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北京,小美電器總部最豪華的一個辦公室。

辦公室裡有三個人,兩女一男。

男人,光頭,國字臉,寬額頭,雙眉比較開闊,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翹。從面相學上來說,此人智商極高,有極強的控制慾,超級自信,行事雷厲果斷,甚至有些強硬、獨斷專行,但是,其心胸十分開闊,是個能夠成就大事的人。

此人正是小美集團董事會主席,兼公司執行總裁黃曉美。

辦公室的一隅,有一個碩大的水族箱,裡面養著成群的熱帶魚,正在五彩繽紛的珊瑚叢中慢慢遊弋。這群魚的個頭都不是很大,有著鮮綠色的背部和亮紅色的腹部,兩側還有斑紋,頭尖尖的,倒也可愛。

已經有十幾分鍾了,黃曉美一直煞有興趣地觀賞著這群可愛的熱帶魚。他半俯著身體,兩手微微合掌握成一拳,輕放在腿前。

「你剛才說分久必合,現在的家電連鎖業已經進入一個寡頭時代。南方市場的這盤菜,我們不吃,大有人吃!我倒想要聽你說說,未來幾年裡,誰是我們小美最大的競爭對手。」

黃曉美說著,頭也沒回,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魚兒游來游去,好像剛才的問話並不是他發出的。

辦公室的另一側,兩個女人隔幾而坐。年紀稍長的那一位,正是黃曉美的夫人杜靈。

「對。」黃曉美話落,她應聲贊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微微側頭,兩眼炯炯地望向坐在自己身側的另一位女子。

面前的這位女子,年輕得讓人感覺有些放肆。她那微曲漫卷的長髮,天然小麥色的皮膚,一寸寸都是青春。她的聲音很妖嬈，笑容卻很天真,無遮無攔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毋庸置疑,她是美麗的。而這種美麗從骨子裡透出來,不帶一絲修飾與雕琢,兀自豔光四射、野氣暗藏。

這讓杜靈不禁走神,停了停,方才接著說道：「程累,你來說說目前家電連鎖行業的局勢。」

程累皺著鼻子,肆無忌憚地呵呵一笑,說道：「中國家電連鎖銷售10年,已經十分成熟,每家的經營模式都差不多：發展渠道、鋪設網路、形成規模、專業經營、融資上市,概莫如此。」

「嗯。」杜靈微微點頭。而黃曉美不動聲色,只是關注著他的魚兒。

「這種情況下,競爭空前的激烈,各家公司隨時都有可能短兵相接,展開貼身肉搏。」程累停了停,又說，「前不久,上海的家樂與金星一仗,可以說是正式拉響了分久必合的戰報。未來,不再是跑馬圈地的舊時代,而是一個資本整合的新時期。」

杜靈不由點頭。雖然程累的描述有些江湖味道,什麼「短兵相接」、「貼身肉搏」、「跑馬圈地」……但是,這樣的說法,淺顯明瞭,一語中的。

而一直背對著她們的黃曉美,在聽到程累說到「家樂與金星一仗」時,突然嘴巴一咧,「呵」地笑出聲來。

程累頓頓,與杜靈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他倒像完全沒有察覺似的,自顧自地拿起一個碩大的網勺,從一旁的飼料箱裡撈起一勺飼料。那飼料竟是另外一種體形稍大一些的魚。

此時,程累赫然發現,黃曉美左手小指特別長,甚至於長過了無名指。這樣的異相,全世界不足5%的人才會有。這說明他是一個反應迅速、善於溝通的人。

辦公室裡一時沉靜。

程累想想又說：「現在,小美電器還是這個行業的龍頭老大，但是,想坐這個老大位置的,大有人在，比如說上海家樂、北京大生、江蘇恆寧、安徽國成……」

正說著,從那水族箱裡突然傳來一陣水花撲濺的聲音，程累不由停下來,側目望過去。

只見,水族箱裡那群「可愛」漂亮的綠背紅腹熱帶魚,正瘋狂地攻擊著幾條比它們體形大得多的魚。那群熱帶魚成群結隊,輪番進攻,張著鋒利尖齒的大嘴撕咬大魚。眨眼之間,那幾條大魚便被吃得只剩下一副光禿禿的魚骨,沉入箱底。

原來,黃曉美辦公室裡養的竟是國家禁止飼養的食人魚。

程累若有所思,鼻子一皺,笑道：「好厲害的食人魚!不過,我們現在講的資本整合,可不是大魚吃小魚,快魚吃慢魚,而是大魚吃大魚!」

「好一個大魚吃大魚!」一直顯得有些無動於衷的黃曉美聞言,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從那群食人魚的身上收回目光,轉回身來,一邊用手帕把手擦乾淨,一邊走回座位。

杜靈泡了一杯咖啡,端來給他。同時又衝著程累盈盈笑道：「難怪你提出收購家樂的建議。這家樂真是一條大魚。」

程累輕眨眼睛,狡黠一笑,道：「小美想要吃下南方,必須先吃下上海,想要吃下上海,家樂便是第一條大魚。」

「不錯,上海作為南方大金融圈的輻射中心,是小美首先需要佔領的市場。而家樂偏安於上海,舍它取誰？」杜靈應聲贊同,又問，「那搞定家樂之後呢？接下來,小美該吃哪條魚？」

「北京大生。」程累不假思索道。

「為什麼？」杜靈笑眯眯的,不像是疑問,反而像是在考較對方。

「這還用說麼？小美與大生,同在北京起家,是多年的死冤家、老對頭。小美想要吃掉大生,計劃已經不止一年兩年了。」程累一挑眉頭,有些不爽杜靈的明知故問。

「呵。」杜靈微微一笑,與黃曉美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生成立24年,比小美還要老字號,它在京津一帶掌握著50%的銷售網路。所以,小美吃掉家樂,再把大生拿下,等於是扼守中部,從北到南,一統天下,佔了全國15%的市場份額。」

「好,遠交近攻!小美先吃家樂,再拿大生,果然好計謀!」黃曉美拍掌贊同,停停,又問，「那你,又怎麼肯定小美能夠吃得下家樂？」

「三個原因。」程累胸有成竹地一笑,在黃曉美夫婦面前,緩緩地伸出三根手指,並將那三個原因一一指出道明。而她的說法竟然跟唐寧的說法如出一轍,有著90%的相似。

對於這一點,黃曉美與杜靈自然不知。但是,對於她的分析判斷,兩人是完全贊成的。

待她說完,黃曉美還補充說道：「你所說的因素之中,最最致命的應該算是家樂在2004年時與那家國際投資簽訂的對賭協議。」

「嗯。」程累點點頭,說道，「當時,家樂與對方對賭約定：到2007年時,如果家樂的淨利潤能夠達到7.5億人民幣,外資股東將向家樂轉讓大約4600多萬股的家樂股份；反之,如果淨利潤等於或是低於6.75億人民幣,家樂將向外資股東轉讓4600多萬股同等數量的股份；甚至於,如果淨利潤低於6億人民幣,家樂將要轉讓出去的股份更是高達9300多萬股。」

她一口氣揭露這個連陳海青都不清楚的家樂的內幕秘密,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好像是閒扯家常一般普通平常。

黃曉美眯著眼睛望著程累,不禁對這個年輕,又帶著一絲江湖味道的女子暗暗生起一絲警惕之心。

杜靈想了想,笑道：「現在看來,家樂在當初簽訂這個對賭協議的時候,預測過於樂觀了,直接導致了現在的被動局勢。」

「這也不難理解。」黃曉美點點頭,十分平靜地應道，「國外資金對上市企業的作用不過就是助推之力,絕對不會長久。一旦上市企業的市值贏利大幅下降,外資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棄之而去,追逐新的利益。這就是資本市場最大最基本的逐利原則。」

「嘿嘿。好一個最大最基本的逐利原則!」程累亦笑了,頗有意味地望著黃曉美夫婦,說道，「所以,作為投名狀,我給你們奉上的第一份見面禮就是通知你們，家樂的那家外資大股東準備在市場上大拋家樂股票。家樂的市值會一路下滑,有利於你們暗中接盤。」

「哈哈,承情了。」黃曉美打了一個哈哈,大聲笑道，「我們小美的確在暗中接了家樂不少盤子。」

「光接盤子還不夠。」程累搖了搖頭,抬起手,朝著黃曉美夫婦作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道，「小美與其成為家樂的戰略持股人,不如一次性控股,完全吃下家樂。」

晚上11點20分,黃曉美家中。

杜靈洗完澡,披著一件真絲浴袍,一手擦著半溼的頭髮,徑直走到床前的梳妝檯前坐下,給自己的臉部肌膚做些臨睡保養。

黃曉美還沒有休息,他仍坐在床前靠窗的軟榻上,捧著一份資料,聚精會神地在看。

那鋥亮的光頭比之窗前的一豆燈光絲毫不遜色。杜靈回頭望到,不禁有些心疼。外人只道他那光頭是為了更稱「教父」的名號。只有她知道,他是因為壓力太大,頭髮掉得多,所以索性剃光了而已。

「寶寶睡了？」她一邊拍著臉,一邊問道。

「嗯,故事還沒有講完,她就已經睡著了,大概是晚上瘋得太累了吧!」黃曉美扭頭,朝著杜靈恬然一笑,臉上帶著一種十分溫柔、滿足的神情。很難想象,這個在商界叱吒風雲,「教父」級別的領袖人物竟然有著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你還不休息啊？」杜靈又問。

「嗯。」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資料上。

杜靈忍不住推開椅子,站起來,走近黃曉美,湊近問道：「看什麼呢？」

「呵,那丫頭的併購計劃。」黃曉美再次笑笑,抬起頭,望望杜靈,又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輕輕拍拍,體貼地說道，「你先睡吧!」

面對妻女,他總是如此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