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北部的永興坊,與皇城東牆隔街相望,坊中雲集著眾多達官貴人的宅邸。
魏徵府邸就位於永興坊的西北隅。
魏徵是隱太子李建成的舊部,當年對李建成忠心耿耿,在李世民的奪嫡行動逐步升級、雙方的鬥爭白熱化之際,魏徵曾斷然勸李建成先下手為強,除掉李世民,只可惜李建成優柔寡斷,最終坐致敗亡。事後,李世民以既往不咎的姿態招撫了魏徵等一大批前東宮大臣。魏徵也捐棄前嫌,全力輔佐李世民,在滿朝文武中首倡以王道治天下,並屢屢犯顏直諫,從而與虛懷納諫的李世民共同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話。
貞觀中期,魏徵已官至侍中、位列宰輔,風頭甚至一度蓋過了房玄齡等人。貞觀十六年,李世民察覺太子李承乾有失德之舉,便拜魏徵為從一品的太子太師,希望他悉心教導太子,將其培養成合格的儲君。
這一年,魏徵已經六十三歲,雖精力日衰,但還是勉力承擔起了這個重任。
二月二十三的清晨時分,魏徵像往常一樣準備乘車前往東宮。御者扶著他,一邊走一邊小聲道:「太師,今日逢三了。」
魏徵「嗯」了一聲:「那就照老規矩。」
「是。」御者扶他上了馬車,然後坐上前座,熟練地揮了下鞭子,馬車轔轔啟動。
正如魏王府一樣,身為一品大員的魏徵,其府邸也直接在西面和北面的坊牆上開了大門。魏徵若要去皇城,可從自家西門出,斜對過便是皇城東面的景風門;若要去東宮,則從自家北門出,過一個街口就是宮城的延喜門,進門走不多遠,便是東宮的南正門嘉福門了。可奇怪的是,今日魏徵明明要跟往常一樣去東宮,御者卻駕車出了魏府的南門,繼而直奔東坊門而去,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就是魏徵口中的「老規矩」。
每逢三、六、九日,他都讓御者走這條「南轅北轍」的路線,其他日子才從自家北門出,走宮城延喜門。御者雖然心裡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只奉命行事而已。
馬車經過永興坊東邊的忘川茶樓時,御者漸漸放慢了速度。
這也是魏徵的「老規矩」。
當然,御者還是不知道原因。
魏徵在車內挑起一角車簾,仔細看著二樓東邊第一間雅室的窗戶。此時,六扇長窗全部洞開著,窗臺上赫然擺著三盆醒目的山石。
魏徵目光一凜,嘴裡卻平靜地道:「停車。」
御者把車停在路邊,扶著魏徵下了馬車,來到茶樓門口,早有茶樓的夥計一溜小跑著過來,把魏徵恭恭敬敬地扶了進去。
在御者看來,太師什麼時候想進忘川茶樓喝茶,什麼時候不想進,完全是隨性的。若叫他停車,他就在外頭等,時間或長或短,沒個定準;若沒叫他停車,他則直接駕車出東坊門,先左拐北行,再掉頭往西,仍舊往宮城的延喜門而去。
而無論前者還是後者,最後,御者都等於要駕著馬車平白無故多繞一大圈。至於這到底是為什麼,御者當然還是一無所知。
魏徵在雅室裡席地而坐。
一個茶博士正在熟練地煮茶,先將茶餅在炭火上烘炙,接著碾磨成茶末,再篩成茶粉,然後燒水,撒入鹽、姜等調料,等水三沸之後,將茶湯舀入茶碗,雙手奉到魏徵面前的食案上。
「太師,請!」
「有勞了。」
簡短對話之後,茶博士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魏徵知道,這會兒工夫,要向他呈交情報的人也快到了。
這間雅室的窗臺上,平日無事時,擺著三盆樹木盆栽,若有情報,則換上一盆山石;若情報緊急,換上兩盆山石;今日窗臺上三盆皆為山石,意味著來人有緊急且重大的情報要呈交。
片刻後,房門上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一長二短,反覆三次。
魏徵輕輕咳了兩聲,以示回應。
「望巖愧脫屣。」敲門者在門外吟道。
魏徵啜了一口香茗:「臨川謝揭竿。」
房門推開,一身便裝的蕭鶴年走了進來,躬身一揖:「見過臨川先生。」
魏徵笑笑:「不必拘禮,坐吧。這蜀地的蒙頂茶,不愧是茶中極品啊!」說著便替蕭鶴年舀了一碗,還端到了他面前。
蕭鶴年剛一坐下,趕緊又起身,雙手接過茶碗:「先生,這如何使得……」魏徵示意他坐下:「這兒就咱倆,沒那麼多規矩!」
蕭鶴年這才恭敬地坐了下來。
「這麼急著見我,究竟何事?」魏徵等蕭鶴年喝了幾口茶,才開口問道。
「稟先生,兩件事。頭一件事,發生在昨日清早……」接著,蕭鶴年便把皇帝欲召魏王入居武德殿一事,詳細做了稟報,連同昨日在魏王府中四人交談的情形也一併說了,然後靜等魏徵示下。
魏徵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魏王奪嫡之勢已成,朝中暗流洶湧,聖上卻在此時走這步棋,耐人尋味啊!」
蕭鶴年有些困惑:「依您看,聖上此舉,究竟何意?」
魏徵略加思索,道:「目的有三。」
蕭鶴年不由身子前傾,認真聽著。
「敲打太子,促他警醒,此其一;考察魏王,觀其行止,此其二;投石入水,試探百官,此其三。」
蕭鶴年恍然大悟,同時面露驚訝:「真沒想到,聖上這一子,落得如此兇悍!」
「創業之君,雄霸之主,豈有閒心去下閒棋!」魏徵說著,心中似有無限感慨。
「只怕一石激起千層浪,局面會變得難以收拾……」
魏徵淡淡一笑:「這就是你杞人憂天了。聖上投這顆石子,就是想讓暗流湧出水面,看看朝野上下會泛起多少波瀾。僅此一點,便足以證明,聖上對朝局的掌控依然強而有力!」
蕭鶴年釋然,又問道:「此事,您打算如何應對?」
「首先,自然要讓太子知情。」魏徵道,「既然聖上本意就是要敲打太子,老夫又忝居東宮首席教職,當然要藉此機會,對太子曉以利害了。」
蕭鶴年追隨魏徵多年,知道魏徵一貫堅持嫡長繼承製。無論是當年輔佐隱太子,還是如今身為太子太師,這都是他的信念所在,也是不可推卸的職責。因此,儘管對太子的個人品行並不滿意,但他還是在竭盡全力幫助並維護太子——說到底,魏徵還是擔心武德九年那場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奪嫡慘劇重演。
「先生,聖上那兒,您要不要去勸諫?」蕭鶴年問。
「現在不行!」魏徵斷然道,「此事目前尚屬宮禁之秘,我若勸諫,聖上立刻會懷疑我的訊息來源,這樣就把你置於險境了。此外,聖上也會將我視為私結朋黨的‘暗流’之一,那我無論說什麼話,他都不會再聽。」
「先生所慮甚是。」蕭鶴年想著什麼,「可要是等到聖上下旨後再諫,到時木已成舟,要讓他收回成命豈不更難?」
魏徵道:「這我當然知道。」
「那怎麼辦?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蕭鶴年一臉憂慮,「這不是進退維谷了嗎?」
魏徵略加沉吟:「辦法還是有的。」
蕭鶴年一喜:「什麼辦法?」
「讓聖上自己,主動向我透露!如此,我便能在聖上下旨之前,勸他回心轉意。」
蕭鶴年如釋重負。他知道,魏徵既然能想到這個辦法,必已是成竹在胸。
「你要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麼?」魏徵呷了一口茶。
蕭鶴年這才想起差點把那事忘了,歉然一笑,然後輕輕吐出了兩個字:「辯才。」
魏徵手上的茶碗晃了一下,旋即穩住:「是不是君默傳回什麼訊息了?」
「那小子,別提了!」蕭鶴年苦笑,「自從進了玄甲衛,就把我這個爹當賊防著,啥都不肯透露。這回聖上和魏王到底派他去了哪裡,幹些什麼,他也一概守口如瓶。」
想起那個叫蕭君默的年輕人,魏徵也不禁笑了笑:「這也不能怪他。玄甲衛的規矩向來森嚴,他們的頭條守則,就是得把親人當賊防著,要是不這麼做,他就沒資格幹玄甲衛了。說起來,這孩子現在出息了,也是你的功勞。」
蕭鶴年擺擺手:「屬下哪有什麼功勞,無非是把他養大成人而已。」
「養大成人就不容易了!」魏徵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傷感,「想當年,周遭的情形那麼險惡,這孩子能保住一條命,還能活到現在,實屬不易啊!」
蕭鶴年看他眼眶泛紅,趕緊道:「太師,當年的事都過去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魏徵抹抹眼,嘆了口氣:「對,不提了。你剛才說到辯才,是怎麼回事?」
「屬下上回向您稟報過,魏王已經找到了十幾個疑似辯才的人,大致在幽州、揚州、洛州一帶,此次玄甲衛出動,就是衝著這件事去的。據屬下從魏王那兒探查到的最新訊息,他們眼下已將重點放在洛州一帶,制訂了一個據說很完美的計劃,相關行動也已展開。屬下擔心,以玄甲衛的辦案手段,估計不用多久,就會找出辯才。」
「具體是什麼計劃,行動目標是什麼人,查得到嗎?」魏徵問。
蕭鶴年搖頭:「魏王對屬下並不完全信任,始終留著一手,核心機宜只與杜楚客一人商討。」
魏徵神色凝重起來:「自從武德九年呂氏滅門案後,聖上就一直在找《蘭亭序》,這回要是真的找到辯才,《蘭亭序》也就呼之欲出了。」
說起呂氏滅門案,蕭鶴年至今記憶猶新。他當時官居長安令,從頭到尾參與了此案,但最後還是沒抓到兇手,故而耿耿於懷。「先生,我這麼多年一直沒想明白,聖上為何會把呂世衡一案和《蘭亭序》牽扯到一起?」
「據我推測,呂世衡臨死前,應該是給聖上留下了什麼線索。」
「線索?」蕭鶴年詫異,「難道呂世衡他知道《蘭亭序》的秘密?」
魏徵點點頭:「對此我毫不懷疑。」
蕭鶴年驀然一驚:「照您的意思,呂世衡他……他也是咱們的人?」
「據我猜測,呂世衡應該就是‘無涯’。」
蕭鶴年不解:「無涯?無涯是什麼人?」
魏徵壓低聲音,湊近他說了幾句。
蕭鶴年恍然:「這麼說,他是冥藏先生的人?」
魏徵點點頭:「只可惜,在當年那場政變中,呂世衡背叛了冥藏先生,也背叛了隱太子,暗中投靠了聖上,也就是當年的秦王。我猜,就是這件事激起了冥藏先生的怒火。所以,呂氏一家十五口慘遭滅門,應該也是冥藏先生所為。」
蕭鶴年越發驚訝:「他這麼做,難道就為了洩憤?」
「殺雞儆猴,以誡來者,不是江湖上常有的事嗎?」魏徵淡淡說道,「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倘若呂世衡真是‘無涯’,他手中定然握有‘羽觴’。冥藏先生很可能是擔心‘羽觴’落入聖上手中,牽扯出太多秘密,甚至把他牽扯出來,故而為了取回‘羽觴’才潛入呂宅,最終引發了血案。」
蕭鶴年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先生,您對這些事情早已洞若觀火,為何直到今天才對我說?」
魏徵一聲長嘆:「聖上登基這十多年來,我大唐天下河清海晏、國泰民安,所以這些事情,就應該徹底忘掉,誰也沒必要再提起。但是眼下,魏王一意奪嫡,太子岌岌可危,當年的悲劇儼然又將重演!另一方面,辯才一旦被找到,《蘭亭序》秘密被揭開,後果也將不堪設想!如此緊要關頭,還有多少事情等著我們去做,我豈能再對你有所隱瞞?」
蕭鶴年恍然,點點頭道:「先生一片苦心,屬下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那,屬下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魏徵垂首沉吟,右手食指在食案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擊聲很輕,但在蕭鶴年聽來卻咚咚有聲,仿若出征的鼓點。
從雅室洞開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方才還是一片蔚藍的天空,此刻卻已烏雲四合、陰霾密佈。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伊闕縣的爾雅當鋪遠近聞名,所收納的質物以字畫古玩為主。老闆吳庭軒對於古代名人字畫的鑑賞水平很高,坊間盛傳他經營這家當鋪十六載,從未誤收過一件贗品。
這一天午後,生意冷清,客人稀少,吳庭軒正準備叫夥計提早打烊,一個年輕男子忽然抱著一隻黑布帙袋急不可耐地闖了進來,聲稱要典當,而且要立刻辦理。
男子二十出頭,相貌英俊,氣質儒雅,可惜樣子有些落拓,尤其身上那一襲白色袍衫雖然用料考究,但多日未曾換洗,周身上下汙漬斑斑,胸前好像還有幾片褐黃的血跡。
吳庭軒閱人無數,只掃了年輕人一眼,便對他的身份和來歷生出了幾分警覺,心裡已經不大想接這單生意了,可畢竟來者皆是客,起碼的禮貌和尊重還是要有的,便迎上前去,露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這位郎君,請問所欲典當者為何物?」
「敢問,您便是吳庭軒吳大掌櫃吧?」白衣男子不答反問。
「正是區區在下。」
「那我算找對人了!」白衣男子似乎鬆了口氣,徑直走進店裡,一屁股坐在專為貴賓設定的錦榻上,從帙袋中取出一卷紫綾裱褙的字畫,輕輕放在面前的案几上,看著吳庭軒,「吳掌櫃,這幅字是小生家傳之寶,乃東晉書法大家真跡,價值連城,世所罕見,可我今天跑了好幾家當鋪,碰上的卻都是些不學無術的俗物,愣說這幅字是贗品。小生實在氣不過,後來多方打聽,才得知您是這伊闕縣城裡品鑑書畫的大行家,今兒就請您老掌掌眼,務必幫小生討回這個公道!」
白衣男子一口氣說完,胸膛猶自起伏不定。看他額頭冒汗、唇乾舌焦的樣子,今日可能真是跑了不少地方,更受了不少氣。吳庭軒心下不忍,便吩咐夥計給他端上茶水。男子也不客氣,捧起茶碗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吳庭軒等他喝完茶喘勻了氣,才微微一笑道:「不知郎君所說的東晉書法大家,是哪一位?」
「王羲之。」男子朗聲答道。
吳庭軒心中一驚,終於明白為何其他當鋪會把這個年輕人拒之門外了。他當即就想婉拒送客,可「王羲之」三字卻著實令他心癢難耐,於是決定看一眼也無妨。
「方才郎君說在下是大行家,萬萬不敢當,那不過是坊間父老抬舉而已,實屬溢美,當不得真。不過,既然郎君如此信任在下,那在下也就不揣淺陋了。」吳庭軒在案几對面的一隻圓凳上坐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郎君把墨寶開啟吧。」
白衣男子一喜,當即把卷軸開啟,在案几上緩緩鋪展開來。藉著案角上一盞薄紗燈籠的光亮,一個個飄若遊雲、矯若驚龍的草書字型驀然映入了吳庭軒的眼簾。
吳庭軒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心中連連驚歎。
果然是王羲之的真跡!
憑藉過人的眼力和經驗,吳庭軒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幅字乃是王羲之最著名的草書代表作——《十七帖》,共彙集二十九種王羲之的草書短帖,相傳是南朝年間由王氏後人精心匯成,以第一帖首二字「十七」得名。此帖是後人學習草書的無上範本,被歷代書家譽為「書中龍象」,但據說早在蕭梁時期的「侯景之亂」中便已亡佚。吳庭軒萬萬沒料到,此帖竟仍留存於世,且儲存得如此完好,實在是一件絕無僅有的稀世珍品!
儘管心中感慨萬千,吳庭軒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這是從事這個行當多年練就的職業素養,何況他此刻還在有意識地抑制內心的波瀾。
白衣男子一直緊盯著吳庭軒的臉,似乎有一剎那,他發現吳庭軒眼中閃過一道光芒,但轉瞬即逝,此後便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吳掌櫃,您看完了嗎?」男子盯著吳庭軒的眼睛。
吳庭軒默默點頭。
「我相信您已經看出來了,這是真跡無疑,對吧?」
吳庭軒抬起頭,臉上恢復了職業性的笑容:「這位郎君,請恕在下直言,這件墨寶,乃是後世高人以雙勾廓填技法制作的摹本,雖摹寫得極其逼真,但終究……不是真跡。」
白衣男子騰地立起身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吳庭軒:「您看走眼了吧?」
吳庭軒慢慢起身,淡淡一笑:「郎君若信不過在下,大可另尋高人品鑑。恕在下眼拙,讓郎君失望了。」說完側了側身,已有送客之意。
白衣男子一臉冷笑,將字帖收起,放進帙袋中,大聲道:「都說這伊闕縣人傑地靈、雅士雲集,沒想到,一個個竟然都是有眼無珠的酒囊飯袋!」
「嘿,小子!」一旁的夥計聽不下去了,指著男子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此口出狂言、大放厥詞?!」
「我有說錯嗎?」男子也梗著脖子大聲道,「偌大一個縣城,收納字畫的當鋪十幾家,竟然沒有一個人識得王羲之真跡,說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喲嗬,你還來勁了!」夥計逼了過來,捋起袖子,「我看你小子是成心來找碴的吧?」
聽見前廳吵了起來,櫃檯後面的一道門簾突然被掀開,好幾個人高馬大的夥計一塊兒衝了進來。當鋪收納的質物很多都價值高昂,所以當鋪裡的夥計通常兼著看家護店的武師之責,身上都有功夫。而爾雅當鋪裡的這些夥計,都是老闆娘楚英孃的族人,從小跟隨她練武,比起一般當鋪的武師更顯彪悍。這會兒,四五個武師一起朝白衣男子圍了過來。男子抱著帙袋一直往後縮,一臉驚懼。
「你們幹什麼?」吳庭軒沉聲道,「這位郎君是店裡的客人,有你們這麼待客的嗎?都給我下去!」
夥計們互相看了看,只好退開,但都站在櫃檯邊不走,眼睛仍死死盯著白衣男子。吳庭軒正想好言勸他離開,門簾再次掀起,楚離桑忽然走了進來。
白衣男子聽見腳步聲,扭頭看去,正好跟楚離桑四目相對,兩個人頓時都愣住了。
吳庭軒微覺詫異,看著二人。楚離桑意識到失態,趕緊把目光挪開。白衣男子也早已紅了臉,略顯慌亂地低下頭,然後抱著黑布帙袋匆匆走了出去。
楚離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爹,這個呆子來做什麼?」
吳庭軒就是楚離桑的父親,因年輕時家貧,入贅到楚英孃家為婿,所以楚離桑就隨母親的姓。
聽女兒喊那個人「呆子」,吳庭軒更覺詫異,扭頭看著她。
「哦,我是看他愣頭愣腦的,就這麼隨口一叫。」楚離桑用笑容掩飾尷尬,「爹,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來當鋪自然是來典當東西的,還能做什麼?」
「他要來當什麼?」
吳庭軒掃了那些夥計一眼,等他們都退下了,才說:「一幅東晉的字帖。」
「那他怎麼走了?莫非他的字帖是贗品?」
吳庭軒搖頭:「不,是真跡。」
楚離桑不解:「既然是真跡,您為何不讓他當?」
「因為,那是王羲之的字。」
「王羲之?」楚離桑越發困惑,「那不是更值錢了嗎?」
吳庭軒苦笑:「你不知道,眼下只要是王羲之的書法,都是惹禍之源。」
楚離桑蹙緊了眉頭:「為什麼?」
吳庭軒在錦榻上坐下,有些怔怔出神,似乎在回憶什麼如煙往事,又像是在憂慮什麼。楚離桑一連叫了幾聲,他才回過神來,長嘆一聲道:「今上喜歡書法,酷愛王羲之的字,對其推崇備至,故自登基之後,便在普天之下極力蒐羅王羲之的法帖。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各地官吏為了討皇帝歡心,便不擇手段,巧取豪奪,凡家中藏有王羲之真跡者,都不得不拱手交給官府。部分官吏又藉機敲詐盤剝,連其他名人字畫也一併奪取,佔為己有,若抗命不從,輕則鋃鐺入獄,重則家破人亡……既如此,誰還敢斗膽收藏王羲之的書法呢?那不是引火燒身嗎?」
楚離桑恍然。
都說當今天下是自古難遇的太平盛世,今上李世民也一直以聖主明君自期,與一幫賢臣同心勠力,聲稱以王道仁政治天下,豈料背後竟還有如此不堪之事!楚離桑這麼想著,不禁替那個白衣男子擔憂了起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種時候,這個呆子竟然還抱著一卷王羲之的真跡四處典當,這不是找死嗎?!
東宮宜春苑。
苑中綠草如茵,一株株桃花開得正豔。
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披散著頭髮靜靜站在庭院中央的草地上,手上舉著一把劍。男子身材修長,五官俊美,臉上的皮膚異常白皙,甚至隱然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他的眼神冷峻而陰鬱,嘴角卻掛著一抹淡淡的邪魅的笑容。
他就是大唐太子李承乾。
此刻,李承乾的周圍,站著十幾個身穿栗色短袍、頭上編著髮辮、手中握著彎刀的武士,都是典型的突厥人裝扮。忽然,李承乾揮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光,突厥武士們彷彿得到命令一般,嘶吼著朝他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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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