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入局

李泰自從被父皇一番訓誡之後,便不敢再涉足棲凰閣了,但心裡卻始終放不下蘇錦瑟,索性便把她接到了自己的府邸,讓她住進了後花園的春暖閣。

蘇錦瑟頗為感動,每日為李泰鳴琴鼓瑟、引吭而歌,儼然又變回了當初那個驚豔絕塵、風情萬種的可人兒,讓李泰一度忘記了她其實是冥藏的養女、秘密組織天刑盟的重要成員。直到這天日暮時分,蘇錦瑟未經李泰允許,便將一個人暗中帶進魏王府,才讓李泰驀然記起了她的真正身份。

蘇錦瑟暗中帶進來的這個人,一身婦人裝扮,頭上戴著帷帽,遮住了臉。當他卸下偽裝之後,李泰才看清,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右手的手腕纏著繃帶,左眼上戴著一個黑眼罩,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莫名的陰鷙和兇險。李泰看著他,心裡不由升起了一股寒意。

「錦瑟,你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領到府裡,竟然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還有沒有把我這個殿下放在眼裡了?」李泰陰沉著臉,口氣極為不悅。

「請殿下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奴家來不及向您稟報,只好自作主張了。」蘇錦瑟撒嬌地抱住他的胳膊,滿臉堆笑道,「不過,他也不算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他是我父親手底下的老人了,日後正是要為殿下效死力的。」

李泰聞言,這才臉色稍緩,瞥了對方一眼,冷冷道:「自報家門吧。」

那人趨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說起在下原先的身份,您一定不陌生。」

李泰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這才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別跟我繞圈子了,你到底是何人?」

「在下乃前洛州刺史楊秉均。」

李泰一聽,彷彿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騰地一下便從榻上跳了起來。

這個人便是甘棠驛一案的要犯,父皇下死令要捉拿的十惡不赦之徒!而且前幾日剛剛在白鹿原刺殺蕭君默未遂,現在正被玄甲衛全城搜捕,可蘇錦瑟竟然把他大搖大擺地領到了自己面前!

李泰整張臉因驚怒而扭曲,指著楊秉均,一時竟說不出話。

楊秉均卻毫無懼意,仍舊鎮定自若地拱拱手道:「楊某突然出現在殿下面前,是有些唐突和冒昧,不過正如方才錦瑟姑娘所說,楊某此來,是要為殿下效死力的。說白了,楊某現在就是殿下手裡的一把刀,雖然刀上沾著血,看上去有點不祥,但終究還是一把鋒利的刀,對殿下還是有用的。」

李泰驚怒未消,一把推開了蘇錦瑟,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楊秉均:「你確實是一把刀,可你這把刀現在卻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一個堂堂親王,豈能窩藏你這種罪大惡極的兇徒!」說著把臉轉向蘇錦瑟,「錦瑟,要麼你現在立刻把他帶走,本王就當沒見過他,要麼本王立刻命人將他拿下,你自己選吧!」

蘇錦瑟和楊秉均交換了一下眼色,旋即淡淡一笑:「殿下,您對此事一時難以接受,奴家可以理解。不過,奴家相信,您不會把事做絕的。」

李泰大聲冷笑:「你們都快把本王逼到絕地了,本王為何不能把事做絕?」

「殿下,請恕奴家說一句實話,眼下,您和奴家,還有我父親、楊秉均,都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把他拿下,對您只有壞處,沒有半點好處。」

「一派胡言!」李泰冷笑不止,「本王憑什麼跟你們是一條船?本王現在完全可以把你們全都抓了,交給父皇,說不定父皇還會賞賜我呢!」

蘇錦瑟也冷冷一笑:「是嗎?殿下這麼說,是否過於樂觀了?就算您把我們都抓了,交給聖上,可聖上就會相信您是清白的嗎?就算我們這些人都恪守江湖道義,不反咬您一口,但聖上只要稍微查一下,就知道您和我們私下交往已非一日兩日了,殿下自己覺得,您有把握洗清所有的嫌疑嗎?」

李泰登時語塞,張著嘴說不出話,半晌才咬牙切齒道:「蘇錦瑟,你這分明就是訛詐!都說最毒莫過婦人心,看來你是成心把本王往火坑裡推啊!」

「殿下這麼說就不公平了!」蘇錦瑟眉毛一揚,「當初您來棲凰閣,是奴家逼您來的嗎?後來奴家約您跟家父見面,也說了讓您自由選擇,可您最後來了,難道也是奴家逼您的嗎?就算現在奴家住在您的府裡,也是您主動來接奴家的,可曾是奴家逼您?從頭到尾,自始至終,這一切都是殿下您自己做的決定,怎麼這會兒變成是奴家推您入火坑了?!」

李泰傻眼,徹底無語,只好頹然坐了回去。

楊秉均在一旁暗自冷笑。

東宮麗正殿,李承乾、李元昌、侯君集三人在說話,都面露喜色。

「殿下,您此次能逢凶化吉,正應了古人所說的‘王者不死’!」侯君集道,「如此看來,殿下實乃天命所歸,這大唐天下遲早是您的,誰也別想搶走!」

「這次還是多虧了太師及時勸諫。」李承乾道,「否則,我這太子位怕是不保了。」

「我倒不這麼看。」李元昌道,「雖說他魏徵勸諫有功,對殿下還算忠心,這個情咱們是得領,但廢不廢你,終究還是得皇兄拿主意。倘若皇兄真的想廢,他魏徵勸諫有用嗎?我看他說破天去也是白搭。」

李承乾沉默不語。

「王爺這話不錯。」侯君集道,「魏徵這老頭,平時賣弄唇舌還行,若真到了魚死網破的關頭,他能頂什麼用?」

「侯尚書,」李承乾岔開話題,不願再談魏徵,「我上次交代你去辦的事,可有進展?」

侯君集嘿嘿一笑:「殿下所託,老夫豈能不盡心?我都安排好了,過幾日,我便帶人來拜見殿下。」

李承乾有些驚喜:「這麼快?」

「這次稱心的事鬧得這麼大,眼看魏王就要圖窮匕見了,老夫豈敢不快!」

「是冥藏嗎?」李承乾問。

「殿下,您可知當年王羲之邀集一幫世家大族,在蘭亭會上幹了什麼事?」侯君集不答反問,且一臉神秘。

「蘭亭會?世人都說是一次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的文人雅集,不過您既然這麼問,看來是另有隱情了?」

「殿下果然聰明!」侯君集笑道,「王羲之當年和謝安、孫綽、桓偉這幫大士族,藉著蘭亭詩會的名頭,暗中成立了一個秘密組織,稱為天刑盟。」

李承乾記得,自己安插在魏王那邊的內線,傳回的訊息中便有「天刑」二字,只是不知它竟然是王羲之創立的秘密組織。「侯尚書,那據你所知,這天刑盟與冥藏的勢力是何關係?」

「冥藏只是天刑盟的主舵,天刑盟總共有十九個舵,除冥藏舵外,下面足足還有十八個舵!」

李承乾一驚,下意識和李元昌對望了一眼,李元昌也是驚詫不已。

「看你的意思,打算引見的定非冥藏,而是另有其人吧?」李承乾問。

侯君集大笑:「跟殿下這種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沒錯,此人並非冥藏,而是東晉大名鼎鼎的宰相謝安之後人——謝紹宗!」

「這個謝紹宗也是天刑盟的人?」

「沒錯,當年謝安、謝萬兄弟,在蘭亭會上成立的分舵,名為羲唐,謝紹宗便是如今羲唐舵的舵主!」

「既是世家大族之後,想來也不是泛泛之輩。」李承乾略加沉吟,「那便依你,儘快帶他來見一見,是否可用之人,等見了面再說。」

「請殿下相信老夫的眼光,老夫與此人打交道已有多年,一直相交甚契,只是不知道他還有這層隱秘身份。這個謝紹宗雖是江湖之人,但滿腹經綸、足智多謀,此次老夫為了完成殿下所託,便出言試探,想讓他引見一些江湖朋友,他這才自曝身份。殿下想想,能與老夫相交多年卻始終深藏不露者,可是等閒之人?」

李承乾笑笑不語。

李元昌插言道:「侯尚書,請恕我直言,是不是等閒之人,得由殿下說了算,能不能與此人共謀大業,還是得由殿下來決斷,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你說對嗎?」

侯君集撇了撇嘴:「當然。老夫不過是替殿下著急,想著儘快把刀磨利,先發制人,早定大業而已!」

「尚書一片赤誠,我豈能不知?」李承乾淡淡笑道,「我心裡其實也急,何況我最近得到訊息,魏王也已經在磨刀了,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行差踏錯。所以,要選何人來用,必須慎之又慎,容不得半點差池。」

侯君集聞言,頓時有些驚詫:「魏王已經先下手了?」

「是啊侯尚書,」李元昌道,「所以你剛才說先發制人,其實也已經說晚了。」

侯君集越發驚訝,想著什麼:「殿下,您安插在魏王那邊的內線,到底是何人,訊息可靠嗎?」

李承乾摸了摸鼻子,卻不說話。

李元昌搶著道:「侯尚書,你這個問題不該問吧?」

「為何不能問?」侯君集有些不悅,「老夫已經把身家性命都交付殿下了,難道殿下還要防著老夫嗎?」說著便看向李承乾,李承乾卻不動聲色。

「侯尚書,你這話就不好聽了,什麼叫防著你呢?殿下做事,自有他的安排,豈能事事都公開來說?」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無話可說了。」侯君集拉下臉來,霍然起身,似乎要走的樣子。

李承乾眉頭一皺,不得不笑道:「侯尚書少安毋躁,咱們既然要在一起做大事,我怎麼會瞞著你呢?其實,我早就安排好了,就算你不提,今晚本來也是要讓他與你見面的。」

侯君集轉怒為喜,拱了拱手:「殿下如此氣度,才是真正做大事之人!不像某些人,裝模作樣,故弄玄虛,令人大倒胃口!」說著瞟了李元昌一眼。

李元昌急了:「哎我說侯尚書,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李承乾凌厲地瞪了李元昌一眼。李元昌無奈,只好悻悻閉嘴,強行把一肚子火壓了下去。李承乾又對侯君集笑了笑,然後扭頭朝著後面的屏風道:「二郎,出來吧,跟侯尚書打個招呼。」

侯君集大為好奇,不知這「二郎」到底是什麼人。

片刻,從屏風後慢慢走出一個面目俊朗、神色略顯倨傲的華服青年。

侯君集頓時睜大了眼睛:「杜二郎?!」

李承乾安插在魏王身邊的內線,正是杜如晦之子:杜荷。

魏王府春暖閣中,李泰面如死灰,坐在榻上發愣。

蘇錦瑟和楊秉均交換了一下眼色。楊秉均會意,當即開口打破沉默:「殿下,楊某雖然來得有些倉促,但畢竟為官多年,還是懂得一些往來之道的,所以今日,楊某並非兩手空空,而是給殿下準備了一份禮物。」

李泰連眼皮都不抬,根本不理他。

蘇錦瑟見狀,笑了笑,走到李泰身邊,挨著他坐下,伸手要去攬他的胳膊。李泰把手一縮,往一旁挪了挪,彷彿在躲避瘟疫。蘇錦瑟又是一笑:「殿下,您一個堂堂親王,難不成真被他楊秉均給嚇著了?」

李泰冷哼一聲:「他算什麼東西!本王能被他嚇著?」

楊秉均聞言,臉色也不由沉了下來。

「既然不是,殿下又何必這樣呢?奴家看您生氣,心裡比您還難受!」蘇錦瑟說著,再次伸手挽住了李泰的胳膊。李泰動了動,卻沒有再躲開。

「本王是在納悶,怎麼認識了你們之後,羊肉沒吃到,就先惹了一身臊呢?」蘇錦瑟咯咯笑著:「楊秉均今天就是給您送肉來的,可您偏不聽他說,奴家又有什麼辦法?」

李泰聽出了弦外之音:「什麼肉?」

「那您得問他了。」

李泰這才把臉轉向楊秉均:「說吧,你給本王帶來了什麼禮物?」

楊秉均矜持一笑:「殿下可能不知道,其實楊某一個月前便來到了京城,閒來無事,就幫殿下做了件事情。」

「幫我做事情?」李泰一頭霧水,「什麼事情?」

「殿下交遊廣闊,朋友眾多,楊某擔心殿下交到什麼損友,便暗中幫殿下鑑別了一下……」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跟蹤本王!」李泰一聽就怒了,「本王跟什麼人交朋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殿下息怒。」蘇錦瑟勸道,「幹嗎不聽他把話說完呢?」

李泰怒氣未消:「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跟本王兜圈子!」

楊秉均又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是,謹遵殿下之命,楊某這就‘放’!殿下方才說,跟什麼人交朋友,無須楊某操心,一般而言,這麼說當然沒錯,可問題是,萬一殿下交到的朋友,是東宮派來的人呢?」

李泰猛地一震:「你說什麼?」

「我說,萬一殿下交到的朋友,是東宮派來的人呢?」

李泰驚得站了起來:「你是說,我身邊有東宮的細作?」

楊秉均點點頭。

「快說!是什麼人?」

「杜如晦之子,杜荷。」

李泰大為震驚,愣了半晌才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楊某方才說了,閒來無事,便把殿下身邊的一些朋友都跟蹤調查了一遍,結果發現,這一個月之內,杜荷與太子在各種場合秘密會面,至少達五次之多!」

李泰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怔怔地坐回榻上。

蘇錦瑟又和楊秉均對視了一眼,對李泰道:「殿下,楊秉均這份禮物,分量不算太輕吧?」

李泰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這才看著楊秉均道:「你就先在府裡住下吧,一應所需,都由錦瑟安排。不過你要記著,千萬不能見任何人,更不可在府裡隨意走動,做任何事情,都要事先經過本王同意。」

「這是自然。」蘇錦瑟笑道,「他要敢不老實,奴家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多謝殿下收留,楊某感激不盡!」楊秉均俯首一揖。

這幾日,吳王李恪與玄甲衛聯手搜捕楊秉均,幾乎把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不但查遍了城內外的每一處客棧,而且在所有裡坊都張貼了楊秉均的畫像和懸賞告示,在鼓勵舉報的同時,還以連坐法警告坊民互相監督,不可放過任何外來可疑人員。眼看楊秉均就要走投無路、束手就擒,冥藏先生王弘義便當機立斷,命蘇錦瑟把楊秉均藏進魏王府。

此舉顯然對魏王極為不利,所以蘇錦瑟猶豫著不敢答應。王弘義說,現在只有魏王可以保住楊秉均,而且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蘇錦瑟問什麼好處。王弘義說如此一來,魏王便有把柄落在咱們手裡,從此他跟咱們便徹底成了一條船上的人,只能對咱們死心塌地。

蘇錦瑟真心不想用這麼陰狠的招數逼迫魏王,可她也知道,養父這一手,在江湖上就叫投名狀,是徹底跟魏王捆綁在一起的最好辦法。她想來想去,覺得這麼做顯然對組織有利,加之父命難違,最後也只好答應了。

太極宮的西面有一座安仁殿,前有安仁門,背倚南海池,周圍建有殿牆,自成一座小宮院。時年十五歲的晉王李治便居住在此殿。

長孫無忌的辦公地點在門下內省,值房就在太極殿東邊,平常公務之餘,他只需穿過幾個宮門和幾座殿閣,不消片刻便可走到安仁殿。這一日,天氣晴朗,豔陽高照,長孫無忌閒暇無事,又徑直來到了安仁殿。殿裡的宦官宮女早已跟他熟稔,見過禮後,便告訴他晉王殿下在大殿西邊的偏殿裡讀書。

長孫無忌走進偏殿的書房時,看見李治正靜靜坐在案前,獨自微笑,案上放著一卷書。

「雉奴何故獨自發笑?」長孫無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舅父來了?」李治打著招呼,「我在笑那天,父皇召見我們兄弟三人的事。」

那天的大致經過長孫無忌也聽說了,知道李治因老實仁厚出了糗,還被皇帝責備說過於柔弱、缺乏擔當。長孫無忌以為此刻李治是在自嘲,忙道:「雉奴,你年紀還小,不必跟幾位兄長去爭風頭,很多事情現在不會,可以慢慢學,不必自慚形穢,更不必妄自菲薄。」

「舅父何時看見我自慚形穢、妄自菲薄了?」李治笑著問。

「那你剛才這是……」長孫無忌有些不解。

李治笑了笑:「舅父以為我獨自一人在此發笑,是因自慚形穢而自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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