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第一個率先衝到李承乾面前的高大武士,被他當胸一腳踹飛了出去,緊接著李承乾又是一個迴旋踢,把右側的兩個武士也踢倒在地。三個武士從左側揮著彎刀砍來,李承乾長劍掄出一道圓弧,兵刃相交,火星四濺,三把彎刀竟有一把被攔腰砍斷,兩把被震落。

一截斷刃飛向半空。李承乾出腳飛踢,斷刃迎面飛向一個奔跑中的武士,噗的一聲刺入他的肩頭。武士發出一聲慘叫,癱軟了下去。與此同時,李承乾的劍上下翻飛,已將那三個丟失兵刃的武士接連砍倒。

頃刻間,十幾個武士已倒下七個,剩下的五六個武士頓時止住腳步,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天上暴雨突然傾盆而下。一個武士囁嚅著:「殿……殿下,下雨了。」

李承乾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在他臉上,然後平舉著劍直直朝他衝了過去。

利劍飛速刺破一個個豆大的雨點,最後刺向武士面門。武士驚愕,揮刀格擋,李承乾忽然身形一矮,長劍一晃,準確刺入了武士的腹部。

武士雙眼圓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李承乾猙獰一笑,猛然把劍抽出,一串血點隨著揚起的劍刃飛進雨幕之中。

武士仰面倒地,身體不停抽搐。

李承乾又把凌厲的目光掃向其他武士。武士們面面相覷,然後紛紛扔掉兵器,一個個跪伏在地,渾身不住顫抖。

李承乾的嘴角浮起輕蔑的笑意。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潺潺流下,幾綹烏黑的鬢髮貼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令他看上去更顯蒼白,眼神也更顯冷冽。

一陣拍掌聲響起。一個同樣身著華服的年輕男子從不遠處的迴廊中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拍掌,身後緊跟著一個撐傘的宦官。另有幾個宦官撐著幾把傘,慌慌張張地跑向李承乾。

「承乾,你的武藝是越來越精湛了!」男子笑著走到他身邊。

李承乾接過宦官遞來的羅帕,慢慢擦拭劍刃上的血水,冷冷一笑:「無非是我的劍好,七叔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個被稱為「七叔」的男子,正是太宗李世民的七弟——漢王李元昌。論輩分,他是李承乾的叔父,可二人卻是同歲,都是武德二年出生,現年二十四歲。也許是因為年齡相同,加上性情相投,這對叔侄的關係一直很密切。

李元昌被李承乾噎了一下,也不以為意,仍舊笑道:「承乾,你就是這張嘴不饒人,也難怪朝堂上那些腐儒不喜歡你。」

「七叔心裡真正想說的,不是這話吧?」

李元昌一怔:「心裡?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啊!」

「七叔是想說,也難怪父皇不喜歡我吧?」

李元昌又是一怔,旋即笑道:「哪能呢?皇兄要是不喜歡你,又怎麼會把他最器重的魏徵派來給你?」

「那依你看,魏徵是不是腐儒?」李承乾把劍擦得纖塵不染、精光四射,卻任憑臉上的雨水流淌,擦都不擦。幾個宦官交換著眼色,卻沒人敢出言提醒。

李元昌撓了撓頭:「魏徵嘛,腐是有點腐,不過好歹人家是來幫你的,你可別得罪了他。」

李承乾不語。

這時,一名宦官撐著傘,腋下夾著一根金玉手杖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氣喘吁吁道:「啟稟殿下,魏……魏太師來了。」

李承乾一聽,下意識一轉身,朝遠處望去。

遠處一座兩丈來高的假山亭上,站著一位神色凝重的老者,正是魏徵。

李承乾面露微笑,深深地朝假山方向鞠了一躬,然後把劍扔給宦官,接過金玉手杖,右腿微跛地往回廊走去。幾個宦官撐著傘緊跟著。

由於小時候生了一場病,之後李承乾便落下了微瘸的毛病。他喜歡拿劍,最討厭拿手杖,但遺憾的是,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還是不得不與這根手杖打交道。

直到李承乾走遠,趴在地上的那幾個武士才敢爬起來,然後和一群宦官七手八腳去抬地上那些或死或傷的武士。

在東宮,這一幕時常發生,而且有時候陣仗更大,死傷更多。

魏徵遠遠望著被抬下去的那具屍體,神色越發凝重。

東宮麗正殿,西廂書房。

已換上正裝、束起頭髮的李承乾坐在榻上,靜靜聽魏徵講完了魏王入居武德殿的事。

「太師,您喜歡鷹嗎,草原上的鷹?」李承乾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就任太子太師這一個多月以來,魏徵早已習慣了李承乾無常乖戾的性情,也早已知道該如何應對,便淡淡說道:「老夫自然是喜歡。」

「哦?為何喜歡?」

「鷹有翱翔天際的自由,又有搏擊長空的力量。人生得此二者,夫復何求?」

李承乾看著魏徵,陰鬱冷厲的眼神中漸漸有了一絲明亮和暖意。

在李承乾看來,雖然魏徵也總是跟他講一些仁義道德,還是有不少酸腐氣息,但與此同時,魏徵身上卻另有一種其他朝臣沒有的東西,那就是——真誠、率性、勇悍。這也正是李承乾打心眼裡尊重魏徵的地方。

「太師,既然您喜歡鷹,那如果有人勸您把鷹關在籠子裡,儘管那籠子金碧輝煌,您願意嗎?」

魏徵搖搖頭:「當然不願意。」

「那不就結了?」李承乾笑道,「魏王就是隻鸚鵡,羽毛漂亮,說話也漂亮,他喜歡籠子,那就讓他去住籠子好了,我一點也不嫉妒他。」

「殿下錯了。魏王不是一隻鸚鵡,而是一頭狼;武德殿也不是一個籠子,而是一座山頭。讓狼登上山頭,呼朋引伴,對月長嚎,將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李承乾呵呵一笑:「再兇惡的狼,登上再高的山頭,它也永遠咬不著鷹,不是嗎?」

魏徵也笑了:「殿下,能容老夫問一個問題嗎?」

「太師請講。」

「殿下見過永遠在天上飛的鷹嗎?」

李承乾微微一怔。

「飛得再高的鷹,它也要到地上覓食的,對不對?」

李承乾的笑意慢慢凝結在臉上。

「永遠在天上飛的鷹,只是一個夢,一個只存在於殿下心裡的美麗的夢,它並不現實。尤其是,當這隻鷹還是隻雛鷹的時候,它就只能躲在地上的巢裡,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惡狼一口吞掉!我說得對嗎,殿下?」

李承乾苦笑,眼中的陰鬱之色再次凝聚:「太師犀利!沒錯,我李承乾說到底,也只是一隻雛鷹。」

「既然是雛鷹,就要學會保護自己。」

李承乾怔了片刻,才道:「請太師指教。」

「只要殿下做到老夫說的以下三點,這東宮之位,便可堅如磐石。」

「哪三點?」李承乾看著魏徵,目光急切。

「首先,就是愛惜自己的羽毛。」

李承乾知道,魏徵是在暗示他,要維護儲君的良好形象,不要再玩那些打打殺殺的危險遊戲,以免再受朝野輿論的詬病。雖然這個道理容易明白,可要讓自己放下最喜歡的劍,又談何容易!

「其次,就是培養自己的利爪。」

這話李承乾愛聽。在文武百官中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時暗中蓄積武力,以應對突發事變,的確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最後,就是耐心蟄伏,靜待對手露出破綻,再斷然出擊!」魏徵直視著李承乾,「只有這樣,你才有可能翱翔天際、搏擊長空!」

李承乾聽得有些激動,接著霍然起身,對魏徵長長一揖:「太師,我都聽明白了!既如此,那魏王入居武德殿事,我該如何應對?」

「很簡單,什麼都不要做。」

李承乾眉頭一皺:「什麼都不要做?」

魏徵點點頭:「對,一動不如一靜。」

「為何?」李承乾大為不解。

「這件事,聖上就是要看你們兄弟二人如何反應的。魏王蹦得越高,對他就越不利;你越若無其事,對你則越有利。所以,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知道,剩下的事,讓老夫來做。」

李承乾若有所思。

魏徵的背影剛剛消失在西廂書房門口,李元昌就從屏風後面繞了出來。

「這個魏徵,口才果真是極好的,難怪皇兄那麼器重他!」

李承乾坐在榻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李元昌走過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

李承乾回過神來:「太師絕不僅僅是口才好而已。」

「哦?看來你還真喜歡上這個田舍夫了?」李元昌嬉皮笑臉。

李承乾冷冷掃了他一眼。

李元昌趕緊收起笑容。

「對了,魏徵讓你什麼都別做,你真打算聽他的?」李元昌坐了下來。

「我覺得太師言之有理,一動不如一靜。」

「哼!」李元昌冷哼一聲,「那你就等著任人宰割吧!」

李承乾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我問你,」李元昌索性又站了起來,「魏徵他幾歲了,你幾歲?」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明擺著嘛!他一個都快入土的人了,哪裡還有什麼鬥志和血性?他當然勸你什麼都別做了。可你不一樣啊,你風華正茂、血氣方剛,幹嗎要處處忍著魏王?魏王他算什麼東西?他憑什麼住到武德殿去?讓他在皇兄耳邊天天進讒言,不是我嚇唬你,皇兄他遲早會動廢立的念頭!」

李承乾聽著,剛剛理順的心情忽然又有些雜亂。

「我跟你說,這自古奪嫡之事,沒有不是你死我活的。皇位只有一個,誰都搶著要坐,怎麼辦?那就看誰更狠、下手更快了嘛!遠的不說,當年我大哥不就是優柔寡斷,才讓你父皇奪了位子的嗎?所以老話說得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李承乾忽然示意他噤聲,側耳聆聽著什麼。

李元昌不以為然:「瞧你,在自己家裡都不敢說話,我看你啊,真是被魏徵調教得連膽子都沒了!」

李承乾一直聆聽著屏風後面的動靜,突然跳了起來,大步衝向屏風後面。李元昌一愣,趕緊跟了過去。

西廂書房還有一個後門。此時,李承乾和李元昌一起站在門外,狐疑地左右張望。

兩側迴廊都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後門對面有一片小竹林,此時風吹竹葉,颯颯作響,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你聽到什麼了?」李元昌問。

李承乾蹙眉不語。

一輪半圓月孤懸夜空。

四周烏雲翻湧,把月光遮擋得忽明忽滅。

楚離桑躡手躡腳地貼著菩提寺的牆根走著,跟前面的白色身影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自從白天聽父親說了朝廷蒐羅王羲之書法的事,楚離桑整個晚上都有些心煩意亂。雖然她一直告訴自己沒必要替一個不相干的人擔心,可那個白衣男子的身影卻總是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他肯定是遇上了什麼難事,急需用錢,才會那麼著急要把王羲之的真跡典當掉。可就是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下,廟會那天他卻還把僅有的三十幾文給了二賴子,後來又奮不顧身地幫助路人,最後面對一大包金錠也絲毫不起貪念。假如換成別人,隨便取一錠就足以解燃眉之急了。由此可見,這個「呆子」的確是個重義輕利的正人君子。

這樣的人落了難,難道不該幫他嗎?

一番糾結之後,楚離桑終於下定了決心。可當她換上行頭翻出後院時,才驀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姓甚名誰。那一瞬間,楚離桑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可不知為何,她的雙腳還是不聽使喚地走出了巷子。

後來,楚離桑決定到城南的菩提寺碰碰運氣。那是他倆相遇的地方,她有一種直覺,相信他很可能就住在附近,或者就借住在菩提寺裡。

果不其然,當楚離桑在菩提寺附近等了差不多一炷香之後,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出現了。忽明忽暗的月光下,他的神情還是那麼落寞,孤單的身影甚至有些棲遑。楚離桑的心裡忽然有點難受。

他手裡提著一串大大小小的紙包,腳步匆忙。

楚離桑從背後迅速跟上了他。

月亮就在這時被濃厚的烏雲徹底遮住了,眼前一片黑暗,楚離桑不小心絆到一顆大石頭,疼得差點叫出聲來。等她揉了一會兒腳趾再抬起頭時,白衣男子已經敲開寺門走了進去,然後寺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猜得沒錯,這個呆子果然借住在寺院裡。

楚離桑抬眼目測了一下寺院圍牆的高度,然後後退幾步,嗖地一下攀上牆頭,翻了進去。

這是一座破舊窄小的禪院,一個小天井,兩間屋子,一間大點的是臥房,院門邊一間小耳房充當灶屋。

楚離桑趴在小禪院的牆頭上,整座禪院幾乎一覽無餘。

白衣男子正在灶屋裡生火,看得出是個生手,忙活了半天才把火點著,還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臥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從敞開的門洞裡可以看見,一個瘦瘦的老者躺在床榻上,正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片刻後,灶屋飄出濃釅的藥香。白衣男子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進臥房,楚離桑聽見他叫他父親喝藥。

終於全明白了。

楚離桑心中不禁有些酸楚。她想,這個「呆子」不但仁義,而且還很孝順,只是不知他們父子遭遇了什麼變故,才會落魄至此。可惜現在身上沒帶錢,三更半夜也不方便,楚離桑決定明日一早再拿些錢過來,順便提醒他把王羲之真跡藏好了,千萬別讓官府知道。

主意已定,楚離桑便從牆頭上滑了下來。

剛一轉身,空中忽然劈下一道閃電,只見一條又黑又壯的身影直挺挺立在面前,楚離桑頓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面前的黑影是個大塊頭和尚,正凶狠地瞪著她。楚離桑摸著胸口,正尋思怎麼對付,白衣男子聽見叫聲跑了出來,一看見她,先是一怔,繼而好像明白了什麼,趕緊笑著對和尚道:「對不起法師,這位郎君是……是我的朋友,打擾您清修了,真是對不住!」

和尚聞言,又瞪了楚離桑一眼,才轉身離開。

一陣響雷滾過,楚離桑又被嚇了一跳,慌忙捂住耳朵。

白衣男子走過來,看著她:「你在這裡做什麼?」

楚離桑支吾了一下:「我……我沒做什麼啊,就是隨便逛逛,這寺院又不是你們家的,你來得,我為何來不得?」

男子冷笑:「喬裝打扮,半夜尾隨,還隔牆偷窺!似你這般鬼鬼祟祟,我完全可以把你扭送官府!」

楚離桑一聽就急了:「我……我是來幫你的,你別血口噴人!」

「幫我?」男子蹙眉,「你要幫我什麼?」

「就是……看看你有什麼難處唄。」

「你為何要幫我?」男子口氣很冷。

楚離桑有些惱:「這還用問,看你可憐唄!」

男子面露憤懣之色:「我周祿貴堂堂七尺男兒,用不著你來可憐!」

周祿貴?!

我的親孃啊,世上還有比這更俗氣的名字嗎?真是白瞎了這張俊臉了!

楚離桑在心裡一陣哀嘆。彷彿是為了配合她糟糕的心情,天空又滾過一陣雷聲,然後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落了下來。楚離桑梗著脖子跟男子對視著,不想就這麼落荒而逃。

兩人在雨中僵持,楚離桑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男子看著她,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忽然脫下身上的袍衫,無聲地罩在她頭上。

楚離桑心裡一陣溫潤。從小到大,她還從未有過這種溫潤的感覺。然而,她又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跟他賭氣,不能就這麼舉手投降,隨即扯下袍衫,扔回給他:「你這衣服幾天沒洗了?臭烘烘的,我不要!」

男子看著手中的袍衫,苦笑了一下,默默轉身離開了。

他的背影還是那麼落寞而棲遑。

楚離桑有些不忍,很想叫住他,告訴他自己是真心想幫他,可她卻開不了口。

片刻後,楚離桑轉身離開了這座禪院。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迷濛。

楚離桑在雨中怔怔地走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見到這個周祿貴就跟他吵架,其實她心裡明明是不想這樣的。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面不遠處的一盞石燈籠透出微光,照亮了一條碎石小徑。楚離桑有些恍惚地走上小徑。忽然,她感覺自己站立的地方好像沒雨了,抬頭一看,一把油紙傘正穩穩地撐在她頭上。

楚離桑猛然轉身,看見這個名叫周祿貴的男子正打傘遮著她,可他自己卻完全暴露在雨中。藉著一旁石燈籠的微光,楚離桑看見他的眼神是那樣明亮而清澈,又是那樣深邃,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這樣的眼神,不應該屬於一個叫「周祿貴」的男子。楚離桑心裡真恨禪院裡那個生病的老者,天底下的好名字那麼多,你怎麼偏偏給兒子取了這麼一個銅臭熏天的名字?!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男子把傘塞進她手裡,回頭走進了厚厚的雨幕。

「哎,你就這一把傘嗎?」楚離桑衝著他的背影喊。

男子沒有回答,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少頃,遠處才傳來他的聲音:「我這件袍衫臭烘烘的,就讓大雨洗洗吧!」

楚離桑啞然失笑。

這個死呆子,沒想到還有點人情味。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