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魏王知道嗎?」
郭書吏點點頭:「令尊前腳剛走,魏王就來了。」
「他去做什麼?」
「他也是來找令尊的。」
「知道我父親匆匆離開,他作何反應?」
「他黑著臉,沒說什麼就走了。」
事情全都清楚了!蕭君默想,二月二十六日晚,父親一定是冒險盜閱了那份有關辯才的密奏,然後迫不及待地把情報送了出去,而魏王當時便已發現,卻隱而未發,數日後才對父親下了手。據此來看,父親現在很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蕭君默心裡,遽然感到了一陣猶如刀割的疼痛。
母親早在他童年時便已病逝,父親怕他受委屈,此後一直沒有續絃,這麼多年都是父子二人相依為命。蕭君默萬萬沒想到,他這一次離京,竟然成了與父親的永訣!
儘管心中萬般痛楚,蕭君默臉上並未流露絲毫。郭書吏看他怔怔出神,便顫聲問道:「蕭將軍,在下……是否可以走了?」
蕭君默默然不語。
郭書吏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朝外走去。
「郭書吏,請好自為之!」蕭君默忽然道,「下一次玄甲衛再來找你,你可就沒那麼容易走了。」
「是是是,在下一定痛改前非,一定痛改前非!」郭書吏連連點頭哈腰,然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蕭君默冷笑了一下。他知道,這種人是死不悔改的,遲早有一天會鋃鐺入獄,在大牢裡度過餘生。
這麼想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既然有關辯才的情報是從父親這裡洩露出去的,那麼麻櫟樹林中那群黑衣人的情報來源很可能正是父親!倘若師傅李世勣現在已經把甘棠驛一案的全部經過都稟報給了皇帝,那麼一旦開始追查麻櫟樹林中的黑衣人,最後必定會查到父親頭上,而父親也必定難逃謀反的罪名!
想到這裡,蕭君默立刻像瘋了一樣衝出茶樓,策馬向皇城狂奔。
他必須趕在李世勣入宮奏報之前攔住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勣仍然坐在玄甲衛衙署中。
上午蕭君默走後,他便一直在權衡,到底該不該把蕭君默說的所有情況全部向皇帝稟報,因為此事不知牽連到了多少朝中大臣,更不知牽連到了誰,所以不可不謹慎對待。
雖然身為大唐的開國功臣,現在又兼兵部尚書和玄甲衛大將軍這兩大要職,李世勣對皇帝絕對是忠心耿耿,但他深知,有些時候,忠心並不等於要把什麼話都對皇帝說。尤其是這些年坐在玄甲衛這個位子上,從他手中經過的每個案子,由他向皇帝奏報的每條線索,都有可能置一個或多個當朝大員於死地,並且禍及滿門,所以李世勣做事就更是如臨如履、慎之又慎,生怕辦錯了案子傷害無辜。
此刻,當蕭君默像瘋了一樣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時,李世勣憑直覺便意識到,自己今天的審慎又是對的。
聽蕭君默上氣不接下氣地講完今天調查的經過,李世勣的眉頭瞬間又擰成了一個「川」字。
最讓他感到震驚的當然是蕭鶴年的失蹤。
而蕭鶴年的失蹤,顯然又與辯才一案息息相關。
李世勣想,倘若蕭君默今天的調查沒有走錯方向的話,那麼可以料定,蕭鶴年很可能是盜取了辯才情報,然後洩露給了朝中的某個神秘勢力;而這個神秘勢力,正是麻櫟樹林中那群攔截辯才的黑衣人。所以,假如把此事上奏皇帝,蕭鶴年立刻便會成為有罪之人,而蕭君默也必定會受到株連!
「師傅,」蕭君默喘息了半天才道,「我判斷,魏王很可能已經發現了我爹盜取情報的事,所以,我爹怕是……怕是遭遇不測了。」
「現在下這個結論還為時過早,你趕緊讓弟兄們幫著查一查,或許還能找到你爹。」李世勣心裡的判斷其實跟蕭君默一樣,可他當然不能說實話。
「那,甘棠驛的案子,該怎麼向聖上奏報?」
「這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必操心了,趕緊查你爹的事去吧。」
蕭君默走後,李世勣又把所有事情前前後後梳理了一遍,才從容入宮,向李世民做了稟報。當然,他把涉及蕭鶴年的東西全部隱藏了,其中也包括魏王向蕭君默匿名傳遞訊息一事。
即使隱藏了一部分,但僅僅是甘棠驛劫殺事件的大體經過,以及洛州刺史楊秉均等人的犯罪事實,便足以令李世民感到震駭了。
此刻,在兩儀殿中,李世勣已經說完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慢慢回過神來,開口道:「看來朕當年的判斷沒錯,呂世衡留下的線索,果然指向了一個可怕的秘密!」
李世勣沒有答言,他知道這時候只能聽皇帝說。
「依你方才所奏,至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李世民緩緩道,「如今的大唐天下,潛伏著一支神秘而龐大的勢力,這支勢力不僅存在於江湖之中,而且已經把手伸進了官府和朝堂。天知道朕的身邊,已然埋伏了多少他們的人!天知道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聞聽此言,李世勣心中一凜,更不敢答話。
「你剛才說,那個面具人叫什麼?」
李世勣趕緊答道:「回陛下,他的手下都稱其為‘冥藏先生’。」
「那句接頭暗號,你再念一遍。」
「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
李世民閉上眼睛,在嘴裡反覆默唸。突然,他睜開眼睛,大聲道:「德全,取《蘭亭集》來!」
趙德全一驚,趕緊跑出殿去,片刻後便將一卷《蘭亭集》取了來。李世民迅速展開來看,很快,他就與蕭君默有了完全相同的發現。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合上書卷往案上一扔,示意趙德全拿給李世勣看,同時嘆道:「先是《蘭亭序》,現在又是《蘭亭集》,這個王羲之啊,死了兩百多年了,還給朕佈下了一個這麼大的迷局!」
李世勣看見了書卷上所寫,也頗為驚詫,忙道:「陛下,無論是《蘭亭序》還是《蘭亭集》,也無論其背後藏著多少秘密,辯才必定都知情,現在既已將他帶回宮中,理當即刻審訊!」
「朕方才已經召見過他了,不卑不亢,是個頗有定力的出家人。對這種人,只能攻心,不可用強。」
「陛下聖明!」
「辯才這個人,朕自己來對付。你那邊有件事,要立刻著手去辦!」
李世勣當即跪地。
「楊秉均是怎麼當上洛州刺史的,給朕徹查,揪出潛伏在朝中的這個‘玄泉’,徹底肅清其同黨!然後順藤摸瓜,查出‘冥藏’及其勢力,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剿滅!」
「臣遵旨!」李世勣朗聲道。
「德全。」
「老奴在。」
「傳朕口諭,玄甲衛郎將蕭君默辦案有功,朕心甚慰,著即賜緞五百匹、錢三千緡,以資勖勉!」
「老奴領旨。」
「另外,命中書省即刻擬旨,褫奪楊秉均、姚興二人所有官爵,誅其三族,家產籍沒,同時釋出海捕文書,全境捉拿此二人!還有,凡洛州下轄各縣涉案官員,一律撤職嚴辦,概不姑息!」
「老奴領旨。」
李世民一口氣說完,眼中射出了一道威嚴而冷冽的光芒。
要追查父親的下落,肯定得從他二月二十六日深夜的行蹤入手。
蕭君默趕在暮鼓擂響之前,到武候衛的衙署走了一圈,查訪了一些朋友,便徹底弄清了父親那一夜的大致行蹤。
當夜,先後有三隊武候衛的巡邏隊遭遇了蕭鶴年:第一隊,是在西市的東北角,此時蕭鶴年從延康坊的魏王府出來後,大致走了兩個坊區,然後在此右拐向東行去;第二隊,是在皇城朱雀門前,此時蕭鶴年在朱雀橫街上自西向東而行;第三隊,是在皇城東面的景風門與永興坊西門之間,蕭鶴年的蹤影大致在此消失,此後便再無其他武候衛看見他了。
這一天暮色降臨、夜禁開始後,蕭君默策馬重走了一遍父親那一夜走過的路。
蕭君默騎得很快,模擬父親當夜急著要送出情報的心情。然後他一路上也遭遇了幾隊巡夜的武候衛,蕭君默出示玄甲衛腰牌,隨後繼續前行。大約用了兩刻的時間後,蕭君默到達了永興坊的西門。
基本上可以確定,父親要呈交情報的那個物件,就住在永興坊。
蕭君默敲開了坊門,找到了當地坊正,詢問二月二十六日深夜至次日晨鼓之前,有沒有人從西門進入此坊。坊正回憶了一下,很確定地說沒有。
蕭君默大為詫異:「已經是七八天前的事情了,你為何如此確定?」
坊正一笑:「因為幾乎沒有人會半夜來敲坊門。在下當了二十多年的坊正,總共也就兩回,所以不要說七八天前了,就算是七八年前,在下也可以回答將軍。」
蕭君默聞言,不禁啞然失笑。
其實這個道理非常簡單,可自己卻一時間糊塗了。看來,焦躁不安的心情足以障蔽人的心智!自己急於要查清父親的下落及其所為之事,以至心浮氣躁,連最普通的判斷力都失去了。思慮及此,蕭君默不禁連聲提醒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著冷靜。
辭別坊正之後,蕭君默又從西門出來,慢慢策馬向北而行。
父親的行蹤就是在這裡消失的,可他又沒有從西門進入永興坊,那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難道他從景風門進入皇城了?
由於適才調整了心情,所以此刻蕭君默心思明澈,馬上就推翻了這個結論。因為皇城中就是百官衙署,夜裡當值的官員很多,而父親當夜所為又是極其隱秘之事,所以不大可能冒著被眾多官員目睹的風險,貿然進入皇城送情報,這太愚蠢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蕭君默忽然想到了一點:其實不從坊門也可以進入坊區,因為三品以上官員都可以把府門開在坊牆上!
一想到這裡,蕭君默不禁有些興奮,同時又暗罵了自己一下——如此簡單明瞭的事實,居然繞了這麼一大圈才想起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朝中有哪些三品以上高官,就住在這個永興坊的西邊?
許多人名從蕭君默腦中飛速閃過,又因為各種情況被他一一排除:有些人的府邸並不在此坊,是他記憶有誤;有些雖然住在這裡,但品級不夠;還有的雖然品級夠,也住此坊,但府邸並不在西邊,而是在其他方位。
當所有不可能的名字被一一剔除,一個符合所有條件的名字便跳了出來,猛然凸顯在他的腦海中。
是他?!
就在蕭君默靈感突現的這個瞬間,他無意中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的坊牆上出現了一個宅門,那個宅門的門匾上赫然寫著兩個字:魏府。
剎那間,蕭君默被自己最終找到的這個答案驚呆了。
「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東宮麗正殿中,漢王李元昌一臉得意地對李承乾道。
「玩這種把戲,你不覺得很幼稚嗎?」李承乾不以為然。
自從數日前皇帝正式下詔,命魏王入居武德殿,李承乾頓然覺得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這些日子,不僅東宮的各種賞賜用度都不如魏王,而且父皇召見他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彷彿忘記了他這個太子的存在,就連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大大不同以往,似乎覺得他這個儲君已經名存實亡了。與此相反,越來越多的權貴子弟紛紛靠向了魏王,而這些人的背後,顯然都是朝中的高官重臣。他們自己不便出面向魏王示好,便讓子弟與其交結,似乎也都認定了魏王遲早有一天會正位東宮。
李承乾這才意識到,魏徵說得沒錯,李泰果然是一頭惡狼!讓他登上武德殿這座山頭,呼朋引伴,對月長嚎,果然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然而,當李承乾向魏徵求取對策的時候,魏徵卻始終只有兩個字:隱忍。
魏徵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安忍不動,儘管讓魏王去春風得意好了,因為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李承乾聽了,也只好按魏徵所言,隱忍不動,以不變應萬變。
然而,李元昌卻極力反對。他說這麼做只能任人宰割。李承乾不悅,說那你認為該怎麼辦,有本事你拿個法子出來!李元昌被他這麼一激,隨後就消失了幾天不見人影,直到這一晚才神神道道地來到東宮,附在李承乾耳旁說了他的辦法。
李承乾乍一聽,頗有些嗤之以鼻。李元昌卻信誓旦旦,說此法肯定能奏效。此刻,當李承乾再次表露輕蔑之意時,李元昌不樂意了:「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你想怎麼樣,總不能現在就勒兵入宮吧?」
李元昌本以為說句重話,會把李承乾嚇住,不料他卻投來冷冷一瞥:「別以為我不敢!把我逼急了,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這下反倒是李元昌怵了,他一哆嗦,道:「你可別衝動,咱們現在還沒那實力。」
「現在是沒有,但馬上就會有了!」
「你指什麼?」李元昌不解。
「昨日,侯君集已經託人傳話了,想跟我聯手。」
「吏部尚書侯君集?」李元昌低頭思忖,「此人行伍出身,也是開國功臣,在朝中的勢力倒是不小,文臣武將都有他的人。不過,他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找上你?」
李承乾一聽這話味道不對,斜著眼看他:「什麼叫‘這種時候’?他怎麼就不能找我了?聽你這話的意思,我現在就活該倒霉,誰都不該理我了是吧?」
「沒,我不是這意思。」李元昌雙手直搖,「我是說人心隔肚皮,現在朝局這麼複雜,誰知道他是不是不懷好意?咱們得揣摩一下他的動機。」
「他的動機很簡單,他恨魏王。」
「為何?」
「兩年前他率部平定高昌,私吞了高昌王的珍寶,回來就被人告發了,還坐了幾個月大牢。你猜,當時是誰告發的他?」
「莫非……是魏王?」
李承乾點頭。
「魏王幹嗎要這麼做?」
李承乾冷冷一笑:「在父皇和百官面前討好賣乖唄!藉此顯示他是一個多麼剛正嚴明的親王,又是一個多麼懂得維護朝廷綱紀、幫父皇分憂的好兒子!」
李元昌恍然,旋即一笑:「為此不惜招怨樹敵,也不知這魏王怎麼想的。」
「凡事都有代價,有一利必有一弊,總不能什麼好處都讓他佔了。」
「這倒也是。」李元昌點點頭,想到什麼,「這話題扯遠了。我剛才說的事,你倒是給個話呀,幹還是不幹?」
「隨你吧。」李承乾拂了下袖子,「要幹也成,好歹弄他一下,出口惡氣!不過告訴你的人,千萬小心,可別讓人給逮住。」
李元昌嘿嘿一笑:「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蕭君默領著羅彪等七八個弟兄,把皇帝賞賜給他的五百匹綢緞和三千緡銅錢分成十二份,挨個送給了那殉職的十二名弟兄的家人,順便祭拜了他們。隨後,他帶眾人來到長安著名的蝦蟆陵郎官清酒肆,一來是犒勞眾弟兄,二來也是為無力替他們爭取官職而致歉。
「頭兒,你這麼說就埋汰兄弟們了。」酒過三巡,已然微醺的羅彪粗著嗓子道,「大夥心甘情願跟著你幹,豈是貪圖那點功名?是因為老大你做人仗義!再說了,我們這些人,家裡頭都是種田的、打鐵的、殺豬的,生下來就是賤命一條,這輩子混成這樣已經知足了,對功名利祿早就死了心!」
其他弟兄也紛紛附和,都說他們的命不值錢,只要能跟著蕭君默幹,掉腦袋也無怨無悔。
蕭君默頗為感動,端起酒盅敬了眾人,然後一口喝乾,朗聲道:「弟兄們也不必妄自菲薄,出身不好又如何?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男兒立身,憑的是真本事。要我說,你們都是真男兒,比那些空腹高心、卑劣無能的權貴子弟強多了!」
「話是這麼說,可這世道,就只認出身,有本事的不如會投胎的!」羅彪打了個酒嗝,「從古到今,哪朝哪代不這樣?古人那話怎麼說來著,什麼‘如泥如雞’的?」
「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蕭君默淡淡苦笑,接過話頭。
「對,就這話!」
眾人聞言,也不禁搖頭苦笑。
這句話出自東漢末年的民謠,原話前面還有一句:「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兩漢的選官制度主要是「察舉制」,即由地方官對當地民眾進行考察,以品行為標準,以鄉評為根據,把人才選拔出來,向中央舉薦。「秀才」「孝廉」指的就是被選舉的有學問、品行好的人才。察舉制從漢文帝開始施行,一直沿用到東漢末年,其本意是消滅特權、破除世襲,不料後來又造成了新的特權階層和變相世襲。到了東漢末年,察舉制更是流弊叢生、不堪一問,選舉出來的往往是無德無才之人,因此便有了上述民謠,以諷刺當時的社會現象——被選舉的所謂秀才卻不學無術,所謂孝廉也不孝順父母;寒門子弟縱使德才兼備,也只能活在社會底層、骯髒如泥,而士族子弟往往身居高位卻昏庸無能、怯懦如雞。
「我朝號稱吏治清明,以科舉取天下士,」眾人中一位年紀最長的下屬嘆道,「可到頭來也只是面子上好看罷了。寒門子弟就算考上進士又如何?吏部銓選那一關就能把你活活卡死!我有個同鄉,家境貧寒,又生性耿介,不願阿附權貴,貞觀二年就中了進士,結果年年到吏部赴試卻年年落空。現在都四十好幾了,還是一介白衣、兩袖清風,窮得都快要飯了,全靠我們這些同鄉接濟才沒餓死。」
眾人一聽,都觸動了心中的不平,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藉著酒勁大發牢騷。蕭君默在一旁靜靜聽著,雖明知這些牢騷有抨擊朝政之嫌,卻未出言阻止,因為他今天宴請眾人的目的之一,就是讓他們傾吐怨氣。正所謂不平則鳴,雖然他們的牢騷無法改變任何現狀,但發洩出來總比憋在心裡痛快。
「頭兒,」羅彪又灌了好幾杯,睜著赤紅的雙眼對蕭君默道,「你讀書多,跟弟兄們說說,為啥千百年來,老祖宗就不能想個什麼好法子,讓這世道變得公平一點?」
「老祖宗不是沒想過,」蕭君默淡淡笑道,「只可惜再好的法子弄出來,不用多久就走樣了。」
「為啥就走樣了?」羅彪一臉不解,其他人也紛紛看向蕭君默。
「遠的不說,就說漢代吧。兩漢實行察舉制,本意就是想破除先秦以來的貴族世襲制,然而察舉之權是在地方官手上,而一個家族中只要有人當過郡太守,擁有過察舉之權,那麼經他察舉入仕的人就成了他的門生故吏,這些人日後一旦得勢,便會投桃報李,回過頭察舉‘恩師’的後人,所以在一個家族中,只要先輩察舉過別人,子孫往往也能被察舉。久而久之,每個郡就會有那麼一兩個家族,幾乎把‘秀才’‘孝廉’的名額全佔了,這樣的家族慢慢就有了所謂的‘郡望’,形成了高高在上、擁有特權的‘士族門第’。」
羅彪恍然大悟:「原來‘寒素如泥,高第如雞’就是打這兒來的!那後來呢,就不能再變一變?」
「變了,曹操就想出了‘唯才是舉’的法子,之後曹丕根據他的想法確立了‘九品中正制’。」蕭君默道,「朝廷在地方設立‘中正官’,以三等九品為標準,品評人物,選拔人才。這個辦法,原則上只論人才優劣,不看世族高卑,目的就是破除門閥,讓真正有才幹的人入仕。」
「這就對了嘛!」羅彪一拍大腿,「曹阿瞞不愧是一世梟雄,這辦法多實在!」
「沒錯,曹阿瞞是個務實之人,他的‘唯才是舉’思想以及其後的九品中正制,初衷也是為了公平,然而……」蕭君默無奈一笑,「好景不長,也就短短幾十年,這個制度的流弊就比兩漢的察舉制更甚了。」
「這又是為何?」羅彪既失望又困惑。
「九品中正制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中正官的一己愛憎和個人好惡決定了一切。正所謂‘高下逐強弱,是非由愛憎’,雖然表面上朝廷也有一套選擇人才的標準,但實際操作中很難做到真正客觀,到頭來還是要憑中正官的個人意志,於是請託、行賄、利益交換等流弊由此滋生,結果便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所以,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的四百年間,權力都被世家大族把持,真正的人才湮沒無聞,官場腐敗叢生,吏治一團黑暗,又到哪裡找公平二字?」
羅彪聞言,滿臉懊喪,其他人也是唏噓不已。
「前朝的隋文帝父子,興許便是看到這個九品中正制的弊端,才將其廢除,另行科舉制的吧?」方才那個年長的下屬問道。
蕭君默點點頭:「正是,跟以前歷朝歷代相比,我朝從隋楊繼承而來的科舉制,應該說是最合理、最公平的。但咱們也都知道,科舉只是我朝選官的途徑之一,至今為止,憑藉家世門第入仕的還是比科考入仕的人多。何況正如你方才所言,科舉及第也僅是取得做官的資格而已,最後還要到吏部再拼一輪,而這一輪拼的恐怕就不只是才學了,更要拼官場人脈和家世背景,所以你那位同鄉若是不肯攀附權貴,恐怕到老、到死都不能入仕。」
下屬搖頭苦笑:「看來從古到今都一個樣,這世道就沒有一天是真正公平的。」
「去他的,喝酒喝酒!」羅彪索性換了個大海碗,猛灌了幾口,「咱們這些苦出身的,這輩子是甭想有出頭之日了,只能指望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蕭君默也自飲了一杯,然後看著他們:「世道不公,咱們都無能為力,但諸位弟兄的前程,卻是蕭某的責任。弟兄們,我蕭君默今日就誇一個海口,總有一天,我會幫大夥討一個公道,讓諸位頭上的烏紗,配得上你們的忠勇與才幹!」
羅彪等人聞言,無不感激動容。
蕭君默把酒斟滿,高高舉起:「來,為了公道,幹!」
「幹!」
眾人齊聲一吼,八九隻酒盅碰到了一起。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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