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麥?」李泰笑道,「就是晉人說的‘用水漬麥,三夕而萌芽,平旦雞鳴而用之’的酒麴吧?聽說如此釀造,既耗時又費力,二郎你還真有閒工夫!」
「四郎果然見多識廣,在下佩服,請!」
李泰笑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咂巴了幾下,當即讚道:「醇香濃烈,微苦回甘,好酒!」
「四郎若是喜歡,我明日便讓人給你拉一車過去。」房遺愛道。
李泰卻放下酒盅,看著他:「二郎,你今日請我來,不會就是要送我這個禮物吧?」
房遺愛神秘地笑笑:「當然不是。」
「那是什麼?」
「頭一件禮物,是家父讓我轉贈的,我想,這個四郎一定感興趣。」
「你就別賣關子了。」李泰有些不耐,「到底何物?」
房遺愛端起酒盅,起身來到李泰案前,然後一屁股坐下來,湊近他:「四郎,武德九年的呂氏滅門案,你聽說過吧?」
李泰微微一怔,狐疑地盯著房遺愛,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片刻後才道:「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合適嗎?」說著朝裡間的女子努努嘴。
「她彈她的,咱聊咱的,兩不相礙。」房遺愛笑道,「何況這種事,恰恰只合在這種地方談,這也是家父的意思。」
李泰知道,房玄齡這麼安排,當然是想借聲色之娛掩人耳目,以此向他傳遞某個重要的資訊。事實上,方才房遺愛一提到「呂氏滅門案」,李泰就已經意識到,今天房氏父子要送給他的這份「禮物」,絕對不同尋常!
此刻,裡間那名女子依舊在專注地彈唱,似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李泰瞟了她一眼,對房遺愛道:「你想說的,是不是呂世衡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臨終前,留給父皇的線索?」
房遺愛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四郎果然通透!」
李泰記得,杜楚客曾經跟他講過,當年有四個人陪同父皇去見呂世衡,而房玄齡便是其中一個。「說吧,什麼線索?」
「當年,呂世衡給聖上留下了三個半血字,還做了一個動作。」
「三個半?」李泰眯起眼睛,「哪三個半字?」
房遺愛把食案上的菜餚挪了一下,空出一小塊地方,用食指從酒盅裡蘸了些酒水,在案面上陸續寫了四個字:蘭、亭、天、幹。
「‘蘭亭’應該就是《蘭亭序》,但‘天干’二字又作何解?難道是天干地支的意思?」李泰困惑。
「聖上和家父他們,當初也是被這個‘幹’字誤導了。」房遺愛道,「事實上,這個‘幹’並非全字,而是半個字,呂世衡沒來得及寫完就死了。當初家父首先發現這個字不全,‘幹’的那一豎稍稍偏左,於是便提醒了聖上。後來,家父便想到,既然這個‘幹’字的一豎偏左,那呂世衡的本意,是不是想在右邊再寫一豎呢?」
房遺愛說著,便在那個「幹」字上添了一豎,變成了「開」。
「然後呢?」李泰緊盯著他。
「然後就要說到呂世衡臨死前的那個動作了。」
「什麼動作?」
「呂世衡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聖上的佩劍。」
李泰不禁蹙眉:「抓住了父皇的佩劍?!這又是何意?」
房遺愛一笑,指著案上那個「開」:「四郎,你想,若在它的右邊加上一把刀,會變成什麼字?」說著,未等李泰回答,便在「開」的右邊加上了兩筆。
李泰定睛一看,案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刑」字。
「天刑?!」
房遺愛點點頭:「家父說他當時也想了很久,後來偶然經過宮門,看見帶刀甲士開啟宮門的情景,頓時就悟出來了——呂世衡臨死前的那個動作,就是想告訴聖上,他還有一個‘立刀旁’未及寫出。據家父推測,聖上本人,以及知悉此事的其他三位大臣,後來應該也都猜出呂世衡的意思了。」
李泰盯著那個字,越發困惑:「可是,‘天刑’又是何意?」
「這就是咱們接下來該做的事了。」房遺愛道,「家父說,若能破解此二字的全部含義,庶幾便可破解《蘭亭序》之謎了!」
太極宮甘露殿的東側,有一座佛光寺,屬於宮禁之內的皇家寺院。
辯才被送入宮中之後,自然就安置在了佛光寺。此刻,在佛光寺藏經閣後面一間寧靜的禪房中,皇帝李世民與辯才正面對面坐在蒲團上。
辯才已恢復了出家相,身上一襲土黃色的僧衣,光亮的頭頂上隱約可見當年受戒時留下的戒疤。他雙目低垂,神色沉靜,而李世民則是目光炯炯地凝視著他。
「法師,你真打算讓朕陪你這麼坐著,一直坐到天明嗎?」
「貧僧不敢。」辯才淡淡答道,「這普天之下,有誰敢讓天子陪坐呢?」
「朕現在不是在陪你嗎?」
「貧僧方才已經懇求多次,夜深了,請陛下保重龍體,回宮安寢。」
「這是朕第三次來見你了,可你什麼問題都不回答,讓朕如何安心就寢?」
「陛下的問題,貧僧一無所知,所以回答不了。」
「‘不妄語’是學佛修行的基本五戒之一,連初學佛的居士都能持守,但法師受持比丘的二百五十大戒多年,卻還敢當著朕的面打誑語,如何對得起佛陀?」
「陛下所言甚是!不過,貧僧並未打誑語。」
「你說你根本不知道《蘭亭序》的下落,這就是一句誑語!」
「陛下明鑑,貧僧確實不知。」
李世民冷笑:「好,那咱們暫且不說這個,就說你隱姓埋名在伊闕躲藏這麼多年的事吧!你盜用他人身份,冒名頂替,欺騙官府,這不是犯了盜戒和妄語戒嗎?你並未正式還俗便娶妻生子,不是犯了淫戒嗎?你以在家人身份過俗家生活,飲酒吃肉,不是犯了酒戒嗎?此次玄甲衛護送你入京,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不是間接犯了殺戒嗎?辯才,朕想問你,你五戒全犯,如何當得起朕叫你一聲‘法師’?!」
辯才微微一震,半晌才道:「盜用他人身份,乃不得已而為之,貧僧懺悔!但貧僧表面上娶妻生子,實則這麼多年一直未與妻子同房,女兒也非貧僧親生。此外,貧僧十六年來一直茹素,並未飲酒吃肉。如此種種,還望陛下明察!至於此次入京,死了那麼多人,貧僧確有罪過,但貧僧並不希望出現這種殺戮,也無力阻止這起慘劇,更何況,貧僧也絕非這一起殺戮和慘劇的始作俑者!」
李世民臉色一沉:「聽你的意思,朕才是這個始作俑者?」
「佛法論事,首重發心,若陛下做這些事是為了社稷蒼生,非為一己私慾,那麼即使陛下真是這個始作俑者,也不能算錯。」
李世民聞言,緊繃的表情才鬆緩下來,道:「法師能這麼看,朕心甚慰!既然法師知道朕做這一切是為了社稷蒼生,那就不該對朕有所隱瞞。」
辯才嘆了口氣:「陛下,恕貧僧直言,世間善惡,本就夾雜不清,一利起則一害生!故而老子才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莊子也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我朝既然崇道,更應以道家任運自然的無為精神治國,正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躁而多害,靜則全真,若一意除惡,勢必攪動天下,恐非社稷蒼生之福。」
「照你這麼說,朕就該眼睜睜看著那些惡勢力危害天下、禍亂朝堂了?」
「善惡有報,因果昭然,各人自作還自受。作惡者即使猖獗一時,最終也會自取滅亡,但若陛下以權謀御之,以武力討之,迫使其鋌而走險,則不免爾虞我詐、干戈再起!設若到最後玉石俱焚,豈非得不償失?道家言‘其國彌大,其主彌靜’,又言‘以無事取天下’,皆是此意,還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深長地看著他:「辯才,看來你還真是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告訴朕罷了,是這樣嗎?」
辯才默然無語。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法師對佛道二家的深刻領悟,令人欽佩!若法師不棄,朕明日便下詔,封你為國師,如何?」
辯才淡淡一笑:「多謝陛下美意,但貧僧無德無才,實在不堪此任。」
「你若不想當國師,也可以再次還俗。以你的品德與才學,當個尚書綽綽有餘!」李世民盯著他,「法師意下如何?」
辯才又笑笑:「陛下如此抬愛,貧僧誠惶誠恐!但貧僧若真為了名聞利養就放棄個人原則,陛下還會認為貧僧的德才堪任尚書嗎?」
「辯才!」李世民的臉瞬間陰沉下來,「世上還沒有人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朕!我奉勸你,不要無限度地挑戰朕的耐心!朕再給你三天時間,若還不能給朕一個滿意的答覆,休怪朕翻臉無情!」
說完,李世民霍然起身,大袖一拂,徑直走出了禪房。
辯才一動不動,悄然閉上了雙目。
棲凰閣的雅室中,李泰和房遺愛還在低聲地說著什麼,渾然不覺裡間的琴聲與歌聲都已止息,更沒有意識到那個女子已撥開珠簾,悄然走到了他們身旁。
李泰無意間一抬頭,頓時吃了一驚,慌忙一把抹掉食案上那幾個用酒水寫成的字。
房遺愛也是一驚,不悅道:「錦瑟,你好生無禮,沒看見我和四郎在說話嗎?」
名為錦瑟的女子嫣然一笑:「是啊,二位郎君光顧著說話,視奴家如同無物,奴家也彈得了無意趣,索性不彈了,免得攪擾二位郎君說話。」
李泰直到這時才看清了女子的容貌,心裡不由一顫。
只見女子面若桃花,膚如凝脂,長裙曳地,身姿娉婷,一雙明眸顧盼生輝、風情萬種,卻又不失端莊和矜持,整個人非但毫無風塵之氣,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冷豔和孤傲。李泰平生見過煙花女子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驚豔脫俗的女子,一時竟看得呆了。
房遺愛聞言,頓時臉色一沉:「錦瑟,你這麼說話,可不像你們棲凰閣的待客之道啊!」
「二郎又不是頭一次來。」錦瑟笑道,「若是不喜歡我蘇錦瑟的待客之道,大可找別人哪,反正棲凰閣最不缺的便是賣笑女子!」
房遺愛有些怒了,正想訓斥,李泰忽然發出笑聲,道:「錦瑟姑娘,既然不賣笑,那你來平康坊做什麼?」
「奴家賣藝呀!」
「賣藝?!」李泰撲哧一笑,「以你的姿色,賣笑或許還能賺幾個銅錢,若說賣藝嘛,請恕在下說一句實話,恐怕養不活你自己。」
蘇錦瑟聞言,非但不怒,反倒咯咯笑了起來:「說得對,奴家的藝只賣雅士,不賣俗人,寧可曲高和寡,也不譁眾取寵!至於能不能養活自己,就不勞四郎費心了。」
李泰哈哈大笑:「就你剛才那一首《鹿鳴》,也談得上曲高和寡?」
蘇錦瑟也笑:「郎君是不是覺得剛才的曲子,特別俗?」
「對,特俗,俗不可耐!」
蘇錦瑟瞟了一眼房遺愛:「二郎,聽見了吧?這位郎君也說你俗不可耐,可不光是奴家這麼說你。」
房遺愛頓時大窘,對李泰道:「方才那首曲子,是……是我讓錦瑟彈的。」
李泰聞言,這才正色起來,重新打量了蘇錦瑟一眼:「既然如此,那麼錦瑟姑娘有何高曲,我願洗耳恭聽。」
「高曲是給高人聽的,四郎自認為是高人嗎?」
「在下不才,對琴瑟之音也算略有心得,真心恭請錦瑟姑娘賜教!」
蘇錦瑟眸光流轉,在李泰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粲然一笑:「都說當仁不讓,看來奴家今晚還真躲不掉了。」
李泰看著她眼波流轉、笑靨嫣然,心裡又猛地一顫,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以掩飾自己內心的悸動。
蘇錦瑟翩然轉身,走進裡間,重新坐了下來。李泰無意中聞到了她轉身時散發的體香,又是心神一蕩,情不自禁地翕了翕鼻翼。
很快,錦瑟的絃聲再次響起。李泰一怔,竟然發現這個曲譜他從未聽聞,不禁凝神望向蘇錦瑟,等著聽她接下來的吟唱。
隨著旋律,蘇錦瑟的歌聲再次響了起來。李泰一聽,頓覺與剛才判若兩人,只感到她清澈幽遠的歌聲彷彿來自天外,絕無半點人間煙火的氣息。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李泰知道,這支曲子的歌詞采自《詩經》中的《黍離》,本來是古已有之的瑟譜,但蘇錦瑟顯然只保留了歌詞,自己重新譜寫了曲子。
這首《黍離》的文意原本便充滿了悽愴和蒼涼之感,蘊含著主人公綿綿不盡的故國之思,以及對家國天下的興亡之嘆,此刻被蘇錦瑟憂傷悽美的曲調和恍若天籟的歌聲再一襯托,越發令人扼腕神傷,不覺有種仰天一哭、愴然涕下的衝動。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第二段歌詞唱起的時候,李泰已經完全沉醉其中,深深不可自拔了。
房遺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暗暗一笑,也不跟李泰道別,悄悄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首曲子一唱三嘆,纏綿悱惻,直到蘇錦瑟唱完起身,李泰還依然神遊天外,眼睛竟然不知不覺地溼潤了。
「四郎……」
蘇錦瑟走到他面前,發出一聲輕喚,才把李泰的心魂從天外喚回了人間。
李泰回過神來,尷尬地抹了抹眼睛:「對不起,我……我失態了。」
蘇錦瑟深長地看著他:「四郎,你的確是懂瑟的,奴家彈了這首曲子不下數十次,你卻是……第一個為它流淚的人。」
李泰抬起目光,和蘇錦瑟四目相對。
一種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般的情愫,在二人的目光中緩緩流淌。此刻的李泰驀然意識到面前這個驚才絕豔的奇女子,定然便是房遺愛要送他的第二份「禮物」了。
微雨濛濛,打溼了一座木橋,也打溼了佇立在橋上的一個人。
蕭君默一身便裝,已經在橋上站了半個多時辰。
他怔怔地望著橋下的永安渠水,全然不顧過往行人詫異的目光。
木橋位於延康坊的北面,永安渠水自南向北流經延康坊,再從這座橋向北面的光德坊流去。也就是說,倘若有什麼東西從魏王府的水渠中流出來,便會從這座橋下流過。
不知道為什麼,蕭君默這幾天一直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覺得他可以在這裡找到跟父親有關的線索。
橋下,綠草青青的岸邊,有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漢,正在悠閒自得地垂釣。
蕭君默看了他這麼久,也沒見他釣上一條魚,甚至沒看見魚兒咬半次鉤,但這似乎絲毫沒有妨礙老漢的興致。
「老丈,這裡釣得到魚嗎?」蕭君默走到老漢身邊搭訕。
老漢扭頭看了他一眼:「坐久了,自然釣得到。」
「這種下雨天,魚兒都沉了,不太咬鉤吧?」
「所以得有耐心。」
蕭君默笑了笑,不禁有些佩服老漢。他抬眼望著碧波盪漾的渠水,發現水面上偶爾漂過一些雜物,有爛菜葉,有破布條,有舊掃帚,不一而足。
「老丈,我聽喜歡釣魚的朋友說,常在水邊釣魚,不時就會釣上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是嗎?」
老漢呵呵一笑:「這倒是。」
「您都釣過什麼?」
「啥都釣過,就差沒釣過死人。」
蕭君默心裡忽然一凜,勉強笑笑:「真有死人,也會嫌您鉤小,不吃鉤。」
老漢哈哈一笑,又看了他一眼:「你這後生也是閒得慌,不去幹正事,卻在這兒陪我老漢瞎侃。」
「我就是好奇,想知道您釣過什麼。」
「說實話,前兩天,我還真釣上來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隻鞋。」
蕭君默一愣,不知為何忽然心跳加快:「鞋?什麼樣的鞋?」
「烏皮靴,有點舊了,不過看上去,像是當官的人穿的。」
「那您……把鞋子扔回去了?」
「哪能呢?」老漢白了他一眼,「誰都往裡頭瞎扔東西,這條渠水不早就臭了?」
「那您帶回家了?」
「哼!」老漢冷哼一聲,又白了他一眼,「我老漢再貪心,也不能穿著一隻鞋上街吧?」
「我不是這意思。」蕭君默趕緊賠笑,「您老一看就是心胸曠達之人,就算給您釣上來一雙,您也不會拿正眼瞧它,我說得對吧?」
老漢聽得笑逐顏開,便往不遠處的一處草叢努努嘴:「喏,我扔在那兒了。」
蕭君默立刻衝了過去,速度快得把老漢都嚇了一跳。
「這後生,莫不是犯病了吧?!」
蕭府庭院中,何崇九捧著一隻烏皮靴,雙手在微微顫抖。
蕭君默神色凝重地看著他:「九叔,你真的確定,這隻鞋是我爹的嗎?」
何崇九眼睛紅了,點點頭,指著靴子的某個地方:「上回主公雨天蹚水弄溼了,我拿到火盆上烤,不小心烤焦了一塊,就在這兒,你看。」
蕭君默沒有去看,猛然扭頭就朝外走去。
不是因為他完全相信九叔的眼力,而是他怕忍不住自己眼中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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