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君默經歷了一番驚險波折,終於把辯才帶回了長安。
那天在麻櫟樹林中發現辯才受傷後,蕭君默立刻把他送到了陝州公廨找醫師診治。醫師發現辯才只是右腿脛骨骨折,其他並無大礙,隨即為他正骨、敷藥,並用木板夾住了斷骨。陝州刺史得知甘棠驛一事,怕擔責任,滿心惶恐。蕭君默說此事與他無關,只需他調派些軍士,幫忙把辯才護送到長安便可。刺史轉憂為喜,當即派遣親兵一百人歸蕭君默指揮。
蕭君默讓辯才多休養了一日,翌日便帶著大隊人馬,護送辯才再度上路。此後過虢州,入潼關,經華州,一路太平無事,於五天后回到了長安。
路上這幾天,蕭君默把甘棠驛的這場劫殺案從頭到尾仔細回顧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些比較重大的線索和疑點:
一、洛州刺史楊秉均不僅是個貪贓枉法的官員,背後還有一股不可小覷的神秘勢力,為首者就是那個被稱為「冥藏先生」的面具人。
二、楊秉均之所以能當上從三品的洛州刺史,是因為朝中有高官替他運作,此人代號「玄泉」。若能對楊秉均的朝中關係進行調查,就有可能找出這個玄泉,從而進一步瞭解這支神秘勢力。
三、冥藏與手下的接頭暗號是「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這應該是一句古詩,而且聽上去很耳熟,自己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句詩。
四、麻櫟樹林中的另一股神秘勢力很可能是朝中之人,可這些人是從什麼渠道獲知辯才訊息的?
五、魏王既然知道辯才的訊息已經洩露,為何既不向皇帝稟報,也不派人來接應,而只是給自己傳遞了一個匿名訊息?他到底在顧忌什麼?
六、上述兩點之間會不會有關聯?也就是說,朝中神秘勢力所探知的辯才情報,會不會正是從魏王府中洩露出去的?倘若如此,這件事跟父親有沒有關係?
七、兩支神秘勢力都要劫殺辯才,動機顯然都與《蘭亭序》的秘密有關,可到底是什麼樣的秘密,會讓上至皇帝、魏王、朝中隱秘勢力,下至地方刺史和江湖勢力,全都捲進來且不惜大動干戈?
儘管理清了上述線索和疑點,可有關《蘭亭序》的秘密卻愈發顯得撲朔迷離。蕭君默越想越感到困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亂麻。
回朝後,蕭君默第一時間入宮,把辯才交給了禁中內侍趙德全,然後立刻回到皇城北面的玄甲衛衙署,向自己的頂頭上司、玄甲衛大將軍兼兵部尚書李世勣覆命。
李世勣年約五十,臉龐方闊,眉目細長。他心情凝重、專注思忖的時候,眉頭就會不由自主地擰成一個「川」字。此時,當蕭君默把甘棠驛事件及一干線索、疑點悉數稟報完後,便再次看見了李世勣臉上這個熟悉的表情。
片刻後,李世勣抬起眼來,讚賞地看著他:「君默,你這趟辛苦了,不僅尋獲辯才是大功一件,而且附帶查到了這麼多線索,我一定替你向聖上請功!」
李世勣與蕭鶴年是故交,自小教蕭君默習武,後來又親自薦舉他加入玄甲衛,所以二人不僅是上下級關係,更有很深的師徒之情。平常無人之時,蕭君默便不以「大將軍」稱呼李世勣,而是直呼「師傅」。其實,在蕭君默的心目中,與其說李世勣是他的上司和師傅,不如說更像是一位義父。
「師傅,為我請功就不必了。」蕭君默道,「您該為羅彪這些弟兄請功,他入玄甲衛都六七年了,破的案子也不少,可到現在還是個隊正;還有其他弟兄,好些人資歷比他還深,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混上,這對他們不公平。」
「羅彪一直是你的屬下,無非都是跟著你這個領頭的幹,」李世勣輕描淡寫道,「哪來多大的功勞?」
「您說得沒錯,可羅彪他們一直是提著腦袋跟我乾的。」蕭君默直視著李世勣,「不知師傅是否還記得,兩年前的那起突厥叛亂案,如若不是羅彪扮成胡商打入突厥人內部,又怎麼可能把幾十個意圖謀反的突厥降將一網打盡?當時形勢萬分險惡,突厥人對他起了疑心,嚴刑誘供,可他寧死都沒有洩密。我記得行動那天,弟兄們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只剩半條命了。像這種拿命替朝廷做事的人,豈能說沒有功勞?」
李世勣微微有些動容,旋即淡淡一笑:「羅彪的辦案能力還是有的,對朝廷也算忠心,只可惜,憑他的出身,要再往上升,恐怕不太可能了。」
師傅終於說了句大實話!而這實話就是蕭君默向來最為厭惡的官場規則——門第出身比才幹能力更重要。儘管貞觀一朝總體來講還算吏治清明,可自古以來相沿成習的陋規還是牢不可破、大行其道。蕭君默入朝任職這三年來,目睹許多資質平庸、品行惡劣的權貴子弟躋身要職,可像羅彪這種寒門庶族出身的人,往往幹得半死卻升遷無門。就連蕭君默自己,要不是有父親和李世勣的背景,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內便升至郎將,說不定到現在連隊正都還混不上。
一想起這些,蕭君默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鬱悶。「師傅,這回在甘棠驛,情形之險惡比當年的突厥案有過之無不及,可不可以向聖上請旨,別看羅彪他們的家世出身,只論功勞和貢獻給他們升職呢?」
「君默啊,你是第一天當官嗎?」李世勣苦笑,「你也知道,聖上只管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五品以下,都是要到吏部去論資排輩走流程的,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蕭君默當然知道這些。所謂「走流程」,實際上也還是走關係,看背景,總之拼的還是出身。說白了,要想在這世上當官,會不會做事不重要,會不會投胎才重要。思慮及此,蕭君默也只有苦笑而已,旋即作罷,談回了正事:「師傅,甘棠驛一案牽連朝野,非同小可,您是不是該儘快入宮向聖上稟報?」
「當然,此事我自當稟報。」李世勣道,「適才聽羅彪說,你在伊闕傷了右臂,現在傷情如何?」
「一點小傷而已,早就不礙事了。」蕭君默覺得李世勣似乎在有意迴避這個話題,「師傅,聖上急於找到辯才和《蘭亭序》,想必也是為了查清《蘭亭序》背後的秘密,如今這些線索都是查清此事的關鍵……」
「你此次離京,好像都一個多月了吧?」李世勣忽然打斷他。
蕭君默一怔,只好點點頭:「是的,還差三天就兩個月了。」
「時間過得真快!」李世勣不著邊際地感嘆了一下,「快回家去吧,你父親想必也思念你了。」
蕭君默微微蹙眉:「師傅,我想我還是暫時別回去吧。」
「為何?」
「甘棠驛一案枝節甚多,我想留在這裡,一旦皇上要召對問詢,也好及時入宮。」
李世勣笑了笑:「怎麼,你怕師傅老糊塗了,連跟聖上奏個事都說不清了嗎?」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親歷其事,許多細節會記得比較清楚……」
「好了好了。」李世勣擺擺手,「你關心案子我明白,但也不急在這一時,何況就像你說的,此事牽連甚廣,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弄得清楚的?快快回去,別在這兒磨蹭了。」
蕭君默心中越發狐疑,便道:「即便如此,我暫時也還不能走。」
「又怎麼啦?」李世勣有點不耐煩了。
「這次折了十二位弟兄,我得去跟有司討要撫卹……」
「這事也輪得到你操心?」李世勣明顯是不耐煩了,「照你的意思,我一個堂堂大將軍還要不到一點撫卹嗎?」
蕭君默無語了。
李世勣看著他,緩了緩語氣:「我知道,你向來體恤部下,可我難道不體恤嗎?你放心,這殉職的十二位弟兄,該多少錢帛撫卹,都包在我身上,我直接去跟聖上討要!這你該滿意了吧?」
蕭君默無話可說,只好行禮告退。
李世勣目送著蕭君默離去,眉頭瞬間又擰成了一個「川」字。
蕭君默出了值房,剛拐過一個牆角,一道身影便從背後突然出現,一隻拳頭直直襲向他的後腦。蕭君默不動聲色,直到拳頭近了,才忽然一閃,回身抓住了對方手腕。對方立刻變招,手臂一彎,用手肘擊向他的面門。蕭君默左掌一擋,對方卻再次變招……
眨眼之間,雙方便打了五六個回合。蕭君默瞅了個破綻,迅疾出手,再次抓住對方手腕,另一手抓住對方肩胛往下一按,對方整個人就被他按得單腿跪下了。
「哎呀呀,疼死我了,快放手!」一個身穿玄甲衛制服的纖細身影跪在地上,誇張地哇哇大叫,聲音居然是個女子。
「你說一聲‘服了’,我便放你。」蕭君默笑著道。
「不服!」
「不服就跪著,跪到你服為止。」
女子使勁扭動,一直試圖擺脫,卻始終被蕭君默牢牢鉗制著。
「小心我告訴舅舅,說你欺負我!」女子又叫道。
「你覺得,師傅他會信你嗎?」蕭君默依舊笑道。
「他是我親舅舅,當然信我!」
「他是你親舅舅,我還是他親徒兒呢!師傅信誰可不好說。」蕭君默嘴裡抬著槓,手上卻鬆開了女子,「不過話說回來,兩個月不見,你功夫倒是長進了。」
女子叫桓蝶衣,是李世勣的外甥女,比蕭君默小一歲,自幼父母雙亡,由李世勣撫養成人。她從小和蕭君默一起長大,又一塊兒跟隨李世勣習武,青梅竹馬,情同兄妹。三年前蕭君默入職玄甲衛後,桓蝶衣也鬧著要加入,李世勣不同意,說玄甲衛都是大老爺們,你一個姑娘家來湊什麼熱鬧?桓蝶衣大為不服,說姑娘家怎麼了?當初平陽公主還幫先皇和聖上打天下呢,我為什麼就不能進玄甲衛?沒聽過巾幗不讓鬚眉嗎?
平陽公主是唐高祖李淵的三女兒,太宗李世民的親姐姐,隋末大亂時曾組織一支數萬人的義軍,在關中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隨後幫李淵攻克了長安,後來又率領一支七萬人的娘子軍駐守長城關隘,為大唐帝國的開創立下了汗馬功勞,堪稱一代巾幗英雄。武德六年平陽公主去世,李淵不惜逾越禮制,以「羽葆鼓吹、虎賁甲卒」的軍禮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被傳為一時佳話。桓蝶衣拿她說事,李世勣雖不好反駁,但還是沒同意。不久李世民得知此事,頓時大笑,遂親自下旨,破格把她招進了玄甲衛。
此時桓蝶衣聽蕭君默誇她,登時一喜,揮舞拳頭又要跟他打,蕭君默忙道:「行了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沒空陪你了,師傅趕我回家呢。」
「那正好,我也好久沒去你家了,順便去看看伯父,咱們一道走!」桓蝶衣說著,拉起蕭君默的手就走。
蕭君默尷尬:「喂,這兒是皇城,你收斂點行嗎?」
「幹嗎要收斂?」桓蝶衣不以為然,「咱倆是好兄弟,手拉手怎麼啦?」
「正因為是好兄弟,才不適合拉手。」
「為什麼?」
「你什麼時候見過兩個大男人手拉手一塊兒走路?」
桓蝶衣想了想,說了聲「也對」,便把手抽了出來,緊接著眼珠子一轉,忽然把手搭上蕭君默肩頭,然後硬把他的手也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一臉得意道:「好兄弟就得這麼走,勾肩搭背地走!」
由於兩人身高差了許多,硬要勾肩搭背,不免走得搖搖晃晃,十分別扭。蕭君默苦笑:「喂,好兄弟也沒這樣的,這麼走的是醉漢。」
桓蝶衣聞言,頓時咯咯直笑。
蕭君默偷偷想把手拿下來,卻硬被桓蝶衣按了回去,只好翻了下白眼,任由她了。
兩人回到位於蘭陵坊的蕭宅,剛走進前院,管家何崇九便快步迎了上來:「二郎,你可回來了!」然後匆匆跟桓蝶衣打了下招呼,臉上似有焦急的神色。
蕭君默有個哥哥,一出生即夭折,故而他雖是家中唯一的孩子,論排行卻是老二,所以家中僕傭都稱呼他「二郎」。
蕭君默察覺何崇九神色有異,趕緊問道:「我爹在嗎?」
何崇九臉色一黯:「主公他已經……有五天沒回家了。」
蕭君默和桓蝶衣同時一怔,不禁對視了一眼。
「是不是魏王派他去何處公幹了?」桓蝶衣道。
「不可能。」蕭君默眉頭緊鎖,「我爹他若是出遠門,必會告訴九叔,不會不告而別。」
「二郎說得對。」何崇九道,「而且我前天便去魏王府打聽過了,杜長史也說好幾天沒見到主公了,事先也沒聽他說要告假什麼的。」
「這就奇了。」桓蝶衣一臉困惑,「那他會去哪兒呢?」
蕭君默思忖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九叔,你最後一次見到我爹,他有沒有什麼異常?」
何崇九回憶著,搖了搖頭:「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就是提了幾回你小時候的事情……再有嘛,哦對了,我差點忘了。」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主公說這是二郎小時候,一位故友送給二郎的,當時怕你年紀小弄壞了,就幫你收藏了起來。那天主公離家之前,忽然拿出這枚玉佩,說你現在已長大成人,該把玉佩還給你了……」
蕭君默接過玉佩,細細看了起來。
這枚玉佩是用稀有名貴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白中泛黃,玉質晶瑩,溫潤細膩,如脂如膏,正面雕飾著一株靈芝和一朵蘭花,反面刻著兩個古樸的篆文文字:多聞。蕭君默看著看著,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幅久遠的模糊的畫面。畫面中的蕭君默還只是三四歲模樣,然後有個身材修長、服飾華貴的年輕男子走過來,把這枚玉佩掛在了他的胸前……
「這事也有點奇怪啊!」桓蝶衣道,「就算蕭伯父要把這枚玉佩還給師兄,他可以自己還呀,幹嗎要交給九叔你?」
「就是說嘛!」何崇九急著道,「我那天也是這麼對主公說的,可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說先放我這兒,然後就匆匆忙忙走了。」
這顯然是一條重要線索。蕭君默想,父親忽然把收藏了十多年的舊物拿出來,這絕非尋常之舉。他這麼做,是不是預感到自己會遭遇什麼不測?
蕭君默把玉佩揣進懷中,又問:「九叔,你再想想,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何崇九又仔細想了想,道:「不知道這算不算,主公那幾天,在書房裡臨寫了幾幅字帖……」
蕭君默目光一亮:「誰的字帖?」
「王羲之。」
蕭鶴年的書房簡潔雅緻,書架上和書案上都堆放著許多卷軸裝的書。
蕭君默坐在案前,翻看著父親留下的幾張行書臨帖,沒看出任何異常。而父親所臨的王羲之法帖,也非真跡,只是後世公認較為成功的摹本而已,照樣看不出什麼。
蕭君默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隨意翻看著吊系在書軸上的檀木標籤,上面寫有每卷書的書名和卷號。翻著翻著,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根書籤吸引住了,那上面用朱墨寫著三個字:蘭亭集。
桓蝶衣和何崇九站在一旁,一直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驀然有些出神,桓蝶衣趕緊道:「師兄,你發現什麼了?」
蕭君默充耳不聞,突然把那捲書抽了出來,放在案上,當即展開,匆匆看了起來。桓蝶衣跟何崇九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蘭亭集》是東晉永和九年,王羲之與諸友人在會稽山陰蘭亭聚會上所作詩歌的合集。王羲之所作的著名散文《蘭亭序》,正是這卷詩集的序言。蕭鶴年的這個藏本,是他自己親手抄錄的手寫本。蕭君默知道,父親不僅親手抄寫了這卷詩集,而且平時經常翻閱,似乎對其有著非同尋常的喜愛。他受父親影響,也讀過一兩次,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此時,蕭君默匆匆開啟這卷書,是想證實心中的某個猜測。
很快,書中的一行字就驀然跳進了蕭君默的眼簾:
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未若保衝真,齊契箕山阿。
這是王羲之五子王徽之在蘭亭會上所作的一首詩,而開頭兩句,正是蕭君默在甘棠驛松林中聽見的冥藏與手下的接頭暗號!
蕭君默當時一聽到這句暗號就覺得非常熟悉,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兒看過;這一路回來又一直在記憶中搜尋,還是一無所獲,不料此刻卻無意中發現——這句暗語竟然就出自父親最喜愛的這卷《蘭亭集》。
「師兄,你倒是說話呀!」看他怔怔出神,桓蝶衣越發好奇,「你到底發現什麼了?」
蕭君默搖搖頭:「暫時還沒有。」然後轉向何崇九:「九叔,你回想一下,我爹失蹤之前那幾天,有沒有哪一天是在魏王府值夜的?」
何崇九不知他為何問這個,但還是馬上就想了起來,道:「二月二十六。」
蕭君默略微沉吟,心中倏然一驚。
二月二十六,差不多正是他的密奏以八百里加急遞進長安魏王府的日子,而父親恰好在這一天值夜,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蝶衣,能幫我個忙嗎?」蕭君默忽然道。
桓蝶衣一喜:「你說。」
「幫我去慰問一下,那殉職的十二位弟兄的家人。」
桓蝶衣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你就是想支開我。」
「我是分身乏術。」蕭君默淡淡道,「你要是不幫,就算了。」
「我沒說不幫啊!」桓蝶衣急道,「再說他們也是我的兄弟,我去慰問他們家人也是應該的,可我現在最想幫你的是查詢伯父的下落啊!」
「我答應你,有任何進展隨時告訴你,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也會跟你說,好嗎?」
桓蝶衣無語,只好點了點頭。
蕭君默來到魏王府的時候,杜楚客雖然心裡發虛,但還是滿面笑容接待了他。
二人稍加寒暄後,話題自然轉到了蕭鶴年頭上。杜楚客還是那套說辭,聲稱已多日未見蕭鶴年。蕭君默一邊靜靜聽他說,一邊留意著他的表情。很快,蕭君默就得出了一個判斷:杜楚客在撒謊。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閃爍,且不時會用手去摸鼻子。
蕭君默偵辦過多起大案,閱人無數,很清楚這是人在撒謊時下意識的表情和動作——饒你為官多年、城府再深,表面上多麼滴水不漏,這種下意識的流露往往是騙不了人的。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蕭君默當即起身告辭。
杜楚客熱情地送他出來,邊走邊道:「賢侄放心,本官與令尊不僅是同僚,且相知多年,一定會盡力幫你查詢令尊下落。再說了,魏王殿下一向賞識令尊,也不會不管這件事的。」
「那就多謝杜長史和殿下了。」蕭君默笑著敷衍。
「賢侄這一路護送辯才回朝,可謂勞苦功高啊!」杜楚客忽然轉了話題,「不過,聽說你在陝州遇上了點麻煩,還犧牲了多名部下,可有此事?」
尋找辯才一事雖由魏王負責,但辯才一旦找到,蕭君默便無須再向魏王稟報任何事情,只需直接向李世勣和皇帝稟報即可。換言之,自二月二十六日魏王接到蕭君默的那道密奏之後,他便無權再過問辯才一案了,所以此刻,杜楚客才不得不出言打聽。
「杜長史訊息真是靈通。」蕭君默淡淡笑道,「蕭某今日剛剛回朝,您就已經聽說了。」
「小道訊息而已,也不知是真是假。」杜楚客道,「本官是看到賢侄才想起此事,一時忍不住好奇,就順便問問。」
「長史和殿下若欲詳知此事,可直接向聖上請示問詢。蕭某職責在身,不便明言,還望長史見諒。」
「當然當然。」杜楚客打著哈哈,「玄甲衛的規矩,本官還是懂的,方才也就隨口一問,賢侄不必放在心上。」
從魏王府一出來,蕭君默便立刻啟動玄甲衛的情報網,對魏王府的多名書吏進行了調查,隨即鎖定了二月二十六日晚與父親同班值夜的那名書吏。
此人姓郭,三十多歲,是個未入九品的流外雜吏,薪俸不高,家中卻有一妻二妾,還時常流連花街柳巷。這樣的人,錢從哪裡來?
答案不言自明:貪贓受賄。
玄甲衛平常便掌握了不少這種小官吏的貪墨罪證,但往往引而不發,待偵辦高官重臣時才從這些人身上突破。蕭君默找了幾位同僚,便拿到了十幾份郭書吏的犯罪證據。
是日午後,蕭君默在平康坊的一處青樓找到了郭書吏。一看到他,郭書吏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別緊張,」蕭君默面帶笑意,「我今天不為公事找你,只想跟你聊聊。」
在一間茶樓的雅室中,郭書吏一聽蕭君默道明來意,便雙手直搖,連聲說他什麼都不知道。蕭君默很清楚,魏王或杜楚客必定是跟他打過招呼了,這反倒進一步證明,魏王和杜楚客心裡有鬼。
「自己看看吧!」蕭君默從袖中掏出幾本硬皮摺頁的卷宗,往案上一扔,「這是你最近半年來,利用職務之便乾的事。你倒是挺神通廣大的,刑部要給犯人定罪,你就拿錢替人疏通減刑;吏部要核查外縣官員履歷,你就拿錢替人詐冒資蔭;工部要修一段城牆、蓋幾間大殿,你也可以拿錢替人攬活。還有,就連魏王府的一些機密文牒,只要價錢好,你也可以拿出去賣。我問你,這裡頭隨便挑出哪一件,不夠判你一個重罪的?」
郭書吏拿起那幾本卷宗略略一翻,頃刻間便渾身顫抖,汗如雨下。
「二月二十六日晚,我父親有沒有離開過魏王府?」蕭君默不想再跟他說廢話了,遂單刀直入。
郭書吏失神地點點頭。
「他離開時有沒有什麼異常?」
「他……他挺著急。」
「怎麼說?」
「當時還是夜禁,他就急著要出門,我要給他開個公函以便通行,他都說不用就匆匆走了。」
「他出門的時間還記得嗎?」
郭書吏想了想:「大概……大概是寅時末刻了。」
「你為何能記得這個時間?」
「因為他出去不多一會兒,晨鼓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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