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望著他,緩緩地將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他的身上：「你應該清楚,最近一段時間,家樂最大的外資股東,也就是你們在2004年時引入的那家國際投資,一直都在拋售家樂股票,導致家樂股票一落千丈。」

陳晟臉色陰霾,身體頹然,內心堅持許久的那座堡壘轟然倒塌。唐寧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據有實,狠狠地擊中了他的要害。他非常清楚，那確確實實就是家樂的內患,是家樂處於水深火熱、生死關隘,無以為繼的真正原因。他完全明白對方說得沒有錯,只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當著陳海青的面,把這個膿瘡毫不留情地揭開挑破,讓他感覺有些惱羞成怒。

而且,真正讓陳晟感覺惱羞成怒的原因並不只有這一個。

因為父親留給他的那份空白委託書；因為父親講述的那個故事、那個金鄉的做局人；因為唐寧設下黑金局,幫家樂幹掉了金星,攘定了外憂……

所有事情,自始至終,都讓他充滿了希望。就好像當年那些蒜農一樣,他把唐寧及唐寧背後隱藏的力量當做救世主,相信對方能夠挽救家樂於水火之中。

可是,陳晟怎麼能想到，唐寧在揭開家樂所有的膿瘡之後,給予他唯一的幫助就是讓他壯士斷腕,將家樂賣給小美!

這等於是把他從希望的高峰一下子推落到失望的深谷,讓一向陰沉老辣的他,終於忍不住爆發起來：「是的！是的！我承認，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哥!」陳海青大為詫異。她一直覺得陳晟有些杞人憂天,家樂的內患根本就不像他所擔心的那樣嚴重。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唐寧的每一句話都已經切實地擊中了家樂的要害。原來,陳晟及家樂還有那麼多她所不知的秘密。那唐寧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陳晟並沒有理會陳海青。

「唐寧,你要知道!我把你請來,並不是讓你揭家樂的傷疤,更不是讓你把家樂賣給別人!」

他不禁冷哼一聲,滿臉陰霾地望著唐寧,嗤然質疑道：「我真有些搞不懂，你究竟為誰做事？家樂？小美？還是另有其人？」

唐寧淡然一笑。兩人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就像沙灘上的碉堡,風雨一打,便蕩然無存。

「唐寧。」陳海青突然開口。

唐寧應聲抬頭。兩人四目相交,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在她雙眼之中所夾雜著的複雜情感：迷惘、驚慌、信任……

只是……沒有質疑!

他一時慌亂,避開她的目光。

「真的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陳海青神色黯然,「除了被小美併購,家樂還有其他路可走嗎？」

唐寧暗暗嘆了一口氣,硬起心腸,道：「沒有。壯士斷腕,這是上上之策。」

陳海青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她的雙眼久久地望著唐寧,隱隱閃爍淚水的目光猶如風中跳躍明滅將熄的微燭,漸漸黯淡。

這一刻,唐寧突然明白,他與她之間,恐怕已經不可能再走下去。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有心痛的感覺，但是,不知為何，居然沒有!他的心像是死去一般,定了。

世事難料。這樣一個皆大歡喜的慶功宴,到最後竟然如此收場。話不投機半句多,唐寧起身告辭。

陳晟死死地板著臉,雙唇緊閉,一直等唐寧走後,他才狠狠地罵了一句,「騙子!」

陳海青聞言,發了一會兒怔,接著突然站起來,快步向門外走去。

「海青!」陳晟皺了皺眉,喝止她。

「我去找唐寧。」陳海青口中應聲,並沒有停下腳步。

「幹什麼？」陳晟沉著臉,兩眼像是鷹隼一般盯著她。

「有一些話,我一定要當面問問他。」

「什麼話？」

「哥,他真的是一個騙子嗎？」陳海青停住腳步,轉身反問陳晟,「他若真的是一個騙子,他從你或者家樂騙走了什麼？」

陳晟一時愕然,來不及仔細思索,聽到陳海青自己否定道：「沒有。」

「非但沒有!他還幫家樂拉攏了大生,擊敗了金星!哥,你再想想,他若真的是一個騙子,他為什麼冒著危險親赴蘇州,調查取證？……」陳海青情緒激動,羅列了唐寧的一大堆好處。

一氣說完之後,她又不禁惘然低迴,喃喃自語：「你若真是一個騙子,我一定要當面問問你,為什麼會拼死救我。」

陳晟眉頭緊鎖,望著有些魂不守舍的陳海青若有所思。

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家樂沉痾已久,唐寧所提及的對賭協議、資本運作、併購管理……全都已經使家樂深入膏肓,難逃一死。的確長痛不如短痛,唐寧沒有來之前,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趁著市值還不錯的時候,將家樂賣個好價錢!可是,正因為唐寧來了,他以為……

陳晟思緒萬千,臉色陰晴不定地坐在那兒。身體一動不動,內心卻狠狠地掙扎起來。唐寧非但沒有將家樂帶出絕境,反而還將家樂完全地逼進了死衚衕。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重新考慮對方之前所說的「結繭破蛹,化蝶重生」,不得不去理解那一句「商者無域,相融共生」!

而陳海青的一番話同時又點醒了他。唐寧既然一起先就十分了解家樂的內患實情,那他為什麼幫家樂做了那麼多事？為什麼跟自己簽下那份委託書？如果只是為了出賣家樂的話,他又為什麼承諾讓自己成為中國電器連鎖銷售行業的掌舵人,坐上第一把交椅……

陳晟把諸多問題仔細想了一遍,腦中豁然開朗,生起一絲新的希望。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唐寧絕對不是一個空口承諾的傻子!

難道,這是一個奇局？在這個奇局中,家樂還有死而後生的餘地？他突然有些後悔：剛剛太沖動了,沒有把事情問清楚,就任憑唐寧獨自離開了。

一念及此,他抬起頭來,望著陳海青,略一思忖,愁眉微舒,出聲問道：「你相信唐寧？」

「是的,我相信他。」陳海青不假思索,脫口應道。

「好!」陳晟目光閃爍,彷彿下定了決心,說道，「你去問他,我不攔你!」

陳海青點點頭,轉身就走,並未細想。

「海青,」陳晟卻又在身後喚住她,嘴唇動了動,一邊思考著措詞,一邊緩緩說道，「我知道你跟唐寧之間的感情,你們在廈門時,他曾經悉心照顧過生病中的你；你們在蘇州時,曾經生死相偕,不離不棄,相互救援過。」

「哥,」陳海青皺了皺眉頭,「你想說什麼？」

「呵,沒什麼!」陳晟聳聳肩膀,欲言又止,只是別有意味地說道，「海青,你相信他!我相信你!」

「哥,你究竟想要說什麼？」陳晟的話實在有些耐人尋味,陳海青的眉頭不禁蹙得更緊了。

陳晟一臉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陰霾之中,彷彿又暗帶著絲絲縷縷曖昧不清的意味。他盯著陳海青,兩眼之中流露出一副勢在必得的神色,停頓了好一會兒,方才一字一句地對陳海青說道：「不惜一切，搞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