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鬼

魏王府,書房。

李泰坐在案前看書,旁邊的一座獬豸銅爐輕煙嫋嫋。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李泰一聽就知道是杜楚客來了。而且他還聽出來了,杜楚客肯定有什麼急事要報。饒是如此,李泰還是儘量穩住心神,目光仍舊停留在面前的書卷上。

臨大事而有靜氣,是父皇對他的一貫教誨,李泰一直在勉力實踐。

杜楚客一到門口,就把侍立兩旁的宦官打發走了,然後立刻把門關上。

「殿下,出事了!」

李泰眼角一跳,把頭緩緩抬起:「什麼事?」

「果然讓劉洎那個烏鴉嘴說中了!」杜楚客一屁股在書案對面坐了下來,「剛剛得到訊息,魏徵昨日入東宮,已將武德殿一事告知了太子。」

「怎麼可能?」李泰一驚,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書案,馬上又想到「靜氣」二字,趕緊深長地吸了一口氣,「訊息確鑿嗎?」

「是‘黃犬’剛剛遞出來的,豈能有錯!」杜楚客喘著粗氣,一臉懊惱。

李泰難以置信:「前天才有的事,魏徵昨日便能得知,這怎麼可能?!」

「殿下,事情明擺著,咱們身邊有鬼!」

李泰眉頭一緊:「鬼?這事就你、鶴年和劉洎三個人知道,你說誰是鬼?」

「當然是劉洎那老小子了,還能有誰?!」

「為什麼是他?」

「我和鶴年都是咱們府裡的人,怎麼會向魏徵和太子告密?可劉洎那傢伙就不好說了,他完全有可能表面向著您,背地裡投靠東宮,腳踩兩條船,到時候不管哪條船沉了,他都還有退路。」

李泰看著杜楚客,忽然笑了笑:「咱們府裡的人,為什麼就不能向東宮告密?東宮裡不也有咱們的人嗎?」

杜楚客一怔:「這……這不一樣啊,‘黃犬’是咱們安插進去的。」

「咱們可以在東宮安插人,為什麼魏徵就不能在我身邊安插人?」

杜楚客聞言,驀然一驚:「殿下,您……您不會是懷疑我吧?」

「從道理上講,你們三個現在都值得懷疑,不是嗎?」李泰冷冷道。

杜楚客連連苦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氣惱還是痛心。

李泰看了他一會兒,才呵呵一笑:「行了,別哭喪著臉了,我要是懷疑你,還會坐在這兒跟你講這些?」

杜楚客鬆了一口氣,埋怨道:「殿下,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情開玩笑?」

「臨大事而有靜氣。父皇的教誨,我勸你也學學。」

「是,聖上教誨,人臣自然該學。」杜楚客敷衍了下,忙道,「不過,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得趕緊想個辦法,把這隻鬼揪出來!」

李泰伸手在額頭輕輕摩挲著,陷入了思索。

太極宮,兩儀殿。

此殿是太極宮中僅次於太極殿的第二大殿,也是李世民在正式朝會之外聽政視事之處,被稱為「內朝」,只有少數股肱重臣可以入內與皇帝商談國事。殿內不擺儀仗,朝儀簡約,君臣的舉止也較為隨便。

此刻,李世民正在接見魏徵,二人似乎談到了什麼趣事,發出一陣笑聲,氣氛顯得頗為輕鬆融洽。內侍趙德全躬身侍立一旁,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玄成啊,」李世民一邊微笑,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魏徵,「你今日入宮,應該不只是來陪朕聊閒天的吧?」

魏徵字玄成,李世民心情好的時候,就會以字稱呼他。

「陛下聖明!」魏徵雙手一揖,「臣確有一事要奏。」

「你瞧瞧,」李世民對趙德全道,「朕就知道,他魏徵陪朕說了一堆閒話,就是預備要奏事的。」

趙德全賠著笑:「是啊大家,魏太師公忠體國,自然是時刻惦記國事。」

「說吧,」李世民轉向魏徵,「何事要奏?」

「稟陛下,自從魏王進獻《括地誌》以來,陛下對魏王便賞賜不斷,所贈金帛、物料及日常用度等,均遠遠超過太子。朝野輿情,頗多物議,皆認為此舉不妥,臣亦有同感,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李世民臉色驀地一沉:「魏王編纂《括地誌》有功於朝,朕多賞他一些東西以示勖勉,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也值得你們說三道四?」

「陛下向來賞罰嚴明,魏王也的確有功應賞,對此臣絕無異議。臣擔心的是,魏王恃寵而驕,對儲君之位生出非分之想。若然如此,斷非我社稷之福!」

李世民冷笑:「魏愛卿,你是不是操心得過頭了?無非就是賞一些金帛物料,你就聯想到奪嫡上去了,要是朕再賜給魏王一些更大的榮寵,你是不是會擔心他篡位啊?」

趙德全微微一驚,沒想到皇帝剛剛還和顏悅色,一轉眼就說出這麼重的話了。

「陛下,臣相信您不會這麼做的。」

「你憑什麼認為朕不會?」

「陛下天縱聖明,德比堯舜,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您自然是心如明鏡。」

「魏徵,你少拿高帽子來唬朕!」李世民一臉不悅,「你現在說朕‘德比堯舜’,那朕要是真做了什麼你覺得不該做的事,你豈不是要把朕說成夏桀商紂了?」

「陛下!」魏徵忽然起身,深長一揖,「請恕臣直言,您若真做了不該做的事,臣必冒死諫諍,絕不諱言!」

李世民大聲冷笑:「好,那朕就實話告訴你,你認為不該做的事,朕還真做了!」

魏徵心裡一動,看來自己的辦法還是奏效了,但臉上卻故作錯愕:「陛下,您……您做什麼了?」

「朕已經決定讓魏王入居武德殿,不日便將正式下旨,遍告朝野!」李世民盯著魏徵大聲道,「這事朕也已提前告知魏王了。怎麼樣,現在你又想說什麼?」

趙德全又是一驚,萬沒料到皇帝一氣之下,還真把這事給說了。

魏徵做出一副大為震驚、難以置信的表情:「陛下,萬萬不可這麼做!」

「為什麼?」

「您一旦這麼做,必然會進一步激發魏王的奪嫡野心,也會讓滿朝文武視為您廢黜太子的先兆!」

李世民冷哼一聲:「危言聳聽!」

「陛下!」魏徵突然摘下頭上的烏紗,高舉過頭,雙腿一跪,朗聲道,「陛下,您若執意為之,那臣今日便懇請陛下恩准,讓臣致仕還鄉、歸老林泉!」

李世民一怔,沒料到魏徵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趙德全眼睛一轉,趕緊跑過去,幫魏徵把烏紗帽戴回頭上:「哎呀魏太師,有什麼話您跟大家好好說嘛,哪有動不動就摘烏紗帽的?!」

魏徵不語,執拗地把帽子又摘了下來。趙德全趕緊又給他摁回去。如是反覆三次,最後帽子還是沒戴回魏徵頭上。趙德全無奈,只好搖搖頭放棄了努力,悻悻然走回李世民身邊。

「魏徵,」李世民緩和了一下情緒,「你具體說說,朕這麼做有何不對?」

「回陛下,武德殿既在深宮大內,參奉往來,固然極為便近。然而,此殿在東宮之西,地位尊崇,甚於東宮,魏王若居之,欲將太子置於何地?儲君乃一國之本,若放任親王凌駕其上,則國朝禮制將形同虛設,天下臣民亦無法可依,必遺禍階,實堪肇亂!陛下既愛魏王,又何忍將其置於嫌疑之地?此外,武德殿乃昔日海陵王所居,其以悖逆伏誅,此朝野共知,魏王若移此殿,豈非大不祥之舉?故此,還望陛下三思,儘早收回成命!」

海陵王就是當年的齊王李元吉,曾居此殿數年,武德九年與隱太子李建成一同被誅後,被李世民降爵為海陵郡王。魏徵現在提這一茬,表面上是說「不祥」什麼的,實則是在暗示李世民,若讓魏王入居此殿,必將引發與當年一樣的兄弟鬩牆的慘劇。

儘管李世民明知魏徵必然會反對此事,但還是沒料到他會反對得這麼厲害。

沉吟片刻後,李世民忽然笑了笑:「玄成啊,你輔佐朕這麼多年,每次犯顏直諫,朕心裡多少都有些不快,但事後來看,你每次所言,又幾乎都有道理。所以,你方才這一席話,朕也會仔細考慮的,你先退下吧。」

「陛下聖明!」魏徵這才鄭重其事地把烏紗帽重新戴回頭上,「臣告退!」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魏徵一走,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

「大家,」趙德全小聲道,「您方才真該忍住,別跟這個一根筋的魏徵提這事。」

李世民冷然一笑:「德全,你真以為,朕剛才是一時情急說漏嘴了嗎?」

趙德全一怔:「那……那大家是……」

「這件事就是顆石子。」李世民目光中帶著深邃的笑意,彷彿自語一般,「不把這顆石子扔出去,朕又怎麼會知道,朝廷這口大池塘裡到底藏著多少隻蛤蟆,這些蛤蟆又會叫出多少種聲音?」

趙德全恍然大悟:「大家真是天縱聖明!老奴真蠢,差點以為您真是說漏嘴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差點,你已經這麼以為了。」

「是,大家說得對,老奴愚鈍,老奴愚鈍!」

「方才魏徵鬧這麼一下子,至少可以證明,他沒有朋黨,還是那個清高孤傲的耿耿諍臣!」

「大家何以見得?」

「他要是有朋黨,早有人把訊息漏給他了,還需朕來‘說漏嘴’嗎?」

趙德全頻頻點頭,一臉佩服之色:「大家英明!」

楚離桑從那天深夜回家之後就發起了高燒,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

楚英娘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天天守在床邊,親自喂她喝藥。楚離桑燒得不知白天黑夜,迷糊中卻還惦記著送錢到菩提寺去給那個「呆子」,只是這三天連清醒的時候都不多,更別提要下床出門了。

到了第三天夜裡,楚離桑的燒才漸漸退了,意識也終於清醒。

楚英娘不停地撫著胸口,把滿天的神佛菩薩都感謝了一遍。楚離桑看見母親眼裡佈滿了血絲,知道她這幾天幾夜肯定都沒閤眼,心裡既感動又歉疚。

喂她喝粥的時候,楚英娘嗔怪道:「你這幾天快把娘嚇死了,盡說些胡話!」

楚離桑一驚:「我……我說什麼了?」

「娘都聽不懂。只聽你瞎喊什麼‘呆子別走’,還說‘我要幫你’‘給你錢’什麼的。到底誰是呆子?」

楚離桑支吾著:「我……我做噩夢了,夢裡的話你也當真?」

楚英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旋即笑了笑:「算了算了,你病好了才要緊,謝天謝地,阿彌陀佛!」

楚離桑咧嘴陪著母親笑,心裡卻一直在想自己病得真不是時候,一晃就好幾天,也不知道「呆子」現在怎麼樣了。

天色微明的時候,爾雅當鋪的夥計剛剛卸下第一塊門板,就看見幾天前的那個白衣男子又站在門前,手裡依舊抱著那隻黑布帙袋。

夥計氣不打一處來,大聲轟他走,男子卻一改前些天的態度,一直低聲下氣地求著情,說這回不是來典當的,而是專程來向吳掌櫃道歉的。

「道什麼歉?」夥計一邊卸門板,一邊沒好氣地說,「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成天遊手好閒騙吃騙喝嗎?去去去,我們先生要幹正事,沒工夫理你!」

男子終於失去了耐心,臉色微變:「這位兄臺,在下跟你好言好語說話,你……你怎麼能隨口誣衊人呢?」

「我看你小子就是有病吧?」夥計怒了,「是不是真想找打呀?」

男子正待聲辯,吳庭軒走了出來,對夥計道:「大壯,忙你的去吧,這兒沒你的事了。」

叫大壯的夥計又狠狠瞪了男子幾眼,才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吳庭軒看著男子:「這位郎君,咱們那天該說的話都說了,不知你今日……」

男子忽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眼裡含著淚花:「吳掌櫃,請您救救小生吧,小生這回真的是沒活路了!」

吳庭軒一驚,慌忙將他扶起:「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男子的眼淚掉了下來:「官府的人,找上我了……」

吳庭軒終於恍然領悟,忍不住一聲長嘆。

爾雅當鋪後院的小花廳裡,吳庭軒和男子在蒲團上席地而坐。男子剛剛講述完自己的遭遇,眼眶仍舊紅紅的。

男子說,他叫周祿貴,父親是本地人氏,年輕時離家經商,置了些產業,因平素喜愛書法,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重金購得王羲之草書真跡《十七帖》,視為無上珍寶。數月前,父親忽然思念家鄉,想要葉落歸根,便將所有產業變賣,帶著他和母親踏上了歸鄉之路,不料卻在半路遭遇山賊,所有金銀細軟被洗劫一空,母親也不幸遇害。但不幸中的萬幸是,賊人本來已將王羲之墨寶一併搶去,後來發現只是一卷沒用的文字,便棄置道旁。就這樣,因山賊無知無識,他們父子才得以撿回這件無價之寶。

回到伊闕後,他們已身無分文,只能寄居菩提寺,吃廟裡的齋飯。雖然吃住有了著落,但經此劫難,父親一病不起。為了給父親抓藥治病,他把所有能典當的東西陸陸續續全部當了,可父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他焦急萬分,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好瞞著父親把《十七帖》偷出來典當,後來就發生了吳庭軒知道的那些事。

而令周祿貴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昨天,伊闕縣令派人找到了他,命他交出《十七帖》,說是要獻給皇帝,但只答應以區區一百緡銅錢作為補償。他據理力爭,卻遭到威脅,說他再不識相連那一百緡都沒的拿,並且限他三日之內把法帖送到縣廨,否則便以抗上為由,將他們父子投進監獄。他百般無奈,最後只好來請吳庭軒幫忙,求他救他們父子一命……

吳庭軒聽完,眼睛不覺溼潤,嘆氣道:「周郎,你現在該明白,為何伊闕縣的所有當鋪都把這幅王羲之真跡說成贗品,還把你拒之門外了吧?」

周祿貴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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