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你想吃就說,我也不會攔著你,可你這麼聞是什麼意思?」情急之下,楚離桑只好反守為攻。
李安儼有些尷尬,只好把餅放回了食盒裡。
「將軍用手拿過的餅,還想讓姐妹們吃嗎?」楚離桑又道。
四個宮女都忍不住暗笑。
李安儼越發尷尬,想了想,只好拿一張紙把餅包起來,揣進了懷裡:「那……那就多謝楚姑娘的餅了。」
「不客氣。」楚離桑冷冷道,「天都這麼晚了,將軍還貿然闖進來,不知是什麼意思?」
「請楚姑娘原諒。」李安儼拱拱手,「在下懷疑這樓裡的人行蹤詭異,怕姑娘有什麼閃失,便上來瞧一眼,沒別的意思。」
楚離桑心裡一驚,忙問:「行蹤詭異?將軍說的是誰?」
「米滿倉。」
楚離桑的心驀地往下一沉。完了,行動還沒開始,就被這個禁軍將領給盯上了,今晚還怎麼逃出去?!
「米滿倉怎麼了?」楚離桑問。
「他老早就從禁苑回來了,卻沒回凝雲閣,現在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楚姑娘不覺得有些蹊蹺嗎?」
「這有什麼好蹊蹺的?」楚離桑冷笑,「難道他就不能拉個肚子、上個茅廁什麼的?」
幾個宮女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
李安儼咳了咳:「即便如此,可這時間也未免久了一些。」
「我大唐律法規定上個茅廁必須得多長時間了嗎?」
「這……這倒沒有。」
「既然沒有,那將軍還有必要疑神疑鬼嗎?」
李安儼語塞,只好拱拱手:「時辰不早了,請姑娘早點歇息,在下告辭。」說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楚離桑暗暗鬆了口氣,衝著李安儼的背影道:「我們姐妹幾個馬上就寬衣就寢了,將軍可別再半夜闖進來!」
李安儼在門口頓了一頓,沒說什麼就走了。
幾個宮女再也憋不住,終於放聲笑了出來。
佛光寺外,蕭君默和米滿倉貼著大門西側的牆根,一點一點慢慢往大門方向挪動。
四周一片漆黑,幾乎咫尺莫辨。不過,蕭君默的夜視能力向來優於常人。方才那兩條黑影從西邊長廊躥過來時,他就已經藉著遠處燈籠的微光看出來了,這兩人都是一身宦官裝扮,只是不知道是否跟自己一樣也是假的。
他們剛才從灌木叢出來後,直接撲向了佛光寺的院牆,蕭君默便料定他們的目標跟自己一樣,都是辯才,卻不知他們是來救他還是來殺他的。
沿著牆根摸黑朝前走了十來步,蕭君默的腳就碰上了一團軟軟的東西。
蕭君默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那兩個人動手了,幹了自己方才在腦海中勾畫卻未及實施的事情。他蹲下來,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這是一名士兵,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扭斷了脖子。
能徒手殺人於瞬間,且不弄出半點動靜,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
蕭君默不禁有些心悸。看來這兩人的身手比自己有過之無不及,如果他們是想救辯才,那便是上天有眼,感謝他們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可萬一他們是要殺辯才,那僅憑自己一人之力,絕對是阻止不了的。
接下來,蕭君默和米滿倉繼續朝著大門方向挪動,每隔十步便會遇見一具士兵的屍體,死法都跟前面那個一模一樣,總共是四具屍體。殺人手法如此乾淨利落,讓蕭君默不禁在心裡連連驚歎。片刻後,蕭君默和米滿倉逐漸靠近寺院大門,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可以清楚地看見前面那兩個刺客正緊貼著牆根挪動。
蕭君默示意身後的米滿倉止步,二人停留在黑暗中,觀察著那兩人的下一步行動。
大門處那兩個面對面站著計程車兵,就是讓蕭君默不敢輕舉妄動的最大難點。當然,蕭君默很清楚,這一點對前面那兩個刺客而言,絲毫不構成問題。
果然,轉眼之間,那兩人便摸到了臺階下,然後同時躍出,各自抓住了一名士兵的頭,在他們發出喊聲之前,兩名刺客同時用力一扭,那兩個士兵的腦袋往下一勾,身子就像空麻袋一樣軟了下去。
所有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蕭君默心裡大為驚歎,同時再次無奈地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這兩個刺客的對手。
兩儀殿中,幾名官員終於結束了他們的高談闊論和激烈爭辯,在聽完李世民幾句簡明扼要的旨意之後,便一一行禮退了下去。
李世民趕緊起身,急不可耐地對趙德全道:「走,佛光寺!」
趙德全瞥了一眼漏刻,小聲道:「大家,已經快丑時了……」
李世民凌厲地掃了他一眼。
趙德全心中一凜,趕緊高聲對著殿內其他宦官:「聖上起駕——」
凝雲閣一樓,李安儼對手下士兵道:「留兩個人在這兒,其他人跟我走。」說完,便帶著大部分士兵走了出去。
剩下兩名士兵一左一右站在了大門兩側。
那些宦官看了看士兵,又看了看放在案上的幾隻食盒,然後又對望了一下,都有些無奈和氣惱。
那食盒裡裝著酒菜,是米滿倉特意買來犒勞他們的,本想玩完樗蒲再吃,不承想卻被李安儼這幫人給攪和了。
二樓繡房中,宮女們一邊吃著油酥餅,一邊開始哈欠連連,眼皮都打起了架。
楚離桑仍舊拿著書坐在床榻上,嘴角掠過一絲微笑。然而,樓下的宦官們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顯然滴酒未沾,這可不妙!
蕭君默和米滿倉一閃身,從大門進入了佛光寺。
根據蕭君默事先了解的情況,彌勒殿、大雄寶殿、藏經閣三處各有兩名禁軍士兵。以那兩名刺客的身手,幹掉這六個士兵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果然,一摸進彌勒殿,蕭君默就看見兩名士兵都倒在了地上,身體是向下趴著的,腦袋卻幾乎被扭轉了半圈,仰面朝上,眼睛圓睜,死狀怪異恐怖。方才外面黑乎乎的,加上急著想進來,米滿倉只知道死了人,卻啥也沒看清,現在一看到死狀那麼恐怖,頓時嚇得倒退了幾步。蕭君默嘆了口氣,上前幫那兩名士兵合上雙目,然後快步朝大雄寶殿跑去。
米滿倉愣了愣,趕緊跟了上去。
後面的情形大致與彌勒殿相似,有兩名士兵倒在了大雄寶殿裡,還有兩名倒在藏經閣門口,而一路從外面進來,蕭君默還先後看見了三名宦官的屍體。
看著這一幕幕慘狀,蕭君默忽然有一種直覺——這兩名刺客恐怕不是來救辯才的,而是來殺他的!
凝雲閣一樓,六七個宦官各自坐著打盹,兩名士兵仍舊筆直地立在門口。
楚離桑忽然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兩個士兵一怔,都狐疑地看著她。
楚離桑不理他們,而是徑直走下樓梯,停住腳步看著那些宦官。為首的宦官下意識抬起眼皮,一看見她,慌忙站起身來:「楚姑娘,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
楚離桑嫣然一笑:「睡不著。肚子餓得咕咕叫,油酥餅又被樓上那群饞貓吃光了,就想來問問你們有沒有吃的。」
為首宦官大喜,連忙走過去開啟食盒:「楚姑娘,這是米滿倉犒勞大夥的,您想吃什麼,隨便挑。」
這時其他宦官也都醒了,見狀無不竊喜,知道今晚有酒喝了。
楚離桑走過來,瞟了眼食盒:「呦,這麼多酒菜,你們幹嗎捨不得吃呢?」
為首宦官嘿嘿一笑,朝門口努了努嘴。
楚離桑也朝門口瞟了一眼,大聲道:「怕什麼?大夥在這兒幫本姑娘值夜,辛苦得很,喝幾杯酒又礙著誰了?你們喝,我做主了!」
宦官們喜笑顏開,七手八腳地把食盒裡的酒菜取了出來。楚離桑說要一根雞腿,為首宦官殷勤地幫她拽了兩根,用盤子盛了。楚離桑又叫他斟了兩杯酒,然後一手拿著一杯走到那兩個士兵面前,笑道:「兩位軍爺也辛苦了,來一杯吧?」
兩個士兵面面相覷。一個士兵道:「多謝楚姑娘好意,上頭規定,當值期間不能飲酒。」
「我也不讓你們多喝,就這一杯!」楚離桑把兩杯酒分別往前一遞,「來吧,給我一分薄面。」
此時,後面的宦官們已經喝了起來,濃烈的酒香陣陣飄來,兩個士兵也都有些忍不住了。楚離桑看著他們:「怎麼,還怕我在酒裡下了藥不成?兩個大男人,連我一個小女子敬的酒都不敢喝嗎?」
話說到了這份上,這兩人豈有不喝之理?連忙道謝著接過,同時一飲而盡。楚離桑笑了笑,又拿過一壺往一個士兵懷裡一塞:「累了就喝一口,這樣才有精神!」
隨後,楚離桑叫宦官們慢慢喝,便端起那個盛著雞腿的盤子,翩然回樓上去了。
二樓繡房,楚離桑推門進來,看見那四個宮女早已趴在案上睡得死沉,鼾聲此起彼伏。她暗暗一笑,心裡只盼那兩名士兵忍不住誘惑,多喝幾口酒。
佛光寺內,蕭君默和米滿倉快步來到辯才所居的禪房門口,聽見裡面已經傳出了說話聲。蕭君默趕緊拉著米滿倉躲在了門對面的花叢後。
從洞開的房門望進去,禪房一覽無餘。只見辯才正閉目盤腿坐在蒲團上,一名身材壯實的宦官站在他身後,只要他一動手,便可輕易扭斷辯才的脖子。另外一個瘦高個宦官站在辯才面前,正在跟他說話。
「辯才,臨死之前,還有什麼話想說嗎?」瘦宦官道。
辯才睜開眼睛:「死不足畏,貧僧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我這人做事,向來是不喜歡囉唆的,不過,既然咱們都是天刑盟的弟兄,我就破個例,讓你死個明白!」瘦宦官笑道,「實不相瞞,是玄泉先生派我們來的。」
蕭君默心中一驚:又是這個玄泉!
此時的蕭君默當然不知道,這兩人就是玄泉奉冥藏之命派出的刺客,他們的表面身份是宮中的宦官,但真實身份卻是玄泉的得力手下,且跟他一樣都在宮中潛伏多年。
辯才淡淡一笑:「據說玄泉在朝中如魚得水,他何故要殺我?」
「先生要殺你,自有先生的理由。辯才,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一輩子都對智永那個老和尚愚忠。他身為盟主,卻故步自封,冥頑不化,既不思振興本盟大業,又不讓冥藏先生接手,還把所有分舵的陰印全都毀了,這不是自毀長城嗎?結果整個天刑盟被他搞得四分五裂!就這麼個瘋和尚,你還一心一意追隨他,你到底圖什麼?」
蕭君默在外面一字一句聽得一清二楚,大為釋然。看來自己的推測沒錯,正是因為智永把那些羽觴中的陰印全毀了,冥藏才急於找到《蘭亭序》真跡,以便複製陰印,重新掌控四分五裂的天刑盟。
辯才聽了瘦宦官這番話,不禁苦笑:「看來你級別不低啊,知道的東西還挺多。」
「不瞞你說,我是玄泉先生的右使。」
「玄泉派一個級別這麼高的人來殺我,還是挺看得起貧僧啊!」
「辯才,走到這一步,是你咎由自取,你別怪先生。」
蕭君默正凝神聽著,米滿倉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我去,解,解個手。」
「懶人屎尿多!」蕭君默瞪他,「辯才都快死了,你不幫我救他,這時候解什麼手?!」
米滿倉哭喪著臉:「憋,憋不住。」
蕭君默哭笑不得,揮揮手讓他快去。其實就算米滿倉留在這兒,也根本幫不上忙。眼看屋裡的談話已接近尾聲,蕭君默不禁心急如焚。他知道,就算自己平時狀態最好的時候,也不見得是屋裡那兩人的對手,更何況現在傷勢還未痊癒。然而事到如今,雖明知一死,也只能往上衝了,因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辯才死在自己面前。
屋內,辯才對瘦宦官道:「貧僧尚有一事不解,想請問右使。」
「說。」
「殺了我,《蘭亭序》的下落便無人知曉了,冥藏不是一直想得到它嗎,又怎麼捨得讓我死呢?」
「冥藏先生當然不希望你死,只是你現在落到了李世民手裡,如果讓你活下去,天刑盟的秘密就大白於天下了。所以,先生寧可不要《蘭亭序》,也必須讓你永遠閉嘴!」
辯才恍然,點點頭:「既如此,貧僧也無話可說了,多謝右使直言相告。」
「不客氣。畢竟是本盟兄弟,我不能讓你做糊塗鬼。」
「行了,耽誤你不少工夫,動手吧!」
瘦宦官看著辯才,面露讚賞之色:「不愧是咱們天刑盟的人,早已看破生死了!」
辯才淡淡一笑,閉上了眼睛。
最後的時刻到了,一把匕首從蕭君默袖中滑入手掌。他握緊匕首,正待衝進去,突然,不遠處傳來了米滿倉的叫聲:「別殺我,別殺我……」
蕭君默大吃一驚。
屋內兩名刺客也同時一震。瘦宦官示意手下暫勿動手,大步衝到門口,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宦官正拿著一把菜刀架在米滿倉脖子上,推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小宦官喊道:「都別動,敢動我就殺了他!」
瘦宦官滿臉困惑。
蕭君默頓時哭笑不得,原來小宦官把米滿倉當成是跟刺客一夥的了。
瘦宦官也許是看此人年紀太小,想逗逗他,便舉起雙手,笑道:「好,我不動,你過來,我把辯才交給你。」
「此話當真?」小宦官天真地問。
瘦宦官點點頭。
小宦官果真把米滿倉推到了門口。蕭君默知道自己不能不現身了,隨即一個箭步衝上去,瞬間奪下菜刀,拿刀柄往小宦官頭上一敲,小宦官當即癱軟在地。米滿倉嚇得渾身篩糠,臉色煞白,慌忙躲到蕭君默身後。蕭君默無意中一瞥,看見他前襟下襬溼了一片,顯然是被那把菜刀嚇得失禁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瘦宦官看見暗處又跳出來一名宦官,搖頭笑道:「你們這些笨蛋,好好躲著就能活命了,卻一個個跳出來送死!」他顯然是把蕭君默也當成這佛光寺的人了。
蕭君默冷冷盯著他:「你的任務結束了,現在該把人交給我了。」
瘦宦官一怔:「你是何人?」
蕭君默背起雙手,一臉倨傲之色:「先師有冥藏。」
瘦宦官大驚:「你……你是冥藏先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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