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肇事車輛和第二個嫌疑人

肇事者 發威 第2頁,共2頁

想到邊城,最近好像挺長時間沒有看見他了。

上次見他還是在夜裡,在小區的大門口,我跟他打招呼,他沒有理我。不過我不確定那天看到的是不是他,當時天色已經很黑了,萬一不是他也說不定的。

自從警察不再懷疑他以後,他的日子應該好過很多。喪妻之痛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化一些,剩下的那一些將它埋藏在心底,他就可以好好地去過他後面的生活了。

我挺想知道他最近怎麼樣的,有沒有去上班,有沒有穿那件雪白的襯衫,以及那套頗有質感的修身西服。

思念的閥門一開啟,我就被那片汪洋給淹沒了。我想起那天早上的景象,他刮鬍子的模樣,真的是讓我的心都酥了。

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就算是我這樣一個社會底層的普通人,心頭也有對美好事物的嚮往,儘管我心裡面這樣的柔軟並不多,但是僅有的一絲絲一縷縷,都能瞬間融化我。

於是在得到小美和秀兒今天不會來上班的訊息之後,我又給老闆娘打了一個電話,問她什麼時候來。

結果她說她有事,可能晚一點來。

掛了電話,我興奮得歡呼起來。我趕緊穿上外套,拿出鑰匙鎖上店門,我朝那片汪洋奔去。

他現在應該還在家吧,我沒有看到他出去。我一直保持著默默注視他的習慣,每天的早晨還有晚上,只要是他出去或者是回來,我都會看到。

這不算偷窺,儘管老全差一點懷疑我偷窺,但是我真的不認為我偷窺。喜歡的人出現在眼前,多看他幾眼,能算偷窺嗎?

我幸福地朝著邊城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我知道他在家,我不求別的,我只希望看看他就可以,要是能說上一兩句話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我馬不停蹄地順著樓道爬上樓去,我似乎聞到了他身上名牌香水的味道,那片汪洋快要將我淹沒了,我要在沉沒前的那一剎按響他家的門鈴。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這歡快悅耳的響聲是誰發明的,我對它們簡直是又愛又恨,因為他們讓我充滿了對即將發生的故事的期待,也讓我的心因為等待而變得癢癢的,急不可待。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他怎麼還不快出來解救我,我的心都快被這些一串一串的鈴聲給折磨瘋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嘩啦!門終於開啟了。

他卻說:「我都說了馬上來,你幹嗎還一直按?」

「老闆被捕了!」我說。

「什麼?」他一頭霧水。

「我說,我們店的老闆,他被警察給帶走了!帶回警局了,戴上手銬子,審問去了!」我想我的解釋他能懂了。

可他的臉色卻變得不太好看了。

「你不請我進去?」我問。

他仍舊靠在門口,不肯挪開。

「我可是特地來向你通知好訊息的呀!」我提醒他。「不是!」他突然搖搖頭,「他們抓錯人了。」

「你說警察抓錯人了?」我下意識地問道。

「兇手不是樓宇生!」他十分確信地說。

「你怎麼知道?」

他不說話了,但是也不挪開。他這樣的反應使我很尷尬,我本來以為他會請問進去喝一杯的。

我是指喝一杯水什麼的。

「我可以進去嗎?」

「什麼?」他從思緒當中醒來。

「我跟你的看法驚人地一致,我也認為樓宇生不會殺你老婆。」我的天,我居然直呼我們老闆的大名。

「好,我知道了。」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試圖關門。

我一把頂住那扇門,他這是什麼態度嘛,不冷不熱的,我可是好心來把關於案子進展的訊息告訴他的呀:「那你認為誰才是兇手呢?」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警察。反正不會是樓宇生。」他不冷不熱地說完,又十分乾脆地把門給關上。

啪!

我才剛剛爬上岸,他又把我推進了那片汪洋。我現在一定很可笑,像是一隻在激流裡浮浮沉沉的老海龜,總是認真鄭重地對待每一次機會,可是生活總在拿我的誠懇反覆地開著玩笑。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我一定是又按了幾次門鈴,可是他卻一直沒再給我開門。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我只好返回店裡去,一路上,那個門鈴聲都在我的耳邊迴旋,像是他對我說的臨別感言,真是讓我又愛又恨的響聲呀!

回到店裡,我開始難受,這寂靜的屋子讓我倍感寂寞,甚至有點可怕,我不能再這麼煎熬下去,我會瘋掉。我必須弄出點聲音來,以便讓我的心沒那麼專注於這種寂寥感。

我開啟店門,好讓街道上的汽車轟鳴傳進來陪伴我。我又開啟電視,撥到了少兒頻道,讓那些歡快的蹦蹦跳跳來安撫我。我決定給店裡來個大掃除,反正出了這麼大的事,很難再有什麼客人光顧,我何不趁機讓自己忙碌起來呢?

我拼命地幹活,我撣灰,我掃地拖地,我擦玻璃,我擦桌子、架子,我甚至把架子上那些鞋子和貨品擺放得整整齊齊。但我還是想起他了,在看到那本會員登記冊的時候。我趕緊把它塞回抽屜,可我的舉動並沒有有效地終止他的形象在我的腦海裡呈現。

該死,我無法不去想他。

我只好沮喪地沉溺在這種腐朽的感覺裡,我承認我暗戀邊城。

臨近中午的時候,當時我在給鞋架子擦第二遍,老闆娘來了。

「你幹嗎呢?」

我沒回答她,她又不瞎,自己不會看嗎?

「誰讓你擦的?」她居然沒好氣地問我這個。

「我在打掃衛生呀!」

「誰讓你打剛剛聽說衛生的?」

媽的,我還以為把屋子擦得錚亮,她回來以後會欣喜,會表揚我,誰知道這婊子完全不領我的情,我真是苦心都白費了!

「咦,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居然這麼說,讓我始料不及,「你是不是看到店裡出了亂子,你心裡特別高興呀?!」

「我打掃衛生而已。」

「你不知道昨天樓宇生被警察帶走了嗎?你不知道在他車上找到線索了嗎?你不知道警察隨時還會來嗎?」她一連串的三個問題問得急赤白臉。

我只用三個字就應付了:「知道哇!」

「那你還打掃什麼?人家會懷疑我們銷燬證據的!」

我去,我這才明白老闆娘跟我急個什麼勁。

「只是說要隨叫隨到,又沒說不讓打掃衛生。」我試著據理力爭。

「他們已經找到一把帶血的錐子,你覺得他們不會回來檢查其他地方嗎?用你那木頭腦袋好好想一想,就知道頂嘴!」她用她那粗短的食指一直戳我的腦袋,戳得我好煩。

「陶嵐嵐死在大街上,又不是死在咱們店裡,有什麼好查的?」我儘管降低了音量,調柔了語氣,心裡的憋屈還是要表達一下的,「再說了,找到帶血的錐子也說明不了什麼吧,那血不一定是陶嵐嵐身上的。說不定,是我的呢!我沒和你開玩笑,我總被那些錐子扎到手,幹我們這一行的流血是常有的事。」

「媽的,真是個死鴨子嘴硬!幹你這一行的,像你這樣缺心眼的還真就你這麼一個!」

我躲得老遠,她別想再戳我的腦袋。

「你去了嗎?」我問她。

「嗯?什麼玩意?去哪?」

「你消消氣,我跟你說點正事。」我把店門關好,一本正經地問她,「你今天去警局了嗎?」

「我去那兒幹嗎?」

「去看看老闆呀!」

「我看他幹嗎?」

「看看他……啥時候能放出來呀。」

「他出不來我才高興呢!」

我真是心累,她這種人可真不好交流,我善意地跟她交流,她卻跟我帶著情緒,真是無端莫名得很。

她不理我了,正好,我也不理她。我倆就這麼安靜地坐著,互不理睬。

「我上午去過了。」過了老半天,她突然說道。

我趕緊湊近她問道:「怎麼樣,怎麼樣?警察怎麼說?」

「他只承認他跟陶嵐嵐的通姦罪,不承認謀殺罪。」老闆娘說這話的時候很傷心。

「那錐子呢?」

「那個錐子上面並沒有他的指紋,這一點對他也許有利。」

「那血呢?是陶嵐嵐身上的嗎?」

「檢驗報告還沒出來。」

「噢。」我點頭配合著她的話語,像這樣正常的交流發生在我們倆之間簡直是極少極少的。

「但是警察說,沒有指紋並不代表沒有用它扎過死者,他可能在作案的時候戴著手套。」她又說道。

「你見到老闆了?」我問。

「沒。只是跟那個辦案的警官聊了一會兒。」

「老全?」

「對,是他。」

我越來越覺得老全是一個貼心的好人,總是那麼善解人意的樣子。

「那,你剛才說,老闆他承認……」我特別想問問她通姦的事,但是現在她的情緒有一點悲傷,我不太好意思直接問。

「他承認跟那個死鬼陶嵐嵐通姦!」說到了這個話題,老闆娘的臉色又開始變成她慣有的兇狠起來,「我就不應該相信他這個狗東西,媽的,我就知道他色心難改!」

我的媽呀,生活實在是太刺激了,我的老闆樓宇生,居然跟他的顧客邊城的老婆通姦!要不是從老闆娘的嘴裡得知,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他們兩個聯絡在一起的。陶嵐嵐那可是萬種風情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有錢的男人排著隊想得到她呢,還有她的老公邊城,那是個十足的一表人才,加上邊城對陶嵐嵐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我那個又醜又肥又老又有點怕老婆的老闆,怎麼會有半點機會呢?

用錢砸的嗎?也不能夠的,樓宇生的錢多數都在熊小環手裡把著呢。

我真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到陶嵐嵐為什麼跟我們老闆睡覺。

「媽的,這次我非得跟他離婚不可,誰求我都不好使,這個婚我離定了!」熊小環信誓旦旦地說。

「那老闆他,就這麼一直關著了?」我又問道。

「那可不就得關著。他跟警察說他有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據,是個人證,但是又找不到那個人!」

「什麼證據?」我趕緊問。

「哼,還能是什麼證據,除了嫖他還會什麼?」

我瞪大了眼睛望著老闆娘,期待著她繼續說我想知道的。

「他說他那天晚上在洗頭房,跟一個按摩小姐鬼混。但是警察沒有找到人,那個女的早就聞到風聲跑了。幹那種職業的,見到警察還不跑?」

「那你趕緊去把那個按摩女找回來呀!」我竟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我有病呀,我找她幹嗎?!」

「找她回來幫老闆做證呀,這樣他不就可以放出來了麼?!」我連我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都沒弄明白,我只是憑藉直覺說了這樣的話。

「我可不去找!我巴不得他坐牢呢,他這是罪有應得!」

「可是畢竟一日夫妻百……」我試圖勸勸她。

可她馬上打斷了我:「媽的,想起這個畜生我就來氣!揹著我跟陶嵐嵐通姦,還他媽不夠,他還有工夫去洗頭房找按摩女,真是個老淫棍!我這次跟他離定了!」

面對老闆娘的決絕,我陷入了沉思。

那個按摩女跑去哪裡了呢?我該不該去把她找出來呢?

4

下午,老闆娘早早就走了,她不願意跟我在店裡大眼瞪小眼。

在她走之前,我跟她請了假,我想早一點走,反正也沒什麼客人。

我鎖了店門,上了公交車,去一個叫作「春秀髮廊」的地方。

這個名字我是從以前的一次老闆與他朋友的對話中聽來的,我對老闆揹著她老婆去洗頭房的事早就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好些事都不瞞我,他知道我不會給他說出去,因為我們是一頭的。

說實話,我不覺得我們老闆是殺死陶嵐嵐的兇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憑女人的直覺吧。硬要說出個理由的話,我可能更多是從老闆娘的行為上判斷的。她的老公被警察抓了,按理說她應該趕緊想辦法救人出來,可是她並沒有,她好像沒有那麼希望我們老闆出來,似乎有什麼隱情。另外,老闆娘得知老闆跟陶嵐嵐通姦的事,她一定是恨的,這個事不可能一早沒有察覺,她一定是察覺到的,但是她沒有揭發出來,她一定不會嚥下這口氣,找機會報復是一定要的。說她因此起了殺心的話,也絕對不為過,她有情殺的犯罪動機。看,我多聰明,進步神速,通過我閱讀偵探小說,居然學會使用「犯罪動機」這個專業的詞語啦。

另外,邊城也說過老闆不是兇手,我不知道他憑什麼這麼說,但只要是他說的,我就願意無條件相信。因為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好人,而且一表人才。

鑑於這些理由,我決定親自去找那天晚上跟我們老闆鬼混的按摩女,找她回來去給我們老闆做證。到底是不是他乾的,警察們自會查明,但是取證這個忙,我還是很樂意幫的。只是因為我說過,我們倆是一頭的。他答應過我不會開除我,他還挺罩著我的,在那個惡毒的老闆娘面前,他就是我的保護傘,我真的沒有辦法想象沒有他的日子,我怎麼跟那個女人相處。沒有他我很快就會跟她打起來,最終會被掃地出門。

我又不傻,對我有好處的事我為什麼不幹呢,所以今天這個髮廊我是一定要去。

說不定老全也會感謝我呢,因為我讓他們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這對邊城也好,不是嗎?稀裡糊塗地抓個人就說是兇手,對他死去的老婆沒法交代,他的心裡肯定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想著走著,我到了。在一排低矮的小門市房裡,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並不起眼的小招牌「春秀髮廊」。

門口坐著兩個露著大白腿的妖精,我朝她們走了過去,並在她們並不太歡迎且帶著驚訝的表情中,走進店裡。

真是掛著羊頭賣狗肉,明明是髮廊,店裡卻連一把剪子一個吹風機都沒有。哈哈,看得我真的想笑。

兩個妖精都站了起來,她們明顯不太歡迎我這個女顧客。我看著她們胸脯那雪白的半球,還有深深的乳溝,我立刻想起了很久之前吃的那盤油膩膩的蒜泥白肉。還有她們那白花花的大腿,在廉價的粉粉綠綠的緊身短裙的包裹下,有一種猶如火山噴發的不可約束之勢。想到我的老闆跟她們睡過覺我就開始反胃。

「這大冬天的還穿著裙子,真是美麗動人!」

「想剪頭去別家,我們這不營業!」粉妖精說道。

她說的話跟她身上一層一層的肥肉一樣可笑,不營業你倆跟個哈巴狗一樣守在門口乾嗎?

「我不剪頭,我來找人!」我還沒有忘記今天來的目的。

「來我們這找什麼人?有病吧你?」綠妖精說。

「我找春秀!」我是從老闆和他朋友的嘴裡聽到這個讓他們花了不少錢的姑娘的名字。

二位妖精齊刷刷地愣了一下。

然後脾氣暴躁一些的綠妖精說:「找我們姐妹幹嗎?你是誰呀?」

「我是她小學同學。上次她託我幫她找個人,我給她找到了。」我使出鮮少使用的忽悠大法。

「同學?沒聽她說過呀!」粉妖精一臉的疑惑是我預料之中的。

「我們也是剛聯絡上不久,畢業太久了。」為了讓表演更加真實,我不得不做出相見恨晚的表情,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做得貼切不貼切,「對了,她人呢?讓我來找她,她怎麼卻不在呢?」

「她回她媽那兒了。」也許都是女人的緣故,粉妖精基本卸下心防,不過跟她們倆同屬一個物種,我有點自覺形穢。

「能把她媽家的地址告訴我嗎?」我試探性地問著,大有厚顏無恥的架勢。

「你們不是小學同學嗎?咋還不知道呢?」綠妖精開始懷疑我了。

「她後來轉學了,我們就沒聯絡了。」我故作惋惜狀。

「二道鄉。具體地址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合夥開發廊也沒多久,我們倆是最近才入夥的。」粉妖精一副抱憾終身的感覺,像是春秀拉她們入夥是害她們上了大當。

我開始佩服這個素未謀面的叫作春秀的風塵女子,不但勾引男人的技術一流,這做生意的頭腦也可見一斑。估計她是看這個店快要經營不下去了,特地拉來這兩個傻墊背的,幫她分攤風險。

真是個人精,找到她後我得謹慎行事,別沒勸成,反倒讓她給我騙進「傳銷組織」裡去,像這兩個妖精一樣,成了她的「下線」。

我說了聲謝謝,離開那兩個倒霉的女人,直奔客運站。

說實在的,我不確定現在還有沒有去鄉下的客車了。也許我應該明天一早再去,可是我真的不願意再跟老闆娘張一次嘴請假了,求她點事就跟讓她掉塊肉一樣,不痛快著呢。

我還是連夜去吧,趕在天黑之前到那,說不定明天一早就能帶著精明的春秀趕回市裡。把她往派出所一送,我就大功告成,剩下的,就是趕在9點之前到達店裡,等待老闆歸來的好訊息,以及他撲面而來帶著誠意的感謝了。

我風塵僕僕地趕到客運站,站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了,幸運的我趕在最後一班車發車前的幾分鐘,買了車票,爬上了客車。

氣喘吁吁中,我迎著暮色殘陽,感受著漸漸暗下去的天空,一路殺向春秀的老巢。

路上我想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她要是不跟我回來作證咋辦?

她又不傻,不但沒有好處,而且還對她有害的事情,她為什麼要做?

她如果跟我回來做證,就等於自首她的賣淫罪,哈哈!

我苦笑了一下,感覺到我自己真的是一個異想天開的人,可是我已經在路上了,我可不想半途而廢,那不是我的風格。

我又苦笑了一下,笑我自己,一個不起眼的修鞋師傅,還要什麼風格?

不管了,先去吧,去碰一下釘子也好,反正我的工作是每天都跟釘子打交道。

於是胡思亂想中,到達二道鄉了,我孤零零地下了客車,並且禮貌地目送那輛車開走。

我可真蠢。

明明知道春秀不是一般人,我還來自找沒趣。

我開始沒精打采地挨家挨戶打聽,那位已經在我心中被強化得不像個普通人的春秀家地址。並且,我在心裡謀劃著一套方法,一套極端毒辣的方法,一套讓春秀乖乖回去承認自己賣淫的方法。

可是,在找到春秀家住址(準確地說是春秀的媽媽家)並且找上門的時候,我仍舊沒能謀劃出那套方法。

於是束手無策的女修鞋師穆丹跟精明能幹的賣淫女春秀,正面遭遇了。

天,我太喜歡「正面遭遇」這個詞了,它好像有無限種可能,蘊含著原子彈馬上就要爆炸的能量。

「是、是我們老闆讓我來找你的。」我的笨嘴又在哆嗦了。

我的話聽得屋裡的春秀和老太太(春秀媽)一頭霧水。

「你們老闆?」

「噢,對。我們老闆,他叫樓宇生。就是環宇修鞋店的老闆呀!」我解釋道。

我本想讓我的話語儘量帶著殺氣,好不讓春秀看扁我。可是我失敗了,我完全沒有辦法讓我剛剛那句話帶上殺氣。

「樓什麼生的,我不認識他。」糟糕,春秀生氣了。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打扮,那是極其樸實的一個農村女青年呀,她是我要找的賣淫女嗎,我開始恍惚了。

她的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款羊毛衫,鬆垮垮的,不帶一絲多餘的裝飾和花紋,非常有質感。下身穿一條黑色的緊身彈力牛仔褲,把她纖細筆直的兩條腿的形狀完全襯托出來,還有她那圓圓的小翹屁股,媽的,都是我夢寐以求卻苦於無法擁有的。

這是我的肥屁股和粗大腿無法企及的。

還有她那隨意綁著的馬尾,微微凌亂的幾絲散發,配上她不施粉黛的素面妝容,都給這個突然闖入的我以深深的震撼。

糟糕,春秀這個死丫頭越看越美,我都有點不忍心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想你是找錯人了吧?」春秀是不想在她的老媽面前暴露出自己不堪的一面,這我很理解她,她一定在家裡扮演乖乖女的角色。

我也不忍心把她的不光彩一面當場揭穿,她那位看上去有點迷迷糊糊的老媽,估計不會相信她的女兒是那個通殺全市有錢老男人的風塵女王。

可是現實就是這麼殘忍,它把一個乖乖女變成了一個人儘可夫的蕩婦的同時,還要她必須帶著年少時不曾被汙染的純真作為偽裝。

「你能出來送送我嗎?」我的言外之意我相信聰明的她一定能懂,「我好像迷路了。」

當然不是我迷路了,是她迷路了。

或者是我們兩個都迷路了。

總之我話裡的意思是說,嘿,臭丫頭,趕緊跟我出來,我們單獨談談,如果不想在你的老媽面前難堪的話!

她果然跟我出來了。看,我說得沒錯吧,她很聰明。

我們倆站在那小磚房門前的木頭柵欄院子裡,院子裡的積雪被清到了柵欄外面,露出紅磚鋪的地面,乾乾淨淨,利利索索。這些都是我眼前這個帶著敵意的女孩乾的,她真是無法讓我討厭,她才回來幾天?她太能幹了。

「你到底是誰?」春秀用她倔強的嘴唇擠出了這句話。

「我叫穆丹,我是環宇修鞋店的修鞋師。」這樣的話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你回去吧!」

「嗯?什麼?」

「我是不會跟你去派出所的。」

我靠,我就說她聰明吧,她完完全全已經明白我的來意。

「可是,你應該相信,我的老闆他,並沒有殺人。」

「這跟我沒有關係。」她說得也許有點道理,的確跟她沒什麼直接關係。

「可他也許是被人陷害的!」我企圖呼喚她心底並未閩滅的那一絲正義。

「這個世界自會還他一個公道。」她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他真的沒有犯罪的話。」

我去,這傢伙不肯跟我回去作證,不是完全因為怕承認自己賣淫的事,她的心底還有恨,對作為嫖客的樓宇生那個臭男人的恨。

「我知道你很為難。他出了事,你躲回這裡,也是身不由己。」我開始動之以情。

她瞪著她那即可風塵又可清純的大眼睛看著我。

天吶,我快要被她看化了,只怪今晚的月色太美她太不溫柔,我快要愛上她了。

「讓你跟我去警局替樓宇生做證,確實挺難為你的。我明白,你不願意去,是因為去了就等於承認你賣淫的事實。你也許會被罰款,也許會被拘留,至於有什麼樣的後果,我並不知道,因為我不是很懂法律。但我能猜到,後果肯定是不太好的。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想說,我能理解你的難處。」

春秀愣住了,她也許沒有想到外表粗魯的我能說出這麼掏心掏肺的話來。

真是小瞧了我,哼,臭丫頭!

「而且,我還知道,你心裡是恨樓宇生的。所以你不幫他,我完全能懂你。」我又補充道。

她面帶難色地想了一會兒,對我說:「他說過他會娶我。」

我也是一愣。

「可他欺騙了我!」她說。

「他用這樣的話欺騙過很多人。」我說。

「媽的,我就是一個傻逼,居然相信了他!」她的江湖味突然跑了出來,可是這種小刺蝟般的防衛並不能嚇倒我。

她越是防衛,就越說明她心裡的脆弱。

「他確實挺可恨的。都已經結婚那麼多年了,還不停地在外面拈花惹草。」

我說完這句,春她瞪了我一眼。也許是我的用詞「拈花惹草」惹到了她。好吧,我必須臨時站在春秀這個苦命的傻女人這一邊,跟她一起討伐樓宇生那個出軌的爛男人。

「不被愛的那個才是小三。嗯,熊小環才是小三。」我說。

「什麼?」

「呃,我是說……我是想,咳咳,算了,當我沒說。」媽的,我一定是繡逗了。

我原以為樓宇生和春秀只是一場金錢與肉體的交易,結果現在搞成了假戲真做,他不光那肥胖的肉體出軌了,連精神也出軌了!

「你也被他騙過?」

「我?我可沒有!」我緊張死了,非得解釋清楚不可,「他倒是想勾搭我來著,可我沒讓他得逞!我只是藉助他對我的色心,故意氣氣他那個嘴賤的婆娘!」

「哈哈!」她居然笑了,真難得,「我發現你還挺有意思的。」

「是嘛!」我開始興奮了,壞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我原以為你是個愣頭青。」她說。

「你知道嗎,樓宇生他在派出所里居然承認了他跟被車撞死的那個陶嵐嵐通姦,這事把我們老闆娘氣得半死,天天嚷嚷著跟他離婚!」我就說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嘛,人家給我兩句好話,我就飄起來了。

「早該離了!」春秀這句話是沉重的玩笑哇。

「我也希望他們倆趕緊離,然後把老闆娘從鞋店踢出去!」

「你就這麼恨她?!」

「恨之入骨。你可不知道,她經常折磨我!」

「那你還替她來求我?」春秀突然問道。

「我可不是替她來的,她現在巴不得樓宇生出不來呢,我現在懷疑她才是殺人兇手!」

「哇哦!」

「天都黑了,我看我得走了。」我識趣地說。

「沒有車了,你走得了?」

她一句話說出了我的尷尬。

「要不今晚住我家吧。」她竟然這麼說,意外!

「不了。」沒有勸得動她,我碰了一鼻子灰,還要我接受她的憐憫,我可不要。

「其實案發的那天晚上,他確實在我這兒。所以我相信他並沒有殺人。我不去做證,是因為我會被警察拘留,我怕我的老媽媽沒人照顧。」

「我幫你照顧!」我居然說了這麼一句,真是個混蛋。

「你果然是個愣頭青!」

她好像是在誇我,我是不是迷糊了?

我耷拉著腦袋一臉沮喪地朝院子外面走去,我打算敗陣而歸。

「我跟你去!」她卻突然叫住了我。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它居然跟我的臉盤子一樣大。

「晚上你就住我這兒吧,明早我跟你一起坐車回去。」

天吶,我簡直太開心了,我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好事都讓我給攤上了。

這將是一個難忘的夜晚,我居然讓一個妓女給「睡」了,可我明白從她答應跟我去警局的那一剎那起,她已不再是妓女了。至少,今晚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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