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鬼

「其實那天,我本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只是出於商賈之人的秉性,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對你隱瞞了真相。」吳庭軒面露愧疚,「我真是對不住周郎,也對不起令尊啊!要是早告訴你,你們父子或許便能躲過此劫。」

周祿貴趕緊道:「先生切勿自責,都怪我自己太過書生意氣,不知世道險惡……」

吳庭軒想著什麼,有些不解:「你剛才說要我幫忙,可吳某也只是一介平民,無權無勢,如何幫你?」

周祿貴誠懇地望著他:「吳先生,這個忙您一定幫得了,在整個伊闕縣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吳庭軒越發困惑。

「吳先生,我知道,您不僅是品鑑書畫的大行家,本身的書法造詣也極為精深,所以……」周祿貴遲疑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道,「所以我想請您,依照王羲之的筆跡,將這幅《十七帖》重新臨寫……」

「萬萬不可!」吳庭軒猝然一驚,「官府之中能品鑑書法的大有人在,況且今上本身就是一位書法高手,朝中能人更是不勝列舉。這麼做,一定會被識破的!」

「先生誤會了。」周祿貴笑笑,「我怎麼敢做這種欺君罔上的事?就算我敢,我也萬萬不能拖先生下水啊!」

吳庭軒蹙緊了眉頭:「那你的意思是……」

「我已經想好了,我一介窮書生,斷斷無法與官府抗衡,只能把真跡交出去。所以,我請先生臨寫此帖,並不是要給皇上看,而是要給家父看的。」

吳庭軒終於恍然:「你是說,用臨本瞞住你父親,讓他以為真跡還在?」

周祿貴沉重地點點頭,眼中又浮出了淚光:「家父原已病重,若再失去他視同生命的這幅墨寶,他定然承受不住打擊,所以,小生只能出此下策,還望先生成全!」

吳庭軒聞言,心中頗為感動,但同時卻想著什麼,面露難色:「周郎,我也想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問題是,雖然我在鑑賞古字畫方面略有心得,但個人在書法上實無造詣,恐怕……恐怕無力擔當此任啊!」

「先生過謙了。」周祿貴懇切道,「小生回伊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對您還是略知一二的。以您的書法造詣,莫說一個小小的伊闕縣,就算放眼整個洛州,也罕有比肩之人。」

吳庭軒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周郎切勿聽信外間傳聞,那都是些捕風捉影、無中生有的東西……」

「吳先生,」周祿貴直直地看著他,「請恕小生直言,去年秋天,洛州刺史楊秉均為母做壽,請您寫的那幅賀壽帖,應該不是無中生有的東西吧?」

吳庭軒一怔,頓時無語。

想起此事,吳庭軒仍然頗為懊悔。他自從十六年前來到伊闕開了這家爾雅當鋪後,便一直沒寫過一個字,但前年春節卻心血來潮,一時技癢難耐,便寫了一副春聯貼在了當鋪門口,不料卻被偶然經過的洛州刺史楊秉均一眼看上,連聲讚歎他的字有王右軍之神韻,遂於其母八十大壽之際,硬逼著吳庭軒寫了一幅賀壽帖,從此吳庭軒工於書法的名聲就傳開了。

見他蹙眉不語,周祿貴趕緊道:「吳先生,小生之所以提及您的舊事,實在是救父心切,並非有意唐突,還望先生諒解!」

事已至此,吳庭軒也無法再隱瞞了,只好苦笑著擺了擺手:「我並無責怪周郎之意。的確,吳某年輕時也學過幾年書法,但只是對行楷稍有涉獵,比如你剛才提到的賀壽帖,便是以行楷書寫。至於像《十七帖》這種典型的草書,吳某卻素未深研,又如何幫你呢?」

「先生又過謙了。」周祿貴笑道,「僅憑一對春聯的寥寥數字,便能寫出右軍行楷之神韻,如此大手筆,我相信草書也定是卓然可觀的。」

吳庭軒聞言,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不知周郎想過沒有,即便我有本事幫你寫這個臨本,可令尊賞玩此帖多年,必已熟識王羲之筆跡,萬一臨本被令尊瞧出破綻,豈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害了他?」

「家父年事已高,且抱病在身,眼神已大大不如往日。我想,以先生的大手筆,定不會讓家父看出破綻。」周祿貴很執拗地堅持道,「所以,只要先生盡力而為便可,至於與真跡能像到幾分,倒也不必強求。」

吳庭軒眉頭深鎖,似乎極為矛盾,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實不相瞞,吳某自十六年前移居此地,便發誓不再寫一個字了。為刺史楊秉均寫帖一事,實屬迫於無奈,絕非出於吳某個人意願。所以,還請周郎諒解吳某的苦衷,此事……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這回輪到周祿貴沉默了。他把頭耷拉下去,顯得失望已極。

氣氛幾近凝固。

「既如此,那小生也不便強人所難了。」周祿貴站起來,給吳庭軒深鞠一躬,「叨擾先生多時,小生深感抱歉,這就告辭。」

吳庭軒起身,回了一禮,眼中頗有些不忍,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周祿貴神色黯然,抱著那隻黑布帙袋慢慢走了出去。吳庭軒怔怔地目送他離去,心中五味雜陳。忽然,他察覺身後有什麼動靜,回頭一看,只見楚離桑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定定地看著他,眼圈有些泛紅。

吳庭軒一驚:「桑兒,你……你怎麼在這兒?」

楚離桑直視著父親:「爹,您自小便教我,做人要以義字為先,救人急難,扶危濟困,乃是做人的本分,可您剛才……」

吳庭軒把目光挪開:「不是爹不幫他,而是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無非是臨寫一幅字帖而已,到底有多複雜?」

「桑兒,你也知道,爹十六年前便已封筆,為刺史寫帖只是被逼無奈。所以這一次,爹不會再破例了。」

「為什麼?」楚離桑驀然提高了聲音,「您為什麼就不能再破一次例?」

吳庭軒想著什麼,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這是爹個人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不必再問了!」說完便轉身朝外走去。

楚離桑氣急,追上幾步,大聲道:「爹!您這麼做是無情無義、見死不救!這不是我認識的爹!」

吳庭軒一震,停住了腳步。

「桑兒,不能這麼跟你爹說話!」楚英娘從花廳的邊門走了進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目光看著楚離桑。

楚離桑越發委屈:「娘,您不知道,剛才爹他……」

「我都知道。」楚英娘冷冷地打斷她,「方才那個年輕人的話,我也都聽見了。」

楚離桑一怔:「那就是說,您的想法也跟爹一樣,是嗎?」

楚英娘沉默不語。

楚離桑點點頭,悽然一笑,轉身走出了花廳。

楚英娘和吳庭軒對視一眼,卻相顧無言。

楚離桑離開花廳後,就把自己反鎖在了閨房裡,中飯和晚飯都沒出來吃,任憑楚英娘和綠袖在門口百般相勸、好話說盡,她卻始終躲在房中一聲不吭。

當天傍晚,吳庭軒從外面匆匆回到爾雅當鋪,和楚英娘在臥房裡悄悄商議了大半夜。次日一早,吳庭軒便又出門了。楚英娘隨即來到楚離桑的閨房門口,讓綠袖先下去,然後叩響了門扉:「桑兒,把門開開,娘有話跟你說。」

屋裡照舊一片沉寂。

「桑兒,你爹改變主意了。」楚英娘平靜地說,「你不想聽聽嗎?」

屋裡立刻傳出楚離桑翻身下床的聲音,緊接著是珠簾被猛然撥開的嘩啦啦的響動,然後腳步聲咚咚咚地傳來,最後房門呼啦一下開啟,露出楚離桑三分憔悴七分驚喜的臉。

楚英娘在心裡一聲長嘆。

楚離桑一把拉住母親的手:「娘,你們決定幫他啦?」

楚英娘點了點頭。

楚離桑大喜,猛地抱住了母親:「我就知道,您和爹都是那麼善良的人,你們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

楚英娘沒有說話,苦笑了一下。

母女倆拉著手,並排坐在閨房外間的繡榻上。

「你爹昨日下午去找了菩提寺的方丈,把情況都問清楚了,那個年輕人所言之事,確屬實情。」楚英娘道。

「當然了!那個呆子本來就是個正人君子,怎麼會撒謊騙人呢?」楚離桑開心地說,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捂住了嘴。

楚英娘看著她:「原來,他就是那個‘呆子’!」

楚離桑正想編個謊,楚英娘抬手止住了她:「你不必再隱瞞了。其實,你揹著娘做了什麼,娘都知道。」

楚離桑裝糊塗:「娘,您說什麼呢,我哪有揹著你做什麼了?」

楚英娘沒說話,站起身走進了閨房的裡間,片刻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物,赫然正是楚離桑喬裝所穿的那件青色圓領袍衫。

楚離桑登時傻了眼,半晌才低聲罵道:「該死的綠袖!」

「你別罵綠袖。」楚英娘把衣服放在一旁,坐了下來,「她一直守口如瓶,嘴嚴著呢!是娘自己發現的。」

楚離桑尷尬地笑笑:「您……您是怎麼發現的?」

楚英娘卻沒有笑,而是正色地看著她:「桑兒,你是把娘當成了瞎子和聾子,還是當成了傻子?」

楚離桑低下頭,小聲嘟囔:「瞧您說的,我怎麼會呢……」

「這幾年,你早把孃的武藝偷學了六七成了,你別以為娘不知道;這身行頭,你也置辦了大半年了,從後頭翻牆出去更不下十次八次,這娘也知道;還有,二月十九那天,你偷偷去逛廟會,回來時來不及換衣服,用被褥把自己包得滿頭大汗,娘也都知道;另外,那個‘呆子’你早就在外面認識了,否則你也不至於對他的事情如此上心。娘說得對嗎?」

楚離桑目瞪口呆,竟不知該說什麼。

「桑兒,娘今天說破這些,並不是要責罵你。娘說過了,女大不由娘,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像你這樣?只要你別太出格,娘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娘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每個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揭破了也無傷大雅,比如你的事情;但世上還有一些秘密,卻是……卻是不可去觸碰的。」楚英娘看著楚離桑,「孃的意思,你能明白嗎?」

楚離桑若有所思道:「您指的,是爹封筆的事嗎?」

楚英娘不語,算是預設了。

「爹這次是不是為了我,才破例幫那個周祿貴的?」楚離桑想著昨天對父親的態度,心裡不免有些自責。

楚英娘笑著摸摸她的臉:「你爹這麼做,其實也不全是因為你。他向來心善,對於周氏父子的遭遇,心裡還是很同情的。」說著拉起楚離桑的手,「好了,不說這些了。你都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娘給你做好吃的去。」

「娘,」楚離桑為難地摸了摸肚子,「我……我吃不下。」

楚英娘詫異:「你都幾頓沒吃了,怎麼會吃不下呢?」

楚離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半夜,我讓綠袖到灶屋去弄了些吃的,這會兒還脹著呢。」

女兒原來是這麼鬧「絕食」的,楚英娘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長安的皇城位於太極宮之南,是大唐中央衙署所在地,百僚廨署列於其間。

劉洎是門下省的副長官,辦公地點在皇城北部承天門街的東側。門下省的主要職責有二:一是對中書省草擬的詔敕政令進行稽核,然後交尚書省頒佈執行,查有不妥者,可封還中書省重擬;二是審驗百官章奏,交中書省進呈皇帝,查有不妥者,亦可駁回修改。

這日上午,劉洎正伏案處理政務,書吏忽然來報,說工部尚書杜楚客來訪。

劉洎心中微覺詫異,命書吏迎客,同時稍稍整理了一下書案上凌亂堆積的卷牘。這幾日,劉洎在審讀中書省下發的詔敕時,一直在留意有沒有關於魏王入居武德殿的內容,卻始終沒有任何發現。

今天杜楚客忽然到訪,會不會與此事有關?

劉洎這麼想著,剛一起身,杜楚客就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思道兄,外面春光爛漫,你也不出去曬曬太陽,整日伏案,對身子不好啊!」

劉洎拱拱手,笑道:「山實兄這一來,劉某便覺春光滿室,頓感神清氣爽,去不去外面也無所謂了。」

二人對視了一下,同時發出朗聲大笑。

不管心裡怎麼看對方不爽,這種表面的哈哈還是要打的。劉洎一邊請杜楚客入座,一邊對書吏道:「給杜尚書看茶。」

「不必了。」杜楚客道,「我說幾句話就走。」

劉洎越發相信自己剛才的直覺了。他示意書吏退下,然後看著杜楚客:「山實兄是不是想說武德殿的事?」

杜楚客笑笑:「難怪魏王殿下對你如此看重,思道兄果然是料事如神啊!」

劉洎也笑了笑:「山實兄謬讚了,我也就隨便一猜。」

杜楚客湊近,壓低聲音道:「殿下讓我跟你知會一聲,聖上已決定在下月初一的朝會上正式下旨,宣佈這件事。」

劉洎大為詫異,心裡一算,離初一也沒幾天了,倘若真如杜楚客所言,為何中書省直到現在還密不透風,一點跡象都沒有?

「殿下是讓你專程來跟我說的?」劉洎有些狐疑。

「沒錯。殿下凡有喜事,不都急著跟你分享嗎?」杜楚客道,「殿下還說了,他入居武德殿後,下一步該做些什麼,讓你幫著籌劃籌劃。」

「請轉告殿下,劉某自當盡力。」

「那好,我話帶到了,這就告辭。」杜楚客拱拱手,仍舊邁著大步走了出去。

「慢走,恕不遠送。」劉洎看著杜楚客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杜楚客告訴劉洎這件事的同時,李泰也正在魏王府中對蕭鶴年提及武德殿之事。

不過,李泰的說法卻與杜楚客截然相反。

他告訴蕭鶴年:「父皇不知為何改變了主意,不打算讓我入居武德殿了。」

蕭鶴年很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肯定是太師入宮誘使皇上主動說出了武德殿的事,並且成功地進行了勸諫。

蕭鶴年心中暗喜,表面卻做出一副懊惱之狀,陪著李泰長吁短嘆。

李泰暗暗觀察著他的表情。

儘管一時看不出什麼破綻,可李泰相信,不出三天,自己一定會知道內鬼是誰。因為,他釋放的這兩條訊息都是假情報。如果到時候「黃犬」傳回來的是杜楚客告訴劉洎的訊息,那麼內鬼就是劉洎;反之,內鬼就是蕭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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