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甲

吳庭軒整整花了一天的時間,才完成了對王羲之草書《十七帖》的臨寫。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臨寫之前特意靜坐了一個時辰,眼觀鼻,鼻觀心,直到胸中灑灑、心境澄然,一切俗情雜念皆摒棄盡淨,才鋪箋揮毫、從容落墨。

一百零七行,九百四十三字,彷彿就在一瞬間一揮而就。

自始至終,吳庭軒都感覺自己完全處在一種物我兩忘的境界之中。戛然收筆的一剎那,身體是幾近虛脫的疲累,心魂卻有一種無與倫比的酣暢之感,如上九霄,如登極樂。

已經好多年沒有如此淋漓盡致的體驗了。寫完臨本的這一刻,吳庭軒覺得與其說是自己在幫周氏父子,不如說是他們給了他一個彌足珍貴的機會,讓他重新做回年輕時的自己。

「周郎,你必須答應我,這個臨本,除了你和令尊,不能讓任何人見到!」

決定幫周祿貴的時候,吳庭軒向他提出了這個條件。

周祿貴自然是喜出望外,滿口答應。

此刻,吳庭軒的心中雖仍不免惴惴,但一想到周祿貴那麼真誠的眼神,他還是告訴自己:這個年輕人肯定會信守承諾的,只要臨本一直秘不示人,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臨本寫完後,吳庭軒又花了一天時間進行裱褙、做舊等。第三天一早,他就讓店裡那個叫大壯的夥計,把幾可亂真的臨本送到了周祿貴的手上。

周祿貴千恩萬謝,連聲表示過後會親自登門拜謝。

「拜謝就免了!」大壯沒好氣地道,「我們掌櫃說了,只要你打起精神,謀個正經營生,能夠安身立命,好好奉養你父親,便是對他最好的答謝了。」

周祿貴忽然笑了笑:「那是自然!請轉告吳先生,周某再去拜會他的時候,一定會讓他刮目相看!」

大壯冷哼了一聲就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直到走出菩提寺,大壯才驀然感覺,方才那個落魄書生的笑容似乎有些詭異,至於詭異在什麼地方,卻也說不上來。

上午巳時三刻左右,魏徵的馬車進入了東宮。

今日,魏徵的心情頗有幾分喜悅。因為就在剛才,蕭鶴年在忘川茶樓把一則最新情報告訴了他:皇帝已經收回成命,不打算讓魏王入居武德殿了。

魏徵沒料到皇帝會這麼快就接受他的諫言,自然喜出望外。他決定立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太子,同時再多跟他講講如何修身進德,以儘快改變皇帝和朝野對太子的不良印象。

太子照例在麗正殿西廂書房接待了魏徵。

此時,一雙眼睛正隱藏在書房後門對面的小竹林中,十分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差不多在魏徵從前門進入書房的同時,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也從東邊迴廊迅疾走來,一閃身就沒入了書房後門。

竹林中的那雙眼睛倏然一亮。

剛一落座,魏徵便把皇帝收回成命的訊息告訴了李承乾。

「這麼快?」李承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師是如何讓父皇回心轉意的?」

「說實話,此事老夫也覺得有些意外。」魏徵微笑道,「老夫不過是諫諍了幾句,沒想到聖上這麼快就做決定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卻不由自主地瞟了一下屏風。

魏徵看在眼裡,微覺詫異,但也不點破,而是若無其事地與太子談起了修身進德的諸多要旨。李承乾盡力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實則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屏風後面這個淡青色的身影顯然也不耐煩了,又勉強聽了幾句之後,便悄悄轉身,從後門溜了出來。

突然,這個人差點撞在一個錦衣華服的人身上,抬頭一看,李元昌正揹負雙手站在面前,後門兩旁的迴廊上則站著十幾個東宮侍衛,個個凶神惡煞地盯著她。

方才躲在竹林中監視的人,正是李元昌。

「小翠,這就要走了?幹嗎不多聽一會兒?」李元昌笑吟吟地道。

這個叫小翠的宮女自知插翅難逃,頓時臉色煞白,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此時,李承乾和魏徵也一起繞過屏風,走到了小翠的身後。

看著這一幕,魏徵不用問也全明白了。這個小翠顯然是魏王府的細作,而他之前與太子在這裡的多次談話,肯定都被這個細作一一稟報給了魏王。

李承乾蹲在小翠面前,用一根食指挑起她的下巴,邪魅一笑:「小翠,當細作好玩嗎?」

小翠的面孔早已因恐懼而扭曲。她只能拼命搖頭,說不出話。

「既然不好玩,幹嗎還做?」

「殿下,奴婢自知難逃一死,但是……」小翠在絕望中竟然平靜了下來,兩行清淚從眼角流出,「但是,請殿下念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分上,賜奴婢一個全屍吧!」

「行,我成全你。」李承乾笑著道,「我這人心軟,最見不得人哭,尤其是女人。」說著,李承乾的右手猛然掐住了小翠的喉嚨。

隨著手勁慢慢加大,小翠的面孔變成了絳紫色,眼球漸漸凸出,四肢開始不停抽搐。

「殿下,這個人不能死。」背後傳來魏徵淡淡的聲音。

李承乾冷笑不語,手勁反而加大。

「殿下,死人毫無價值,活人才有用。」魏徵的聲音依舊平靜。

李承乾仍然沒有鬆手,但眼中卻現出了猶豫之色。片刻後,他忽然把手鬆開。小翠一下癱軟在地,趴在地上不住乾嘔,大口大口喘氣。

李承乾起身,靜靜看著地上的小翠。他知道,魏徵的意思,是想利用小翠進行反間。

此刻,魏徵表面上靜如止水,心中卻已是波瀾萬丈。

東宮既然藏有魏王的細作,那就意味著上次他跟太子的談話,早已被魏王掌握了。但魏王卻不知訊息是何人走漏,是故肯定會向蕭鶴年等嫌疑人釋放假情報,以此確定走漏訊息的人。假如今天沒有逮著小翠,讓她再次把情報送出去,那麼魏王立刻便知道這兩次訊息都是蕭鶴年洩露的,蕭鶴年必死無疑!

想著這些,魏徵的後背不禁一陣陣發涼。

好懸!

這一天午時剛過,李泰在後花園的春暖閣小寐,剛迷迷糊糊睡過去,杜楚客就輕輕把他叫醒了。

李泰半睜睡眼,不悅道:「跟你講過多少遍了,午休時不要吵我……」

「殿下!」杜楚客一臉喜色,「‘黃犬’剛剛傳回訊息,內鬼現形了!」

李泰頓時清醒,一骨碌從榻上坐起:「是誰?」

「您猜猜?」杜楚客笑著道。

李泰莫名火起,盯著他:「你再不說,信不信我把你從這樓閣上扔下去?」

杜楚客尷尬,趕緊道:「劉洎。」

「劉洎?!」李泰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正是這老小子!」杜楚客不無得意地笑道,「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他,果然不出所料!」

李泰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立即停止一切行動!這段時間什麼都不要做!」

是日深夜,魏徵破天荒地主動把蕭鶴年約到了忘川茶樓的雅室中,對他下了這個命令。

蕭鶴年一臉懵懂,不知道為何今天上午剛剛給了太師一個喜報,他現在卻如此臉色凝重地給了自己這麼句話。

魏徵沒等他發問,就把今日在東宮抓獲「黃犬」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蕭鶴年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麼說,所謂聖上收回成命一事,純粹是魏王故意放給我的假訊息?」

「這還用說嗎?假如不是太子機敏,察覺身邊有細作,特意布了這個局,成功抓獲‘黃犬’,你我二人這回就都栽了!」

蕭鶴年一臉苦笑。若果如此,那可真叫陰溝裡翻船了!

「那太師最後讓‘黃犬’給魏王傳回了什麼訊息?」蕭鶴年問。

「這件事,今日我跟太子討論了許久。」魏徵道,「由於並不知道魏王究竟給了幾個人假情報,更不知道情報的具體內容,所以頗費躊躇。後來我想,既然魏王給你的訊息是說聖上收回了成命,那麼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讓‘黃犬’去稟報魏王,就說我今日告訴太子的,是聖上已決定公開下旨的訊息。如果我猜得不錯,此刻,劉洎或者別的什麼人,已經當了你的替罪羊了。」

蕭鶴年心有餘悸:「先生,多虧您運籌帷幄,否則屬下現在,說不定已經身首異處了。」

「現在你暫時沒有危險。不過,魏王生性多疑,且頗具謀略,我擔心,他不會這麼輕易上當,肯定會對你有所防範。所以,我才會讓你在近期停止一切行動。」

蕭鶴年想起上次在這裡,魏徵下達給他的命令,就是盡一切可能獲取辯才案的最新情報。這些天他一直在密切關注,雖然洛州方面暫時沒有新的訊息傳來,但他相信肯定就在這幾日了。然而現在,魏徵為了保護他,卻突然命他放棄行動,如此一來,豈不是就沒辦法阻止朝廷找到辯才了?

「先生,既然您已經把魏王的懷疑物件轉嫁到了劉洎頭上,那我應該就是安全的,所以……我不想就此放棄。」

「不行,絕對不行!」魏徵不容置疑道,「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我也不能讓你去賭這一把。」

「先生,據屬下判斷,辯才一案的最新情報很可能這幾天就會呈上來。在這個節骨眼上放手,屬下心有不甘啊!」

「別說了。讓你停止行動,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命令!」

「可是,您也說過,一旦辯才被找到,《蘭亭序》的秘密就有可能被揭開,到時候朝野上下又將掀起一片血雨腥風!先生,只要能阻止這一切,縱然賭上屬下這一條命,屬下還是覺得千值萬值……」

「住口!」魏徵驀然變色,「你要是違抗命令,我明日便將你調出長安!」說著,魏徵站起身來,徑直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魏徵忽然止步,卻沒有回頭:「還有,最近這段時間,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我會通知茶樓掌櫃,這個聯絡通道暫時對你這條線關閉,何時重啟,等我指令!」說完,魏徵的身影就從門口消失了。

蕭鶴年知道,魏徵之所以如此「絕情」,甚至下達了關閉聯絡通道的死令,正是擔心他會違抗命令冒險行動。換言之,這麼做就是要讓他徹底死心,放棄行動,說到底仍然是為了保護他。

蕭鶴年心中大為感動。

然而,恰恰是出於這份感動,蕭鶴年才更加堅定了繼續行動、獲取情報的決心。

士為知己者死。

從追隨魏徵的那一天起,蕭鶴年就已做好這個準備了。

清晨,太陽剛剛升起,薄霧還未散盡,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就從伊闕縣城的主街上呼嘯而過,把兩旁的路人嚇得紛紛躲閃。

馬上的騎士一律身披黑甲、腰挎黑刀、騎著黑馬,看上去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

伊闕地面上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黑甲騎士,路人無不睜大眼睛看著他們,臉上寫滿了如出一轍的驚訝和好奇。

當雜沓的馬蹄聲從長街那一頭傳來的時候,大壯剛剛卸下爾雅當鋪的第一塊門板。陽光從門洞中斜射進來,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束,一些灰塵在光束中凌亂飛舞。吳庭軒掀開櫃檯後的門簾,像往常一樣緩步走了出來。此時門板被一一卸下,明亮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灑滿了整間當鋪。

吳庭軒走到門外,閉著眼睛,深長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特有的新鮮空氣。

他完全沒想到街上的那隊飛騎是衝著爾雅當鋪來的,所以,當那些面無表情的黑甲騎士策馬來到當鋪門口,呈一個半月形將當鋪圍住的時候,吳庭軒依然沒有睜開眼睛。他以為是過往的商旅正準備到對面的酒樓打尖歇腳。

一個身材挺拔的黑甲騎士翻身下馬。

一雙高筒烏皮靴穩穩地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吳庭軒走來。

直到腳步聲逐漸迫近,吳庭軒才意識到什麼,驀然睜開了眼睛。由於面朝陽光,吳庭軒感覺有些刺眼,看不見來者是誰,只依稀覺得眼前的這個身影似曾相識。

黑甲騎士走到離吳庭軒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吳庭軒眯著眼睛,終於看清了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周祿貴?!

這個身披黑甲、腰挎黑刀、腳踏黑靴的騎士,竟然是周祿貴!

吳庭軒完全反應不過來。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把眼前這個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的騎士跟幾天前那個貧困交加的落魄書生聯絡在一起。

「吳先生,別來無恙!」

騎士開口了,聲音也是那樣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此刻,吳庭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遭遇了什麼——改頭換面、臨深履薄地躲了十六年,他終究還是沒能躲開這個結局!

一個淒涼的笑容在吳庭軒的臉上緩緩綻開:「這位將軍,不知吳某該稱呼您什麼?」

「稱呼並不重要。一個人的稱呼可以變來變去,但無論怎麼變,他都不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騎士微笑道,「我說得對嗎,辯才法師?」

吳庭軒渾身一震。

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被人這麼稱呼了,「吳庭軒」乍聽之下,無數前塵往事就在一瞬間齊齊湧上心頭,幾乎令他難以自持。

「法師,雖然稱呼不重要,但為了日後方便,咱們還是正式認識一下為好。在下姓蕭,名君默,奉職於朝,忝為郎將。此次奉旨前來,只為一事,就是找到法師您,然後恭請您入京面聖。」

辯才聞言,這才想起,平日風聞朝廷有一支特殊部隊,直接受命於皇帝,專門稽查重案特案,名為「玄甲衛」,朝野上下人人聞之色變。看來,眼前這個自稱蕭君默的通身黑甲的人,就是玄甲衛無疑了。

「蕭將軍,」辯才穩了穩心神,淡淡道,「您說的什麼辯才法師,吳某從未聽聞,更不認識,不知將軍為何會把吳某跟他混為一談?」

蕭君默微微一笑:「法師,事到如今,您還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那在下辛苦了這麼些日子,豈不是白白忙活了?」

「將軍的戲演得實在不錯,只是吳某還是不明白您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想還您的本來面目了!法師改頭換面隱藏了這麼多年,難道不辛苦嗎?」

「吳某乃一介卑微商賈,青州北海人氏,繼承先父家業,以經營當鋪為生,武德九年遷居此地。所有這一切,在伊闕縣廨的編戶簿籍中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皆有據可查。所以,吳某實在聽不懂將軍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您的身份、籍貫、來歷都是偽造的!」蕭君默直視著吳庭軒,緩緩說道,「當然,青州北海確有吳庭軒這個人,此人也的確是開當鋪的,並於武德九年因經營不善而關張,同年離開北海,打算前往陝州投親。只可惜,吳庭軒時運不濟,當年便染病死在了半途,並且死得極為淒涼,身邊沒有半個親友,所以也就沒人知道他死了。結果,在官府的簿籍裡,吳庭軒便仍然是一個大活人,而法師您則藉機冒名頂替,以吳庭軒的身份,讓一個死人又多活了十六年!我說得對嗎,辯才法師?」

玄甲衛果然名不虛傳,看來自己還是低估對手了。辯才苦笑了一下:「蕭將軍,即便您說的這些都是事實,那也只能以偽造戶籍的罪名拿我,卻還是不能證明,我就是您口中所謂的辯才。」

「當然,僅憑這些,我肯定不能證明您就是辯才。也正因此,在下才不得不化身落魄書生周祿貴,在您面前演了這麼多天的悲情戲,最後總算拿到了您的草書手跡。法師,現在我的戲已經落幕,而您這場演了十六年的改頭換面的大戲,也該收場了吧?」

辯才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蕭君默看著辯才,眼中忽然閃現出一絲愧疚。

事實上,從扮演周祿貴的那一刻起,這種愧疚之情就一直纏繞著他了。因為,用這種手段騙取「吳庭軒」的手跡,利用的是他的善良和同情心。這麼做,說好聽點叫作不擇手段,說難聽點就是卑劣下作!為此,當遠在京城遙控的魏王李泰發出手令,命他依此計劃行事時,蕭君默的第一反應便是抗命。然而,身為玄甲衛郎將,肩負著皇帝和朝廷的重託,職責與使命感最終還是戰勝了他的良心,迫使他不得不聽命行事。可也正是從那天起,蕭君默幾乎每天都是在不安和自責中度過的……

「蕭將軍,」辯才試圖進行最後的掙扎,「雖然您千方百計拿到了我的手跡,但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天下善於摹寫王羲之書法的人多了,憑什麼我寫得像,就可以認定我就是那個辯才?」

「對,法師說得沒錯。」蕭君默點點頭,「單憑這一點,我的確無法認定。可不知法師是否還記得,當年您在越州永欣寺跟隨師父智永學習書法的時候,曾經留下了許多臨摹王羲之草書的字紙,上面還有您的落款和圖章。」說到這兒,蕭君默給了身後的手下一個眼色,立刻有人取出一沓泛黃的字紙遞給他。

蕭君默晃了晃手中的字紙:「法師,當年親手寫下的字跡,您總該還認得吧?這是前不久在下前往永欣寺調查時得到的。很可惜,數百年的古剎永欣寺,如今已破敗凋零。在下原本是想找到您當年的師兄弟,帶他們來指認,可惜當年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幾個年輕和尚,都沒見過您。所幸,他們在您當年住的那間禪房中,找到了我手上的這些東西。在下讀過幾年書,還算粗通文墨,對書法也有所涉獵,所以,當那天您把《十七帖》臨本交給在下時,在下兩相比對,很快便得出了一個結論——兩種筆跡完全出自一人之手!法師,事已至此,您還有何言?」

辯才黯然無語。

「法師,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王羲之的名作《蘭亭序》,應該也在您手裡吧?」

辯才嘆了口氣:「我年輕時倒是見過幾眼,只可惜,後來就不知所蹤了。」

「難道不是您的師父智永臨終前,把它交給你了嗎?」

辯才苦笑:「我也希望如此,可惜沒有。」

蕭君默觀察著辯才:「法師,我離京前,聖上特意交代,倘若您願意交出《蘭亭序》,就不必辛苦到長安走一趟了。」

辯才又沉默良久,才蒼涼一笑:「蕭將軍,可否讓在下進屋跟妻女道個別,再跟你走?」

蕭君默無奈一笑,旋即頷首:「當然,您是朝廷的客人,不是囚犯。」

他很清楚,辯才隱姓埋名躲藏了十六年,肯定是為了守護《蘭亭序》,如今又豈能輕易交出?

就在這時,當鋪裡忽然傳出一聲厲叱:「憑什麼要跟他走?!」

隨著話音,楚離桑大步走了出來,楚英娘和綠袖在身後想拉她,都被她用力甩開了。「你們別拉我!我就想跟這個卑鄙陰險的傢伙問個清楚!」

方才蕭君默他們一到,夥計大壯便認出了他,當即嚇傻了,回過神後趕緊去通報了楚英娘。楚離桑在一旁聽到,又驚又怒,操起一把劍就要衝出來,楚英娘等人慌忙拉住她,奪下了她的劍。剛才,蕭君默跟辯才的一席話,楚離桑在裡面聽了大半,越聽越怒不可遏,最後終於掙脫楚英孃的拉扯走了出來。

楚離桑走到蕭君默和辯才中間站定,用一種悲憤莫名的目光死死盯著蕭君默。

蕭君默強抑著內疚之情,行了個禮:「楚姑娘……」

「姓蕭的,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為什麼使出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楚離桑怒視著他,雙目幾欲噴火。

幾個玄甲衛騎士一聽,立刻就要上前呵斥,被蕭君默一伸手擋住了。

「職責所在,只能如此。」蕭君默冷冷道,「況且玄甲衛辦案,從來只求結果,不問良心。」

「好一個不問良心!」楚離桑大聲冷笑,「那我問你,二月十九那天的事,全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對嗎?你故意裝成好人給二賴子錢,還演了一場見義勇為的好戲給我看,就是想讓我相信你是個正人君子,好讓我在日後幫你說話,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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