在枯瘦的下巴上,輕輕地說:「那天上車的時候人很多,當時我不知道有公交車爆炸的事情。我抱著孩子,很多人擠,他煩,就大聲哭起來,然後那個人……就是他,」

她的目光在張健的照片上停頓了一會兒:「站起來,給孩子讓了個座位,我當時真的很感激,還讓孩子謝謝這位叔叔,以為他是個好人……」

「然後呢?」沈夜熙輕聲問。

「我就站在孩子邊上,那個男人站在孩子的另一邊,就是橫排座和單個座位中間的小空隙裡面,他背靠車窗,當時人很多,車子晃動的時候,我被人群推來擋去,我想……我想幸好有位好心人,給孩子讓了個座位。可是,突然……」

她咬緊牙關也難以抑制自己的抽泣,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她的丈夫默默地攬住她的肩膀,好半天,她才繼續說了下去:「突然就聽見了爆炸聲,那個混蛋為了自己躲開逃命,居然把我的孩子擠在地上,他……」

「他當時毫髮無傷?」

孩子的母親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你能幫我回憶一下,當時有沒有什麼人一直在你旁邊,一直關注你的小孩?」

女人努力思考了好一會,終於還是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抱歉,人太多了……」

沈夜熙站起來:「謝謝配合。」

他大步從病房裡走出來,掏手機通知所有人:「我個人認為可以併案調查了,恭喜各位,我們手上的案子好像少了一個。」

盛遙剛剛離開,遛回他自己的病房,沈夜熙就大步走到來,開門就問:「漿糊,你在爆炸發生之前有沒有給一個孩子讓過座位?」

姜湖一愣,點點頭。

沈夜熙先是長吁出口氣,隨後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你瞎讓什麼?車上那麼多人,就你有風度?就你講文明講禮貌?」

姜湖先是沒能領會他的精神,呆了片刻,隨後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刺激投彈犯引爆炸彈,是有人給孩子讓座位這件事?」

「我問了九十七路車上受害者的父母,讓座的人就是張健,也就是滅門案的受害者。」沈夜熙探頭看了一眼,見外面沒有醫護人員,靠著牆偷偷點了根菸,「也許兇手覺得這種尊老愛幼的行為是虛情假意的,所以她在孩子和讓座的人附近放炸彈,以證明,人在生死關頭的時候,依然是隻顧自己的,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這樣?」

「所以……根據這個聯絡,你懷疑投彈犯和滅門案的殺人犯是同一個人?」姜湖問。

沈夜熙聽出他的不贊同:「怎麼?」

「不可能。」姜湖想都沒想就乾脆地否決了,「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做的。」

沈夜熙聽了也不急,慢條斯理地問:「你認為我說得不對,那你的理由呢?」

「滅門案的相關情況我都從盛遙那知道些,可能不大全,但是有幾個關鍵點。首先,這個兇手的性格極其偏激,他對受害人懷有的極大的憎恨,使得他甚至不願意放過無辜的孩子。過度砍殺說明他處在一種瘋狂的狀態中,而牆上的血字,更像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審判’兩個字,就好像在昭示著自己有更高等的地位,更大的控制權,可以隨意指控任何人的罪行並且執行判決。兇手有強大的控制慾,冷靜、冷血、殘酷,在我看來,更像是個暴虐偏執的男人。」

沈夜熙沒有打斷他,濃郁的眉皺起來,好像在斟酌著姜湖的話。

「但公共汽車上的投彈犯,則是那種有很強烈的感情,不平、困惑的女人,她傷害別人的行為源自於被別人傷害,她溫柔細心,做事猶猶豫豫,迷茫,有時候又會不忍心。」

「我第一次聽見受害者用這麼好的詞彙去形容一個投彈犯。」沈夜熙才幽幽地說。

「我只是在分析事實。」

這時,病房的門被人敲響了,姜湖轉過頭去,正好看見一個男人,手裡抱著一束花和一個保溫桶站在那裡,他頓時眉開眼笑:「安叔叔,你怎麼來了?」

「嗯,我來看看你,」安怡寧的老爸安捷笑著對兩個人點點頭,「夜熙要是忙可以先去,我別的忙幫不上,趁著學生們放寒假,留在這裡照顧病人還是可以的。」

沈夜熙心事重重地衝安捷擠出了那麼一個微笑:「那好吧,正好怡寧剛才打電話叫我回局裡,說是外地的資料都整理好了,我回去看看,就麻煩安老師了。」

安捷的眼睛很大,卻不太願意完全睜開,帶著那麼幾分懶洋洋的模樣半眯著,給他那稍顯秀氣的面容增加了幾分不正經。他把花和保溫桶放在姜湖的床頭:「半年不到就進醫院,幹得好,真給你老哥我長臉,到底是國內治安太差,還是你太脆皮?」

姜湖略微聳聳肩,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因為牽扯到傷口,使得他臉色一白:「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命途多船還是多帆的?」

「命途多舛,我謝謝您嘞。」說完,安捷的目光落在姜湖病號服底下露出的繃帶上,表情正色了些,眉間微微一動,瞥了一眼病房的門口,他略壓低了聲音問:「你這次受傷是意外,還是……」

姜湖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搖搖頭:「意外,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應該不會做得這麼高調之後,又沒達到應有的效果,至於那個兇手和投彈犯,我現在心裡也稍微有了點眉目。沒什麼大問題,你放心。」

安捷衝他擠擠眼睛,笑了:「行,你說沒問題就沒問題,我相信你比那個人強得多。」

姜湖一臉純良地看著他,「十分感動」:「安叔叔,你幾點開始‘照顧’我啊?要是沒事,就先幫我一個忙吧?」

安捷:「嗯?」

「我出去有點事情,幫我去盛遙的病房把黃醫生找出來,拖延他一點時間。」

安捷頗有興趣地問:「你怎麼知道黃醫生在盛遙那裡?」

「我看見他剛剛在我門口晃了一下,然後很不高興地往盛遙的病房那方向去了,這幾天的統計結果表明,這層的住院部除了盛遙沒人敢挑戰黃醫生的耐心。」姜湖說。

「觀察得細緻入微,」安捷點點頭,又問,「他又不在你這,你讓我去盛遙房間裡拖住他幹什麼,不打自招?」

姜湖表情相當自然地侃侃而談:「黃醫生一般從盛遙那裡回來,都會習慣性地到我這來看一眼,如果你去盛遙病房把他拉出來拖延時間,等一會兒黃醫生反應過來,肯定以為是盛遙指使的,他應該會趕回去看一眼,我估計以盛遙的性格,肯定會趁著這一會兒時間做點什麼事,最好能勾起黃醫生更大的火氣,黃醫生氣過頭了一般喜歡回辦公室,你把我的門半掩著,被子弄得鼓一點,他最多瞄一眼,不會進來看的。」

安捷默然地看了姜湖一會,沒說話。

姜湖眨眨眼睛:「安叔?」

安捷站起來,表情凝重地說:「漿糊小朋友,我決定以後要離你遠點。」

姜湖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安捷心說,為什麼這傢伙把人算計了個底掉,還能擺出這麼一副「我什麼都沒做」的表情?

這個沒有下限的世界上還有「良知」這玩意兒麼?

看著安捷出門,姜湖立刻從床上下來,忍著疼爬起來,裝成沒事人的樣子。他披上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遛了出去,結果運氣不佳,正好碰見一個護士姑娘,護士開始沒反應過來,驚詫地看著他。

姜湖立刻把食指豎到嘴唇邊上,用那種非常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懇求的目光看著對面來的護士小姐。

第一秒,護士橫眉立目不贊同,第二秒,護士有一點動搖,第三秒,護士嘆了口氣,讓開了路,完敗。

住院部地形不復雜,姜湖成功地找到了目的地——第二起爆炸案的直接受害者,那個可憐的孩子的病房。

他輕輕地敲敲半掩的門,孩子的家長像是驚弓之鳥一樣站起來,緊張防備地盯著他,姜湖放柔了聲音:「兩位不要緊張,我是警方人員。」

孩子的母親打量著他,姜湖的外形非常容易讓人降低警戒,女人遲疑了一下,似乎放鬆了一點:「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的孩子,當然二位可以在旁邊監護。」姜湖慢聲細語地說,他和沈夜熙不一樣,沈夜熙即使態度再好,也讓人覺得他是在審問,在刺探,很有壓迫感。許是因為職業的緣故,姜湖要柔和、內斂得多。

孩子的父親頓了頓,低頭看著整個頭整個身體都被包起來的孩子,有些遲疑:「他才這麼小,能知道什麼?」

姜湖說:「孩子知道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請讓我試一試,只有幾個問題,對破案非常重要,你們不想投彈的兇手嗎?」

孩子的父母對視了一眼,姜湖繼續說:「有些情況你們可能不知道,再多的資訊我不方便洩露,但是這回這個汽車投彈犯,專門找有三到五歲兒童在場的地方放炸彈,我們有理由認為,嫌疑人和孩子之間有種特殊的、我們都不知道的聯絡。」

他停頓在這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年輕的夫婦。孩子的父母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往旁邊讓了一步,算是預設了他的要求。

姜湖笑了笑:「謝謝你們。」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有些艱難地蹲在孩子的病床旁邊,伸手輕輕地附在孩子沒有燒傷的那隻手上:「嗨,小寶貝,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那孩子的聲音細細的,有點顫抖,像小貓一樣:「疼……」

他媽媽在旁邊發出一聲啜泣,扭過頭,把臉埋在丈夫懷裡。

姜湖輕聲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孩子,受了傷不哭也不鬧,疼也不喊,是怕爸爸媽媽擔心嗎?」

孩子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又小聲說:「醫生叔叔說,如果我乖,不鬧,他就能治好我的眼睛,是真的嗎?」

「是真的,只要你乖,相信醫生叔叔的話,就能治好。」姜湖說,「寶貝,聽我說,我是警察,要去抓放炸彈的壞人,需要你的幫助,你可以嗎?」

「可以。」

「真棒,」姜湖以一種非常輕緩的語速說,「我想讓你回憶一個人,當時在公共汽車,應該是一個阿姨,年紀和媽媽差不多大,應該比媽媽瘦一點、矮一點,她從上車開始,就不停地盯著你看,她的臉色很難看,眼睛裡有血絲,看起來非常不健康,非常累。」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努力思考,然而太小的孩子記憶力非常容易被幹擾,他們有時候甚至難以分辨真實發生過的和自己想象的東西,最後,小孩輕輕地搖搖頭:「警察叔叔,我不記得了。」

姜湖不慌不忙地說:「你一定記得她的,想想,她的指甲剪得非常短,看著你的目光和別人不一樣,讓你覺得很不舒服,你不喜歡她看著你,有印象麼?」

連孩子的母親都停止了哭泣,皺起眉,好像在回憶著什麼。

孩子:「警察叔叔,我真的記不住了,我很害怕。」

「不怕,已經過去了。」姜湖用溫熱的掌心捏住孩子的小手,「我們都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而且壞人就快被抓住了。」

姜湖想了想,又說:「哦,對了,那你有沒有記得一個人,在你上車的時候就一直想要靠近你,然後當你看到她的時候,她就伸出手來,好像想摸你的頭髮,又好像不敢碰你,一下又收回去……」

這時,孩子的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姜湖回過頭看著她,她的丈夫用力箍住她的肩膀:「怎麼了你?」

女人臉上帶著一點恐懼:「警官、警官,你說的那個人,我有印象!是有那麼一個女的……三十來歲,長頭髮,又瘦又小,臉色蠟黃蠟黃的,她一直盯著寶寶看,後來還擠過來,想要摸寶寶的頭,被我擋住了……我、我以為她有毛病!天哪,是她,是她!」

「您記得她長什麼樣子是麼?」

女人點點頭。

姜湖立刻站起來,有點猛,他身體晃了晃,臉色有點發白:「那我想請您幫個忙,能不能等我們的畫像師來了,讓他根據你的描述把那個女人的樣子畫下來?她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嫌疑人。」

姜湖吃力地彎下腰,對病床上的孩子說:「寶貝,警察叔叔要回去了,你要好好養病,乖乖的,快點好起來,好嗎?」

「警察叔叔……」

「嗯?」

「我好像想起那個阿姨了。」孩子幅度極小地抬起小手,豎起手掌,「她身上有很難聞的味道。」

「什麼味道?」姜湖心裡輕輕一動。

「臭臭的,我以前聞過的一個味道。」

「像廁所裡的那種臭臭的味道嗎?」

「嗯……不是,另外一種臭臭的味道。」

「壞了的食物嗎?」姜湖心裡飛快地閃過了什麼。

「也不是。」孩子有點著急了,「就是……就是那種臭臭的!像……像豆豆家貓貓的便便。」

「腥臊氣味?」姜湖頓了頓,眯細了眼睛,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問,「是不是像動物園裡的味道?」

「對!就是像動物園裡的那種臭臭的!」

安捷沒能拖住黃芪多長時間,就在安捷把話題轉移到食物養生上之後,黃醫生終於覺出不對勁來了,眯起眼睛,有點防備地看著他:「安老師今天怎麼這麼有空?」

安捷顯然是個更有道行的,滿口胡謅也能保證面部表情的絕對自然,坦然地說:「今天我正好沒課,到醫院來看看這倆孩子。」

黃芪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劃了一圈,隨後猛地想起了什麼,狠狠地瞪了安捷一眼,大步讓過他,直奔盛遙的病房去了。

陰謀得逞的安捷在他身後挑挑眉,別有深意地往相反的方向瞄了一眼,笑了。

果然片刻後,就聽見不遠的地方,黃芪用窮盡中文之優美之博大精深的言語攻擊,把盛遙訓了個狗血噴頭。安捷很不厚道地讚歎一番黃醫生嘴皮子功夫之高——這都咆哮半天了,氣不喘一口,連用詞都沒有重樣的。

可憐的盛遙,碰上姜湖這個專注出賣隊友三十年的同事。

安捷從兜裡掏出幾個硬幣,在樓道里的自動販賣機裡買了一瓶飲料,回到姜湖那空無一人的病房,照某人說的,把房門虛掩,留了條縫,枕頭放下來,被子弄鼓,然後自己坐在一邊,撿起一本雜誌,一邊喝一邊翻。過了一會兒,黃芪果然經過,果然從門口往裡瞄了一眼,安捷慢吞吞地就對他豎起食指,示意他輕點。

黃芪不負眾望的什麼都沒注意到,冷哼一聲,轉身回辦公室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姜湖才輕手輕腳地又遛了回來,壓低了聲音問安捷:「安叔,黃醫生回辦公室了?」

安捷點頭:「你又幹嘛?」

「我找盛遙去。」姜湖說完就跑,連門都沒進。

盛遙莫名地被黃醫生噴了個狗血淋頭,還沒從中度精神傷害裡緩過神兒來,就看見自己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鬼鬼祟祟地遛進來。

姜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把門掩好:「我打聽過了,黃醫生過會兒有個手術,我估計他氣消了以後可能就直接去準備手術了,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的。」

盛遙眨眨眼睛,等等,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傢伙怎麼知道他是從自己這生了氣走的?

「快,幫我查一查,六路、九十七路或者二路車哪個站點附近有動物園、或是獸醫院什麼的和動物有關的地方?」

盛遙從小就在這個城市裡長大,一般市中心的線路心裡都有數,直接就肯定地告訴他:「獸醫院不知道,不過六路的終點就是市動物園。」

「聯絡一下動物園方面,問問他們最近有沒有員工突然無故曠工,女性,長髮,三十來歲,瘦小,性格固執不善於和人溝通。」

「為什麼?」

「我去問過九十七路車的那個小受害者,他和投彈犯接觸過,告訴我投彈犯身上有種動物的腥臊味道。」

盛遙驀地睜大了眼睛:「滅門案的麻醉劑……」

由於姜湖受傷入院,滅門案那一邊的案情他沒有太參與,這些細節他不知道,當場愣了一下:「什麼?」

「滅門案的麻醉劑,是專門用於大型動物的麻醉槍。投彈犯和滅門案真是一個人做的!」盛遙說著,迅速聯絡了安怡寧,語速極快地交代了兩人的推論結果。

安怡寧馬上著手聯絡動物園。

片刻,安怡寧說:「我找到這個人了,鄭玉潔,女,今年三十二歲,非洲獅飼養員,婚姻狀況是離異,動物園方面說最近遺失了部分高效能的麻醉劑和麻醉槍,已經立案了,只是還沒有結果……還有……」

「怎麼?」這是沈夜熙的聲音。

安怡寧說:「大概大半年前,有個小電影院出過踩踏事件,你們聽說過麼?」

「就是那個郊區的有安全隱患的小電影院?」蘇君子正好推門進來,聽見了也插了一句,「聽說那電影院還可以的,放的片子也不算很老,只是地方偏了點,所以特別便宜,裡面安全隱患挺多。」

「就是那次,鄭玉潔去郊區的前夫那裡接出她五歲的女兒,女孩兒說想看電影,母女兩個圖便宜,去了那家小電影院,結果電影院出了火災,最後倒是沒燒起來,可是煙很大,觀眾們受到驚嚇,安全出口當時臨時壞了,打不開,人們互相推搡,出現了踩踏事件,總共造成三人重傷,十來個人輕傷,還有一個小女孩,被活活踩死。」安怡寧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就是鄭玉潔的女兒。」

半晌沒人言語,直到盛遙嘆了口氣:「難怪……」

「怡寧,查得到鄭玉潔的地址麼?我要見見她。」姜湖插進一句,「我還是覺得不可能,這兩起案子的作案人不可能是一個人。」

沈夜熙:「見個屁,漿糊,你給我老實在醫院……」

姜湖已經掛了他的電話。

當仇恨和道德彼此交纏,當夢魘和現實不分彼此,當謊言和真實相伴而生。

當崩潰的心裡充滿了悲傷的罅隙,惡魔總會呼嘯而入,神明沉默著嘆息,沒有人能數清黑暗。

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擁擠的空間裡,彼此碰撞,彼此傷害。人間就像是水,從零度到一百度不等,有人心冷似鐵,有人溫情脈脈,還有人胸懷烈火。

究竟是誰拋棄了什麼?

究竟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

姜湖轉身就要走,盛遙趕緊叫住他:「你幹嘛去?」

「回去換衣服逃走。」姜湖理直氣壯地說。

盛遙覺得熱血沸騰,逃走啊!

這麼多年來,姜湖這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同志還是第一個敢在大魔王黃醫生眼皮底下開遛的!這真是地球轉暈了不分左右,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盛遙立刻把風度和分寸全給拋諸腦後,從病床上一躍而起:「等等英雄,跑路帶我一個!」

直到他們一起坐上了安捷的車,盛遙仍然覺得這事有點虛幻。

顯然跑路這件事,姜湖是早有準備的,換下來的衣服,低調撤退的路線,選擇的時機,要是寫出來,估計能湊一部勝利大逃亡指導手冊……盛遙無比汗顏地問姜湖:「說實話,姜英雄,你是不是打進醫院那天開始,就在預謀這件事了?」

姜湖:「我枕頭底下有一份黃醫生的值班安排表,回來可以借給你影印一份。」

「還讓我當從犯,」開車的安捷幽幽地說:「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錢。」

盛遙拍拍姜湖的肩膀:「英雄真人不露相,小的以後就跟你混了——不過老黃做完手術之前,我們趕得回來麼?」

姜湖只是看著他不說話,莫名地,盛遙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思想感情。

盛警官顫顫巍巍地問:「你的意思是,我們趕不回來對麼?」

姜湖默默地點點頭。

盛遙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垂死掙扎:「那他做完手術肯定很累,沒準會直接下班回家是吧?」

姜湖推了一下眼鏡:「不,黃醫生是個典型的完美主義者,他下班之前一定會把病房巡視一遍,放心了才走。」

盛遙:「……」

姜湖安慰他:「你跟都跟出來了,現在回去也不現實,不過你可以假裝他不會巡防。」

一股悲憤之情湧入了盛遙的內心,他驟然彷彿明白了什麼——姜湖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逃跑計劃,故意把他拐帶出醫院,因為黃醫生一定認為是自己把他拐出來的。

安捷一邊開車,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後座的兩個人分析案情。

盛遙對滅門案更掛心一點,他說:「為什麼你剛才說兩件案子的嫌疑人不是一個?」

大概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姜湖精氣神明顯差了一些,他手肘撐在車門上,頭靠著一邊的車窗,說:「砍殺別人是一種非常極端的行為,比你經歷過的任何與人對抗的經歷都要激烈,甚至超過開槍殺人,絕大多數的嫌疑人都是男人,而入室殺人更是一種行為上的升級,一般人到了別人家裡,潛意識中就會失去安全感,因為不是他的地盤,以行兇為目的的入室殺人犯一方面有‘自己能輕易殺死’別人的自信,一方面極端的……」

盛遙替他接下來:「兇殘。」

姜湖:「嗯。」

「你推斷公交車投彈犯是個細心、神經質的女人,很大可能性就是鄭玉潔本人,所以和滅門案的兇手特徵不符——那有沒有可能分別是一男一女兩個嫌疑人,他們之間存在某種聯絡,或者乾脆就是一夥的?」

「我不能肯定,」姜湖輕聲說,「我沒跟過滅門案,一些細節不大清楚,只是個大概的猜測,偏差可能很大。」

「我知道!」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的宅男盛遙立刻正襟危坐起來,把他從蘇君子安怡寧那裡挖來的資訊一股腦地和姜湖說了,細緻地描繪了現場的情況。

姜湖一開始表情還算平靜,卻越聽越皺眉。

盛遙:「怎麼?」

「像你說的,成年受害者幾乎被剁碎了,牆上的血字也說明,兇手處在極度憤怒的狀態中,你想想如果是你,這種狀態闖進一個人的家門,會怎麼做?」

盛遙拼命想了想,沒想出來,反而是安捷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緩緩地說:「如果是我的話,會急切地尋找一個可以發洩情緒的地方,有些人在精神混亂的情況下會非常有攻擊性,在我手裡有刀的情況下,我會首先攻擊來開門的人。」

「沒錯,」姜湖說,「如果現場像你描述得那樣混亂,說明兇手處於一種極端的精神狀態下,完全失去理智的人,他會先冷靜地用麻醉針先把所有人弄暈嗎?」

安捷說:「有沒有可能當是在現場的是一個團伙?女的那個騙開了門,用麻醉針弄暈了受害人一家,然後男兇手進來行兇?」

「有可能。」姜湖冷靜地說,「但是問題回來了,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需要他瘦小懦弱、幾乎毫無攻擊力的同夥去騙開房門,放倒受害人?」

「這個問題很簡單,比如兇手做不到,比如是個殘疾人?」盛遙接話說。

「可能性並不大,」姜湖說,「如果我是兇手,我不會帶鄭玉潔那樣的同夥去殺人,她有一點神經質,非常敏感,容易猶豫不決,甚至不大敢當著別人的面表達自己的看法,假設兇手是個需要她輔助的殘疾人,那就是說他在做什麼事的時候,她可以阻止他,這種組合極其不穩定,很可能連一個案子也做不成。」

盛遙:「如果受害人讓鄭玉潔聯想起她自己的孩子的話,她也許會把仇恨轉移到他們身上。」

「殺人成功之後,她的勇氣降到最低,她的憤怒和仇恨也會被恐懼代替,絕對不會狂歡一樣地在受害人身上亂砍,更不會佈置現場。」安捷說,「小姜,是這個意思嗎?」

「唔,」姜湖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汽車爆炸案和滅門案同時進行,爆炸案並沒有升級,理論上投彈犯不應該參與滅門案,可是……」

盛遙越發一頭霧水,經過姜湖一分析,他反而整個事件更加蹊蹺、甚至有點詭異了,他順口說:「還能怎麼樣?難不成這個犯人是個三頭六臂,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一會慈眉善目一會又面目猙獰……」

姜湖眉尖突然一跳:「安叔,能快一點嗎,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十一

沈夜熙覺得,他也許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闖進去的一瞬間,那女人驀地回過頭來時那種奇特的表情——就像姜湖描述的那樣,她瘦小,留著枯黃的長髮,雙頰凹進去,嘴唇乾燥。可是又有一定的偏差,女人的嘴卻緊緊地抿成一條線,這使得她整張臉的線條都鋒利起來,上面有一雙可怕的眼睛,充斥著不加掩飾的兇殘和惡毒。

屋裡很凌亂,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炸藥引線,她動也不動,就那麼毫無畏懼地看著衝進來把她圍起來的警探們。

沈夜熙冷冷地看著女人,眼神像是要把她刺穿:「鄭玉潔,你現在涉嫌妨害公共安全和謀殺兩項罪名,有什麼要辯解的,可以請律師,跟我們回審訊室談。」

女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然後突然露出一個笑容,有點諷刺,又有說不出的輕蔑。

「警察?」她的聲音聽起來極為低沉粗啞,就像是個男人在說話,「好威風呀。」

沈夜熙不理會她,對楊曼和蘇君子打了個手勢:「搜她的住處。」

兩人立刻應聲而去。

沈夜熙沉聲說:「把你的手舉起來。」

鄭玉潔還是那麼冷漠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沈夜熙提高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我說舉起你的手!」

鄭玉潔緩緩地把手從外衣口袋裡伸出來,周圍幾個警察一下緊張起來,瞬間,四五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這看似瘦弱的女人——她手裡拿著一個極小的遙控器。

「你不要做傻事。」安怡寧從她的身後緩緩地接近,她心裡其實對這個眼睜睜的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可憐女人還是有一點同情的,於是放柔了聲音說,「放下它,你啟動那玩意不會比我們開槍快!」

鄭玉潔絲毫不吃她那套,轉過頭帶著惡意掃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你扣動扳機是勾勾手指,我起爆炸藥也是勾勾手指,結果怎麼樣,誰知道呢?」

安怡寧愣了一下,她突然間注意到,鄭玉潔在面對著自己說話的時候,臉上有一個稍縱即逝的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沈夜熙輕哼一聲:「你大可以試試,是你的手指快還是我的手指快。我數三下,你不放下那玩意,我就認為你是要引爆炸彈,執行擊斃。」

「一。」

他話音才落,鄭玉潔的眼神一下子變了,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裡好像突然間有光灑出來,她扭過頭去,不躲不閃地直視著沈夜熙的眼睛,那坦然平靜的樣子……就像她是無罪的。

「二。」沈夜熙拿著槍的手極穩,音調幾無起伏。

「不!別開槍!」這時,門口猛地衝進一個人。

姜湖髮絲凌亂,額前的頭髮沾了汗水,蒼白的臉上帶著劇烈運動後的一點不健康的紅暈,沈夜熙不可避免地被他弄得分了神,就在這時,鄭玉潔忽然輕笑一聲,捏著遙控器的手指猛地按了下去。

沈夜熙手上幾乎像條件反射一樣扣下扳機,女人渾身猛地一顫,像是個突然被斷了電的機械娃娃。

她所有的動作停止了,手指危險地懸在距離按鈕一點點的位置。

仰面倒下的瞬間,她臉上的憤恨、挑釁、嘲諷全都不見了,臉上竟然浮現了一抹如同解脫的笑容。

姜湖還沒站穩,就只來得及目睹她斷線風箏似的落下的身體,一時呆愣在那裡。

沈夜熙面無表情地收起槍,伸手扶住姜湖,順便狠狠地瞪了一眼隨後趕來的安捷。

姜湖在那一瞬間的爆發後就失去了力量,幾乎是癱在沈夜熙身上,他身上似乎有很多傷口裂開,火辣辣地連成一片。

鄭玉潔現在看起來安詳、寧靜,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個窮兇極惡的兇手、投彈犯臉上會有這樣的表情,然後她也看到了姜湖。

她像一條垂死的魚一樣,在地上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艱難地擠出兩個字:「是……你……」

姜湖臉上那點因為劇烈運動而泛起的紅暈漸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蒼白下去。

他的聲音有些啞:「他讓你為他盜取動物園的麻醉劑,讓你為他製作炸彈,放在公交車上,讓你為他挑選獵物,你不能違抗他,是麼?其實……你並沒有殺人,對麼?」

沈夜熙聽到姜湖這句話,當即頭皮一炸,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著那一身血染的女人,她已經快死了。

「不是你的錯,你甚至想保護那些車上的人,對麼?」姜湖扶著沈夜熙緩緩地蹲下來,伸手擦了擦她佈滿血汙的臉,「你一直想躲開他,現在,你終於辦到了。」

女人似乎非常淺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半睜著,讓姜湖小小的倒影映在其中,而後,裡面光華漸熄,最後空空洞洞的,什麼沒有剩下。

然後她仿如完成了某種心願,眼睛裡的光如風中燭火,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了。

姜湖想起一句他一直覺得很悲傷的話:人死如燈滅。

命運如刀,有時候明知道反抗就是鮮血淋漓,仍然忍不住要去以血肉之身抗爭,為了為人起碼的尊嚴。姜湖突然感於自己貧乏的中文詞彙,那一刻,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覺得渾身脫力。沈夜熙好像嘆了口氣,默不作聲的架住他,攙著他出去。

很快,楊曼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證物袋,裡面分別是被害的兩家人的照片,看樣子都是從死者家裡偷出來的。代表幸福的全家福上,每個人的身上都用紅筆劃了無數道,就像是在他們身上鞭笞了血印一樣。

那兇手,曾經重複自己的行兇過程一遍又一遍。

片刻後,拆彈組的人把現場排查完畢,他們向眾人展示了鄭玉潔剛剛握在手裡的遙控器——裡面沒有電池。

房間裡也沒有任何能爆炸的東西。

一直旁觀沉默的盛遙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尋死?她最後那個表情又是什麼意思?人到底是不是她殺的?她……

姜湖的臉色慢慢地緩和過來,他看了沈夜熙一眼,先是安慰說:「別擔心,你沒打錯人。」

沈夜熙雖然除了最開始的驚詫之後就一直不動聲色,可誰都明白他心裡的忐忑,聽見姜湖這麼一句,沈夜熙眼神一閃,隨後他頓了頓,問:「那你為什麼說,人不是她殺的?」

姜湖有點艱難地在安捷給他搬過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輕聲說:「和一個殺人犯關在一起,是很恐怖的事情,可是你們知道更恐怖的是什麼麼?」

「什麼?」

「那個殺人犯就關在自己的心裡,像是一個受了詛咒的影子,不死不休。」

沈夜熙明白過來什麼一樣,問他:「你之前說投彈犯和兇手不是一個人,難道因為她是雙重人格?」

安怡寧睜大了眼睛:「世界上真的有多重人格麼?就像是一個人長了兩顆腦子?」

姜湖的表情很疲倦,隱隱地竟然有了點頹意,嘴角牽扯出一個笑容:「就像一個身體裡有兩個靈魂在居住,她無法擺脫這個可怕的鄰居,甚至無法感覺到他,主人格無法得知對方的存在,可每每清醒過來,卻都要面對他帶給她的血淋淋的爛攤子,她只能一直生活在這樣極端的恐懼裡面,沒有人能救她,沒有人能把她從惡魔那裡拉出來,只有同歸於盡。」

她一邊目睹著險境裡,那些為了生存而自私的人性和周遭的冷漠,一邊被意識裡的惡魔追逐操控,也許對她來說,活著就是一場噩夢。

沈夜熙把外衣拖下來披在姜湖身上,低聲說:「我們下午的時候查到,城郊農村裡有一個孩子落水,旁邊兩個釣魚的遊人竟然無動於衷,後來據說那兩個遊人在當地旅館裡奇異死亡,村裡人都說是報應,一直也沒有破案。那個時間鄭玉潔正在那裡,探望她住在農村的父母。是那個刺激了她麼?還是三年前的事,難道從那個時候,她就已經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體了麼?」

「我不知道。」姜湖沉默了一會,重新閉上眼睛,夢囈一樣地說,「我不知道……」

她是那麼的憎恨這個世界,可是善良和道德讓她難以做出傷害別人的事……她找不出那個該為她那幼小女兒慘死負責的人,於是憎恨無邊無際、無比強大起來,一次又一次地企圖控制她,被理智打回,再掙扎……

然後那個「他」出現在她的意識裡,一開始的時候,她自己的意識並沒有察覺到危險,反而縱容著「他」的出現,因為那個人,是她想要變成而不能變成的樣子,他能隨意地發洩憤怒,不受任何東西約束,那份強大和瘋狂甚至給了她一種奇異的釋放感和安全感——那是拋棄了她們母女的前夫所不能給她的東西。

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沒有人性,沒有良心,殘忍嗜血,慢慢地,「他」甚至妄圖控制她,主導她的意識,操縱著她去炸傷無辜的孩子,砍死罪不至死的成年人。

是的,她或許抗爭了,她儘自己所能,把公交車上的傷亡降到最小,她企圖給死者家裡的孩子一個體面的死法和安詳的屍體,可她也妥協了,她無法遏制心裡的憤怒,對冷漠自私的世人的憤怒,對不負責任的前夫的憤怒。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控制,交出自己身體的主控權。

直到……

她終於再也無法承受心裡的衝突,決定用最決絕的方法,去反抗那個「惡魔」一次。

最後一次,她大概終於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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