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刑

清晨,細雨斜飛。

永興坊內,魏徵的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轆轆而行。後面不遠處,一個行商打扮的男子,騎著一頭毛驢,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個人的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眉眼,只露出鬍子拉碴的下半截臉。

他就是蕭君默。

今日是三月初九,也是蕭君默及手下跟蹤魏徵的第四天。由於魏府有北、西、南三個門,所以蕭君默派遣了羅彪等人分別守在北門、南門及其沿線,自己在中間點的西門坐鎮,一旦魏徵從西門出來,蕭君默便親自跟蹤;若是魏徵從北門或南門出來,羅彪他們便會跟上去,同時其他多名手下立刻將訊號一站一站傳遞過來,然後蕭君默迅速趕過去,接替羅彪繼續跟蹤。

從第一天起,也就是三月初六,蕭君默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魏徵要去東宮,卻偏偏不從自家的西門或北門出來,反而從南門出去,往東坊門而行,然後再繞一大圈去東宮,途中也未見他在任何地方停留。

蕭君默大惑不解,同時也認定這裡頭必有玄機。

此後,連續兩天,魏徵卻不繞路了,都是從西門出來,走了正常的最短路徑。蕭君默一度懷疑自己的跟蹤被發現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因為他每次化的裝都不一樣,而且以他的化裝術和跟蹤手段,斷不會這麼輕易被發現。直到今天,當魏徵再次不走尋常路徑,又往東開始繞路,蕭君默才確信自己沒有暴露。

初六、初九繞路,中間的兩天正常,這意味著什麼?

蕭君默稍一思索,便有了一個推斷:如果接下來的幾天,魏徵又走尋常路的話,那麼就可以斷定——到十三日那一天,魏徵必定又會繞路!也就是說,每逢三、六、九,都是魏徵刻意繞路的日子。

可是,他為何要這麼做?

憑著豐富的辦案經驗,蕭君默很快便有了答案:在永興坊的東部,必定有某個地方是魏徵與手下的秘密聯絡點。蕭君默相信,魏徵繞路的目的,一定是想接收那個聯絡點向他發出的訊號,一旦看見約定的訊號,魏徵肯定會在那裡停下來,與手下接頭。

就在蕭君默這麼想著的時候,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靠著路邊慢慢停了下來。

蕭君默心念一動,立刻抬眼望去,只見魏徵的馬車停在了一家名為「忘川」的茶樓門前。蕭君默立刻回想起來,三天前,天氣晴朗,魏徵的馬車跑得很快,卻在這個地方放慢了速度,片刻後才繼續朝東馳去。

很顯然,那一天,魏徵沒有看見訊號,而今天,訊號出現了!

蕭君默拍打著毛驢快步前行,目光犀利地把整個茶樓的臨街一面全部掃了一遍。很快,他便發現了意料之中的東西:在茶樓二樓的一整排視窗處,大多數窗臺都擺著樹木盆栽,唯獨東邊第一間雅室的窗臺處,赫然擺著一盆醒目的山石!

毫無疑問,魏徵正是看見這盆山石才停下的。

此刻,魏徵緩緩步下馬車,被兩個茶樓夥計殷勤地扶了進去。蕭君默把毛驢系在一根樹幹上,也不緊不慢地跟進了茶樓,找了個偏僻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現成煮好的茶。

蕭君默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魏徵慢慢走上樓梯,然後走進了東邊第一間雅室中。

倘若父親那一夜不是急於要送出情報的話,蕭君默想,他第二天一定是來此處跟魏徵接頭的。這麼想著,蕭君默眼前恍若出現了父親的身影。他彷彿看見清癯儒雅、衣袂飄然的父親緩步走進茶樓門口,眉間似乎凝結著一股拂不去的憂鬱,但目光中卻自有一種浩然坦蕩的神采……不知不覺間,蕭君默的眼睛模糊了,而父親的身影就此消失不見。

意識到自己失態,蕭君默趕緊偏過頭去,擦了擦眼。好在此時天色尚早,茶樓裡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也沒人在意他。

一碗深黃色的茶水端了上來,冒著絲絲熱氣。這種現成的茶水要比在雅室中自煮的茶便宜許多,口味當然好不到哪裡去。

蕭君默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禁微微皺眉。

就在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大踏步走了進來,眼神犀利地掃了大堂一圈。蕭君默本來剛要放下茶碗,趕緊低頭繼續喝茶,用茶碗擋住了大半邊臉。

男子快速掃視一遍後,未發現有何異常,便快步走上了樓梯。

蕭君默覺得此人非常面熟,肯定在朝中任職,卻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而他的背影和走路的姿勢,更讓蕭君默覺得眼熟。

突然間,蕭君默眼前閃過一個畫面——甘棠驛西邊麻櫟樹林中的那個黑衣人!

恰在此刻,男子微微低頭咳嗽了一聲。

沒錯,咳嗽聲也一樣,就是他!

至此,所有零散的環節終於形成了一個閉合的鏈條:父親從魏王府盜取了辯才情報,夤夜送到了魏徵手上;魏徵立刻派遣了這個男子,在陝州甘棠驛對他進行了攔截。也就是說,父親也是朝中這支神秘勢力的成員,而魏徵很可能便是這支勢力的首領!

此時,男子敲響了東邊第一間雅室的門,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儘管聲音很輕,但蕭君默還是憑藉長期練就的敏銳聽力,聽到了他說的五個字:望巖愧脫屣。

蕭君默驀然一驚。

不用去聽魏徵在房中答了什麼,蕭君默也知道下一句是:臨川謝揭竿。

蕭君默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這幾天他早就把《蘭亭集》中的每一首詩都背得滾瓜爛熟了,而剛才這兩句,便出自蘭亭會中一位賓客的詩作。該詩的全文是:

三春陶和氣,萬物齊一歡。明後欣時豐,駕言映清瀾。

亹亹德音暢,蕭蕭遺世難。望巖愧脫屣,臨川謝揭竿。

這首五言詩的作者,是王羲之的屬下、時任會稽郡功曹的魏滂。

又是《蘭亭集》!此刻這句暗號,不但與「冥藏先生」的那句接頭暗號同出一源,而且以詩中文句為暗號的這種做法也是如出一轍。

這些都是巧合嗎?

當然不可能!

蕭君默心念電轉,立刻意識到——以冥藏為首的這支江湖勢力,與以魏徵為首的這支朝中勢力,二者勢必息息相關,甚至完全有可能隸屬於同一支更大的勢力,或者說同屬於一個更大的秘密組織!

如此大膽的推斷,不禁讓蕭君默自己倒抽了一口涼氣。

假如這些推斷是正確的,那麼這個秘密組織的存在,無疑對大唐的江山社稷構成了極為嚴重的威脅。倘若這個組織有何叵測居心,那麼它一旦發難,勢必在整個大唐天下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風!

蕭君默越想越是心驚,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掌心也隱隱沁出汗水。

必須馬上將這一切向大將軍和皇帝稟報,刻不容緩!

蕭君默猛地站起身來。

然而,就在他剛剛起身的時候,一個無比冷靜的聲音卻在他的心中驟然響起:你想好了嗎?你確定去稟報是對的嗎?你別忘了,你父親正是這個秘密組織的一員,而且盜取了有關辯才的情報,導致了甘棠驛的那場劫殺。假如你把這一切稟報給皇帝,你父親能逃脫謀反的罪名嗎?你自己不會遭到株連嗎?即使皇帝以你舉報有功免除你的死罪,但是你能擺脫賣父求榮的惡名嗎?即使世上的人們能夠諒解你,認為你是替社稷蒼生著想,可你的良心能原諒你自己嗎?百年之後,你又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父親?!

蕭君默頹然坐了回去,額角冷汗涔涔。

茶樓的夥計注意到了他的異常,不禁往他這邊多瞟了幾眼。

意識到再待下去必然會露出破綻,蕭君默趕緊掏出幾枚銅錢扔在食案上,匆匆走出了忘川茶樓。

雨下大了,天色一片灰暗。

蕭君默騎上毛驢,衝進雨中,同時一把扯掉臉上的「鬍鬚」,猛地仰起頭,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又任憑它們順著自己的臉頰恣意流淌……

茶樓雅室中,魏徵和李安儼對坐著,室內的氣氛安靜得近乎凝固。

李安儼一回京,肺部舊疾便嚴重複發,不得不臥床數日,拖到今天才來向魏徵覆命。適才,他已經把甘棠驛事件的經過做了詳細稟報,並連連自責,一再向魏徵請罪。魏徵苦笑,說你已盡力,何罪之有?然後命他好生撫卹那些死去的弟兄,自己靜心養病,其他事不必多想。

二人沉默良久,魏徵才提了一個話頭:「那日鶴年送來辯才訊息後,便和我斷了聯絡,我派人打探過,他已多日未去魏王府,也沒回家。此事十分蹊蹺,我甚感不安!」

李安儼驀然一驚:「怎會如此?難道一點訊息都沒有嗎?」

魏徵搖搖頭:「毫無訊息。」

「咱們的弟兄,也沒人見過他?」

魏徵又搖搖頭。

李安儼眉頭緊鎖:「這就奇了……」

「我很不想得出這個結論,但又沒有別的解釋。」魏徵長嘆一聲,「我擔心,鶴年他……已然遭遇不測!」

「莫非是他暴露了,被魏王下了毒手?」

「恐怕是這樣。」魏徵道,「數日前,魏王安插在東宮的一個細作,叫小翠,也無故失蹤了,幾乎與鶴年同時。我懷疑,正是魏王識破了我和太子的反間計,所以一邊下手除掉了小翠,一邊對鶴年……」

「會不會是魏王將他秘密關押了?」

「我也猜到了這一點。但依鶴年的性子,寧可自盡,也絕不會受辱,更不會說出魏王想聽的任何一個字!所以……」魏徵說不下去了,眼眶已微微泛紅。

李安儼黯然:「都怪我!鶴年拿命換回了情報,我卻無功而返……」

魏徵擺擺手:「不必再自責了,現在說這些已然無益。」

「先生,要不,咱們做個計劃,再把辯才劫出來?」

魏徵苦笑:「人已在聖上手裡,再劫出來談何容易?」

「先生,我既然在聖上身邊當值,機會還是很大的!」李安儼忽然有些興奮,「只要咱們妥善地做一個計劃……」

「不要再說了!」魏徵冷冷地盯著他,「為這件事,鶴年已經搭上了性命,我不想任何人再步他後塵!」

李安儼嘴唇嚅動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出聲。

蕭君默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地回到家時,看見身著便裝的桓蝶衣正叉腰站在門廊下,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阿……嚏!」直到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從臥房出來,蕭君默還是噴嚏連連。

衣服好換,頭髮卻不容易幹,蕭君默拿著條麻布面巾用力搓揉一頭披散的長髮。桓蝶衣幫他點了一個火盆,叫他過去烘烘。蕭君默剛一湊過去,一不留神頭髮差點被炭火點著,嚇得趕緊跳開。

「瞧你,笨手笨腳的!」桓蝶衣白了他一眼,搶過他手裡的麻巾,用力幫他擦了起來,「坐下,你那麼高我怎麼擦?」

蕭君默嘿嘿一笑,坐了下來,閉上眼睛任她擦。

「蝶衣,你來得正好,聖上賜給我好多緞子,我又用不上,你拿些去做衣裳吧。」

「你不是把緞子都送到那些殉職弟兄家裡了嗎?」

「聖上去年賞的,還剩好多呢。」

「你自個兒留著吧,我又難得穿一回。」

「我覺得,你還是穿姑娘家的衣服好看。」

桓蝶衣微微一喜,卻故意一嗔:「誰要你看了?我以後偏不穿,就穿玄甲衛的衣服!」

「隨你吧,反正你穿什麼都好看。」

桓蝶衣又是一喜,嘴裡卻仍道:「我看你就是有口無心,漫說好話哄人的。」

「這你可冤枉我了,我這人從不說言不由衷的話。」

「不對吧?玄甲衛兩千多號弟兄,我看就數你最會騙人!」

「這話從何說起?」蕭君默不禁睜開了眼睛。

「你要不是最會騙人,怎麼能把辯才騙回京城?」

蕭君默一怔,苦笑了一下:「那是職責所在,身不由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也得有騙人的本事呀,否則硬要裝也裝不來吧?」

蕭君默無奈,索性又閉上眼睛:「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問心無愧。」不知道為什麼,桓蝶衣一提起這個話頭,他的眼前就出現了楚離桑的身影,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本來蕭君默就對她心懷歉疚,加上她母親又在甘棠驛罹難,蕭君默心裡就更不好受了。

「說你是騙子絕沒冤枉你,你連我都騙!」

「我怎麼騙你了?」

「你那天不是說,伯父下落的事,不管查到什麼都會告訴我嗎?」

「我現在……暫時還沒查出什麼。」

桓蝶衣不悅,把麻巾往他臉上一扔:「當著面你又撒謊了!要是真沒查到什麼,你跟蹤魏徵幹嗎?」

蕭君默語塞,半晌才道:「我不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你不告訴我,我不是更擔心?!」桓蝶衣跺了跺腳,「你那天還說隨時會找我幫忙,結果呢,找了羅彪他們幾十號弟兄去監視魏徵,可就是不找我!」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消消氣。」蕭君默賠笑臉,「那種粗活,我怎麼捨得讓你去幹?」

「嘴裡說得好聽,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總認為我沒你們男人能幹!」

「我絕對沒這麼想!在我眼中,你就是平陽公主第二,長安城裡絕無僅有的巾幗英雄、女中豪傑!羅彪他們算什麼,幾十個羅彪綁在一起也比不上你!」

桓蝶衣聽得心裡美滋滋的,終於破顏一笑:「空口白牙不算數,你說,派什麼任務給我?」

蕭君默一想,忽然有了主意:「你等等,我畫張像給你看。」說著取過紙筆,伏案畫了起來,片刻之後,便用簡潔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了李安儼的臉部輪廓和五官,形雖簡略卻異常傳神。

「幫我查查,此人是誰,在朝中官居何職。」蕭君默把畫像遞過去。

桓蝶衣接過一看,不屑地笑道:「這還用查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你認得他?」蕭君默一喜。

「當然認得!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專門負責聖上的宿衛和宮禁安全。」

蕭君默這才恍然想起李安儼這個人,不禁暗罵自己的記性。緊接著,他心裡悚然一驚,差點叫出聲來——專門負責皇帝人身安全的禁軍將領竟然是秘密組織成員,那皇帝的安全從何談起?假如此人要挾持皇帝或乾脆弒君,豈不是易如反掌?!

見他忽然呆住了,桓蝶衣狐疑道:「又怎麼了?」

蕭君默回過神來:「哦,沒什麼,我是被你驚人的記憶力嚇著了。朝中文武成千上萬,你居然誰的臉都記得住,我真是佩服得緊!」

桓蝶衣有些得意:「所以,你還不找我幫忙?」

蕭君默又想起什麼,道:「當然要找你。」說著又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遞給她。

桓蝶衣一看,紙上寫著兩個字:魏滂。

「這個魏滂是誰?」

「東晉永和年間會稽郡的一名功曹。」蕭君默道,「你幫我查查,看他跟魏徵是什麼關係,會不會……是他的先祖。」

「又是魏徵?」桓蝶衣眉頭一皺,「你最近幹嗎老是查他?」

「因為,我懷疑,他和我爹的下落有關。」

桓蝶衣一聽,立刻精神一振:「包在我身上!」

長安城的夜晚有一種奇特的景象:當整座城市的大街通衢都因夜禁制度而闃寂無人之際,城中裡坊的夜生活則剛剛開始,到處是一派燈火通明、繁華熱鬧之狀。其中,南面裡坊多為低階官吏和平民所居,相對較為冷清;而中部和北部裡坊,則因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雲集,所以青樓妓院、酒肆茶館便隨之興隆,每當華燈初上之時,這些裡坊無不是車馬輻輳、人群熙攘,與坊外黑暗沉寂的街衢恰成鮮明對照。

在所有燈紅酒綠的裡坊中,最繁華的當數平康坊。

平康坊位於春明門大街南側,東面緊鄰東市,西北角又與皇城的東南角隔街相望,因交通便利、位置優越,向來是舉子、選人、外地州縣入京人員的聚集地,故而青樓妓業特別發達。坊曲之中,紅袖招搖,粉黛飄香,晝夜喧呼,燈火不絕。時人稱「京中諸坊,莫之與比」,譽其為「風流藪澤」,意指此坊是笙歌燕舞的溫柔鄉,也是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這一天入夜時分,魏王李泰輕車簡從來到了此坊南面的一處青樓前。

李泰從馬車上下來,抬眼一望,門楣的匾額上寫著秀媚婉麗的三個大字:棲凰閣。

今夜,李泰是應房玄齡次子房遺愛之約,前來此處密晤。自從十天前正式入居武德殿,朝中的勳貴子弟便紛紛向他示好,其中便有房玄齡之子房遺愛、杜如晦之子杜荷、柴紹之子柴令武等人。儘管李泰對此頗感自得,但也絕非來者不拒。想巴結他的人,首先當然得是他瞧得上眼的,其次還得拿出一些有分量的、令他感興趣的東西,否則一概免談。

比如今夜,房遺愛就答應要送他兩件非同尋常的禮物。

事前李泰曾問他到底要送什麼,房遺愛卻神神秘秘地說到了便知,反正絕不會讓他失望。李泰被勾起了好奇心,遂趕在暮鼓敲響之前來到了平康坊。他當然不是怕夜禁,而是不想讓武候衛或者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行蹤。進了平康坊,他又故意到別處轉了轉,以防身後有「尾巴」。直到確定無人跟蹤,他才命御者驅車前來。

一到棲凰閣門口,眉清目秀、錦衣華服的房遺愛便親自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四郎何故姍姍來遲呢?」

為了不暴露彼此身份,他們約定以排行相稱。

「我可比不得二郎清閒自在。」李泰道,「我這人就是勞碌命,天天被一堆破事纏著。」

「那是四郎你能者多勞!」房遺愛笑著,湊近他低聲道,「我爹就常說,在這麼多位皇子當中,就數四郎你最聰明能幹,不但才學兼備,而且志存高遠,最像當年的聖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儘管李泰早就聽慣了這些話,可還是很受用。他一邊走,一邊故作矜持道:「這種話可不敢隨便說,傳到外人耳朵裡就不好了。」

房遺愛一聽李泰的口氣,儼然已把他視為「自己人」,頓時一喜:「四郎所言甚是,我自有分寸。」

說著話,二人已穿過一群搔首弄姿的鶯鶯燕燕,信步來到二樓,走進了一間裝飾奢華、空間寬敞的雅室。雅室分內外兩間,房遺愛恭請李泰在外間坐下,早有侍者奉上酒菜,佳釀珍饈擺滿了食案。李泰拿眼一瞥,但見裡間坐著一位女子,身前放著一張髹漆彩繪、色澤豔麗的錦瑟,只可惜兩室之間隔著珠簾,影影綽綽,看不清女子面目。

房遺愛看在眼裡,故作不見,只輕輕拍了兩下掌。裡間女子應聲而動,抬手在弦上輕輕一抹,接著輕攏慢挑,一串清音便自纖纖玉指淙淙流出。

李泰立刻把目光轉向裡間。

一段前奏響過,女子輕啟朱唇,和著絃樂開始徐徐吟唱: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李泰也是雅好琴瑟之人,一聽便聽出來了,這是古曲《鹿鳴》,歌詞采自《詩經》,旋律也是古來既有的瑟譜,曲風輕盈歡快,歌詠賓主相敬之情,乃聚會宴飲時常有的應景之作。雖然彈瑟女子技法嫻熟、歌聲清婉,但聽上去跟平康坊中的芸芸歌姬也相差不大,並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所以李泰只聽了幾句,便有些興味索然了。

房遺愛卻沒有注意到李泰的細微反應,端起酒盅敬道:「四郎,這是我讓專人用‘雞鳴麥’釀造的‘九醞’,芳香醇美,還請四郎品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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