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君默那天提出要回家後,李恪次日便找了幾個太醫給他檢查身體,結果發現,雖然傷口的癒合情況很好,但要完全癒合還需要時間,所以太醫建議再休養幾日。為此,李恪又強行把他留了三天。蕭君默愁眉苦臉,叫苦連天。其間桓蝶衣又來看過他幾次,也和李恪一個鼻孔出氣,硬是不讓他走。
捱到第三天下午,李恪來看他,蕭君默拉下臉來,說我閒得都快長毛了,你再不讓我走,我從現在起就開始絕食!李恪沒辦法,只好又把太醫找來。太醫檢視後說,傷口已基本癒合,只要出去以後不要有劇烈運動,當無大礙。李恪這才點了頭,同意讓蕭君默出宮回家。
蕭君默如逢大赦,走出承天門的時候,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對送他出來的李恪道:「自由真他×的可貴!人不自由,毋寧死!」
李恪笑道:「你好歹是個讀書人,說話也這麼糙?」
「話糙理不糙。」蕭君默道,「以後要再看見有人想殺我,你千萬別救,我寧可死也不再當你的囚犯。」
「好心當成驢肝肺!」李恪笑罵,「我救了你的小命又照顧你這麼多天,就換來你這句話?」
蕭君默眼睛一瞪:「我救了你兩回也沒聽你謝我啊!就說你被熊壓著那回,你不是還罵我多管閒事嗎?說就算沒我,你自己也能對付,是不是你說的?」
李恪撓了撓頭,笑道:「行了行了,快走吧,把你這種閒雲野鶴關在宮裡,其實我心裡也不好受。」
「這才像句人話!」蕭君默也笑了笑,捶了他肩頭一拳,「走了!」
李恪送了他一匹膘肥體壯的黑馬。蕭君默翻身上馬,提起韁繩,讓馬在原地轉了幾圈,心裡忽然生出了些許不捨。
因為他知道,這很可能是與李恪的最後一面了。
今天是初一,也是米滿倉每月僅有的一次出宮採買物品的時間,蕭君默待會兒便會直奔東市找到米滿倉,叫他通知楚離桑做好準備,就在今夜營救她和辯才出宮。如果順利的話,今夜自己就將離開長安,遠走天涯。
蕭君默騎在馬上,仰頭望天,只見空中流雲變幻,就好似人間滄桑、世事無常,想起和李恪打打鬧鬧的一幕幕,心中越發傷感,便大聲對李恪道:「李恪,假如有一天你找不著我了,會不會悶得慌?」
「這樣最好,我落個清淨!」李恪一說完,便發現蕭君默的眼神有些異樣,這才意識到他的話有問題,「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蕭君默知道不能再說下去了,便大笑了幾聲,道:「李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這事挺重要的。」
李恪眉頭一蹙,忙問道:「什麼事?」
「你唱歌會跑調!真的,都從長安跑到西域去了。」蕭君默一邊大笑一邊道,「以後別再唱了,唱跑調的軍歌你打不贏仗的。」話音未落便拍著馬疾馳而去,只扔給李恪一串響亮的笑聲。
李恪又好氣又好笑,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陡然生出了一絲莫名的不安。
五月初一,空中繁星滿天,唯獨不見月亮。
蕭君默照舊在禁苑的樹叢裡與米滿倉會合,換上了宦官的衣服,接著兩人一起抓了一些螢火蟲,裝進了兩隻紙籠裡,然後一人提著一隻紙籠,晃晃悠悠地走進了玄武門。
守門軍士只看了他們一眼,便懶得再理他們了。
這些日子,米滿倉按照蕭君默事先教他的,時不時便會帶一兩個宦官到禁苑去抓這個抓那個,都說是楚離桑要的。軍士問了幾次,最後也煩了,索性不再搭理。
兩人順利通過玄武門,緊接著便直奔佛光寺。
按照蕭君默的計劃,要先設法救出辯才,然後趕回凝雲閣,再救出楚離桑,讓兩人都換上宦官衣物,最後再以抓更多螢火蟲為由,出玄武門,入禁苑,從飲馬門那個牆洞逃出。
然而,此時的蕭君默並不知道,這天正是李世民與辯才約定好的每三天回答「三個問題」的日子。本來,李世民此刻早已到佛光寺了,但恰好幾天前晉陽發生了地震,今日奏表剛到,李世民便耽擱了。
晉陽是李唐的龍興之地,李世民自然格外關注,便召了相關官員入宮商討賑災和善後事宜。此時,兩儀殿中,李世民正一邊聽官員奏報,一邊不時瞟著不遠處的漏刻,有些心不在焉。比起晉陽地震,他顯然更加惦記辯才的事……
還有一個因素,也是蕭君默事先沒有料到的,那便是米滿倉這些日子老是在玄武門進進出出,早就引起了一個人的警覺。
這個人就是負責宮禁安全的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
就在蕭君默和米滿倉匆匆經過玄武門大約一刻之後,李安儼便帶著一支禁軍巡邏至此。他問守門軍士:「凝雲閣那個姓米的宦官,這兩天還是照樣進進出出嗎?」
「是的將軍。」守門軍士答。
「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回將軍,聽說是那個楚離桑天天要他們到禁苑去抓東西。」
「都是些什麼東西?」
「各種花花草草。另外,蝴蝶啊,螢火蟲啊,蛐蛐啊,什麼都有。」
李安儼眉頭一皺:「他們一般是幾個人進出?」
「不一定,有時兩個,有時三個。」
「今天他們出去了嗎?」
「出去的時候不是卑職當班,但是剛才他們進來的時候,卑職看見了。」
「進來了多長時間?」
「大約……大約一刻。」
「幾個人?」
「兩個。」
「除了姓米的,另外那個叫什麼?」
「這個……請將軍恕罪,卑職沒問。」
「那他長什麼樣子?」
「這個……這個卑職也沒看清,只知道高高大大的,但一直彎著腰低著頭。」
李安儼的眼中射出一道狐疑的光芒,沉吟了片刻,對身後的巡邏隊一揮手:「走,去凝雲閣!」
佛光寺是宮禁內的皇家寺院,相當於皇帝的私人佛堂,所以規模比外面的一般寺廟小,兩側並無偏殿和別院,只有中軸線上的前後三進,前為彌勒殿,中為大雄寶殿,後為藏經閣,最後面是幾間禪房,辯才就住在其中一間。
也因為是宮中佛堂,所以佛光寺內並沒有常住的方丈和僧人,只有幾個負責香燭灑掃的宦官。平時若皇帝延請高僧入宮講經,便會讓高僧及隨從住在這裡,但自從辯才入住後,李世民當然就沒再邀請高僧進來了,眼下寺裡只有辯才一個和尚。
由於佛光寺深居宮中,四周有重重殿閣、道道宮門,以及防備森嚴的禁軍,辯才根本插翅難飛,所以李世民只在寺內安排了六名禁軍守衛,另外就是五六個常駐在此的宦官,此外便再無旁人。
蕭君默事先已經命米滿倉把這些情況都摸清了,因此按照他的計劃,是從寺院後牆翻進去,避開前殿那六名禁軍,直接進入禪房,頂多只需對付幾名宦官,便可將辯才救出來。然而這天晚上,當蕭君默和米滿倉氣喘吁吁地趕到佛光寺時,一下就傻眼了——只見院牆下居然站立著一排禁軍士兵,大約每十步便有一人。
蕭君默和米滿倉面面相覷,都是一臉驚愕。
他們當然不知道,自從三天前辯才開始回答問題,李世民便忽然生出了加強防衛的想法,於是增派了一支足足一百人的禁軍,把整個寺院的四周院牆全部圍了起來。此時,蕭君默和米滿倉提著燈籠,埋著頭,假裝匆匆路過的樣子,把整個寺院繞了一圈,結果都是滿臉絕望。最後,兩人躲在寺院正門對面的灌木叢中,愣愣地看著院牆下計程車兵,都不知該怎麼辦。
「你,你的金,金子,真,真不好,掙!」米滿倉繞了一圈都在唸叨這句話。
「你發什麼牢騷!」蕭君默瞪他,「你不說把情況都摸清了嗎?這麼多兵哪兒來的?」
「我,我……」米滿倉憋得滿臉通紅,卻不知該說什麼。
蕭君默心裡當然知道,皇帝心思難測,肯定是有了什麼不祥的預感,所以增派了這些禁軍。面對這始料未及的突發情況,蕭君默有些束手無策,想到自己已經在楚離桑面前誇下了海口,真的感到無地自容。
最重要的還不是自己的面子問題,而是無論辯才說不說出《蘭亭序》的秘密,他們父女倆最終都難逃一死,只是時間遲早而已。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歸根結底卻是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就是害死楚離桑一家人的兇手。
一想到這裡,蕭君默便愧悔難當,真想一頭撞死!
自怨自艾了片刻,蕭君默慢慢收束心神,開始冷靜思考對策。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便只有一絲可能性,也必須竭盡全力殊死一搏!他權衡了一下,從後院翻牆出入估計是行不通了,因為即使他順利幹掉幾名士兵,撕開一道缺口翻牆進去,可辯才沒有武功,想把他從牆頭弄出來,肯定會發出聲響,這樣勢必驚動其他士兵。
所以剩下的辦法,只能是從正門出入了。
方才他仔細數了一下,正門計程車兵有十人,大門處站著兩人,左右院牆下各站著四人。由於今晚沒有月亮,除了大門口掛著燈籠之外,兩側院牆幾乎是一片漆黑,而且每個士兵之間隔了十步,彼此基本是看不到的,只能靠聲音和響動相互呼應。
蕭君默估量了一下,以自己的身手,從一側院牆悄悄摸過去,在不弄出動靜的前提下,依次幹掉四個士兵是有可能的,遺憾的是這些人都是無辜的,他有些下不了手。而且,就算自己狠心下手,也還有一個最大的難點,就是門口那兩名面對面計程車兵。
怎麼同時幹掉這兩個人,又不弄出半點動靜?
除非再來一個武功高手跟自己配合,兩人各負責一個,否則這就是不可能的。
假如米滿倉會武功就好了,問題是這傢伙手無縛雞之力,別說殺一個禁軍士兵,就是把一頭豬放在他面前,他估計都幹不掉。想到這裡,蕭君默不免大為沮喪。
「回,回去,睡覺!」米滿倉又開始嘟囔,「這錢,不,不掙了!」
「你走吧,我自己想辦法。」蕭君默心煩意亂,但還是不想讓米滿倉跟他一起去送死。人家只是求財,讓他把命搭上,對他並不公平。
不料米滿倉聞言,又有些遲疑:「你,你不走?」
「別管我了,你回凝雲閣待著。若我能把辯才救出來,再過去跟你會合。」
米滿倉猶豫不決。
「別想了,不管此事成不成,那些金子都歸你。」
米滿倉有些意外,抬頭看著他。
「要是我死了,每年清明記得來看看我。」蕭君默盡力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在我墳頭澆幾杯郎官清,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米滿倉驀然有些動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呸連聲:「不,不吉利!你不走,我,我也不走,咱一,一塊兒幹!」
蕭君默看著他,心裡有些感動,正想跟他說沒必要一塊兒送死,忽然察覺不遠處有什麼動靜,趕緊把米滿倉的頭壓低,自己也伏下來,示意他別出聲。
黑暗中,蕭君默睜大了眼睛,只見兩條黑影從西邊的長廊躥了過來,飛快躲進他們左手邊的灌木叢中。
這又是哪路人馬?!
蕭君默大惑不解,只能靜靜觀察。
兩個黑影似乎悄悄探出頭觀望了一下,旋即從灌木叢中躥了出去,不但速度快得驚人,而且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蕭君默大為驚疑,當即斷定這兩人的身手絕不在自己之下。這時米滿倉也看見了那兩個黑影,頓時嚇得捂住了嘴,一臉驚愕地看著蕭君默。
「走,跟過去看看。」蕭君默低聲道,拉起米滿倉的衣領,然後兩人貓著腰,跟在那兩個黑影的身後出了灌木叢。
兩儀殿中,幾名官員還在喋喋不休地向李世民稟報著什麼。
李世民神情有些焦躁,卻又只能強行按捺,目光不時瞟向漏刻。
侍立一旁的趙德全知道皇帝的心思,卻也不敢說什麼。
那幾個官員似乎談到了什麼關鍵議題,都搶著說話,結果竟然爭辯了起來。李世民眉頭緊鎖,越發不耐……
凝雲閣一樓,六七個宦官正圍著一張几案,熱火朝天地玩著「樗蒲」。
這是一種源於漢末、盛行於唐的棋類遊戲,可用於賭博,博戲中用於擲彩的骰子最初是用樗木製成,故稱樗蒲。骰子共有五枚,有黑有白,花色各異,被稱為「五木」,通過扔擲能產生十二種不同的排列組合,最高彩被稱為「盧」。所以,遊戲者在擲五木時往往會大呼小叫,希望得到「盧」。這就是所謂「呼盧」,後來便成了賭博的代名詞。
「盧,盧,盧!」此刻,六七個腦袋正湊在一起,大喊大叫,絲毫沒有發現一臉肅然的李安儼已經從門口走了進來。
「讓我也押一把如何?」
宦官們同時一驚,慌忙回頭,見李安儼和十幾名禁軍士兵正冷冷地看著他們,頓時大窘。宮中雖然沒有明令禁止樗蒲遊戲,但卻嚴禁以此賭博。為首宦官趕緊賠笑道:「李將軍說笑了,咱家不過是隨便玩玩,沒賭錢的。」
「諸位內使賭不賭錢我不管。」李安儼冷冷道,「我只想提醒諸位,把樓上的人看緊了,萬一出了什麼閃失,你們的腦袋就得搬家,我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不會不會,將軍放心,楚姑娘好著呢,絕對萬無一失!」宦官連連賠笑。
李安儼掃了他們一眼:「誰是米滿倉?」
「滿倉?滿倉他到禁苑抓螢火蟲去了,楚姑娘吩咐的。」
「這我知道,可他剛才已經進了玄武門,怎麼,沒回來嗎?」
宦官們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有誰知道他的去向?」
宦官們又搖搖頭。
李安儼眉頭一緊,沉聲道:「這麼說,他竟敢擅離職守了?」
宦官們都不敢答言。
「走,帶我到樓上瞧瞧!」李安儼對為首宦官道。
「是,將軍請。」
二樓的繡房內,四名宮女正圍坐在一塊兒吃點心,還嘰嘰喳喳小聲說笑著。楚離桑坐在床榻上看書,目光沉靜。這些日子,她和這幾個宮女早就混熟了。一開始宮女們還很拘謹,天天像四根木頭戳在那兒,不敢亂動也不敢說話,可自從楚離桑幫她們請了賞,又經常把皇帝賜的各種水果點心分給她們吃,宮女們便對她感恩戴德,很快跟她熱絡了起來,天天姐姐長姐姐短地叫。
「楚姐姐,您真好!」一個宮女一邊咬著油酥餅,一邊諂媚地笑著,「姐妹們都說您是活菩薩,人又漂亮心又好,我們是上輩子積了什麼德才會遇見您呢!」
楚離桑淡淡一笑:「你們當然希望我是菩薩。就跟廟裡一樣,水果點心都說是供菩薩的,其實還不都讓上供的給吃了?」
宮女們捂著嘴笑。
「是姐姐自己說不吃的,這會兒倒怨起我們來了。」方才那個宮女笑著,拿起一塊油酥餅要過來。楚離桑擺擺手:「你吃吧,我沒胃口。」宮女衝她做了個鬼臉,順勢把餅又塞進了嘴裡。楚離桑笑著白了她一眼:「饞貓!」
這些油酥餅,是下午米滿倉從宮外帶進來的,並非皇帝所賜。米滿倉偷偷跟楚離桑說,餅裡放了蒙汗藥,是蕭君默安排的,今晚他便來救他們父女出宮。楚離桑又驚又喜。盼了這麼久,總算盼到了這一天,所以太陽還沒落山,她的心就開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好不容易等到夜色降臨,她心裡就越發激動和緊張,只好找了本佛經裝模作樣地看起來,同時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露出破綻。
米滿倉說油酥餅吃下去後,大概得半個時辰後才能發揮藥效,然後宮女們就會一覺睡到大天亮了。按照蕭君默的安排,米滿倉給樓下的宦官們也準備了酒菜,裡頭也放了藥。只要樓上樓下這些人全被迷倒,他們就好行動了。此刻,楚離桑看宮女們一口一口咬著油酥餅,心裡不由得又緊張起來,生怕她們吃不夠,藥效出不來。
就在這時,宦官突然領著李安儼推門進來,宮女們一驚,慌忙放下手裡的餅,一個個站了起來。楚離桑心裡暗暗叫苦,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李安儼掃了食案一眼,走過來,從食盒裡拿起一塊酥餅,湊近鼻子聞了起來。
楚離桑的心頓時又開始撲通亂跳,不知道蒙汗藥有沒有味道,會不會被他聞出來。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