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幽靈來信

幽靈客棧 蔡駿 第1頁,共2頁

第一封信

葉蕭:

你還好嗎?

真不知道這封信該如何開頭,不過我能夠想象,當你收到這封寄自幽靈客棧的信時,將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我的朋友,請你不要擔心,我周旋還好好地活著,正在幽靈客棧裡呼吸海邊溼潤的空氣。

也許你不會相信我目前正在經歷的事情,這一切太像英國哥特式小說了。或者,你就乾脆就把它當作小說來讀吧。

是的,昨天下午我安全抵達了西冷鎮,在一間茶館裡,我向當地老人們詢問了關於幽靈客棧的事情。但沒想到,我的話讓他們非常害怕,當地人似乎把幽靈客棧當成了一個絕對的禁忌,沒有人敢談論。不過,他們越是對幽靈客棧遮遮掩掩,就越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與探險欲。

就在我苦苦尋覓的時候,一個年輕人願意帶我去幽靈客棧,當然我是要付錢的。坐在他的摩托車上,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幽靈客棧,那是一塊靠近海岸的荒涼山坡,幽靈客棧就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兒,當時我就給客棧拍了張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這封信裡寄給你。

昨天夜裡上海下雨了嗎?真倒霉,我來到幽靈客棧的時候,正趕上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我拼命地敲著門,當時我最害怕的就是客棧裡一個人都沒有,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大門突然開了。

我看到了「卡西莫多」。

對不起,我只能用雨果的《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來形容為我開門的那個人。他的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下,我看清了那張醜陋的無與倫比的臉。兩隻眼睛特別嚇人,左眼很大,右眼卻非常小,鼻子是扭曲的,嘴唇斜著裂開,而下巴則完全錯位。那張臉上還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光著的頭頂看不到一根頭髮,我實在無法估算他的年齡。總而言之,這不應該是上帝塑造的臉,我真為這個人感到不幸。

當時我見到那張臉以後,完全嚇壞了,愣在門口不敢進去。那個人舉起煤油燈照了照我的臉,然後向後退了一步,看起來是要讓我進來。當時我已經渾身都被雨水打溼了,只能硬著頭皮走進了那扇門。

我進入了幽靈客棧。

裡面的光線太昏暗了,除了那盞煤油燈光所及之處,我實在看不清楚。那個卡西莫多似的人緩緩地走到我身後,又關上了客棧的大門。瞬間,我有了一種走進古代地宮中的感覺,雖然當時又冷又累,但卻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卡西莫多」伸出手在牆上摸索了一會兒,忽然房間裡亮了起來,又把我嚇了一跳。我的眼睛一下子沒適應過來,手搭涼蓬看了看頭頂,見到了天花板上的一盞電燈。

電燈的亮度適中,基本上照亮了這個房間,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約有五六十個平方大小,中間豎著幾根碗口粗的木柱子,裡面還有一道木樓梯通往樓上。房間的右側是一個半圓形的櫃檯,後面的門上掛著一卷簾子,此外還有一個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木架子。房子內側還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子,我想大概是餐桌吧。牆壁粉刷著白色的石灰,但有許多都剝落了,在左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張老式的鏡框,鏡框裡面是黑白照片,由於離燈光太遠,鏡框的玻璃又反光,我看不太清楚照片裡的人。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卡西莫多」始終一言不發,他那雙「大小眼」緊緊地盯著我,讓我感到不寒而慄。突然,我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剛平緩下來的心跳立刻又加快了。櫃檯後面的簾子忽然掀了起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30多歲的男人。

這個男人有著健碩的身材,長著一張冷峻嚴肅的國字臉,用一雙精幹的目光緊盯著我的眼睛。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然後從櫃檯裡走出來,用極其沉悶的聲音說:

「歡迎你來到幽靈客棧。」

我急忙後退了一大步,腦子一團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對,是為了田園的木匣。可當時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來這裡的使命,只感到自己又冷又餓,我只能出於本能地說了一句:「這裡有什麼吃的嗎?」

「你是來投宿的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外面正風雨交加,反正今晚我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叫丁雨山,是這裡的老闆。」他那張臉又恢復了嚴肅,回過頭對那個「卡西莫多」說,「阿昌,快去給這位客人準備點吃的。」

阿昌點了點頭,拎著煤油燈走進了房間裡側的一扇門。

「謝謝。」

丁雨山靠近了我說:「你一定很累了吧?先請坐下。」

我確實有些吃不消,於是取下背上沉重的旅行包,放到那張長桌子上。然後,我如釋重負地坐到了一張木椅上。

「你是來旅遊的吧?」他端了杯熱水放到我的面前。

我忽然有些猶豫,該不該把木匣的事情說出來呢?我的目光又在旅行包上晃了晃,但嘴裡好像憋著口氣,沒有辦法說出來,只能由著他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我拿過杯子喝了口熱水,說實話當時的感覺好了許多,身上的寒氣似乎一下子就被驅散了。

「謝謝你,我叫周旋,是從上海來的。」

「哦,非常歡迎。」他忽然扭頭看了看窗外,已經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出了,他點了點頭說,「周先生,我們這裡的自然風光很獨特,經常有旅遊者慕名前來,不知道你準備住幾天?」

「我……不知道。」

當時我的心裡一下子全都亂了。

「那是準備長住了?」

他真會做生意,我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說:「不,我現在還沒有確定,也許明天早上就會走,也許會多住幾天。」

「那就先住一晚上吧。」

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了,於是點了點頭說:「好的,請問一晚上多少錢?」

「100塊錢。」丁雨山微微笑了笑,「當然,就這裡的條件來說,這個價位確實貴了一些。不過,這裡一日三餐全都免費供應,這樣算下來還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景色非常優美,是一處還沒開發的旅遊景點。」

「是嗎?我還真沒看出來。」

「明天早上,等雨停了以後你就會發現的。周先生,我絕不騙你,沒有多少人能欣賞到如此美麗的海岸景色。」

「但願如此。」

「而且,你也能看得出,住在這裡的客人非常少,自然價錢就貴了。不過,如果能夠住滿一個星期以上,就能給你打3折優惠。」

我不再問下去,從懷裡掏出100塊錢交給了丁雨山,並問道:「要不要填個住宿登記表?」

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膀,然後慢慢地走到櫃檯裡面,彎下腰找了很久,才拿出一張泛黃的舊紙片,塞到了我的手裡。這張帶有濃烈的黴爛味道的表格,真不知道那個遙遠年代留下來的。我拿出筆匆匆地填完表格,交回給了丁雨山。

這個時候,「卡西莫多」似的阿昌又出來了,他端著一盤飯菜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經餓壞了,說了聲謝謝就狼吞虎嚥了起來。飯菜看起來還不錯,一葷一素還有一個湯,也許是因為飢餓的緣故,我感到這頓飯菜要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

幾分鐘的工夫就全部吃完了,我貪婪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向阿昌問道:「這是你燒的菜嗎?」

他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你是個好廚師。」

阿昌那張醜陋無比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笑容,不過他的笑要比任何人的哭都還難看。

我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他是啞巴。」丁雨山突然冷冷地說。

我一下子感到很尷尬,看著阿昌那張猙獰的臉,心裡突然平添了幾分同情,我輕聲地向他道歉:「對不起。」

突然,我發現他的眼睛裡掠過一種東西,說不清那是什麼,讓我的心頭微微一顫。

「阿昌,帶這位客人去房間吧。」丁雨山突然插話了,他將一把老式的鑰匙交到了阿昌的手裡,「二樓13號房。」

我脫口而出:「怎麼是這個房號?」

「你忌諱‘13’嗎?」他看著我的眼睛,冷冷地問道。

「不,我怎麼會怕這個呢?」

其實,我並不是害怕「13」這個數字,也從不相信關於這個數字的種種傳說和忌諱,那只是歐洲人的習慣而已,與我們中國人無關。我只是覺得「13」對我來說有些巧合。

啞巴阿昌點了點頭,向我做了一個手勢,便向樓梯口走去。看起來,他並不是我們一般所見的聾啞人,他的聽覺是正常的,只是不能說話。我趕緊抓起旅行包,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這時候身後又響起了丁雨山的聲音:「周先生,記住不要在房間裡亂插電器。」

「好的。」我根本就沒有心思聽他的話,隨便敷衍一句。

阿昌的手裡還是拎著個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射在樓梯上,在黑暗與光亮間不斷地閃爍著,讓我的心裡七上八下。除了煤油燈光以外,四周都被黑暗覆蓋著,我只聽到腳下的木板發出搖搖欲墜的呻吟。

轉過一個彎以後,我來到二樓的走廊裡。阿昌舉著煤油燈走在前面,一點豆大的光線搖晃著,把我帶向那未知的黑暗深處。

也許是我過於緊張,長長的走廊竟似乎沒有盡頭,直到阿昌突然停了下來,害得我差點撞到他身上。他在一扇門前摸索著,我似乎能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這裡就是13號房間了。

門終於開啟,阿昌進去以後開啟了電燈,柔和的燈光照亮了這個房間。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這房間要比我想象中好一些,估計能有20個平方。房間裡有一張竹床,一個老式的寫字檯和梳妝檯,甚至還有一臺21吋的彩色電視機。不過,這房間裡散發著一股黴爛的味道,彷彿已經幾百年都沒有人住了,這味道直往我的鼻孔裡衝,燻得我受不了。

阿昌馬上就看出來了,他走到視窗開啟了窗戶,一股海風夾雜著雨點吹了進來。我立刻撲到了窗前,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外面風雨交加,一片漆黑,我實在看不清大海的樣子,只能聽到一陣陣猛烈的海浪聲,也許岸邊有著無數堅硬的礁石吧。

現在房間裡的空氣好了許多,我回過頭來問阿昌:「對不起,我想知道廁所在哪裡?」

阿昌推開了一扇櫥門,原來裡面是一間只有兩個平方米的衛生間。有一個抽水馬桶,還有一個小水槽,唯一的遺憾是不能洗澡。

然後,阿昌在我的竹床上鋪了一卷乾淨的席子,再用溼毛巾在席子上擦了擦。他做得非常好,要不是又啞又醜,也許可以在星級飯店裡找到工作。正當我吃不準是否該給小費時,阿昌把鑰匙交給了我,然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回到房間裡,把旅行包放到梳妝檯下的櫃子裡,又跑到視窗去呼吸了幾口空氣,讓肺葉裡充滿了大海的氣味。我感到渾身都要散架了,索性倒在竹床上,身下的席子給人涼爽的感覺,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是夢幻一樣,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確信這是真的。早上我還躺在上海家裡的床上,晚上卻已經睡在幾百公里之外的幽靈客棧中了。我聽著窗外的海浪聲,聞著東中國海的氣味,彷彿回到了幾百年前孤獨旅人的年代。儘管我在全國各地的旅館和酒店裡住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奇妙的感覺。是的,住在這個叫幽靈客棧的旅館裡,我是有些難以用語言來表達的恐懼,但是,我同時也感到了另一種東西,正是我在小說裡苦苦尋覓的感覺,這感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現在它就抓在我的手中。

正當意識越來越模糊,彷彿要被窗外的大海吞沒時,忽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朵。那似乎是一個尖細的女聲,斷斷續續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使躺在席子上的我心裡一蕩蕩的。

我重新睜開了眼睛,面對著斑駁的天花板,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就在同時,我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和那個女聲混雜在一起,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糾纏在一起,飄蕩在漆黑的幽靈客棧中——想想都讓人害怕。可我確實聽到了,這讓我的後背心都有些發毛。

我立刻從竹床上跳了起來,輕輕地走到了門口,把耳朵貼在了房門上,漸漸地聽出了一些眉目,似乎是一男一女在爭吵,而那個男聲還充滿著青春期的稚嫩。但具體說了些什麼我依然聽不清楚,但那男孩子有一句話,清晰地掠進了我的耳朵裡——

「媽媽,我們都死了嗎?」

是的,我唯一聽清楚的就是這一句。我確信這不是我的幻覺,在這層樓面裡,一定還住著其他人,他們在爭吵,或許是一對母子?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開啟了房門,走廊裡一片黑暗,我只能借助從自己房門裡射出來的光線,向傳出聲音的那個方向摸索而去。終於找到了,是我的房間對過的第三扇門,爭吵聲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我輕輕地敲了敲房門,裡面的聲音立刻就停止了,幽靈客棧裡又變得鴉雀無聲。我在黑暗的走廊裡站了片刻,當時心裡異常害怕,深更半夜的誰知道有什麼鬼東西出沒。但是,我一想到這扇房門裡的人就有了勇氣,因為除了好奇心以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害怕孤獨,此時此刻特別想與別人說話。於是,我大著膽子向門裡叫了一聲:「請問我能進來嗎?」

「請進。」一個女子的聲音從門裡傳來。

我小心地開啟房門,慢慢地走了進去。這房間看起來要比我的還大一些,房間內側放著兩張竹床,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躺在床上,床邊站著一個30多歲的女人。

那女人有著一張姣好的面容,身材保養得不錯,很有幾分骨感。美中不足的就是臉上缺乏血色,看起來一臉的病容。她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用沉默來迎接我,那少年表情也和她一樣。他們兩人的臉部輪廓長得非常像,一看就知道是母子倆。

我終於打破了沉默:「對不起,剛才我聽到有人在爭吵,出了什麼問題嗎?需要我幫忙嗎?」

「不,我們沒什麼問題。剛才——」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坐到少年身邊,說,「我只是在教育我的兒子。」

「那真對不起,我打擾你們了。」

「不!我只是想問——」少年突然插話了,看起來非常倔強。

「住嘴,小龍。」

母親粗暴地打斷了兒子的話,然後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來:「真不好意思,這孩子有病,經常胡言亂語,說些神秘兮兮的話,請不要見怪。」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但嘴巴上只能順著她。

她突然扭起了眉毛說:「我沒見過你啊,是新來的客人吧?」

「是的,我叫周旋,就住在走廊對過的13號房。」

「你要住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明天早上就走,也許會住上好幾天。」

忽然,她的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似乎是在為誰惋惜。她搖著頭說:「可惜啊,你走不了了。」

我心裡一抖:「請問這話什麼意思?」

「哎,幽靈客棧不是你來的地方。」

「為什麼?能告訴我原因嗎?」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懶散,淡淡地說:「不要著急,你會知道原因的。」

接下來,她就沒有話了,那少年也冷冷地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知道他們是要趕我走了,我向這對母子點了點頭說:「我走了,需要幫忙可以隨時叫我,再見。」

我離開了這個房間,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黑暗的走廊,回到了我的房間裡。

房間裡充滿了溼潤的海風,那股黴味已經吹得差不多了。我關上窗戶,卻又聞到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陳腐味。一陣濃濃的睡意再度湧上心頭,我脫掉身上淋溼的衣服,再用毛斤擦了擦身。

小心地關掉了電燈,黑暗重新淹沒了我,我光著上身躺在席子上,身上蓋著一條毛毯。外面的風雨聲似乎減弱了一些,緩緩地將我帶入睡夢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就像沉入水底的人浮出水面一樣,大口地喘息起來,因為有一塊石頭打破了平靜的水面——我聽到了?

是的,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那感覺就像是螞蟻爬進了人的耳朵裡,讓人每一根毛髮都豎直了起來。在黑暗中我睜開了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陣嚶嚶的哭聲在我的耳邊纏繞。

夜半哭聲?

聽起來更像是小孩子的哭聲,像空氣一樣飄蕩在幽靈客棧。我立刻就從床上跳了起來,屏著呼吸不敢開燈,在黑暗中緩緩地摸索著。我分不清那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也許是這棟房子的任何一個角落。

我可不想在這裡住的第一夜就被嚇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我一把就拉開了房門,衝到了漆黑的走廊裡。

真奇怪,就在我走出房門的一瞬間,那小孩哭泣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身上所有的感覺器官都失去了作用,但心裡卻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似乎很快就要發生什麼事情。

在黑暗中等待——

幾秒鐘後,它來了。

突然,我感到有什麼東西撞到了我的臉上。那感覺柔和而堅韌,就像一頭小小的野獸撞到了獵人的懷中。瞬間我感到了一陣溫柔的呼吸,直衝我的鼻孔。我順手就抓住了一雙圓潤的肩膀,確定一個身體正在我的懷中起伏著,然後便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喘息聲。

是一個人,更確切的說,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我的心立刻就要跳出了嗓子眼,但雙手卻緊緊地抓著對方的肩膀不放,生怕她會從我手中溜走。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心裡已經想象出了她的樣子。

她似乎在掙扎著,就像掉進了陷阱裡的小野獸,在一片漆黑中,我似乎見到了那雙夜行動物似的眼睛。

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然而,這裡一絲光線都沒有,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在黑暗中看到。更重要的是,這雙眼睛竟有些似曾相識,一下子就把我的意志給擊倒了,於是我的手漸漸鬆了開來。

但她沒有逃走,依然停在我的身上,幾乎全身都倚靠著我。

我又摟住她的肩膀,這一回的動作非常輕柔。我甚至還能感覺到,她的眼睛正在看著我,似乎有些迷茫,她在渴求幫助。

於是,我把頭低下來,用極其細微的聲音說:「你是誰?」

雖然聲音輕到了極點,但在這黑暗死寂的走廊裡,卻似乎異常清晰。片刻之後,我聽到了她的回答:「水月。」

她的聲音是那種磁石般的味道,細膩而輕碎,就好像電影裡的配音。

「你叫水月?」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看一看她的臉,於是不等她的回答,就立刻把她拉到了我的房間裡。

我摸索著開啟電燈,白色的光線重新照耀了房間,讓我的眼睛有些睜不開,幾秒鐘後才看清了她的臉——

天哪!居然和我剛才想象中的一樣。

就是這張臉,就像顯影液中的照片,逐漸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她很美。

我的朋友葉蕭,我打賭你不會相信的,在幽靈客棧這種地方,居然還會有如此漂亮的女子,在深夜裡撞到我的懷中。這完全是聊齋志異裡的情節:黑夜中投宿寺廟的年輕旅人,突然遇到了美麗的少女,接下去真的不敢想象,就連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是的,她很年輕,看上去最多不會超過20歲,正是古人筆下描寫的那種青春韶華。一張生動的臉在我的視線裡深深地烙了下來,細長的黛眉微微挑起,眼睛就像古畫軸裡的美人那樣,眼睛裡隱藏著無限的眼神,既有幾分懶散,也帶幾分驚慌。她生著一隻小巧玲瓏的鼻子,嘴唇則緊緊地呡著,柔和的下巴線條有些微微顫抖。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在燈光下顯出一副素淨的樣子。

我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連忙放開了手說:「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嗎?」

她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並仰起頭,雙眼茫然地注視著我,停頓了許久才說出話來:「我沒事。」

我壓低了聲音問:「為什麼半夜裡一個人亂走?」

「我不知道。」

「告訴我,你從哪兒來?」

這一回她不回答了,緊呡起嘴唇,那雙眼睛瞪大了盯著我,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也許我真的嚇到她了,於是後退了一步說:「你走吧。」

「謝謝。」她用最最輕的氣聲回答,然後扭過頭跑出了我的房間。

我跟到了門外,只看到在黑暗的走廊裡,那身白色的裙子一閃,就不見了蹤影,甚至聽不到她的腳步聲。

我在門口呆站了幾分鐘,貪婪地深呼吸了幾口,彷彿還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就像放電影一樣,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她撞到我身上的那一剎那,這種感覺讓人回味不已。

「水月?」

我輕輕唸了一聲她的名字,聽起來有點南海觀音的味道。再仔細想想她的臉,她的眼神,確實和小時候見過的觀音像有些神似。而且,這裡距離普陀山並不遠,如果坐客船的話,大概小半夜就能到了。天哪,這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我立刻打了自己兩個耳光,罪過罪過。

我嘆了口氣,回到了席子上,緩緩地閉上眼睛。

惡夢沒有再來打攪我。

在幽靈客棧的第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晨曦正射進房間,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從席子上爬起來,開啟了窗戶,昨晚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還充滿著溼氣,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向窗外眺望出去。

我見到了大海!

葉蕭,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晚上丁雨山說得沒錯,這裡的景色確實美極了。讓我如何形容這片海岸呢?它美得極有個性,美得與眾不同,與周圍獨特的環境渾然天成,簡而言之,這是一種荒涼之美。

大海就在離我幾百米遠的地方,一片荒涼的山坡腳下,生著一堆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浪花,昨天晚上我就是聽著這海浪聲入眠的。雖然是夏天,但窗外卻見不到多少綠色,只有一些青苔和荒草,還有就是大片低矮的灌木,或許,也只有這些物種,才能在充滿鹽分的土壤和海風中生存。

說實話,這裡是一個適合人靜下心來寫作的好地方。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裡,面對著獨特的美麗景色,擺脫塵世的喧囂和牽掛,心無雜念地聽著海岸濤聲寫作,這是多少作家夢寐以求的境界啊。葉蕭,從現在我決定,不論是否完成關於木匣子的使命,我還要在這裡住上兩天。

在我作出決定以後,便拿出了手機想要和你通話。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這裡手機竟然沒有訊號。真奇怪,西冷鎮這麼富裕的地方,覆蓋手機訊號應該很容易的,怎麼會沒有呢?難道是海邊有什麼電磁干擾?

我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這房間,找不到任何電話線的介面,只有一個電源線插頭。只要有插頭就好,我從旅行包裡拿出了筆記型電腦,並插上了電源。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筆記型電腦剛一開啟,只見電源燈亮了一下,然後就聽到電腦裡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電源燈立刻就暗掉了。

糟糕!我又重新試著開機,卻怎麼都開不起來,電源燈就像是燃盡了的蠟燭一樣,再也亮不起來了。我又仔細地看了看變壓器,結果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同時電腦裡也有了這種味道。

難道是最倒霉的事情發生了?因為電壓不對而把機器燒掉了?我的心立刻就涼了。

直到這時候,我才記起昨晚丁雨山說過的話:「不要在房間裡亂插電器。」當時我根本就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在幽靈客棧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電壓不穩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超過了變壓器的電壓範圍,那電腦就等著冒煙吧。

再後悔也沒用了,反正這臺電腦裡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且是臺二手貨。想到這裡,我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看了看錶,已經7點鐘了,我把房間的門鎖好,來到了走廊裡。即便是白天,這裡的光線也依然很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樓梯口。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來到底樓的大堂裡,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總算開了兩扇窗戶,清晨的光線帶著雨後的溼氣照射進來,使得幽靈客棧多了幾分人間的氣息。

大堂裡只有丁雨山一個人,坐在櫃檯前不知道在算些什麼東西。他看到我以後,立刻微笑著說:「周先生,昨晚還滿意嗎?」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發生了這麼多奇怪的事情,剛才這裡該死的電壓,還把我的筆記型電腦燒了。不過,僅就阿昌的服務來說,我還是比較滿意的,於是微微點了點頭:「是的,我很滿意。丁老闆,我想請問這裡的電壓是不是不太穩定?」

「你插電器了?」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對不起,我已經提醒過你了,所有的後果由你自己負責,如果你把整個客棧的電路都燒掉,那就更麻煩了。」

聽到這裡,我已經不想再說筆記型電腦的事情了,於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丁老闆,這裡有電話嗎?」

「從這客棧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從來沒有通過電話。」

我已經斷絕了打電話和你聯絡的念頭了:「那這裡能通郵件嗎?」

「鄉郵員不會來這裡的,如果你要寄信,可以到離這裡最近的荒村,那裡有郵筒,鄉郵員每天都會去取信。不過,你別指望在這裡能收到郵件。」

「我明白了。」

我的話剛說完,就看到啞巴阿昌端著一鍋熱粥出來,還有一鍋饅頭和一碗鹹菜。雖然他那醜陋的樣子使人倒胃口,但我確實是餓了,從阿昌的手中接過碗筷,自己盛了粥,拿了饅頭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剛吃了兩口,我就聽到了有人下樓梯的聲音。仰起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看起來還不到20歲的少女,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穿的都是那種比較青春時尚的衣服。昨天晚上我沒見過她們,也許這客棧裡還住著許多其他人。

她們立刻就發現了我的存在,先打量了我片刻,然後就坐在我的對面。一時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但她們似乎並沒有把我放在心上,盛了自己的早飯就吃了起來。兩個少女一邊吃一邊竊竊似語,而且聲音壓得很底。特別是那個小個子的,梳著一頭齊肩的短髮,眼睛又大又亮,似乎有永遠都說不完的話。

我聽清了其中的幾句,那小個子女生說:「她怎麼還沒下來?」

高個子女生眨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回答:「她啊,昨天晚上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也許還沒睡好吧。」

小個子忽然用神秘兮兮的語調說:「我發覺她最近越來越怪了。」

就在這時候,高個子突然咳嗽了一聲,她們兩個人立刻就不說話了。她們是在害怕我偷聽嗎?我有些奇怪,剛一抬起頭,就見到了那雙眼睛。

是她——昨天半夜在走廊裡,撞到我身上的那個女孩子。

她叫水月。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我怔怔地看著她,她也怔怔地看著我。她依舊穿著那身白色的裙子,悄無聲息地走到餐桌前。她那雙略帶慵懶的迷人眼神里,立刻就掠過了一絲波瀾,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水月,你怎麼了?快坐下啊。」

那個小個子女生招呼著她。

她點了點頭,坐在兩個女生的旁邊,然後低著頭盛粥,與她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很不相稱。她並不說話,只是埋頭吃早飯,似乎是在有意迴避我的目光。

坐在三個妙齡女生的面前,我顯得越來越笨拙,於是趕緊吃完了早飯,就像逃難一樣匆匆地離開了餐桌。

這時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丁雨山的眼神,那雙眼睛緊盯著我,似乎帶著某種嘲諷。我立刻躲開了他的眼睛,飛快地跑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葉蕭,當我看著那臺燒掉了的筆記型電腦,瞬間做出了新的決定,那就是用最古老的方式與你聯絡——書信。不過,因為這裡收不到郵件,所以我們只能是單向聯絡,由我每天給你寫信,用書信的方式,把我在幽靈客棧裡看到的一切都記錄下來。

至於信封和郵票,我的包裡還放著很多,平時雖然不用,但關鍵的時刻卻能派上用場。

我從包裡拿出了信紙和筆,鋪開在寫字檯上,面對著這張白紙,像傻子似的愣了好一會兒。說實話,我已經好久都沒寫過信了,甚至連用筆寫字都不那麼熟練了。筆尖顫抖了半天,終於落到了紙上,寫出第一行字——那就是你的名字。

真奇怪,接下來我就越寫越快了,我這才理解了什麼叫「不假思索」,這筆尖似乎是有獨立生命,領著我的手在紙上飛舞著,文字自然而然地流動了出來,而我根本就無法控制住它們。

葉蕭,你相信嗎?現在是上午10點半,僅僅3個小時的時間,我居然寫了這麼多字。看著這十幾張信紙,心裡甚至懷疑這真是我自己寫的嗎?或許,這是幽靈客棧的環境起的作用吧,我說這裡會給我以靈感的,現在它使我下筆如飛,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好了,葉蕭,來自幽靈客棧的第一封信就到這裡結束了。

明天上午這個時候,我還會給你寫信的——假如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讀完這封信的最後一個字,葉蕭終於深呼吸了一口,但胸口總好像悶著一塊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整整一個下午過去了,窗外的黃昏已悄然降臨,而葉蕭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這封來自幽靈客棧的信中。葉蕭讀著這些有魔力似的文字,就好像自己也在周旋的身邊,與他一起承受黑暗與恐懼。

這封來自幽靈客棧的信,是葉蕭在今天早上開信箱的時候發現的。當葉蕭從一大堆信箱垃圾的廣告中間,發現了這個寫著周旋筆跡的信封時,他的手立刻條件反射似的一抖——

信封上端寫著葉蕭的地址、姓名和郵編,在右上角貼著兩枚8角的普通郵票,大概是周旋擔心裡面信紙太多會超重,所以特意貼了兩枚郵票。在郵票上還蓋著一個模糊的郵政日戳,葉蕭依稀辨認出日戳上帶有「西冷鎮」字樣的戳記,而蓋戳時間則是在兩天以前。在信封的下端寫著寄件人的名址——「浙江省西冷鎮幽靈客棧周旋」,其中「幽靈客棧」4個字寫得特別醒目,葉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讀完了信以後,葉蕭忽然感到信封裡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是一張照片,周旋在信裡說過,他拍了一張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信裡。

葉蕭冷冷地盯著這張照片,看得出當時是黃昏時分,而且風雨大作,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陰暗憂鬱的色調。在照片的遠端,孤獨地矗立著一棟黑色的房子,看不清具體的細節,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葉蕭知道這就是幽靈客棧了。

他對著照片足足看了好幾分鐘,始終都看不清客棧的窗戶和門,似乎全都模糊成了一團,在陰沉的黃昏風雨中顫抖著。

葉蕭的心裡想到了什麼,他自言自語地說:「周旋,快回來吧!」

忽然,照片從他的手裡滑落了下來。

第二封信

葉蕭:

你好。

看了上一封信以後的感覺如何?我猜得出你現在的表情,不要為我擔心,我還活著。

昨天上午,在寫完給你的第一封信以後,我粘好了信封並貼上郵票,然後帶上一個隨身的小包,裡面放著給你的信,還有那臺一次成像照相機,快步來到了樓下。

在底樓我又看到了丁雨山,他坐在櫃檯裡說:「周先生,中午快到了,你是來退房的嗎?」他忽然停頓了片刻,緩緩地說道,「我打賭你不會。」

我嘆了一口氣:「你說對了,丁老闆,我再住3天。」

然後我付給了他300塊錢。

「謝謝。」他點過了錢後說,「你要去哪兒?先吃午飯吧。」

說到這裡我確實感到有些餓了,便坐在了餐桌上。幾乎是同時,我聽到了有人下樓的聲音,我警覺地注意著樓梯口,結果看到了昨天晚上的那對母子。

那個30多歲的母親看到我以後並沒有驚訝,而是微微點了點頭,就拉著兒子坐到了我的對面。現在她的樣子是一個標準的溫柔母親,悉心地照顧著兒子,與昨天晚上截然不同。而她的兒子也安靜了許多,只是臉上沒有血色,而且不時地會咳嗽。

我終於說話:「對不起,昨天晚上打擾你們休息了。」

「不,是我和兒子吵架打擾了你。」她說話的聲音輕柔平和,顯得彬彬有禮,「你叫我清芬好了,我兒子叫小龍。」

我看了一眼那個叫小龍的少年,他卻低著頭一言不發,突然發出幾聲咳嗽。

清芬拍了拍兒子的後背,然後向我問道:「周先生,你今天還住在這裡嗎?」

「是的,也許還會多住幾天。」

這時候,啞巴阿昌端著飯菜上來。沒想到幾個菜都是海鮮,正好合我的胃口,吃起來味道真不錯。我剛想誇獎一下阿昌,他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的嘴一直都沒有停,心裡卻在想著早上的那3個少女,不時地抬起頭看看樓梯口,卻始終聽不到她們的聲音。我看了看錶,現在只有11點鐘,也許是我下來得太早了。

午餐吃完以後,我沒有等她們下來,而是帶著要寄給你的信,推開了幽靈客棧的大門。

終於回到了天空底下,我貪婪地呼吸著空氣,飛快地向前跑去。

葉蕭,你能夠想象嗎?我在荒涼的海邊原野上飛奔著,只聽到風從耳邊呼嘯著掠過。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還沒有乾透,不時有泥水隨著我的腳步濺起。當我回過頭來才發現,幽靈客棧已經被遠遠地拋在身後。遙遙望去,那棟建築正孤零零地立在荒地裡,那是一種觸目驚心的荒涼。忽然,我想起了一本書的名字——麥田裡的守望者,只是,麥田現在換成了海邊的灌木和荒草。

我沿著昨天坐著摩托車來的那條小路,走上了一處高高的山崗。這裡正好可以向四處遠眺,東面的海岸線曲折地延伸著,海邊聳立著許多懸崖和礁石,再往上就是幽靈客棧所處的荒原。在那片荒原的其它三面,則分佈著許多連綿起伏的山巒,在地理上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單元。這些山巒與更遠處的蒼翠群峰連線在一起,構成了典型的浙東海岸丘陵地形。也許是因為長期受到強烈海風的侵蝕,在面朝大海的一面,山體全都顯得光禿禿的,到處裸露著黑色的岩石,只有在背光的山凹和山脊的另一側,才生長著成片的樹木。

葉蕭,我敢打賭這景色一定能讓你終生難忘。最後,我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大海上,遠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甚至還能看到海平線,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似乎隱隱約約地有幾座小島的影子。只是奇怪的是,在我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竟然看不到一艘船。在近似於一個小海灣的整個海岸線上,也見不到任何人煙,只有幾隻海鳥從空中掠過。在這片荒涼的海岸上,似乎仍然停留在人類誕生前的史前時代,只有幽靈客棧孤獨地立著,彷彿是遠古文明留下來的遺蹟。

我終於離開了這裡,快速地向山坡下面走去。昨天來客棧的路上,我在摩托車後座上,特別留意了一路上的地形。所以,還不到20分鐘,我就已經走到荒村附近的道路上。

這條路雖然小,但也要比海邊好得多,路邊是滿目蒼翠的青山,山腳下種著一些農田。僅僅隔著一座山脊,便與海岸的荒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終於見到了人煙,十幾個老人正坐在村口的樹蔭下聊天,後面是一棟棟漂亮的小樓,顯示出這裡的富裕。而那個綠色的郵筒,就立在村口的道路邊上。

當我來到郵筒前的時候,那些老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不是自己穿錯了衣服,後來才明白,這顯然是因為我從海邊的方向來的,引起了他們的警惕。那些老人立刻就搬著凳子離開了樹蔭,退到了離我很遠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對我指指點點。

郵筒上寫著開箱的時間,是每天下午2點,鄉郵員都會準時來取郵件。我從包裡拿出了寄給你的信,投進了郵筒裡面。

在投完信以後,我害怕再會發生西冷鎮茶館裡尷尬的情況,於是一刻都不停留地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幽靈客棧。

當再次走到那高高的山崗上時,我突然改變了方向。我不想這麼快就回客棧,既然這裡的景色如此獨特,何不在附近多看幾眼?

於是,我向南邊的路走去,其實這裡本沒有路,不過是一大片裸露的岩石而已。繞過了一座奇形怪狀的山丘,天啊,我看到了什麼——

墳墓!

不是一座墳墓,而是成百上千座墳墓,星羅棋佈地遍佈在山坡和高地上,面對著幾百米外懸崖絕壁下的大海。更確切的說,這是一大塊墓地。

我緩緩地踏進了墓地。這裡給我的感覺,和上海近郊的公墓完全不一樣。葉蕭,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走在一片荒涼的海岸邊,腳下踩著一蓬荒草,前後左右都是各個年代的墳墓,而四周見不到一個活人的影子——你會不會發瘋?

我想我快瘋了。

更糟糕的是,這時候天色越來越陰沉,海邊的風也大了起來,夾雜著鹹澀味只往我鼻孔裡鑽。我茫然地在墳墓中間穿梭著,眼睛裡全都是一座座饅頭似的荒冢。

我忽然想起了來幽靈客棧的路上,阿彪在摩托車上對我說的話——幾百年來,西冷鎮和周圍幾個鄉鎮都把這裡當做墓地。也許,我眼前看到的只是墓地的一小部分,數百年來埋葬於此地的死者,恐怕能有「十萬大軍」了吧。

這裡的墳墓來自各個年代,有的看起來非常古老,有的似乎是近幾年造起來的。在靠近山頂上的高處,有許多石頭和青磚砌成的墓葬,除了當中的石頭墓冢以外,背後和兩側都圍著一圈石牆,看起來就好像是墓主人坐在一把帶扶手的靠背椅上。這是中國東南沿海最有代表性的墳墓形式,通常是有錢有地位的人擁有的。而山坡和山坡下側的墳墓則顯得寒酸多了,稍微好一點的還砌著磚頭的墓冢,而差的連墓碑都找不到了,或許還有許多人連個墳包都沒有吧,看來社會的貧富差距也能通過墓地體現出來。

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首經典詩歌《海濱墓園》,作者是法國詩人保爾·瓦雷裡,我至今仍能背出其中的兩句——

死者埋藏在墳塋裡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溫,烤乾了身上的神秘。

正當我回味著瓦雷裡的詩句時,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當時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那聲音來自我的頭頂,就像是上天的聲音,我驚慌失措地抬起頭來,卻見到一隻黑色的鳥從頭頂掠過——烏鴉。

那隻烏鴉撲扇著翅膀,最後停在了一棵枯樹上。那棵枯樹正好生在一塊背風的凹地裡,見不到一片葉子,倒是有著非常奇特的姿勢,光禿禿的枝椏像死人的十指一樣伸向天空。枯樹底下有一塊孤零零的墳墓,而那烏鴉就停在枝頭。突然,我感到了一陣恐懼,甚至能感覺到烏鴉的眼睛正在盯著我看。

不!

我立刻掉轉了方向,向海岸的方向跑去。剛跑出沒多久,就遇到了陡峭的懸崖,我只能從旁邊一條坡度很大的小路下去。這條路非常難走,費了十幾分鍾才離開墓地。

離開墓地,我來到了大海邊——黑色的大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肺葉裡充滿了海水的氣味。自從來到這片荒涼的海岸,我第一次離大海是如此之近,那感覺無與倫比。

這裡看不到常見的沙灘,也沒有上海和江蘇沿海的大片灘塗,而只有與海岸犬牙交錯的礁石與懸崖。在近岸的海水裡,有許多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我猜在海面之下,也一定隱藏著不少危險的暗礁。也許,這就是見不到一艘船的原因,沒有任何船隻敢駛近這片海灣,無數的暗礁會讓水手們死無葬身之地。

看著眼前這番景色,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畫——《死之島》,作者是19世紀的瑞士畫家勃克林。畫面中一座四面被海水包圍的孤島,高高地突出在水面上,到處都是怪石和懸崖絕壁,在幾乎令人窒息的陰暗背景下,一艘小船划向島上,一個白衣男子正靜立於船首——他代表著死神。這是勃克林一生中最精彩、也是最受爭議的作品。幾年前,當我一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就被震撼住了,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審美,深入了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

我從隨身揹著的小包裡拿出那臺一次成像的照相機,對準了眼前的海岸景色迅速地按下了快門,連著拍了好幾張,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拍下了大海、礁石,還有懸崖。

照片很快就成像出來,效果相當不錯,我很喜歡。葉蕭,我把這幾張照片都附在今天的信裡,你注意查收。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在獨自在海邊散著步,從佈滿礁石的海岸走到高高的懸崖峭壁上,始終都見不到一個人影。我已經很久都沒有享受過如此的清靜了,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這是一個能讓人好好思考的地方,也是一個能讓人發瘋的地方。

天色越來越暗,海邊的風不斷地吹亂我的頭髮,我來到了一片懸崖上,離海面的垂直高度有好幾十米。葉蕭你還記得嗎?我有輕微的恐高症,只要站在高處往下看,就會產生強烈的恐懼。我站在懸崖上向下看去,只見一片黑色的海水猛烈地拍打著礁石和峭壁,發出渾濁的巨大浪花,聽那海浪聲,簡直就像場重金屬的搖滾音樂會。在那一瞬,我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幾十米下的海水中,正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要把我從懸崖上拖下去。我的腳離崖壁只有幾釐米,生與死只在一線之間——幸運的是,我向後倒了下去,重重地坐在岩石上,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遠處的懸崖上還有一個人。

心裡一顫,馬上爬起來向那邊走去。我逐漸看清了那個人的輪廓,一個高個子的陌生男人,站在一處高高的懸崖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畫架,手中握著一隻筆正在上面畫著。

他在畫畫?

我快步走到了那處懸崖上,但那男人立刻就回過了頭來,用警惕的目光注視著我。他看起來30多歲的樣子,頭髮又長又亂,下巴上爬滿了鬍鬚,兩隻眼睛異常銳利。

他首先說話了:「你是誰?」

「我叫周旋,住在幽靈客棧。」

「什麼時候來的?」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審問犯人一樣。

但我還是剋制地回答了:「昨天晚上。」

「怪不得沒看到過你。」他的嘴角微微笑了笑,「你好,我也住在客棧裡,我叫高凡,平凡的凡。」

「你好。」我指著他身後的畫架說,「你是畫家?」

「算是吧,一個沒有名氣的畫家。」

我走到了他的畫架跟前,畫紙上塗著深色的油彩,充滿了狂亂的線條,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我輕輕地問:「你在畫大海?」

「是的,你不覺得這裡的大海很美嗎?」

他走到了我的身邊,懸崖上的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頗有幾分迪克牛仔式的酷樣,尤其是他那眺望遠方眼神。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想了想說:「這裡的景色確實很獨特,你非常喜歡嗎?」

「是的,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了。」

「為了畫畫?」

「這裡是畫家的天堂,就像梵高找到了他的阿爾勒,高更找到了他的塔希提島,而高凡找到了幽靈客棧。」

他說話的樣子極為自負,似乎已經沉浸在了這景色中。我細細體會著他的話,確實很深刻。這時候,黃昏已經悄然來臨了,夕陽從我們的身後照射過來,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我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在奇異的金色光影中,眼前似乎展開了一組清晰的電影畫面。

葉蕭,我必須承認,黃昏時這裡的景色確實美極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客棧去吧。」高凡收起了畫架和顏料等各種工具。

「你不畫完它嗎?」

「這幅畫已經畫了一個星期了,明天也能接著畫。」

他收完了東西以後,便徑直向客棧的方向走去。我可不想一個人留在黑夜的海岸邊,急忙跟在高凡的身後。

風越來越大了。

高凡邊走邊說:「冷了吧?這裡晚上可不能隨便出來。」

我相信他的話,但還是問了一聲:「為什麼?」

「因為鬧鬼。」

他冷冷地回答。

「鬼?」

「你看到那片墓地了嗎?」

我嗯了一聲。

「總有一些人,死後陰魂不散。」

其實,我並不相信他說的那一套,於是試著問道:「所以,這裡才叫幽靈客棧?」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也許吧。」

高凡似乎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輕車熟路地回到了幽靈客棧。夕陽的餘暉,正籠罩著這棟黑色的建築,我的眼睛突然被眩了一下,原來是三樓的窗戶上發出幾片玻璃的反光。我呆呆地站在大門外,仰著頭望著三樓的那扇窗戶。

「你怎麼了?不進去嗎?」高凡冷冷地問道。

「不,沒什麼。」

我最後看了那窗戶一眼,帶著心頭的一片疑雲,走進了幽靈客棧。

大堂裡開著一盞慘白的電燈,亮得讓我有些晃眼。我揉了揉眼睛才能看清楚,餐桌上已經坐著好幾個人。丁雨山坐在面向大門的上首,餐桌的左側坐著今天早上的3個少女,餐桌右側是清芬和小龍母子倆,但唯獨看不到啞巴阿昌那張卡西莫多式的臉。

「就等著你們吃晚飯呢。」丁雨山大聲地說,「快坐下啊。」

高凡一聲不吭地就坐到了清芬旁邊的空位子上。

但我卻愣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一餐桌的人,心裡產生了一種特別奇怪的感覺。我的眼前也似乎浮現出了一幅經典畫面——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

在那慘白慘白的燈光照射下,餐桌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像塗了一層白色的粉,泛出青色的反光。更要命的是,他們圍著餐桌排列的方式,怎麼看都像是某種古老的獻祭儀式。他們都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所有人的眼神都特別地奇怪,又像是一群劊子手等候待宰的犯人,而那餐桌正適合做砧板。

正在我尷尬的時候,突然發現餐桌左側那3個少女中的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我這才感覺到了一絲人氣,精神也不再那麼緊張,緩緩地走到餐桌邊上,坐在了背對大門的下首空位上。

「很好,我們吃飯吧。」

丁雨山微笑著說了一聲,然後就看到阿昌端著飯菜上來,幾分鐘的工夫餐桌上就擺滿了豐盛的晚餐,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立刻激起了我的食慾。真沒想到卡西莫多式臉龐的阿昌,還能燒出這麼好的菜。

阿昌放好了全部的飯菜以後,就悄悄地消失了。我向四周張望了幾下,總覺得這張餐桌上有一股奇怪的氣氛。但面對一桌美味佳餚,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胃,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當我吃到一半的時候,才發現其他人幾乎還沒動筷子,只有我嚼著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中不斷迴響著。我這才感到一陣尷尬,茫然地問道:「你們為什麼不吃?」

「不,我們在吃。」

丁雨山動了一下筷子說,原來他吃得實在太慢條斯理了,以至於我根本就沒看出來。餐桌上其他人也是如此,他們似乎已經習慣於「文雅」的進餐方式,而且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餐桌上如死一般寂靜,而桌上的飯菜則在不知不覺中被消滅了。

我也只能放慢吃飯的速度,而且特別小心不要弄出什麼聲音來,我心裡暗暗覺得有些好笑,於是不禁問了一句:「幽靈客棧裡吃飯一直這麼安靜嗎?」

「這是客棧的傳統。」丁雨山輕聲地回答了一句。

「客棧的傳統?所有住在這裡的客人都要遵守客棧的傳統嗎?」

「不,這純屬自願。」

我忽然大著膽子問他們:「你們都自願嗎?」

「是的,我們已經習慣了。」畫家高凡回答道,坐在他旁邊的清芬也點了點頭。

我繼續問道:「那客棧還有其它什麼傳統嗎?」

丁雨山回答:「這並不重要,只要你住得久了,就一定會明白的。」

「這說明客棧有著悠久的歷史。」高凡補充了一句。

「對,傳統總是來自於歷史。」我點了點頭說,然後我又掃視了這房間一圈,轉換了話題,「除了阿昌以外,客棧裡所有的人都在這兒嗎?」

沒有人回答。

空氣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正當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注意到了那個叫水月的女孩的眼睛,就像昨天半夜裡一樣,她和我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她的眼睛似乎在向我暗示著什麼。

我明白了,便不再說話。

晚餐很快就結束了,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各自回到了房間裡。

丁雨山在離開前突然問我:「周先生,昨天晚上你沒有洗澡吧?」

「沒有,這裡有嗎?我倒真想洗上一趟熱水澡。」

「每天晚上8點到10點,就在後面那扇門裡,有熱水供應的。」他指了指大堂後面的一扇木頭門,然後就走上了樓梯。

這時候阿昌走了過來,他收拾好了餐桌,然後也悄悄地離開。大堂裡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餐桌上出神。

幾分鐘以後,我站起來在大堂裡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鏡框上。現在我終於能看清楚了,牆上總共有3個老式的鏡框,裡面鑲嵌著放大的黑白照片。

第1張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頭像,照片非常模糊,彷彿籠罩著一層紗布,也許是時間過於久遠的原因吧。奇怪的是,即便看她那模糊的臉部輪廓,我依然可以感到一股難以掩蓋的風韻,而她的髮式也非常奇特,只有在關於晚清或民初的電視劇裡,才能看到這種髮式。

第2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子的,比前面一張女子的照片更加模糊,他戴著一頂瓜皮小帽,看不出是什麼髮式。但我卻能從這張照片上感覺出什麼:strong幽靈客棧與這個人有著某種重要的關係。/strong

第3張照片也很舊了,但相對要清楚一些,是另一箇中年男子的頭像,他剃著西式的頭髮,從衣領可以看出是西裝的樣式,還有一根黑色的領帶。看起來他所處的時代,要比前面兩個人更接近於現代。

我又後退了一大步,怔怔地看著這3張照片。忽然,我看到這面牆的腳下還有個櫃子,櫃子上放著個什麼東西。

靠近了才發現,櫃子上居然是一臺老式的電唱機,旁邊還有兩個小喇叭。

能在幽靈客棧裡看到這東西真是幸運,我記得我家過去也有過這種唱機,看上去又圓又扁,在裡面放一張密紋唱片,再把一根電唱針放到唱片的密紋上,它就會自己轉動起來,喇叭裡放出各種音樂和聲音。那時候我爸爸經常玩電唱機,後來有了錄音機就不再用它了,不知道有沒有當廢品扔掉。不過,現在這種東西又值錢了,人們把這種老式的電唱機當作收藏品,這也是另一種的懷舊吧。

眼前這臺電唱機上佈滿了灰塵,似乎已經很久都沒人用過了,我低頭看了看它的商標,是上海電唱機廠在1965年出品的。

我真想聽聽這機器究竟會放出什麼聲音來,但還是剋制住了。

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吹進來一股冷風,吊在頭頂的電燈搖晃了起來,慘白的光線在空空蕩蕩的大堂裡閃爍著,眼睛也一陣暈眩。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急忙衝上了樓梯。

終於回到了房間裡,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旅行包裡的木匣,謝天謝地它還在。我看著這隻木匣,一下子就心亂如麻起來。葉蕭,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把木匣帶到了幽靈客棧,這算是完成了我的使命了嗎?把木匣放在這裡就離去,還是交到客棧中的某個人手中?如果是的話,那個人又誰呢?不,田園還有後半句話沒來得及說出口,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麼其它的交代,天哪,這該死的木匣。

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包裡,關於如何處置它,等明天再說吧。

然後我躺在床上,開啟了電視機的遙控器。這是一臺國產的21吋彩電,客棧當然沒有有線電視,全靠電視機上的一根天線。

電視畫面很模糊,好像正在播放一部時下流行的清宮戲。我一向對清宮戲感到噁心,便按動遙控器不斷地換臺。這裡能收到的頻道還真不少,有許多上海看不到的臺,不過就是電視訊號太差勁,畫面糟糕得就像被撒了一把沙子。我開啟了窗戶,努力調整著天線的位置,但毫無效果。

忽然,電視螢幕上變成了一片「雪花」,然後一排黑色的線條不斷地閃爍著,最後,螢幕上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畫面,隱隱約約是一個人的影像。我睜大了眼睛看著電視機,耳中聽到電視機喇叭裡,傳出一陣奇怪而沙啞的聲音。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電視機裡的那個人影實在太模糊了,我完全看不清他(她)的五官。而喇叭裡傳出的聲音晃晃悠悠的,以一種奇特的波長飄蕩在我的房間裡。

一瞬間,我的腦子裡掠過了那部日本經典恐怖電影裡的經典畫面——從電視機裡爬出了……

不,理智明明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但我還是渾身顫慄不已。我立刻按下遙控器,關掉電視機。

螢幕恢復了暗淡的灰色,那聲音也消失了。我長出了一口氣,重重地倒在床上,心裡忽然有些自嘲,就連這客棧的電視機都在捉弄我。

晚上9點,忽然想起了丁雨山飯後的話,我想我該去洗個熱水澡。

我帶上幾件換洗的衣服和毛巾,離開了房間,走到底樓的大堂裡。這裡依然一個人影都沒有,電燈還在繼續晃動著。我來到了丁雨山所說的那扇小門前,輕輕地推開了它。

門裡面是一道狹窄的走廊,兩邊都是黑色的木板,低矮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在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木門,一股熱氣從門縫裡冒了出來。

我剛向前走了幾步,走廊盡頭的那扇門突然開啟了,從門裡面走出來3個年輕的女孩子。

她們本來是一路走一路竊竊私語著,但看到了我以後就立刻沉默不語了,一個個側著身子從我旁邊走過。這條走廊太狹窄了,兩個人不能並排通過,我也只能側過了身子。

她們渾身都是溼漉漉的,穿著浴後的乾淨睡衣,溼潤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手裡拿著毛巾、洗髮水,還有換下來的衣服。一團團熱氣從她們的身上散發出來,充滿了這條小小的走廊,也模糊了我的視線。

那個矮個子的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用警惕懷疑的目光看著我;高個子的女孩走在中間,卻對我視若無睹;走在最後的就是那個叫水月的女孩。

當水月從我面前經過時,我似乎能聞到她身上的一股清香,她和我都側著身子,面對著面擦身而過。那一瞬間,她離我是如此之近,近得只剩下幾釐米的距離。她的鼻尖還有胸口幾乎貼著我劃過,我只能儘量後仰著,但後背卻緊緊地貼著木板做成的牆壁。

我感到她的眼睛在盯著我,就像她的名字水月,她渾身都充滿了飽滿的水分,臉龐是那樣清晰而白嫩。在她與我擦身而過的時候,一絲長長的頭髮,帶著浴後的溼汽,從我的臉上劃過。

幾秒鐘後,她已經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回過頭來關上了那扇木門。我看著她回過頭來的眼睛,直到木門阻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長長地出了口氣,狹窄低矮的走廊裡,似乎還殘留著她們身上的溼氣,還有水月的眼神。我緩緩地走進了前面的那扇木門,水蒸汽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能大致地看著這是個全封閉的小房間,大約只有六七個平方米,四面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木板組成。這些木板看起來已經浸透了水分,摸起來的手感非常鬆軟,就像是上好的軟木。

在房間的正中,有一個圓形的大木桶,就像我們小時候洗澡用的大腳桶,不過它比我們的腳桶還要大上好幾號,足足有半個人高,直徑估計有1米5左右,一個成年人完全可以半躺在裡面,也可以同時有3個人坐在裡面。看來這就是幽靈客棧的傳統「浴缸」了。

木桶底下有一個出水口,裡面的水已經全部放光,只是木桶還冒著熱氣。在木桶邊上有一個水龍頭,我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放出來的是熱水。看來這裡就像過去的澡堂子一樣,但唯獨不能淋浴。旁邊還有幾塊清洗浴缸的海綿,和一瓶浴缸消毒液。我把很多消毒液倒進了木桶,然後再用熱水浸泡海綿,在木桶內側擦洗了起來。雖然有些吃力,但是並不感到累,只覺得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直到我確信擦洗乾淨了以後,才用軟塞塞住了出水口。熱水緩緩地流進了木桶裡,我脫去衣服跳了進去。葉蕭,說實話我已經很久都沒有泡過浴缸了,更別說這種木桶。全身很快就浸泡在了熱水裡。我關掉水龍頭,閉上眼睛泡在熱水裡,水溫正正好好,那種感覺真的很舒服。

水蒸汽漸漸籠罩了這個由木板組成的小房間,我躺在木桶裡幾乎要睡著了。記得一本推理小說上說,洗熱水澡是最能讓人放鬆的事,也最容易讓人進入自我催眠狀態,尤其是用老式的木桶洗澡,會使人產生時空的錯覺,彷彿回到了另一個年代。是的,我想我進入了一種催眠狀態,似乎整個身體都漂浮了起來,每一個毛細孔都最大限度地張開,熱水滲入我全身,直到把我溶化。

突然,我聽到了某種聲音。

就在自我催眠中沉醉時,那種聲音突然造訪了我,似乎就來自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我嚇得幾乎跳了起來,立刻就從催眠狀態中清醒過來。

但眼前一片熱氣騰騰,水蒸汽完全模糊了我的視線,幾乎什麼都不清,如同光著身子墜入高空的雲層裡,如果現在有人要害我,那簡直易如反掌。

那聲音還在繼續,似乎是一個幽幽的女聲……

我茫然地看著四周,但依然什麼都看不清。那個聲音就在我的身邊,我忽然伸出手在水汽中亂抓,但手中只抓到水和空氣。不!我要逃出去。

反正我已經擦過了肥皂,我立刻拔掉了出水口的塞子,從木桶裡跳了出來。好不容易我才找到毛巾擦乾淨了身體,穿上換洗衣服衝出了浴室。

走廊裡沒有一個人影,我不敢再停留,迅速地跑了出去,回到二樓我的房間裡。

我驚魂未定地回到房間,立刻就倒在床上,腦子還依然迴響著剛才的聲音。我趕緊閉上了眼睛,期望自己快點睡著。

畢竟剛剛洗了一趟熱水澡,我很快就鬆弛了下來,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但是,幾個小時以後,那個聲音又來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直了起來,我躺在床上默默問自己:會不會是幻覺?不,那聲音確實存在,從每一寸牆壁滲透進來,無所不在。

又是那個幽幽的女聲……

我終於爬了起來,衝出去開啟了房門,在漆黑的走廊裡,我終於發現了那聲音的來源——我的頭頂,就在那黑暗的天花板之上。

客棧的三樓。

上面究竟有什麼?帶著強烈的疑問,我屏住呼吸衝到了樓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當我剛剛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陰冷的聲音:「站住!」

聽到這聲音,我立刻像雕塑一般被定住,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一盞煤油燈的昏黃燈光直對我照射過來,我下意識地伸手擋了擋。

「周先生,請下來。」這時候我才聽出來,這是丁雨山的聲音。

我漸漸看清了煤油燈下他的臉,那張臉就像幽靈一樣閃爍著。我只能按照他說的做,緩緩地走了下來。

「對不起,丁老闆,我只是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我怎麼沒聽到?」

奇怪,這時候確實沒有了聲音,整個幽靈客棧死一般寂靜。我搖了搖頭,不知道如何解釋。

丁雨山從我面前走過,踏上了樓梯說:「請記住,絕對不要到三樓去,這是客棧的規矩。」

「為什麼?」

「不為什麼,如果你不聽我的勸告,那麼一切後果都由你自己負責。」

說完,他拎著煤油燈走上了三樓。

丁雨山的身影,和那昏黃的燈光很快就消失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二樓走廊裡。這時我一點都睡不著,索性走下了樓梯,來到大堂裡。

大堂裡的電燈沒有開,只在櫃檯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幽暗的燈光微微閃爍著,在黑暗中顯出一股靈異的氣氛。我深呼吸了一口,緩緩踱著步,不知道這樣能否度過漫漫長夜。

突然,我又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但與剛才的那種聲音完全不一樣,而是某種金屬的碰撞聲。至於聲音的來源,我也聽得非常清楚,就在客棧的底樓。

我快步走到大堂的底端,那裡還有一扇小門,我輕輕地推開小門,裡面又是一道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亮著幽幽的一點微光。

我幾乎是踮著腳尖走過去,就連喘氣的聲音也壓到了最低,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不知道會發現什麼。

終於,我看清了那點微光,是一根白色的蠟燭。在微微跳躍的燭火下,映著一個男人的背影,他的手裡正揮動一把鐵鏟,在地下用力地挖著什麼。

看起來就像是在埋屍體!

我不禁輕輕地叫了一聲:「你在幹什麼?」

那人立刻嚇得跳了起來,馬上回過頭來用鐵鏟對著我。我也顫抖著後退了一大步,才看清了他的臉——畫家高凡。

他顯得異常緊張,那副樣子就像是要拼命,但在看清我的臉以後,又馬上把鐵鏟放了下來,喘著粗氣問:「怎麼是你?」

「我晚上睡不著,到大堂裡走走,就聽到了這裡的聲音。」

高凡點了點頭說:「沒事了,你走吧。」

我卻注意到了地下被挖開的地方,看上去還真像個墓穴,於是我又問了一句:「你到底在幹什麼?」

「現在我不想回答,但過幾天我會告訴你的。」他拖著手裡的鐵鏟走了出去,「回去睡覺吧,晚上不要在幽靈客棧裡亂跑,否則會見鬼的。」

我也緊跟在他身後回到了大堂,輕聲問道:「你後面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會明白的。」

他快步走上樓梯。

當我們來到二樓走廊裡的時候,他忽然靠近了我,壓低了聲音說:「答應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當時嚇了一跳,以為他會動武,可是黑暗裡我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草草地回答:「好的,我不說出去。」

高凡冷笑了一下:「你會得到獎賞的。」

然後,就聽到開門和關門的聲音,轉眼間高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再也不敢在黑暗的走廊裡停留,匆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我把門緊緊地鎖好,關緊了所有的窗戶,倒頭就睡了。

經過了一夜的惡夢,早上6點鐘不到就醒來,用最快的時間洗漱完畢,便跑下了底樓的大堂。

大堂裡只有阿昌一個人,餐桌上已經放好了早餐,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來的。我獨自一人用完早餐後,便又回到了房間裡,鋪開紙筆給你寫信。

葉蕭,今天的信就到這裡了。

現在已經將近10點鐘了,如果快點出去投信的話,或許還能來得及回來吃午飯。

再見,我的朋友,不論你是否相信,請不必為我擔心。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葉蕭讀完這封信以後,脖子都有點發麻。他的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或許周旋正處於一個特殊的境地。這封信也是在今天早上收到的,但葉蕭直到晚上從局裡回家以後,才把信拆開來讀。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葉蕭在信封裡又看到了周旋附來的3張照片。第1張照片拍的是大海的全景,這張採光還可以,一片黑色的大海波濤洶湧,遠方海天一線,頗有幾分蒼涼悲壯之感。

第2張拍的是海岸的礁石,周旋那臺照相機似乎還不錯,礁石上飛起的海浪也拍得非常清晰。

第3張就是懸崖了,葉蕭看到照片裡的懸崖就是一顫。因為,他看到懸崖的頂端立著一個女人。雖然鏡頭的距離非常遙遠,但仍可以確定那是一個女子,孤獨地佇立在懸崖上。

葉蕭可以肯定,周旋的信裡並沒有提到這個懸崖上的女人。那她怎麼會出現在照片裡?葉蕭越想越頭疼,最後他放下了照片,把抽屜拉了開來。

抽屜裡有一疊報紙的影印件,那是他從圖書館裡影印下來的,1933年的報紙副刊上的文章——《幽靈客棧》。

在柔和的檯燈光線下,他緩緩念出了這篇陶醉寫的文章——

幽靈客棧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

第一次聽說幽靈客棧是在民國二十一年的春天,斯時國軍正與日寇激戰於滬上,虹口文化界諸君大多躲進租界以避戰火。我承蒙朋友的關照,借住於大公報一位記者的家中。就在那避難的時日,我從這位記者朋友的口中,知道了關於幽靈客棧的種種軼聞。

戰火退去後,我回到了虹口,但心裡卻落下一個願望,那就是去幽靈客棧看一看,只可惜囊中羞澀,兩年來居然連區區旅費都不能籌措。惟一個月前,我的一部長篇小說得以出版,獲得了一筆小小的稿費,正好可以支付旅費。我當即買了一張火車票,踏上了前往幽靈客棧之旅途。在甬下車以後,我又僱傭了一輛馬車,星夜兼程地趕往k縣西冷鎮,終於在是夜抵達了幽靈客棧。

幽靈客棧位於浙東之海岸,周圍雖是山清水秀之鄉,但此地之海岸卻是不毛之地,放眼望去,滿目荒涼,惟有一座三層樓房的客棧,孤立於狂野的海風之中。幾里之外更有一墓地,為數十里之內各鄉鎮居民之陰宅。此種環境不可謂不險惡,幽靈客棧正是名實相符。

我於月黑風高之夜造訪客棧,驚起了一客棧之人,幾番道歉方才平息。原來這客棧之中住著不少遊客,其中多是像我一樣的文人,從上海、杭州、南京等地慕名而來。客棧之主人乃一上海商人,姓丁名滄海,我與他暢談了一夜,方知曉其經歷非凡。斯人少年即習文,曾立志寫李、杜之詩文,後又沉浮商海十餘載,積得百萬家財。3年前,丁滄海偶爾路經此地,見一荒涼的孤樓獨立於此。入內一看,客棧竟已遭荒廢,不見半個人煙,惟有牆上掛著兩張先主人之照片。此君暢遊附近之海岸,再細觀此客棧,方覺此地乃是人生歸宿之佳境也。他到西冷鎮上詢問客棧的由來,才知道這裡叫做幽靈客棧,始建於前清宣統三年的秋天,主人是一個當地富戶之子。客棧開張以後,雖然生意清淡,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周圍許多人都會來此掃墓,故爾在這些節令生意可謂紅火。然而,在客棧建立後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國元年,即發生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慘案。在一個颱風呼嘯之夜,客棧的主人突然發狂,用斧頭劈死了客棧內全部的客人,總共13條人命,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來。慘案發生後,他自己亦在客棧的三樓懸樑自盡。當時這樁慘案轟動了整個浙江省,只因民初時局混亂,當局亦以此結案草草了事,從而在當地留下了關於幽靈客棧之種種奇聞軼事。丁滄海遂決定花重金買下地皮,修復客棧,以其傳奇色彩來吸引各方遊客,更兼此地景色獨特,為上海都地獵奇之士所喜好。不久幽靈客棧便重新開張,3年來已接待客人無數。

是夜,我即住在客棧二樓的一個單間,此後在客棧里居住了整整半個月,結交了不少好友,白日暢遊附近的海天美景,夜晚與三兩知己略談聊齋之故事。此種愜意生活,更讓我產生不少寫作之靈感,短短數日之內,竟文思如泉湧,連作數篇小說,皆為我近年來滿意之作。

然而,可怕的悲劇終於發生了。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客棧中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一股奇怪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聚集在底樓的大堂,但惟獨見不到客棧主人丁滄海。於是,我來到了客棧的三樓,結果發現丁滄海居然吊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面對懸掛在房樑上的丁滄海屍體,眾人皆驚慌不已,一時間亂了方寸,許多人都一鬨而散,各自帶著行李連夜逃離了幽靈客棧。只有我把丁滄海從房樑上解了下來,等到天明以後,交給了當地官府處理。當局派遣了知名探長來勘察,雖然疑點叢生,但依然斷定丁滄海屬於自殺。

幽靈客棧再告荒廢,我只能揮淚告別了此地,帶著無限遺憾回到了滬上。但數日來,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出海岸邊客棧之影像,宛如電影深刻烙印於心間,惟有寫出此文以聊自慰,同時亦致祭丁公滄海矣,祈其九泉之下有知我思念之情愫。

葉蕭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這就是70年前的幽靈客棧。他走到窗前,面對著外面漆黑的深夜,為身在幽靈客棧中的周旋祈禱平安。

第三封信

葉蕭:

你還好嗎?

其實我現在很想你,真想當著你的面說話。

昨天上午寫完了給你的第二封信以後,我就帶著信和照相機走出了客棧。這一次我加快了腳步,依然沿著昨天走過的路向荒村而去。

一路上仍然見不到一個人影,不到半個小時,我就抵達了荒村。當我走到村口的郵筒前時,周圍所有的村民就一鬨而散,那樣子就好像活見鬼似的,彷彿我會給村子帶來致命的瘟疫。我只能像個小偷一樣低著頭,迅速地把信投到郵筒裡,但願你能快點看到它。

我飛快地向客棧的方向跑回去,卻發現越來越不對勁,直到被一塊怪石嶙峋的高崗擋住了去路。這條路我從來都沒有走過,四周的景物也是完全得陌生。我舉目四望,看不到幽靈客棧,也辨別不清方向。我看著陰沉的天空,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上——我迷路了!

葉蕭,當時我心都涼了,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結局。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迷路,或許就意味著死亡。我曾想過大聲地呼喊求救,但立刻就放棄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又有誰會聽到呢?這時候,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海水的氣味。

我索性徑直向前走去,沿著一道陡峭的斜坡,走上了那塊寸草不生的高崗。讓我沒想到的是,在爬上高崗之後,眼前的視野立刻豁然開朗,我看到了大海。

這裡距海面的垂直高度大概有30米,腳下佈滿了崎嶇不平的岩石,在高崗的另一端坡度迅速地下降,直沒入幾十米外的大海,如巨幅的油畫般展現在我面前。

站在海邊的高崗上,我終於能遙遙地望見幽靈客棧,就矗立在南面大約1000米外的荒原上。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海邊的空氣,然後又向四周眺望了一圈。

突然,我發現了一個人。

就在距離我大約幾十米的地方,同樣也是站在一處高崗上。我又向前走了幾步,但被一道陡峭的斜坡阻攔住了。我實在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個30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色,正獨自面對著大海佇立。

我想了想,幽靈客棧裡30多歲的女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叫清芬的年輕母親,那是她嗎?

不管手搭涼蓬還是眯起眼睛,我還是看不清。要是能有一架望遠鏡就好了,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包裡的照相機。我立刻把那臺一次成像照相機從小包裡拿了出來,對準了那個女人的方向。

在照相機的鏡頭裡,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並不是清芬,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

從鏡頭裡看,她的臉非常迷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葉蕭,我這臺相機真不錯吧),她有著一雙成熟而憂鬱的眼睛,那種風韻絕對勝過同為少婦的清芬一籌。

然後我又把鏡頭推出去,看清了整個人的全景,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絲質的裙襬在風中微微飄起,看上去就像葬禮上的美麗寡婦。

她想幹什麼?

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往前跨出一步就是幾十米高的懸崖,掉下去就是堅硬的礁石和海水。想到這些我就緊張了起來。

突然,我看到鏡頭裡她的臉轉了過來,她正在向我的方向眺望……

她看到了我!

——那雙憂鬱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我的鏡頭。

從這取景框裡看出去,她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直視著我的眼睛,彷彿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

她的嘴角露出一個奇特的表情,然後就轉過身子,消失在了我的鏡頭裡。

我嚇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照相機,那面的高崗上已經見不到人影了。我茫然地尋找著她的蹤影,最後視線落到了懸崖之下。

難道她跳下去了?

渾濁的海浪在礁石上高高地濺起,發出撕心裂腑的聲音,我不敢想下去了。

或許她只是個路過的旅遊者吧?但願她沒事。中午的太陽照射在我的頭頂,我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收起照相機,向幽靈客棧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棧裡,我沒有見到丁雨山,只有清芬和小龍母子兩個人坐在餐桌上,阿昌正把午餐端到他們的面前。看到清芬的樣子,我又想起剛才在海邊見到的那個女人,忍不住過去坐到了她的旁邊。

她彬彬有禮地向我點了點頭:「你好,發生了什麼事嗎?」

成熟女人的眼睛真是銳利,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事,我停頓片刻才回答:「剛才我差點迷路了。」

「真的嗎?這太危險了。」

「是啊,不過總算回來了。」

我還是略過了在海邊見到的那一幕。這時候我注意到了小龍,他正用眼角的餘光瞄著我,這12歲少年的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

「小龍,你怎麼了?」

然而,這少年卻毫無反應。清芬苦笑了一下說:「你別管他,小龍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有什麼問題嗎?」

「我兒子有肺病。」

「肺病?」

我的眼前立刻浮現出了肺癆病人的形象,在醫療不發達的時代,曾有無數中國人因此而喪命。

「不要害怕,小龍的肺病是沒有傳染性的。」清芬撫摸著兒子的頭髮說,「他的命不好,從孃胎裡出來就得了這種病。」

「原來是先天的疾病,能治好嗎?」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醫生說他的病沒有特效藥,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靜養,最好是住在空氣和環境都比較好的地方,這樣才有利於他養病。」

「所以你們才選擇了幽靈客棧?」

「是的,我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了,每天都開著窗戶,讓他呼吸新鮮空氣,這或許是唯一的治療方法。」

「你一個人陪著兒子不累嗎?怎麼沒看見你先生?」

清芬淡淡地回答:「我先生早就死了。」

「對不起。」我一時感到特別尷尬。

「沒關係,他已經死了5年了,也是死於肺病,事實上小龍的肺病就是來自於他的遺傳。他的身體很不好,從我嫁給他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咳嗽,一直到他死。」

我看了小龍一眼,他依舊沉默地看著我;我又看了清芬一眼,她毫無表情。我忽然對她產生了某種同情,嫁給了一個癆病鬼,又生下一個體質孱弱的孩子,或許她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幸福。我禁不住念出了一句名言:「幸福的人都是一樣的,而不幸的人則各有各的不幸。」

清芬微微笑了一下:「你說得真好。」

這頓午餐足足吃了半個多小時,這時候丁雨山又出現了,他從櫃檯後面的小門裡出來,坐在櫃檯前算起了什麼東西。於是我告別了這對母子,回到二樓的房間裡。

一回到房間,我就趴到窗戶口深呼吸起來,眺望著外面的大海,心情許久才平靜下來。我突然質問自己:究竟為什麼來到這裡?到底是為了完成田園的遺言,還是為了創作的靈感?

我想我現在可以寫一部小說了,但那個木匣該怎麼辦?不,不能讓它一直呆在我的旅行包裡。我立刻就想到丁雨山,他是幽靈客棧的老闆,只有他可以處理這種東西。

於是,我開啟了一直放在房間裡的旅行包,小心地把木匣取出來,走出房間下樓去了。

大堂裡只有丁雨山一個人,他立刻警覺地抬起頭來,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我說:「周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小心地環視了周圍一圈,確定再沒有其他人,然後,小心地把木匣放到櫃檯上。

瞬間,大堂裡變得異常寂靜……

幾分鐘以後,他終於說話了:「你這是幹什麼?」

「丁老闆,你認識這樣東西嗎?」

他冷冷地看著我回答:「什麼意思?」

接著,丁雨山把頭低下去,非常仔細地端詳著木匣,又輕輕地摸了摸它的表面,但他的手立刻就像觸電一樣彈了回來,嘴裡還發出一陣奇怪的叫聲。

我的心裡也是一跳,莫不是真的觸電了?

丁雨山後退了好幾步,面如土色地盯著木匣,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真的不認識這個木匣?」

「為什麼騙你?我可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我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如果剛才他沒有那種反常的表現,我也就相信他了。但現在他越是否認,我就越是不信任他。我緊緊地抓著木匣,心裡響起一陣聲音,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把木匣給丁雨山。

是的,我開始確信田園不希望看到這一幕,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木匣的歸宿。我立刻收回了木匣,小心地捧在自己懷中。

「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丁雨山不放過我,仍然盯著我手中的木匣問。

「你看不出來嗎?這是一個木匣。」

「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我——不告訴你。」

他搖了搖頭說:「周先生,你誤會我了,我並不想要你的東西,只是剛才我摸到木匣的表面時,手上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有某種力量通過手指滲透進了我全身,那感覺就像被輕微的電流麻了一下。」

果然如此,我的心裡也有些忐忑不安,只能輕聲地說:「很抱歉打擾你了。」

說罷我轉身就要離去,丁雨山跟在我身後說:「對不起,能告訴我木匣是從哪裡來的嗎?」

「不能。」我斷然地拒絕了他,然後就捧著木匣向樓上跑去。

幸好丁雨山並沒有跟在後面,回到昏暗的走廊裡,我放慢了腳步,忽然聽到旁邊傳來某種聲音。我立刻停下來側耳傾聽,發覺那聲音來自我左側的7號房。

透過微微開著的門縫,我聽到了那個叫高凡的畫家的聲音:「昨天晚上為什麼沒來?」

「因為我累了。」我真沒有想到,這居然是清芬的聲音。

「你怕了?」

「不……我不知道……」能聽得出,她的聲音顯得極為緊張。

但高凡的聲音卻步步緊逼:「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聲音忽然靜止,過了許久我才聽到了清芬略帶顫音的回答:「我……我看到了……」

「看到誰了?」

「他(她)——」

我不知道清芬說的是「他」還是「她」?

「是那個幽靈?」

房間裡又是長久的沉默,但我的心跳卻驟然加快,心裡默默地複述著「幽靈」兩個字。

「對,就是他(她)。」

「不!」高凡顯得更緊張了,但隨後他的聲音又平靜了下來,「你過來。」

「小龍在等我。」

「別管他。」

她的聲音變大了:「這不行!」

緊接著我聽到一陣腳步聲,門突然開啟,差點撞到我的身上,我立刻躲進旁邊的陰暗處,看到清芬快步地衝了出去,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裡。

這扇房門又迅速關上了。我這才撥出了一口氣,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我盯著手中的木匣,心裡一時六神無主,眼前浮現起了懸崖上那女子的影子。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旅行包裡,整個人躺倒在了席子上,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直到晚上7點才醒來,窗外的夜色已悄然降臨。我連忙跑下了樓梯,卻看到大堂裡空空蕩蕩的,只有餐桌上坐著那3個少女,其他人都不知到哪去了。

我剛剛坐到她們的對面,阿昌就給我端著碗筷出來了。今晚的飯菜相對簡單一些,不過對我來說也已經足夠了,礙著對面的3個女孩子,我只能慢條斯理地吃著。

那個矮個子女孩坐在她們的最左面,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而且似乎沒有顧及我的存在,不停地和旁邊高個子女孩竊竊私語著。那個叫水月的女孩坐在最右邊,她卻始終不說話,低著頭以極慢的速度吃飯,似乎碗裡的那點飯就從來沒有下去過。

忽然,矮個子女孩抬起頭對我說話了:「你是新來的吧?」

我對她突然的提問有些意外,只能尷尬地點點頭。

旁邊高個子的女孩問道:「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我叫周旋。」

「周璇?」矮個女孩一驚一乍的說,「那不是30年代舊上海的大明星嗎?」

「我是旋轉的旋,沒有那個王字旁的。不過,我也是從上海來的。」我看了看水月,發現她已經抬起了頭,於是我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矮個子女孩回答:「我們是在杭州讀書的大學生。我叫琴然,旁邊是蘇美和水月。」

「你們是來這裡度暑假的吧?」

「對,我們很喜歡幽靈客棧。」高個子的蘇美回答。

「說說原因。」

「因為這裡很特別。」

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我端詳著她們說:「沒錯,這裡是很特別。」

琴然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巴說:「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她一下子把我給問住了,到現在為止,我自己都沒有想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要來,是因為木匣?但我不想把木匣的事情告訴她們,想了想說:「我是來幽靈客棧寫作的。」

「寫作?」琴然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問,「你是作家?」

「可以說是吧。」

她繼續問道:「你寫過什麼書?」

我把我出版過的幾本書名告訴了她們。

「等一等,我好像看過那本書。」那個叫蘇美的高個子女孩突然插話了,「對,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本寫民國時代密室殺人案的,我記得作者的名字就叫周旋。」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笑了笑說:「那是好幾年前了,我的第一本書。」

「哇,沒想到還能在這裡遇到個作家。」琴然竟有些激動了起來。

我只能尷尬地笑一笑,然後又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掃水月,她還在低著頭吃飯,始終都不說一句話。

「我明白了。」蘇美又搶著說了,「作家寫長篇小說都要找一個幽靜的環境,就像幽靈客棧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我沒說錯吧?」

「差不多吧。」

「我們真榮幸能在這裡認識你。」琴然想到了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送到我的面前說,「能不能給我籤個名?」

「我的簽名可不值錢。」不過,我還是簽了個名字在上面。

這時候,我已不想再和她們糾纏,便突然轉變了話題:「你們覺得幽靈客棧有沒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琴然扭著眉毛回答:「古怪的地方?這裡的古怪可太多了,這棟房子和這房子裡的人,還有所謂客棧的傳統。」

其實,我是多麼希望水月能夠說話,可她就是低著頭吃飯,而且那一碗飯似乎永遠都吃不完。

「不過嘛,這兩天我是見到了一些東西。」說話的是蘇美,她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異常凝重。

她把我的興趣調起來了,我輕聲地問道:「你見到什麼了?」

她的鳳眼轉了轉,然後又環視了周圍一圈,在確定沒有其他人以後,她顯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低下頭用神秘兮兮的氣聲說——

「我見到了鬼。」

大堂裡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住了。她的聲音非常輕,但奇怪的是,那種氣聲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裡。我冷冷地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有好幾秒鐘。

還是琴然打破了沉默,她半真半假地問道:「蘇美,你是左眼見到鬼呢,還是右眼見到鬼?」

蘇美繼續用那種嚇人的聲音回答——

「我想是左眼。」

我盯著她的左眼,努力要從那隻明亮的眼球裡發現什麼。這時候水月也抬起了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

「夠了,你又在說胡話了。」琴然在蘇美的眼前揮舞了一下手臂,然後把蘇美拉了起來,「我們回房間去吧。」

蘇美點了點頭,碰了碰旁邊的水月問:「水月,你不回去嗎?」

我終於等到水月說話了,她的聲音輕柔而細膩:「我還沒吃好,你們先上去吧。」

「好吧。」琴然又看了看我說,「周旋,很高興能認識你,再見。」

說完,她就和蘇美手挽著手走上了樓梯。

大堂裡就剩下我和水月兩個人了,我一時有些尷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她卻先開口說話:「我也吃好了。」

「為什麼不和她們一起上去?」

她收拾了一下餐桌說:「我只是想一個人走走。」

「在哪裡走?」

水月睜大著那雙觀音畫像般的眼睛,站起來說:「就在這裡。」

她離開了餐桌,在客棧的大堂裡緩緩地走著。她的腳步顯得異常輕盈,再配上細長的身材,走起來有一種特別的風姿。我也忍不住緊緊跟在她後面,直到她停在牆上的那3副鏡框前。

「你在看這個?」我指著牆上的3幅照片問,心裡很是疑惑。

「我在想他們是誰?」

「不知道,也許是這客棧以前的主人。」

她的眼睛依舊直盯著照片上的3個人,那樣子真讓我摸不透頭腦。最後,她的目光落到了牆腳下的櫃子上——那臺老式的電唱機。

水月站到了櫃子邊,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這臺機器,那樣子顯得興趣盎然,她終於微笑了起來:「這是什麼?我好像在電影裡見過。」

「這是電唱機,能夠放唱片的,就好像現在的cd機。」

她似乎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能放給我聽聽嗎?」

「我試試吧,不過得先有唱片。」

「看看櫃子裡面有沒有。」

這倒提醒了我。我開啟櫃子以後,果然發現了一疊密紋唱片,似乎很多年都沒用過了,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我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唱片拿了出來,用一塊幹抹布擦乾淨了灰塵,然後又把電唱機擦了擦。

我在地上找到了電唱機的電源,把它插進了牆腳下一個插座裡。

這些唱片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唱片的的內容,是一種我從沒聽說過的地方戲曲——子夜曲。

「子夜曲?」水月看著這些唱片,不禁輕輕地叫了一聲,「很特別的名字,真是一種戲曲嗎?」

我只能儘量用自己有限的知識來解釋:「雖然我也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戲。不過,中國的戲曲歷史淵源流長,各地的方言和聲腔都不相同,所以行成了全國上百種地方戲曲。浙江便是南曲的發源地,許多縣市都有自己的地方戲。」

「就連越劇也是從山村小調發展來的。」她插了一句。

「沒錯。因為南方各地的方言各不相同,有許多小劇種只在很小一塊地域內傳播,離開本地區就沒人聽得懂了,所以養在深閨人未識也是很正常的現像。」

水月點了點頭,拿起其中一張唱片仔細地看著,眉眼間露出似曾相識的神色,便用那極富磁性的聲音說:「古樂府裡有一種子夜歌。據說是一個名叫子夜的晉朝女子所作,歌曲的風格極其悲哀,乃至於東晉豪門王軻府中的鬼魂也為之感動。此外還有子夜四時歌等,都屬於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吳聲的一種。後來,南唐李後主也作過以子夜歌為詞牌的詞。」

我有些驚奇:「你真讓我刮目相看,是從哪裡知道的?」

「我在唸中文系,正好讀到中國文學史,其中有古樂府和南朝民歌的內容。」

「原來是這樣,你喜歡南朝的清商曲嗎?」

「非常喜歡。只可惜無論是吳聲歌、西洲曲還是江南神弦曲,它們的曲調都早已經失傳了,我們只知道歌詞卻不知道怎麼唱。」水月流露出了無限惋惜的神情,她忽然舉了舉手中的唱片說,「我就想聽這張。」

「這是現代的地方戲,和古老的清商曲可沒什麼關係。」

她靠近了我,輕輕地說:「放給我聽。」

突然,一陣奇怪的風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來,掀起了她的長頭髮,被吹亂的髮梢還掠到我的臉上,一種又細又涼的感覺。這陣風帶著陰冷的潮溼氣味,吹得大堂頂上懸掛的電燈也不停地搖晃著,白色的燈光在我們的臉上晃來晃去,我看到她的臉在明亮與昏暗之間來回地浮現。她那身白色長裙的裙裾,也在冷風中不停地飄動著,她的雙手抱著肩膀,倒吸著冷氣。

我還是把那張唱片放進了電唱機裡。先仔細看了看唱片的位置,再回憶一下小時候家裡的電唱機是怎麼用的,然後,我把電唱頭小心地放在了唱片的密紋裡。

剎那間,唱片轉動起來。

我和水月都屏住了呼吸,因為就在同時,喇叭裡放出了聲音……

蕭——我立刻就聽出來了,那是洞蕭的聲音,低沉而悠揚。忽然,我想起了關於這種樂器的一個禁忌,大意是說日落之後就不再能吹蕭了,否則那種淒涼的聲音會把鬼給引出來的。

緊接著,就是一個旦角的聲音,先是一個略有起伏的長音,然後就是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詞,伴隨洞蕭、笛子和古箏的聲音飄蕩著。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立刻就蕩了起來,彷彿被攥在了這唱曲的女子手中,碎成一片音符。我實在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她的聲音,總之四個字:攝人心魄。

這些唱詞全都是當地的方言,雖然幾乎一個字都沒聽懂,但在冥冥之中,我似乎能理解這出曲子的意思。通過那婉轉起伏的音調,抑揚頓挫的唱腔,眼前彷彿出現了那繡金的戲臺,一個穿著戲袍的女子,正在臺上揮動著飄逸的水袖,口中「咿咿呀呀」地唱著悽美悠揚的古老曲牌。

這時候我注意到了水月,她似乎也完全沉浸於其中,眼簾落下了一半,眉眼裡露出一絲陶醉的神情。一雙紅唇喃喃自語,似乎是在跟著唱片裡的曲調默默哼唱。

隨著唱片的繼續轉動,曲調變得越來越淒涼,我這才真正明白什麼是中國戲曲裡的如泣如訴。這旦角的感情似乎越來越投入,漸漸地笛子和古箏的伴奏都消失了,只剩下洞蕭的聲音。而且,唱片裡還出現了一些奇怪的雜音,一絲一絲地夾雜在音樂中。最後,就連催魂奪魄的洞蕭也不見了,竟然變成了旦角的清唱——宛若幽靈的哀吟。

這聲音讓我渾身發抖,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而水月也猛地睜大了眼睛,不自覺地向我身上靠了靠。那種奇怪的風更加肆虐,把大堂裡懸掛的電燈吹得如同風雨飄搖。

就在這關頭,一個人影從裡間衝了出來,飛快地跑到我們跟前,把唱機的針頭從唱片上拿了下來。

瞬間,淒厲的唱片聲戛然而止。

那個人是啞巴阿昌!他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瞪著我,反倒把水月給嚇到了,急忙躲到了我的身後。

阿昌用手不停地比劃著,可惜他說不出話。我真擔心他會動手打人,不過最後還算好,他只是拿下了唱片,放回到了櫃子裡。

然後他瞪了我一眼,便又回到裡間去了。我這才吐出了一口氣,看著那臺電唱機,抬起頭又看到掛在牆上的3張舊照片,心裡一陣發悶。

水月低著頭說:「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安慰著她說:「好了,現在沒事了。」

然後,我和她離開了大堂,回到了二樓各自的房間裡。她住在四號房,和那兩個女孩住在一起。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我在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晚上9點半,才想起來洗澡的時間到10點為止。於是我帶著毛巾和衣服下樓洗澡去了。

沒想到,我剛一推開底樓的那扇門,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個背影,如幽靈般從狹窄的走廊裡一晃而過。

我的心裡又是一跳,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我發現在走廊旁邊還有一個小門,裡面是一間用來燒水的小房間,還堆著一些煤球。在這間昏暗的房間裡,我又看到了那個背影,應該是一個女子,長長的頭髮上冒著溼潤的熱氣。

小房間後面居然還有一條走廊,那背影迅速地晃進了走廊。我緊緊地跟在後面,在昏暗的燈光下,根本看不清她的臉。這條走廊彎彎曲曲的,而且還有幾條分岔,走廊兩邊是一些小房間,我跟著她拐了幾個彎,就彷彿來到了迷宮之中。

客棧裡頭有迷宮?我的心裡立刻毛骨悚然起來。就在我猶豫的關頭,那個背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茫然地看著四周迷宮般的走廊,又一陣陰冷的風吹進來,頭頂一盞電燈不停地搖晃起來。我覺得我就像一頭掉進陷阱的野獸,正在等待獵人的到來。我實在受不了了,猛地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卻發現門裡就是廚房,而廚房的外面就是客棧的大堂。於是我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大堂裡,看來我對幽靈客棧還了解得太少。

再快步回到浴室裡,趕緊開啟水龍頭,幸好還有熱水。我匆匆地洗完了澡,便回到了自己房間裡。

躺在陰涼的席子上,我只感到渾身疲倦,一閤眼就睡著了。

我在幽靈客棧的第三夜就這樣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依然是寶藍色的,甚至還有幾顆星星在閃爍。我看了看錶,發現只有凌晨4點半,今天怎麼起得那麼早?可我再也睡不著了。抹了抹眼睛還是下了床,匆忙地洗漱了一下就下樓去了。

大堂裡的燈早已經關了,只有一些昏暗的晨光從天窗照射進來。我獨自走了一圈,只感到心裡泛起一陣潮溼。

我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迷宮」。反正一大清早也沒有人,不妨再到迷宮裡走一走。於是我悄悄地踏進了廚房,照著昨天出來的路,踏進了那條曲折的走廊。

沒走幾步,就看到前面有一個人影在晃動著,我立刻屏住了呼吸,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對方似乎並沒有發現我,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去。

當走過一處開著天窗的地方,我才發現眼前的人影,並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女子,而是啞巴阿昌。

我著實吃了一驚,繞了幾個圈以後,阿昌開啟了一扇房門,門外就是一片荒野了,原來這裡是幽靈客棧的後門。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昌後面,走出了幽靈客棧。我向四周看了看,眼前不遠處就是大海,天色還沒有亮透,空氣中充滿了露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溼了。我跟得非常小心,始終與阿昌保持著一大段距離,確保不被他發現。

阿昌走上了一條海岸的小路,看起來駕輕就熟的樣子。大約10分鐘以後,他來到了那片荒涼的墳場。

海邊墓地——這裡就是我上次來過的地方,成千上萬的墳墓聚集於此,宛如千百年來死者們的幽冥世界。

我看到阿昌走進了一塊背風的凹地,那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樹,光禿禿的枝椏以奇怪的姿勢伸向天空,而在樹下則有一座孤獨的墳墓。天哪,前天我來到過這裡,還記得有一隻烏鴉飛過我的頭頂,就停在那棵枯樹上。

阿昌在那座墓前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他的身體有些顫抖,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疊錫箔,撒在了墓前的空地上。然後,他劃亮火柴點燃了這些錫箔,白色的火焰在海風中迅速地燃燒著,隨即生出嫋嫋的輕煙,飄散到空中。

這一幕讓我非常吃驚,我躲在十幾米外的一堆灌木叢後面,偷偷地觀察著阿昌。在天色未明的清晨,這個有著卡西莫多式外貌的啞巴,來到了荒涼的海邊墓地中,對著一座孤墳燒起了錫箔冥銀——這真令人毛骨悚然。

那疊錫箔很快就燒光了,阿昌又對著墳墓站了一會兒,然後就照著原路返回。我依舊躲在灌木叢後面,我確信他沒有發現我。

等阿昌走了以後,我才敢直起身子走到枯樹下的那座孤墳前,很奇怪這座墳居然沒有墓碑,不知道是誰的墓,或許墓裡埋著阿昌故去的親人吧?雖然今天不是清明、冬至或七月十五,或許有可能是死者的週年忌日。

我感到身上一陣涼意,覺得這座墳墓有些奇怪,但又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種感覺。這時候,那隻可惡的烏鴉又飛過來了,停在枯樹的枝頭髮出刺耳的怪叫聲,似乎是在向我發出某種警告。我立刻向客棧的方向跑回去。

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到客棧以後,阿昌正在餐桌上吃早飯,原來他平時都是這麼早吃飯的。我故意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坐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吃飯。而他則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我,雖然說不出話來,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完早餐後,我就回到了房間裡給你寫信。天哪,現在才上午9點多鐘,我只用了不到4個小時就寫了一萬多字,似乎我的筆下真有什麼魔力。也許你不太相信我能記錄這麼多具體的東西,特別是我和他們的對話。不過,我寧願相信這些對話的文字,都是它們自己流出來的,並沒有藉助於我的記憶。

葉蕭,今天的信就到這裡吧,我得去給你寄信了。

哎,有句話我還是憋不住要說:昨天晚上,我又想到了小曼。

對不起。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第四封信

葉蕭:

你好。

上一封信的感覺如何?我猜得出你現在正想些什麼。請你不要擔心我,更不要來幽靈客棧找我,如果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就說明我已經死了。

昨天上午寫完了第三封信以後,我就出門去投信了。和昨天一樣,走出幽靈客棧以後,很快就來到了荒村,然而這一次,村口竟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了,我猜他們都已經預計到了我的到來,故意躲在村裡不出來。我只能匆匆地把信投入郵筒,然後返回。

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訓,回來的時候特別觀察了一下方向,絕對不能再像昨天那樣迷路了。我終於摸出了一條最清晰的道路,並強迫自己記住了兩邊的參照物。

回到幽靈客棧,我並沒有立刻就進去,而是走到了客棧旁邊的一處高地上。站在這裡裸露的岩石上,可以俯瞰幽靈客棧黑色的屋頂,還有更遠處的大海。我貪婪地呼吸著高處的空氣,讓自己的腦子變得清醒一些。

這裡還可以看到客棧的後門。忽然,我看到客棧的後門開啟了。對,就是早上我跟著阿昌出來的那扇小門。但更讓我意外的是,從這扇門裡走出來一個陌生的女子。

一瞬間我就認了出來——是昨天上午在懸崖邊上的女人。

我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來,為了不被她發現,我伏下了身體。那30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衣,海風吹起她的裙襬,飄飄然如一團黑色的雲,徑直向海岸的方向而去。我迅速地從高地上下來,悄悄地跟在她後面,始終與她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

她漸漸地遠離了客棧,來到一片荒涼的亂石叢中。這回我再也不能放過她了,不管她是人還是鬼。我快步地向前跑去,並高聲叫了起來:「對不起,我能和你談談嗎?」

顯然她吃了一驚,回頭望了我一眼,便立刻向前面跑去。

我緊緊地在後面追著,前面的地形越來越複雜了,那身黑色的背影在一片亂石間忽隱忽現。我爬上了一道陡峭的高坡,心跳也越來越快,不知道前面還會見到什麼。

她繼續向前跑去,但腳步變得凌亂起來,我甚至聽到她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

我一個箭步衝上去,緊緊地拽住了她的手。我的手上立刻感到了一股強勁的拉力,幾乎要把我整個人都拽了下去,我只能拼盡全力地把腳步站穩。這時候才發現,眼前就是懸崖絕壁,她的一隻腳站在峭壁上,另一隻腳已經騰空了,要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恐怕就要掉到下面的大海里去了。

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怕,當時要是我沒有牢牢站住的話,不單是這個神秘的女人,就連我自己都要被一起拖下去了。我驚出了一身冷汗,聽著懸崖下面驚濤拍岸的洶湧澎湃聲,腦子裡瞬間掠過了許多畫面。那是很奇怪的感受,彷彿一輩子的經歷在幾秒鐘的時間裡回放了一遍。葉蕭,你有沒有這種經歷——在生與死的一剎那?

而那個女人也嚇壞了,她整個人癱軟在懸崖上,身體隱藏在黑色的衣服下,不停地起伏著。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不是通過照相機鏡頭,而是近在眼前。她是個頗有風韻的女人,最多30出頭的樣子,只是臉色變得煞白。

我冷冷地看著她,許久才說出話來:「為什麼要跑?」

但她比我想象得要堅強,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地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恢復了那種高傲的神情。她後退了一步說:「你還比我小几歲,所以,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我沒想到剛才救了她的命,她卻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對我說話,我搖了搖頭說:「剛才我們差點沒命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跟在我後面的話,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她一下子把我說懵了,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緊接著又說:「不過,我還是要承認是你救了我,謝謝。」

我這才鬆了口氣,微微笑了笑說:「算了吧,也許我誤會你了。」

「誤會我什麼?」

「我怕你會跳崖自殺。」

可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懸崖和大海,她低垂著那雙成熟女人特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自殺?不——至少不會是現在。」

我能聽出她話語裡的意思,海風吹起了她的烏黑的頭髮,配合那身黑衣,與這陰沉的海天背景渾然天成。我不禁也後退了一步:「對不起。」

「我該走了。」她低著頭就要往下走去。

然而,我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彎柔軟而冰涼的,不停地扭擺著要掙脫,但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握住不放,我靠近了她問道:「你是誰?」

「放開我。」

「我看到你從幽靈客棧裡出來的。還有昨天晚上——」

「別問了。」她總算掙脫了我的手,眼神也軟了下來了,她微喘著氣說,「你會知道答案的。現在我要走了,記住,不要再跟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照她說得那樣,眼睜睜看著她離去,消失在一片亂石叢中。

我一個人站在高高的懸崖上,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懸崖之下的海浪中,有一線微光閃耀著。立刻,我感到眼前一陣暈眩,幾乎有了想要跳下懸崖的幻覺。對,你猜得沒錯,這是我的恐高症。或許,這種地方對任何人都會產生作用的,那些自殺跳崖者恐怕並不是自己真的要死,而是被這種幻覺拉下去的。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地離開了這裡。

回到幽靈客棧,卻發現大堂裡空空蕩蕩,只有阿昌一個人在。

但我並不在意,獨自吃完了午飯,便回房間去了。

一回到房間我又檢查了一下木匣,它還安然無恙。然後我回到了寫字檯前,雖然筆記型電腦壞掉了,但這些天一直在給你寫信,我又找回了用紙筆寫字的感覺,於是準備開始寫長篇小說。

葉蕭,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來幽靈客棧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田園的遺囑,把木匣送過來;二是為了我自己,獲得寫作的靈感。

第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能完成,說實話這木匣已經成為我的累贅,但我又不能隨便地處理它,如果把木匣丟在這裡棄之不顧,一定不是田園的本意,或許它在幽靈客棧裡還有更好的歸宿,只是我現在還沒找到。

至於第二件事,我想我確實找到了一個好地方,自打來到幽靈客棧的第一天起,我就從這荒涼恐怖的環境中獲得了靈感。對於一個苦思冥想的作家來說,這簡直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來到幽靈客棧後,我一直在構思一個絕妙的故事。現在,它已經在我的腦子裡成熟了一大半,是時候把它寫出來了。

不過嘛,至於這部小說的內容是什麼,我暫且保密。但葉蕭你放心,總有一天你會讀到它的。

一直寫到下午5點鐘,窗外露出夕陽我才停了下來。說實話,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如此暢快淋漓地寫過小說了,那種在寫作過程中得到的快感簡直棒極了。我在窗邊深呼吸了幾口氣,才把自己的心神從小說里拉了回來。

這時候下去吃晚飯還早了點,於是我從旅行包裡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書的名字叫《野性的證明》,作者是日本作家森村誠一,這是他的代表作「證明三部曲」之一,另外兩部你也一定知道:《青春的證明》和《人性的證明》。

其實,在離開上海之前,這本書就已經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幾十頁。但我還是放不下它,就一起帶了過來。我看過這本書的同名日本電影,高倉健主演的,雖然劇情相差很大,但故事的核心還是一樣的。森村誠一筆下的男主人公,正適合高倉健來演——

一個絕望的男人,人性與野性並存於他的身上,獨自一人與周圍的黑暗抗爭。說實話,我確實被這部片子感動了。

幾分鐘後,當我讀到《野性的證明》最後的倒數第二章時,忍不住念出了其中的一段文字——

「現在,味澤乘著殺戮的風暴,以不可抵擋的勢頭橫衝直撞。他心裡覺得。長井洗劫柿樹村的那種瘋狂勁頭已轉移到自己身上。

對了!長井孫市的靈魂現在附到自己身上下,使那種瘋狂勁頭又捲土重來。

為了再砍倒一個而舉起斧頭時,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現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疊在一起。

你已化為幽靈。

被人忘記。

卻在我的眼前,

若離若即。

當那陌生的土地上。

蘋果花飄香時節。

你在那遙遠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也許那裡的春夏。

不會匆匆交替。

——你不曾為我。

嫣然一笑。

——也不曾和我。

竊竊低語。

你悄悄地生病,靜靜地死去,

宛如在睡夢中吟著小曲。

你為今霄的悲哀。

撥亮了燈芯,

我為你獻上幾枝。

欲謝的玫瑰。

這就是我為你守夜。

和那殘月的月光一起。

也許你的腦海裡。

沒有我的影子,

也不接受我的。

這番悲慼。

但願你在結滿綠蘋果的樹下。

永遠得到安息。

他想起了學生時代曾經吟詠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獻給死去的美人》一詩。」

在黃昏時分的幽靈客棧裡,血色的斜陽透過窗戶照在書頁間。我用氣聲一字一頓地念著這首詩,眼前似乎見到了一組唯美的油畫:在殘月與流星之下,一個早已死去的美麗少女,飄蕩在年輕詩人的面前。她活著的時候曾是詩人的摯愛,死去以後成了不散的幽靈——不知為什麼,這首詩讓我想起了聊齋裡的某個古老故事。

葉蕭,我被這首詩震住了,從這些詩行間流露出來的情感是如此強烈,詩人對已化為幽靈的少女的愛戀、懷念、悲傷,彷彿通過凝結的文字,滲透到了我的心裡。讀完這首詩的一剎那間,我突然感到自己就是立原道造,他的靈魂正與我合而為一,悄然佔據了我的身體。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愛,還有難以抑制的痛苦。

不,我曾有過這種感覺——獻給死去的美人。

沒錯,她確實已化為幽靈,在許多年以前的那個夜晚,我曾經是如此地痛苦,永遠地失去了她。現在,她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彷彿回到了我的身邊微笑著。葉蕭,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非常對不起,葉蕭,我不該提到她。

記得過去我曾經非常喜歡詩歌,讀過很多也寫過很多。至於立原道造的詩,我讀得並不多,我只知道立原道造是20世紀初的日本詩人,擅長寫十四行詩,具有田園和憂鬱的風格,可惜他的生命非常短暫,因為胸膜炎而早逝,年僅25歲。

僅管只剩下最後幾頁,但這本書我再也讀不下去了,只能放下書本,走出房間。

來到底樓的大堂裡,他們已經圍坐在餐桌旁吃起了晚飯,看樣子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我還是來晚了。坐到他們中間,我偷偷地掃視了一遍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丁雨山、畫家高凡、清芬和小龍母子、琴然、蘇美還有水月。

沒幾分鐘餐桌上就沒有人了,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各自上樓去了。只剩下丁雨山一個人還坐著,我感到有些尷尬,只能快點把晚飯吃完。就在這時候,我突然決定,去黑夜中的荒野走走。

吃完晚飯以後,我就徑直向大門走去。但丁雨山叫住了我:「你去哪兒?」

「閒得無聊,出去走走。」

「別出去。」

我冷冷地問道:「為什麼?」

「在這裡晚上出去很危險,你會遇到可怕的事情。」

「是幽靈嗎?我已經看過那塊墓地了。因為這裡有那麼多墳墓,所以你們害怕晚上有鬼魂出沒,是嗎?」

丁雨山搖了搖頭,用鄭重的語氣說:「不止是這些,還有其它的原因。」

「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不會有什麼危險的。這裡除了幽靈客棧以外,還有其他人嗎?既然沒有人也就沒有危險,因為世界上最危險是人,而不是鬼。」當時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也沒底,只是為了給自己壯膽而已。

他無奈地回答:「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不能阻攔。周先生,還有一件事要問你,今晚是你住在這裡的最後一夜了,明天你走嗎?」

我的腦子裡迅速地轉動了起來,不,我的小說才剛剛開頭呢,我必須留在這裡:「丁老闆,明天我不走。我想再住上兩個星期。」

「非常好,看來你已經喜歡上幽靈客棧了,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然後他回到櫃檯裡給我算了算帳,我當場就把錢付給了他。

最後,丁雨山一字一頓地說:「我還是勸你不要晚上出去。」

「謝謝,我會當心的。」

接著,我一把推開客棧的大門,闖進了荒野的黑夜中。

也許今天是十五吧,天上的月亮出奇得明亮,一片冷色的清輝灑在荒野和山巒間,我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頭一望,看到籠罩在月色下的幽靈客棧,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屋頂的輪廓如同一隻蟄伏的野獸。

我走到了荒野的中心,今晚的海風特別強勁,夾帶著某種奇怪的聲音從耳邊呼嘯而過,讓我渾身瑟瑟發抖。

藉著明亮的月光,我向四周的地勢張望,很快就找到了一處最高的山峰,估計至少有150米高吧。

雖然從來沒有在黑夜裡登山的經歷,但今晚我要嘗試一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向那座山峰快步走去。來到山腳下,我選擇一條相對不怎麼陡峭的路,便踏著月光走了上去。

山上要麼就是裸露的岩石,要麼就是低矮的灌木,許多地方都顯示出風蝕的痕跡,在月光下滿目淒涼。走到一半我就冒汗了,在半山腰遙望著大海,月光照射出一片銀色的波瀾,就像是一幅美極了的銅版畫。這條山路還算是比較順,十幾分鍾後我終於爬上了峰頂。

沒想到峰頂居然有一大塊平地,佈滿了亂石和荒草。

但更沒想到的是,山頂上還有一座小房子。

更確切地說,是一座廟宇。

在悽慘的月光照耀下,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座廟。它實在太不起眼了,乍一看就是一座小房子,低低的屋簷,破落的外牆,幾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門板,標準的斷牆殘垣。

月光照射著門上的匾額,依稀可以分辨出三個楷體漢字——子夜殿。

「子夜殿?」

我輕輕地念了出來,一個很奇怪的名字。而且,這分明是一間破爛的小房子,卻掛著「殿」的匾額,我怎麼也無法把它與雄偉的殿堂聯絡在一起。

忽然,我想起了南朝樂府裡的《子夜歌》,那個名叫「子夜」的江南女子,她的情歌無比哀婉動人,就連鬼魂也為之感動。

眼前這座「子夜殿」裡祀奉的就是她嗎?

於是,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悄悄地走進了已經腐朽了的廟門。糟糕,月光照不到裡面,我什麼都看不到。

在這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古老廟宇中,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黑暗的深處,真隱藏著一雙眼睛注視著我,讓我的後背直冒冷汗。

子夜?

在黑暗中我輕輕地呼喚著,那個1600多年前女子的名字。

突然,我聽到了某種聲音,於是趕緊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

我聽到了一陣幽幽的歌聲。

葉蕭,你相信嗎?我聽到了山頂古廟中的夜半歌聲!

請相信我沒有騙你,當時我真的聽到了,但卻搞不清楚這聲音的來源,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似乎近在我的耳邊。聲音非常模糊,但我確信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似乎是古老的曲調,只是聽不清她在唱些什麼。

我不敢再呆在黑暗中了,慌不擇路地跑了出來,重新回到了月光之下。

但那縹緲的歌聲似乎還在繼續,充滿了憂傷和淒涼,在這海邊的荒山野嶺中飄蕩著。我又聯想到了《子夜歌》,難道真的如古書上記載的那樣,是鬼魂在為她和唱嗎?

不,我嚇得捂住了耳朵。

這個時候我的目光對準了山下的幽靈客棧,從這裡看下去,幽靈客棧就像一座被縮小了的古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忽然,客棧的三樓亮起了一盞幽幽的燈光,在黑夜中分外顯眼。

那線燈光看起來就如同鬼火一樣。

我睜大了眼睛,終於放下了捂在耳邊的手。

聲音消失了。

奇怪,我又在山頂上轉了一圈,再也聽不到那歌聲,只有破廟繼續矗立著,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塌的樣子。難道剛才是耳朵的幻覺?

我不敢想下去,立刻離開了這裡,按照原路下山。

下山的路很順利,我很快就回到了幽靈客棧中。

大堂裡繼續亮著那盞白得刺眼的燈,只是一個人都沒有了。我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就跑上了二樓,拿了幾件換洗衣服下樓去洗澡了。

我來得正是時候,沒有碰到其他人。我走進浴室開啟了熱水龍頭,迅速地鑽進了木桶裡。

熱騰騰的水蒸汽很快就籠罩了這個小房間,也許是剛才爬山的緣故,我只感到渾身乏力,身上出了許多虛汗。我閉上眼睛讓全身浸泡在熱水中,就像一條睡著了的魚。漸漸的,我全身都進入了放鬆的狀態,剛才在山上的那一幕,此刻已經難以想象了。

躺在熱水中,我的意識開始恍惚起來,真的像條魚一樣游到了我的身體之外。

於是,我想到了小曼。

我說過,我永遠都忘不了她。葉蕭,你也不會忘記的,在我們17歲那年的春天,還有那臺永遠都不會再上演的戲。

還記得那個舞臺嗎?我記得清清楚楚,小曼站在舞臺上,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而背景全部都是黑色,黑與白顯出強烈的色彩對比。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光滑的額頭上泛出一片亮色,那張臉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彷彿這種美麗人間所不能有的,只有在另一個世界才能找到。她的眼神是那樣迷離,虛無縹緲地看著遠方,然後她緩緩地伸出了手,指向座在第一排的我的眼睛……

不!

那麼多年來,這個畫面就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刻在我心裡,永遠都無法磨滅。

我一下子從熱水中跳了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腦子逐漸清醒回來。

不能再泡下去了,否則會發瘋的。我立刻擦乾淨了身體,只穿著一條褲子,光著上身跑出了浴室。

然而,我剛一開啟門,迎面就見到了一張美麗的臉。

——水月。

我立刻就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而她也很尷尬,看了我一眼以後,就馬上靦腆地低下了頭。

不對,我還光著膀子呢,頭髮上滴著水,赤著上半身站在這女孩的面前。

她忽然又抬起了頭,和我四目相對。在燈光下她睜大了眼睛,似乎能用目光來說話,可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當時我心跳得厲害,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只能閃到旁邊,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於是,她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浴室,然後緊緊地關上了門。

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迅速穿上衣服,來到了大堂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我卻不想回房間,只是怔怔地站在這裡。水月現在已經在洗澡了吧——我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真是該死啊。

我走到了大堂的櫃檯裡,看到裡面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單冊和發票,全都是早就過期了的,並且發出一陣刺鼻的黴味;離開了櫃檯,又看了看牆腳下的那臺電唱機,不過現在我再也不敢放了。就這樣晃了20多分鐘,直到那扇木門開啟。

水月出來了。

浴後的她頭髮披散在肩上,渾身冒著熱氣,臉色也紅潤光澤了許多。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手裡還拿著一個連著水管的淋浴噴頭。我這才明白,原來她自己帶著蓮蓬頭和水管,接在水龍頭上再吊起來就能夠洗淋浴了,這樣要比盆浴乾淨了許多。

她看到我以後也吃了一驚,低著頭輕聲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猶豫了一下說:「晚上沒什麼事,在這裡走一走。」

「嗯,這裡常會有奇怪的風,洗好澡以後當心彆著涼了。」

「奇怪的風?」我聳了聳眉毛,不禁微笑著說,「謝謝。」

她的嘴角微微一撇,用輕柔的聲音回答:「沒關係,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自然應該互相關照的。」

「你說得對。」我點了點頭,改變了話題,「水月,怎麼沒見你的兩個同學?」

「她們已經洗過了。其實,她們並不喜歡和我一起洗澡。」

「為什麼?」

「因為——」水月停頓了好幾秒鐘,「她們覺得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我沒聽明白:「怎麼不太一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停頓了下來,然後微微一笑,「對不起,我上去了。」

很快,她就像只小鹿一樣消失在樓梯裡。

10分鐘以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時候一股奇怪的風吹進了窗戶,讓我不停地發抖,我連忙關掉了窗戶。我趴在窗前,這才注意到那輪明月已經不見了。

然後,我一頭倒在席子上,很快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後半夜吧,我忽然被一陣淒厲的慘叫聲驚醒了。

若是在平時聽到這種慘叫聲,就足夠我們顫抖的了,何況這是在後半夜的幽靈客棧。我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很快就聽出這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

我衝出了房門,來到黑暗的走廊裡。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我猶豫了幾秒鐘,但最後還是跑了上去。通過搖搖欲墜的木板樓梯,我來到了充滿一股特殊氣味的三樓。

這裡同樣一片黑暗,但我確定那慘叫聲就是從這裡發出的。我茫然地在走廊中摸索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在指引著我,使我推開了那扇房門。

一道柔和的燈光照射在我的眼睛裡,我終於看到了她——懸崖上的那個女人!

這是一個寬敞的大房間,有著與城市裡相同的裝修,房間佈置得簡潔而乾淨,與幽靈客棧的整體風格格格不入。她就躺在一張西式的大床上,長髮披散著,面色蒼白無比,雙目緊閉。

更致命的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傷口,鮮血正汨汨地往外流淌。

幸好那道傷口很淺,而且沒有割到要命的地方,離動脈還遠著呢,所以她的失血並不怎麼多,我立刻就衝到了她身邊,腦子裡已經來不及多想,毫不猶豫地脫下我的汗衫,然後再把它撕碎了,我按照過去軍訓時學過的包紮法,用衣服代替紗布緊緊地扎住傷口,很快就為她止住了血。

看起來她已經沒事了,呼吸也漸漸平緩了下來,只是雙眼還緊閉著。這時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把小小的刀片,刃口還沾著一些血跡,看起來是她想用這把小刀割腕自殺。不過嘛,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完全割錯了位置,只能算是皮肉傷而已。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我的臉以後,她似乎有些迷茫,兩眼無神地搖了搖頭,輕聲地說:「我沒死?」

「放心吧,你死不了。」我坐在她身邊說,這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正光著上身,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並不在意,點了點頭說:「是你救了我。」

「我早就懷疑你想自殺,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死呢?」

「不,不是我要死。」她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無比恐懼的神情,「是他要我死。」

「哪個他(她)?」

但她並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房間,似乎我的身後站著一個人。我嚇了一大跳,立刻轉過身來,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影。瞬間我的心裡一顫,但很快就發現,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說:「看到了吧,這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不,他就在這裡,剛才我看到他的眼睛。他要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他究竟是誰?」

忽然,又一陣陰冷的風吹了進來,她的頭髮全都飄散了起來,她用驚恐的氣聲回答——

「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她不置可否,用更加神秘兮兮的聲音說:「他就在幽靈客棧裡,就在我們身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感到一陣冰涼,也許是因為光著膀子的緣故吧。看起來她已經沒事了,於是我站起來說:「我建議你明天早上到西冷鎮上去一趟,那裡一定有醫院的,如果需要我會送你去的。」

「謝謝,不用了。」

「我走了,不管這是不是你自己乾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地活著。」不等她的回答,我迅速地離開了這裡。

回到二樓的房間裡,我馬上換上了一件衣服,又躺倒在了席子上。

原來她就住在我的樓上,但她為什麼不願意見人呢?就像一直生活在劇場頂層的宋丹萍,可是她活得好好的又沒被毀容。我實在是想不通,就連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或許這幽靈客棧裡還藏著更多的秘密。她剛才說的那個不是人的他(她)又是誰呢?一想到她的那種見到了鬼似的眼神,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我自己也見到了鬼。

帶著種種疑問,我漸漸沉入了睡眠中。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不到6點我就醒來了,到底樓的大堂裡獨自吃完了早餐,然後就回到房間裡給你寫信。

葉蕭,現在是上午10點鐘,我的手腕都快寫斷了,就到這裡吧。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讀完來自幽靈客棧的第四封信以後,葉蕭的眼眶竟忍不住有些發熱,他把頭埋到了這疊厚厚的信紙中,彷彿能聞到周旋筆尖的墨水味。

過了許久葉蕭才站起來,看著窗外被黑夜籠罩的城市,從窗玻璃的反光裡,他看到了自己的臉。瞬間,那張臉似乎改變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小曼。」

於是,那張臉再度清晰起來。

一切的回憶宛如電影畫面一樣,呈現在葉蕭的眼前。

那一年,他和周旋都是17歲。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然而小曼的到來,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葉蕭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下半學期開學的日子,一個陌生的女生出現在了教室的門口。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膚色有些蒼白,臉頰被一些黑色的髮絲覆蓋著,她低垂著眼簾,似乎有些靦腆。當時她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她忽然抬起頭來,向葉蕭的方向看過去,但他卻沒有那種四目對視的感覺。於是他又回頭看了看,原來,她的眼睛正盯著周旋。葉蕭一下子就瀉了氣,然後便聽到老師的介紹,這女生是從別的學校轉學過來的,她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小曼。

小曼是學校裡最美的女孩子,許多男生都暗暗地喜歡她,於是葉蕭再也不敢靠近她。但他很快又發現,小曼的性格非常內向,幾乎所有向她獻殷勤的人,都會吃到她的軟釘子。而其他女生出於天生地嫉妒,都故意地排斥她。所以,她很少和別人說話,一個人行單影只,幾乎沒什麼朋友。於是,就有了關於她奇怪個性的許多猜測。而那些被她拒絕過的男生,還有嫉妒她的女生們,總是在背後說她的壞話,而她即便聽到了也不在意。

不久以後,學校為了慶祝五四青年節,準備排一齣新編話劇。劇本是葉蕭他們的語文老師寫的,劇名叫《自由花》,寫的是女中豪傑秋瑾一生的傳奇。演員則全部從學生們中間挑選,好幾個活躍的女生都想競爭秋瑾的角色,但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主角落到了小曼的身上。

劇中還有其他兩個重要人物,一個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由葉蕭來扮演,另一個角色是革命家陳天華,則由周旋扮演。

雖然小曼很美麗,但氣質卻過於憂鬱,與秋瑾自由豪放的性格有天壤之別。大家都擔心她會演砸,就連她自己都沒有信心。在排演之前的一天,周旋與葉蕭商量要和小曼談一談,幫助她建立自信。雖然葉蕭認為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他還是跟著周旋一起去了。

小曼馬上就答應了周旋的要求,跟著他們來到了學校的實驗劇場裡。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學校的劇場很大,沒人的時候坐在前排座位上,看著黑色的幕布和穹頂,總會產生一種壓抑的感覺。葉蕭已經記不清那次談話的細節,小曼幾乎沒什麼話,全是周旋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而葉蕭一直都默默地注視著小曼,在劇場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裡閃動著一些東西。

第二天放學以後,他們開始在劇場里正式排練。寫劇本的語文老師兼任導演,在他的安排下,小曼第一個登上舞臺。當她站在舞臺中間、燈光把一身白衣的她照亮時,坐在下面的葉蕭和周旋都看呆了。舞臺上的小曼簡直與平時判若兩人,她春光煥發活力四射,兩眼神彩飛揚,活脫脫就是一個女革命家。然後,小曼按照劇本念出了秋瑾的《寶刀歌》,顯然她作了充分的準備,第一次排練就半字不差地念出了全部冗長的臺詞。沒人會料到她的狀態會如此之好,就連那些嫉妒她的女生們也投以讚歎和羨慕的目光。在排練結束以後,老師甚至還鼓勵小曼明年去考上海戲劇學院。

但是,小曼只要一下舞臺,立刻就變回了平時的自己,身上再也看不出半點秋瑾的英姿,依然是一個美麗而憂鬱的女孩。在排練間隙的時候,葉蕭偷偷地問她:「小曼,為什麼你臺上和臺下就像兩個人呢?」

「我也不知道,只要走到舞臺上,我就彷彿不再是自己。那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皺著眉頭停頓了好一會兒,就連語氣都變了,「就好像有另外一個人突然進入了我的體內。就在那瞬間,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變了,不再是這間黑暗的劇場,而是春日裡的公園,周圍有一大片的櫻樹,枝頭全都開滿了白色的櫻花,突然一陣風吹來,花瓣如同飛雪一樣飄落,簡直美極了。」

在劇場黑暗的角落裡,葉蕭只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細,最後竟變成了假聲,說得就像靈魂。小曼似乎從來都沒有一口氣說過那麼多話,她自己也有些驚訝。

「你真的看到了櫻花?」

「是的,但當燈光滅掉以後,一切又恢復了原樣,我又從櫻花樹間回到了黑暗的劇場裡。」

葉蕭知道剛才小曼那場戲,就是表現秋瑾在日本留學的場景,可是像小曼那樣的奇怪經歷,恐怕是任何一個演員都不會有的。

從那天開始,葉蕭覺得自己與小曼成為了好朋友,在每次排練的間隙或結束以後,他和小曼還有周旋,都會坐在一起聊天。開頭他們主要是談排戲的事情,但慢慢地就扯題了,到最後他們甚至無話不談。只要和他們在一起,小曼就會表現出一個少女應有的活力,似乎秋瑾身上的豪氣,通過排戲滲透到了小曼的體內。

因為這個戲是給青年節獻禮的,排練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月。而他們3個人總是形影不離,老師也並沒有太在意,因為他們是戲裡三個最重要的角色,在一起談戲也是正常的。葉蕭的話並不多,有時他會傾聽小曼和周旋講話,他發覺小曼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她在藝術方面有著某種天才的氣質,常常讓立志要成為作家的周旋自嘆弗如。

無論男孩還是女孩,17歲總是多愁善感富於幻想的年紀,自然也讓葉蕭陷入了對小曼的痴迷之中。有幾次排練的時候,他和小曼在臺上演對手戲,他扮演的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當看到「秋瑾」充滿感情地講述一片愛國心時,葉蕭竟情不自禁地盯著她,以至於把臺詞全部忘光了,結果捱了導演的老師一陣痛罵。那時候,葉蕭還不懂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幾年以後,當他深深地喜歡上一個叫雪兒的女子時,才終於明白了這種感覺的意義。

可是,在葉蕭和小曼中間,還有周旋的存在。更讓葉蕭感到鬱悶的是,小曼更願意同周旋說話,也許周旋身上的氣質更能吸引女孩子吧。而且,周旋在戲裡演的是革命家陳天華,正好與秋瑾志同道合,葉蕭演的角色恰恰相反,是被秋瑾瞧不起的男人。葉蕭隱隱感到了某種酸味,但他又不敢當面說出來,因為他和周旋的關係實在太好了,無論在任何情況,葉蕭都不願放棄與周旋的友誼,這使他陷入了尷尬的兩難境地。

「周旋——」

想到這裡,他輕輕地念出了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直到今天,葉蕭依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面對他。現在,周旋正在神秘的幽靈客棧中,每天給他寄來一封信,敘述那離奇的經歷。

葉蕭搖搖頭,天知道明天的信裡又會是什麼?

第五封信

葉蕭:

你還好嗎?

我想你讀了上一封信以後,一定沉浸在回憶之中。我真的很抱歉。

和前幾天一樣,一寫完信我就走出了幽靈客棧。一路上非常順利,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到了荒村,村口依然沒什麼人,我把信投進郵筒就離開了。

在回幽靈客棧的半路上,我突然改變了方向,決定再到昨天晚上的那座山峰上去看看。

在白天仰望這座山峰,感覺與晚上完全不一樣,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墳墓。而昨晚我爬上山的那條路,就好像是古代帝王陵墓的墓道一般。我的心裡一顫,但轉念就否決了這種想法,浙江確實有五代與南宋的帝陵,但數量很少,而且絕對不會在這裡。

踏著昨晚的山路,我迅速地爬上了山頂的那塊平地。那座殘破的古廟依然矗立在山頂上,還是白天看得清楚,廟門匾額上「子夜殿」三個字也清晰了起來。但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圍著它轉了一圈,這廟實在小得可憐,估計佔地不會超過50個平方米。從屋簷的風格來看,它似乎非常古老,至少不是近代的建築物。

我深呼吸了一下,小心地踏進了廟門,一片灰塵立刻揚了起來。裡面依然十分昏暗,但有幾道光線從頭頂照射下來,我抬起頭一看,原來屋頂已破了幾個大洞。與一般的廟宇相比,這間子夜殿實在太矮了,我伸出手就能夠到房梁。房間的兩邊各有一根木柱,看起來也已經腐朽得差不多了。

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個神龕,想必就是這裡祀奉的神主了。在昏暗的斷壁殘垣中,一線天光從破爛的屋頂照射下來,正好照亮了神龕上一尊彩塑的雕像。

剎那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夜殿裡供奉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但更重要的是,這尊雕像美極了。

我曾見過各種古代的雕像,有完美的也很殘缺的,這些雕像的共同點是非常莊嚴肅穆。即便是許多具有女性化特徵的佛像,也只覺得非常端莊典雅,使人產生一種面對慈母般的敬畏之心。

然而,眼前的這尊雕像卻完全不同。

葉蕭,我不知道該怎樣來表達。她給人以一種活生生的感覺,彷彿我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當時我差點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端坐在神龕上的真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細長的眉毛,線條分明的臉型,勻稱有致的身材。她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子夜,她會唱美麗的情歌,她的歌聲是如此的憂鬱和淒涼,以至於感動了天地間的孤魂野鬼,感動了1000多年來無數多愁善感的人們。

好幾分鐘後,我才從這種震驚與傷感中清醒過來,又後退了一步打量著這尊鮮豔的雕像,這太奇怪了,怎麼會如此栩栩如生呢?她和真人一般大小,身體和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協調,就連手上的細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她的眼睛和真人沒什麼區別,只是更加嫵媚動人。這一點恐怕連文藝復興時代的雕塑大師們都做不到吧。

而且,在這座經受風吹雨打的破廟裡,這尊雕像怎麼會儲存地如此完好呢?敦煌石窟裡的雕像都被自然破壞地很嚴重,更何況這是在潮溼的海邊,在充滿了鹽分的空氣中,根本就無法儲存鮮豔的色澤。

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雕像——

天哪,這不是雕像!

一瞬間,我幾乎恐懼得要昏過去了。我只感到手上似乎真的摸到了一個女子柔軟的皮膚,然而這皮膚又是冰冷冰冷的。

我連忙後退了一大步,身體靠在破爛的門板上,渾身顫慄地看著雕像——不,是那個女子。

深呼吸了幾口氣後,我終於緩過勁來。我死盯著那女子的眼睛,可以確定她至少不可能是活人。

「肉身?」

我的腦子裡忽然掠過了這個概念。在一些旅遊景點的寺廟裡見到過肉身的真跡,也就是某位得道的高僧圓寂之後,肉身並沒有腐壞,而是繼續保持原貌,在經過某些技術處理以後,被作為佛像一樣供奉了起來,有的肉身甚至歷經幾百年都不變。

當然,子夜殿裡供奉的絕對不可能是佛像。

或許是這美麗的女子香消玉隕之後,經過了某種高明的防腐處理手段,才得以完好地儲存並供奉於這座廟裡的吧。

她究竟是誰呢?

子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這個1600百多年前死去的女子,竟端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湧上一陣奇怪的感覺,然後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幾分鐘前這隻手曾觸控過她。

這隻手會腐爛嗎?

「不!」

我慌不擇路地衝出了子夜殿,如逃命一般向山下狂奔而去。

當我剛剛跑到山腳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到一個男人向這裡過來,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畫家高凡。

他向我揮了揮手說:「你的臉色怎麼那麼差?」

我想象不出當時自己是怎樣的表情,只是知道混身都被汗水溼透了,我只能吹了個牛皮:「我在鍛鍊身體。這裡的空氣很好,堅持長跑的話一定有助於健康。」

「那我們一起走走吧。」

高凡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便拉著我一起向海邊走去。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說道:「關於那件事情請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謝謝。」

「不過,既然我為你保密,你也應該把原因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幽靈客棧的地下挖什麼?」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問道:「我告訴你原因,你就一定保密嗎?」

「當然,我以我的生命擔保。」

「好吧,我告訴你原因——我在挖金子。」

「你說什麼?」

「我沒有開玩笑,我確實在挖金子。」高凡用低沉的聲音回答,然後他仰起頭說,「這件事是我爺爺在臨死前告訴我的。在70多年前,他曾經在幽靈客棧住過一段時間,對於這座客棧非常熟悉。他在臨死前對我說,當年客棧的主人丁滄海留下了一筆遺產,據說總共有1000兩黃金,這是他在全國各地經商積攢起來的錢。」

我立刻就產生了疑問:「那你爺爺是怎麼知道的?」

「我爺爺早就知道丁滄海藏有一筆錢,有一天晚上就單獨請他喝酒,並把他給灌醉了。果然,丁滄海酒後吐真言,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我爺爺。」

「你相信這是真的嗎?」

高凡相當自信地說:「我查過關於丁滄海的資料,他活著的時候確實很有錢,但在他離奇地死亡以後,卻沒有給家人留下一分錢。」

「他沒有留下遺囑嗎?」

「沒有,也許是他死得太突然了。丁滄海死的時候,他的妻子和兒子都在上海,奔喪來到幽靈客棧後便翻箱倒櫃,但什麼都沒找到。但是,我斷定這筆金子一定還藏在幽靈客棧中的某個地方。」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來到了海邊,高凡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繼續對我說:「也許你還不知道吧,丁雨山就是丁滄海的孫子,本來一直住在上海,前幾年才回到幽靈客棧繼承了這份產業。」

「原來如此。那他會不會已經找到了這筆金子?」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金子,那何必還守著幽靈客棧呢?恐怕早就拿著這筆橫財出國享福去了。所以,幽靈客棧接待客人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丁雨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找到那筆金子。」

我不解地問道:「既然是祖上留下的遺產,那他為何要遮遮掩掩呢?」

「我曾經秘密地調查過,丁滄海有好幾個兒女,如果算上第三代的話,能繼承遺產的人至少有20個人,平均分配下來也就沒多少了。我估計丁雨山是想獨吞這筆遺產,一旦找到的話他就會帶著金子遠走高飛。」

「你在地下挖坑,他難道不會發現嗎?」

「放心吧,據說在幾十年前,那個小房間裡死過人,所以,從來都沒有人敢進去的,當然也包括丁雨山。當然,至少我是不會害怕的。」

我搖了搖頭說:「不管怎麼樣,這至少不是你的錢。」

「埋在地下的東西見者有份,如果你願意幫我一起找的話,我們可以平分這筆錢。」

「不!我不要這種錢,但我會為你保密的,不會介入你和丁雨山之間的事。」我的理智告訴我,捲入這種事情通常都是很危險的,在誘人的目標背後,往往隱藏著陷阱。

「你太迂腐了。況且,丁雨山並不知道我的目的。」

「別說這個了,我們談談別的事情吧。」

高凡長出了口氣,他似乎已經信任了我,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你想談什麼?」

我停頓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你知道嗎?在幽靈客棧的三樓還住著一個女人。」

他立刻就愣住了,擰著眉毛說:「你看到她了?」

「不但看到了,還和她說過話。」

「別靠近她。」高凡盯著我的眼睛,神色異常緊張,「你還年輕,這幽靈客棧裡還有許多你不知道的東西。」

「什麼東西?」

高凡猛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不.……不能說……我不能說的……」

說完,他立刻轉過了身體,向幽靈客棧的方向跑去。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已經中午12點鐘了,得趕回客棧吃午飯。

等回到客棧時,大堂裡只有清芬和小龍母子還在吃飯,我輕輕地坐在他們對面,微微點了點頭。阿昌給我端來了碗筷,這些天我似乎也被幽靈客棧「同化」了,吃飯的時候幾乎沒什麼聲音,就和清芬他們一樣。

吃完午飯以後,我們並未離去,而是坐在餐桌前聊了一會兒。我看著沉默寡言的小龍,忍不住問道:「小龍,你喜歡幽靈客棧嗎?」

少年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我,然後搖了搖頭。

他的媽媽說話了:「你別看他一聲不響的樣子,其實並不是他的本性,他是非常害怕孤獨的孩子。」

「孤獨?是啊,小龍在這裡一個朋友都沒有,只能跟你說話。」

「可現在他連我也不太搭理了。」清芬嘆了口氣,傷感地說,「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視窗上看海,有時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任何人同他說話都沒有用,他那樣子就好像中了邪一樣。我擔心的已不是他的肺,而是他的內心。」

我能聽出母親對兒子深切的愛,於是輕聲地問:「小龍很喜歡海嗎?」

「過去很喜歡,但很奇怪的是,自從他來到幽靈客棧以後,就對大海非常害怕。」

「那為什麼還一直看海?」

這時候小龍終於說話了:「因為海里有人對我說話。」

「別亂說。」清芬搖著頭,無奈地說,「小龍又在亂說話了。」

「他經常這樣說奇怪的話嗎?」

「自從你來到客棧以後,他的眼睛就越來越奇怪了,總是說見到奇怪的東西。」

少年執拗地頂嘴:「我見到了,也聽到了。」

我好奇地問:「你見到了什麼?」

小龍搖了搖頭,喉嚨裡發出神秘兮兮的氣聲,一字一頓地回答:「天機不可洩露。」

我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還有那種眼神,絕對不像是在撒謊,我不得不相信他。於是我繼續問道:「那你聽到了什麼?」

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我聽到大海里傳來了歌聲。」

「什麼歌?」

「我不知道。」小龍似乎非常痛苦,每說一個字都要絞盡腦汁,「我想起來了……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歌聲,我聽不懂她的歌詞……就好像……古代的民歌。」

「不——」我嚇得幾乎跳起來了,小龍說的就和我昨天晚上在山頂上聽到的一樣。

清芬立刻捂住了兒子的嘴巴,低著頭說:「對不起,請不要把他的話當真。」

「沒關係。」我急忙站起來說,「我先上樓去了。」

回到了房間裡,我只感到渾身乏力。房間裡悶得要命,我趕緊開啟了窗戶,但外面卻一絲風都沒有,就連平時的海浪聲也聽不到。

就當我渾身冒汗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我開啟房門,看到昏暗的走廊裡有一個白色的影子。

心頭莫名其妙地一跳,我後退了幾大步,才看清了門外那一身白衣的人,原來是水月。

「有什麼事嗎?」

她半低下頭,有些靦腆地說:「沒什麼,只是想和你聊聊……」

也許是尷尬,也許是緊張,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出話來:「快進來吧。」

水月緩緩地走進房間,徑直來到了視窗,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怔怔地盯著窗外的大海,許久都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對不起,我剛才騙了你。其實,我不是來和你聊天的,而是想借你的窗戶,看一看大海。」

「借我的窗戶看海?」

「對,我真羨慕你,站在視窗就能看到大海。而我的房間,窗戶的朝向正好相反,只能看到一片荒山。」

「原來你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我笑著搖了搖頭,走到她身邊問,「你喜歡看海?」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這片海非常特別,好像與我前生有緣似的。」

我擰起眉頭想了想她的話。其實,自從來到幽靈客棧以後,我也產生了相同的感覺,好像在小時候的夢中見過這片海——那是惡夢。

水月也沉默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視窗,凝望著黑色的大海。我發現她的眼睛裡,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的煙霧,在水一般柔和的眉眼之間,禁不住讓人心神盪漾。

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鍾,她忽然轉過身來,低著頭說:「對不起,打擾了你這麼長時間,我該走了。」

我下意識地要挽留她:「再坐一會兒吧。」

水月剛想說什麼話,目光卻落到了桌子上那本森村誠一的《野性的證明》。她輕輕地拿起書說:「你正在看這本書?」

「是的,我喜歡森村誠一的小說。」

她先點了點頭,然後把這本書翻了翻,正好翻到了我折過的那一頁——立原道造的那首《獻給死去的美人》。

這一頁紙似乎有某種磁力,立刻就吸引住了水月的眼睛。她目不轉睛地看了好幾分鐘,似乎已經忘記了旁邊我的存在。

忽然,她嘴唇有些細微的嚅動,隨後發出了一陣輕柔的聲音——

你已化為幽靈。

被人忘記。

卻在我的眼前,

若離若即。

當那陌生的土地上。

蘋果花飄香時節。

你在那遙遠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當她把全詩唸完以後,我不禁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你的感情太投入了。」

水月的心似乎還沉浸在詩裡,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著,怔怔地回答:「我真羨慕她。」

「你羨慕誰?」

「羨慕這首詩裡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羨慕她?死去的美人?」

「是的,她雖然死了,雖然化為了幽靈,但卻贏得了一個男子的心,贏得了深深的懷念和愛戀。」忽然,水月的眼睛閃爍了起來,對著窗外幽幽地說,「如果我死了以後,也能和她一樣幸運的話,那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水月的話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睛太憂鬱了,她的心靈也太敏感了。忽然,我伸出手合上了書頁,輕聲地說:「別談這些了,你應該更快樂一些。」

她終於微微笑了笑說:「謝謝,剛才那是日本人的詩,你想想聽聽中國人的詩嗎?」

我點了點頭:「說吧。」

水月隨口吟出了一首詩:「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春蠶易感化,絲子已復生。」

相比於剛才立原道造的詩,從她口中念出的中國古詩,又是另一種味道了。雖然只有短短四句話,20個字,卻讓我沉默了許久。

「像是樂府詩?」我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她在大堂裡電唱機前的話,「是《子夜歌》嗎?」

「沒錯。《子夜歌》總共42首,我全都能背出來。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剛才這一首。」她又低下了頭,輕聲地說,「其實,《子夜歌》並不是詩,而是一個女子的情歌。」

這時候我沉默無語,只是呆呆地注視著水月,一下子氣氛有些尷尬。

她忽然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我打擾你了。」

雖然我還想叫住她,但水月已經飛快地跑出了房間,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裡。

房間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氣味,我不禁貪婪地深呼吸了幾口。

額頭不知不覺沁出了許多汗珠,我索性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直到精神重新好了一點,才坐起來繼續寫我的小說。

這個下午異常悶熱,幾乎連一絲風都沒有,房間就像是個大蒸籠。雖然窗戶一直都開著,但後背心的汗珠卻止不住地往外淌,整件衣服都溼透了。

我一直堅持到4點鐘,但再也坐不住了,平時在天熱的時候,我都會去游泳池消暑,夏日裡泡在水裡的爽快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在每年最熱的日子裡,我還會去普陀山的海灘游泳。想到這裡,我忽然看了看窗外的大海,這裡不是現成的嗎?

於是,我帶上一條游泳褲,飛快地跑出了幽靈客棧。沿著海岸線一路跑去,尋找適合游泳的地方。但這裡到處都是懸崖,只有在靠近墳場的地方,找到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小海灣。

趁著海水沒有漲潮,我迅速脫掉衣服,並換上了游泳褲,在岸上活動了一下身體,我就摸索著下水了。

海水非常涼快,直滲入我的皮膚,只是腳底下都是小石子,感覺不是太舒服。但我很快就適應了,走到深水處遊了起來。

小海灣裡風平浪靜,只有小小的浪頭掠過我肩膀,那感覺舒服極了。我的全身被海水包裹著,每一根毛細血管都在吸收著海里的涼氣。說實話,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如此暢快地遊過了,這裡簡直要比普陀山海南島還要舒服。唯一的缺點就是暗礁太多,一定要看清楚了遊。

我越遊越興奮,直向海水的更深處游去,慢慢地就游出小海灣了。我憋了一口氣向海底看了看,只見底下一片漆黑,深不可測。

當我把頭抬出海面時,發現天色已經陰暗了下來,一陣風從海面上掠過。心裡忽然產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覺,也許就快漲潮了吧?我又回頭看了看海岸,沒想到已經游出了那麼遠,海灣和懸崖都被拋在身後,我看到了遠處山坡上星羅棋佈的墳墓,甚至還能看到幽靈客棧,這是我第一次從海上的角度看它,但距離實在太遠了,只能看到它孤獨地矗立在海邊的輪廓。或許,遠方的船隻來到這片海域,首先能見到的就是它了。

現在該回去了,於是我向小海灣游回去。

突然,我聽到了某種聲音——和昨天晚上一樣的歌聲。

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我有些不知所措。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發現那歌聲似乎是從海底傳上來的……

正當我拼命地游回去時,一剎那間,我感到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腳腕!

天哪!我條件反射似地喊了一聲,一小口海水便灌入了我的口中,嗆得我暈頭轉向。我又猛吸了一口氣,但腳上的感覺越來越重,似乎那隻手正把我往下面拉。

我用盡全力地蹬著腿,但卻無濟於事。我的眼前一黑,全身都被拉進了黑暗的海水裡。

葉蕭,在這個瞬間,我想到了死!

趁著剛才吸進去的那口氣,我努力地憋著,在海水中睜大了眼睛。但身體還是在繼續下沉,這裡真的深不可測,我什麼都看不到,四周都是冰涼的海水,絕望正在籠罩著我。

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幻影——

雖然海底一片黑暗,但我還是看到了她的影子,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我確實看到了。

她就懸在深深的海水中,白色的長袖隨海水而飄蕩——她在海底唱歌。

我也聽到了她的歌聲。不!我胸中的那口氣就快用光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自己又恢復了動力,努力撲動著雙手,飛速地向上浮起,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猜海水的深度至少有20米,在最後一口氧氣耗盡前,我終於浮出了海面。

又能呼吸到空氣了。

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是極度的恐懼,還是極度的興奮?至少我還活著。

我一邊大口地呼吸著,一邊不顧一切地向岸上游去,也許是藉著漲潮的水勢吧,我很快就遊進了海灣。我小心地避開暗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終於回到了陸地上。

——人,畢竟還是陸地上的動物啊!

這時我渾身都虛脫了,腳踩著地根本就站不穩,一頭倒在了地上。

天已經快黑了,暮色籠罩著大海,而無數的墳墓就在不遠的山坡上,理智逼迫著我站了起來。我胡亂地擦了擦身體,匆忙地穿好衣服,這時候只感到渾身冰涼。但幸好又緩過了一點勁,便拼命向幽靈客棧的方向跑去。

當我精疲力盡地回到幽靈客棧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我一把推開客棧的大門,一陣冷風隨著我吹進了大堂裡,懸在房頂的電燈不停地晃動了起來。在一陣搖曳的慘白燈光下,我看到他們都圍坐在餐桌前,那陣冷風吹亂了水月的頭髮。他們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就好像在看一個淹死的落水鬼。

「你去哪兒了?」丁雨山站起來問道。

「我去游泳了。」我抱著自己的肩膀,顫抖著回答,猶豫了片刻,沒敢把剛才在海底看到的一切說出來,只能搪塞著說,「海水太涼了,我一不小心就抽筋了。」

「天哪,你能活著回來真是個奇蹟。」他的表情非常驚訝,就好像我應該被淹死似的。

我點了點頭:「是的,這是個奇蹟。」

「你看到了什麼?」

我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繼續問:「我問你在海底看到什麼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卻不回答。我用眼角的餘光向餐桌上掃了掃,正好和水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丁雨山忽然壓低了聲音問:「你看到海底的幽靈了?」

「你別問了,別問了。」我低下了頭,不願意再回答。

「告訴你吧,客棧周圍的海水裡有幽靈,曾經有許多人都死在這片海里。就在上個星期,有一艘漁船在附近的海面觸礁沉沒了,船上的13個人全都死了,至今沒有一具屍體能打撈上來。」

「別說了。」我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抱著瑟瑟發抖的肩膀說,「我現在又冷又餓,能吃點什麼嗎?」

他們立刻給我讓了一個空位,我看到阿昌也跑了出來,他盛了一碗熱湯放到我面前。我再也顧不上別人,一口氣就把熱湯喝得精光,一股熱流穿腸而過,立刻讓身體舒服了許多。然後我端著飯碗狼吞虎嚥起來,不到10分鐘就把肚子填滿了。

這時候我聽到丁雨山在說:「阿昌,去給他燒洗澡水。」

我立刻站起來,跟著阿昌走進了浴室的走廊。

阿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他搖搖頭走進了燒水的小房間裡。我來不及換衣服就進了浴室,很快水龍頭裡就放出了熱水。我鑽進放滿熱水的木桶裡,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可是,我的感覺卻還像是在海水裡,一片熱氣騰騰的海水,至少浴室裡淹不死人。

我再也不敢想象,剛才在海里發生的一切,我更願意相信那只是場惡夢。忽然想起了什麼,我低下頭看了看腳腕,真不敢相信,在右腳的腕部,竟然真的有一道紅紅的印痕,甚至還有一種被人拉住的感覺。難道海里的那些東西都是真的?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急忙在熱水中使勁地按摩腳腕,但那紅色的印痕卻始終沒有消退。

很快我就洗完澡了,從浴室裡出來以後,卻發現大堂裡空無一人。於是,我快步跑上了二樓。

當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時,外面已經下起雨來,窗外的大海正籠罩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便一頭倒在了席子上。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突然間睜開了眼睛,看了看錶才晚上10點鐘。這時候,我才感到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也要比剛才好了很多。於是,我開啟了旅行包,重新拿出了那隻木匣,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念頭,我突然決定去找一個人,而且——要帶著木匣!

我把木匣包裹在一件衣服裡,悄悄地走出了房間。從黑暗的走廊轉到樓梯口,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走上了三樓的樓梯。

按照昨天晚上的記憶,輕輕地推開了那扇房門。

在柔和的燈光下,我看到她正坐在床邊上,臉色有些蒼白,手腕處還包著一塊紗布。

她的第一眼顯得有些意外,但轉瞬又恢復了高傲的神情,冷冷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有些拘禁地說:「我只是來看看你,你的傷好些了嗎?」

「謝謝你,我想我已經沒事了。」她又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告訴我,你出什麼事了?」

女人的眼睛真是太尖了,我驚訝地說:「你看出來了?」

「你臉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你見到了什麼東西?」

我的臉色又有些發白了,斷斷續續地回答:「大海……在大海里……」

瞬間,她的神色變得凝重無比,冷冷地盯著我的眼睛,停頓了許久之後才說:「你去海里游泳了?見到那個東西了?」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輕吐了一口氣,低聲地說:「昨天晚上差點殺死我的,也是那個東西。」

「告訴我。」

「周旋,我不能。」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名字。」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秋雲。」

我怔怔地問道:「秋天的雲?」

「沒錯。」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輕聲地說,「作家真的很會說話。」

「你連這個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睛,顯出一副慵懶的神態說:「好了,還有什麼事嗎?」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著,我開啟了包裹著木匣的衣服,把它放到秋雲的面前。

她立刻睜大了眼睛,仔細地打量著木匣。我注意著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似曾相識,但又難以言說。

秋雲忽然大口地喘息了起來,彷彿木匣裡有一股特別的空氣。突然,她問道:「這究竟是什麼?」

「你不認識它?」

她似乎對木匣有些忌諱,把身體往後挪了挪說:「不,我從來沒見過。」

我不知道她是否說謊,但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我重新用衣服包好了木匣說:「算了吧。」

「等一等,周旋,這隻木盒子是從哪裡來的?」

「你真的要知道?」我冷冷地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好一會兒,也許全都說出來以後,她還能記起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我把這隻木匣的來歷,也包括田園離奇的死亡,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秋雲。

說了足足半個多小時,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有些後背心發涼。

在這整個過程中,秋雲一直都默默地聽著我說,始終一言不發。最後她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憶和思考,終於她說話了:「我認識田園。」

「什麼?」

我的心立刻抖了一下,也許我找對方向了!

秋雲嘆了口氣說:「幾年前,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來到幽靈客棧,她的氣質非常特別,立刻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許是休假吧,她在這裡住了有一個多月,經常和我在一起聊天。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田園,是一個戲曲演員。我還記得有幾次,在半夜裡發現她在客棧的底樓徘徊,我問她在幹什麼,她卻驚慌失措地躲開了。我所知道的就這些了。」

我點了點頭,至少我知道田園曾來過這裡,幽靈客棧對於她一定有特殊的意義。

「謝謝你,秋雲。」

「周旋,你要當心啊,你的臉上有一層灰色。」

「灰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搖搖頭說,「再見。」

我帶著木匣離開了三樓。

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立刻拿出一面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卻實在看不出臉上有什麼灰色,也許是秋雲在嚇我吧?

這時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木匣身上。

該如何處理它呢?

一看到它就彷彿見到了田園的眼睛,她正在另一個世界期待著我,可是我該怎麼辦呢?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和死去的田園說說話。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已經來到幽靈客棧5天,這個木匣始終都放在這裡,就像個骨灰盒一樣看著我。今天我又差點在海里淹死,這難道不是冥冥之中的警告嗎?

對,我必須快點解決它。

這時候,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湧上了我的心頭——木匣裡面是什麼?

我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那把鎖,這把破鎖鏽得都快爛掉了,要開啟它的話易如反掌。我的腦子裡開始不停地幻想,當開啟木匣以後會見到的東西——從一顆僵硬的人頭,到一大把的黃金,各種可怕或可愛的東西我都想遍了。夠了!與其在這裡空想折磨自己,不如把它開啟來看看。

一剎那間,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看著放在寫字檯上的木匣,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從旅行包裡拿出一塊扳手,那是旅行時經常會用到的東西。猶豫了片刻之後,我用扳手夾住了木匣上的鎖,小心翼翼地轉動起來,那把鎖實在鏽得不成樣子了,扳手剛一動鎖就斷開了。

不知為什麼,心跳又加快了。

我小心地取下那把斷掉的鎖,雙手捧著冰涼蓋子。我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但木匣裡面卻似乎有一種力量要跳出來。

幾秒鐘後,我緩緩地開啟了木匣的蓋子。

……

暗香浮動。

瞬間,鼻子聞到了一股奇異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下,那味道順著我的氣管而下,立刻充斥了我的肺葉。這種味道非常奇怪,既像是薰衣草香,又像是印度的迷迭香,我沒辦法說清楚。

在暗香漸漸地飄散後,我才看清了木匣裡面的東西——

居然是一套古裝!

不,更確切地說,是一套戲服。

天哪,我的眼睛幾乎看呆了,只見一團團絕美的刺繡,配合著光滑如新的絲綢面料,在燈光下反射出美麗的光澤。我立刻想到了《遊園驚夢》裡杜麗娘的唱詞「原來奼紫嫣紅開遍」,沒想到這「奼紫嫣紅」竟開在了木匣裡。

說不清這是哪一個劇種的戲服,與在電視裡看過的其它戲服相比,我只覺得它美而不俗,鮮而不豔,既有花團錦簇流光溢彩,又不失清新簡潔淡雅寫意,充滿了獨特的中國古典美。

我的雙手顫抖起來,小心地拿出了其中的一件。很明顯這是一件女裝,在絲綢面料上恰到好處地繡著一些花團,我想應該是一件女褶吧。我把它敞開來看了看,下襬只到膝蓋的位置。木匣裡面還有一條青色的裙子,正好配在女褶的下面。我又看了看木匣裡面的其它十幾件行頭,看起來全都是女裝的,也許是青衣或者花旦吧。從剪裁的尺寸和風格來看,應該是單獨為一個人專用的。

木匣的外觀很古老,那把破鎖似乎從來就沒被開啟過。可想而知,這些戲服也許有很多個年頭了。可是時光似乎在木匣裡面凝固了,經過了那麼漫長的歲月,這些色彩斑斕的戲衣,竟然還和新的一樣,就好像剛剛從某個青衣花旦的身上脫下來的一樣。

戲服按照某種傳統的格式疊放著,恰到好處地擠滿了木匣內的空間。我把手伸到了木匣的最下面,那是一件紅色的鏽花小襖,從剪裁樣式來看應該是貼身穿的。

忽然,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股難以表達的恐懼,瞬間充滿了我四周的空氣。

我似乎看到了什麼?

就在同一秒,我伸到木匣裡面的手微微一麻,那感覺就像是觸電一樣。

突然,窗戶無緣無故地自動開啟了。於是一陣奇怪的冷風,夾雜著雨點闖進房間,吹得我渾身毛髮都豎了起來。

看了看時間,子夜0點。

子夜的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些事情——我立刻頂著風衝到窗前,費了很大的力才關緊了窗戶。

我靠在窗戶後面喘息著,再回頭看看木匣,幾件薄薄的雲肩剛才被風吹了出來。我迅速地回到木匣邊上,把所有拿出來的戲服又都放了回去,然後我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

幾秒鐘後,我關上了木匣的蓋子。

木匣又恢復了原樣,只是少了一把破鎖。

真是奇怪,木匣裡面居然是會是一套戲服,我猜想田園從來都沒有開啟過它。我關了燈躺在床上,想了許久卻始終想不通,這隻木匣包括裡面的戲服,究竟與幽靈客棧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田園曾來過這裡,她是戲曲演員出身,她給我的木匣里正是一套戲服,現在我已把木匣帶到了幽靈客棧,其中或許有某種關聯?

這些疑問如碎片一樣在我腦中穿梭,直到我昏昏睡去。

一覺醒來,天色已微微放明。

睜開眼睛後,卻發現木匣的蓋子正開著,那件繡花女褶在清晨光線的照射下,泛出驚豔的反光。

不對,我明明記得自己入睡前是把木匣關好了的。

難道我記錯了?我隨手關上木匣,便洗漱去了。

來到底樓的大堂,只見到阿昌一個人。我第一個吃完了早飯,就匆匆回房給你寫信了。

寫到這裡我渾身都快虛脫了,天知道哪來的精力,讓我幾個小時就寫了這麼多字。我累了,今天的信就到這裡為止吧。

葉蕭,我想上次那封信,一定使你想起了小曼,我非常抱歉。你說過要永遠忘記她的,但恐怕你我都做不到。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怎麼信裡又提到了小曼?

葉蕭放下來自幽靈客棧的第五封信,無奈地搖了搖頭。在讀完這封信以後,昨天被中斷的回憶,此刻又一下子浮現在了眼前。

於是他苦笑了一下,周旋在信裡說得沒錯,他們都無法忘記小曼。

在17歲那年,葉蕭和周旋都被小曼深深地迷住了。但那時候他們還不懂什麼是愛,只有一種朦朧的情感,那情感是純潔而美好的,正如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所以,葉蕭的煩惱也只能深埋在心裡,當他與小曼在一起的時候,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還不自覺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實在是太單純了。

雖然,小曼在他們兩個面前時開朗歡快了許多,但其它時候,她還是和過去一樣沉默寡言,依然受到大家的排斥。後來,葉蕭也聽說了關於她的許多流言蜚語,僅僅在學校裡廣泛傳播的,就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其中最可惡的一個版本是說——小曼看上去端莊文靜,但她的身子早就不純潔了,根本就是個下賤的女子。當葉蕭聽到他們在繪聲繪色地描述這個版本時,一時激動得控制不住自己,差點和他們動起手來。

葉蕭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但流言卻鋪天蓋地而來,而他對小曼的瞭解也確實太少了,小曼從來都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似乎他們並不存在。幾天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在排練的間隙悄悄問她:「小曼,你知道那些關於你的謠言嗎?」

她先愣了一下,然後淡淡地回答:「他們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我當然知道,甚至包括那些流言的細節。」

「告訴我,他們在對你造謠誹謗,是嗎?」他一時有些激動。

但小曼卻不回答,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有些顫抖。

「你說話啊?小曼!」葉蕭催促著她。

小曼緩緩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

「不,他們沒有說錯。」

他一下子傻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得不相信小曼那楚楚可憐的眼睛。他搖著頭說:「不,這不是真的。」

小曼忽然睜大了眼睛,從那雙瞳仁裡露出了徹骨的恐懼,她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就像她入戲時那種奇怪狀態,突然發瘋似地大叫起來:「不,你別靠近我,別過來……」

她的雙手在胸前亂舞,彷彿是在保護自己,然後扭頭衝出了劇場。葉蕭一個人呆呆地坐著,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進入了彩排階段,很快就要向學校彙報演出了。所有參加演出的人都非常緊張,有時還會在晚上留下來繼續排戲。但葉蕭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心裡就像壓了一塊鉛似的,他故意避開了小曼,只在排練結束後才和她說上幾句話。

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大家留在學校裡吃完了晚飯,一直排練到晚上7點多。葉蕭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一晚,小曼狀態好極了,老師說她的表演遠遠超過了那些電影明星,尤其是秋瑾就義的那場戲,她的眼神非常複雜,既有革命者的熱情,又有面對死亡時的悲傷,更有對生命的無限留戀。她穿著一身白衣,在具有象徵意義的黑色的背景下,在那雙堅強的目光下面,卻還隱藏著一股淡淡的憂傷。小曼緩緩地向前伸出了手,用充滿傷感的聲音,念出了那句著名的絕命詞:「秋風秋雨愁煞人。」

在她唸完這7個字以後,「劊子手」舉起了紙做的大刀,然後幕布緩緩落下——秋瑾死了。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們彷彿回到了20世紀初,紹興城的古軒亭口。

排練結束以後,大家都非常疲倦,葉蕭也想快點回家去。這時候,小曼忽然從劇場的一個陰暗角落裡閃出來,對葉蕭輕聲地說:「能留下來一會兒嗎?我想和你談談。」

葉蕭看著她的眼睛,覺得她似乎有什麼心事要傾訴,但葉蕭卻搖了搖頭:「不,我要回家了。」

「求你了。」她的語氣越來越悲慼。

這時候葉蕭注意到老師過來了,他立刻拋下了小曼,快步跑出了劇場。

回到家裡,整整一夜他都坐臥不安,心裡總是對小曼不太放心。

第二天早上,葉蕭來到學校時,突然發現劇場門口圍了很多人。他立刻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卻看到小曼正躺在劇場的大門口,一灘殷紅的鮮血在地上鋪開,早已經凝固了。

——小曼死了。

葉蕭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瞬間,小曼依然穿著扮演秋瑾遇難的那件白衣,以一種奇特的姿勢躺在地上。葉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時他真想要大哭一場,卻怎麼也哭不出來。一群警察圍著小曼的屍體拍照片,葉蕭想要衝上去,卻被老師死死地攔住。

在圍觀的人群中,他忽然見到了周旋。周旋的臉色蒼白,似乎在不停地發抖,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葉蕭追了上去,問周旋發生了什麼,但周旋卻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警方經過現場勘察,判定小曼是自殺,她從學校劇場的房頂上跳了下來,後腦勺著地,當場死亡。

本來這一天要演出的,但因為女主角的死亡,演出被迫取消。

至於此後的事情,葉蕭就不太清楚了,他只記得自己傷心了很長時間,並且對那晚的事非常後悔。如果當時能留下來和小曼談談的話,或許她就不會選擇自殺了。

小曼的死,成了葉蕭永遠的心病。同時,也使他和周旋之間的友誼,產生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雖然他們並沒有撕破臉皮,在別人看起來他們依然是好朋友。但是,他們間的裂縫已無法彌補。小曼雖然死了,但她的影子卻似乎永遠隔在他們中間,成為一道無形的牆壁。高中畢業以後,葉蕭和周旋各奔東西,彼此之間很少聯絡,他甚至覺得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周旋了。

又過了好幾年,當葉蕭成為了一名警官時,他重新調出了小曼的卷宗,終於知道了她的身世——

原來,在小曼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她的父親就因意外而死去了。媽媽獨自帶著小曼長大,直到她12歲那年,媽媽嫁給了一個離過婚的男人,那個男人成了小曼的繼父。小曼單純的童年也就此結束,那個男人看起來風度翩翩溫文爾雅,但到了夜裡就變成了魔鬼。媽媽總是遭到他的毆打,但為了小曼卻始終忍氣吞聲。

從此小曼就生活在家庭暴力的陰影中,她的性格也變得內向而憂鬱,甚至有些精神恍惚。

在小曼15歲那年,媽媽不幸遭遇了車禍,變成了植物人。雖然,繼父一直都在照顧病床上的媽媽,卻把新的目標放在了小曼身上。

在小曼16歲那年,一個夏天的夜晚,那個男人終於爆發了獸性,慘無人道地強暴了她。事後還威脅小曼,如果她把這件事說出去,這個男人就再也不會照顧小曼的媽媽了,甚至還會殺了她那可憐的植物人媽媽。雖然小曼痛苦萬分,但為了媽媽她只能默默地忍受,性格也變得更加怪異。那個男人依然經常虐待她,而且虐待過之後從來都看不出傷痕,外人還以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和繼父,一直照顧著植物人的妻子與孤苦伶仃的繼女。

直到小曼自殺以後,才有人舉報了她的悲慘遭遇。警方立刻傳喚了她的繼父,經過審訊,那個男人承認了自己所有的罪行。小曼自殺的原因也查明白了,在她死前的一夜,又遭到了繼父的強暴,並威脅不準說出去,否則就殺了植物人的媽媽。就在最後一次彩排的夜晚,小曼再也不敢回家,因為她已無法忍受被虐待的痛苦,最後只能選擇自殺來解脫。

後來,那個衣冠禽獸的男人被法院判處了死刑,而小曼的植物人媽媽由政府照顧起來,沒幾年就因病情惡化而死去了。

這就是葉蕭所知道的關於小曼的全部。當看完她的卷宗以後,已經成為警官的葉蕭,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那個時候,他剛剛失去雪兒不久,嘗過了失去自己所愛之人的痛苦,便發誓不再想起小曼,希望這段記憶永遠封閉在心中。

然而,周旋的到來以及這些寄自幽靈客棧的信,又使葉蕭陷入痛苦的回憶。

第六封信

葉蕭:

但願你一切都好。

昨天上午給你寫完信以後,我就跑出了幽靈客棧。半小時後我抵達了荒村,那裡的人還是老樣子,像躲避瘟神似的躲著我。在把信投進郵筒以後,我迅速地按照原路返回。

一路上天色越來越陰暗了,真是山雨欲來風滿山。當我回到客棧門前,並沒有馬上進去,而是轉到了客棧的背面。我就站在靠近海岸的一塊岩石上,靜靜地看著客棧的後門。

忽然,那扇門悄悄地開啟了,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女子,我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秋雲。

她剛出門就看到了我,先愣了一下,立刻就要轉身,我馬上叫住了她:「請等一等。」

秋雲停住了,繼續怔怔地看著我,但並不說話。

我繼續問她:「為什麼見了我就要走?」

「這與你無關。」她終於說話了,並向前走到了我的身前,面朝著黑色的大海,一陣冷風吹起了她的頭髮,看起來非常「酷」。

「為什麼總是要從後門走?難道不能光明正大地從前門進出嗎?」

秋雲依然面朝著大海說話:「你是說我鬼鬼祟祟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面對她的直率,我有些尷尬地說,「我只是想問你傷口好了嗎?」

「我已經完全好了。周旋,你救了我,我會感謝你的。」

她終於轉過臉來,那銳利的目光直射著我的眼睛,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後退了一步說:「不用謝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懸崖上去幹什麼?」

「去等一個人。」

「等誰?」

秋雲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地說:「我的丈夫。」

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我回頭看著遠處的一塊懸崖說:「你到那上面去等丈夫?」

她又把目光對準了大海,嘴裡喃喃自語:「3年了……我已在這裡等他3年了。」

「你丈夫去哪兒了?」

「遠——方——」

她的兩個音節都拖得很長,聽起來感覺很怪。

我不禁好奇地問:「你丈夫到底是誰?」

「幽靈客棧的主人。」

「什麼?」我大吃了一驚,「幽靈客棧的主人不是丁雨山嗎?」

秋雲搖了搖頭說:「丁雨山是他的弟弟。」

「我不明白。」

「幽靈客棧的主人名叫丁雨天,就是我的丈夫。五、六年前,我們還生活在一個遙遠的城市,聽說丁家在西冷鎮還留有一處遺產時,我們便趕到了這裡,發現幽靈客棧幾乎已成為一座遺址,當時客棧裡只有啞巴阿昌一個人生活著,整座客棧宛如一具已死去多年的殭屍。我和丈夫立刻就被這裡獨特的景色吸引住了,後來又瞭解了關於幽靈客棧的歷史。最後,我們定下了決心,要使殭屍般的幽靈客棧復活過來。」

我嚇了一跳:「復活?聽起來就很嚇人。」

「也就是重新開張營業。我們拿到了營業執照,投入了上百萬元的資金,在不改變原有結構的前提下,對這棟房子進行修繕,終於使幽靈客棧復活了。」說到這裡,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當客棧重新開張的時候,我們曾吸引了很多外地的遊客,後來雖然人數減少了,但始終都有一些客人長住在這裡,勉強可以保持收支平衡。」

「那丁雨山呢?」

「我已經說過了,他是我丈夫的弟弟。在客棧重新開張以後,他才來到這裡幫助我丈夫管帳。」

「那你丈夫為什麼會離開這裡呢?」

這時她的表情開始有些複雜,看起來眼神有些恍惚,她扭過頭說:「他厭倦了。」

「厭倦幽靈客棧的生活?」

「是的,這裡的環境與世隔絕,生活太過於平靜,而我丈夫是個渴望冒險的人。所以,3年前他離開幽靈客棧,獨自外出旅行去了。而我卻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了幽靈客棧,再也離不開這片海岸了。他走了以後,就由丁雨山接管了客棧的事務。」

「你丈夫去哪兒了?」

秋雲搖了搖頭回答:「不知道。他和我結婚以前,就非常喜歡旅行,幾乎跑遍了全國每一個角落,後來又經常自費出國旅行。或許,此刻他正坐在安第斯山的小火車上,欣賞著山谷中的古代遺蹟吧。」

「他會回來嗎?」

「當然。」她充滿自信地回答,「他在臨走前,曾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的,最多不會超過三四年。我想他隨時隨地都會回到幽靈客棧的。」

「隨時隨地?」我的腦中立刻浮現起了一副可怕的畫面:在漆黑的深夜裡,幽靈客棧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鬼魅般的人影,手裡端著一根蠟燭,幽暗而閃爍的燭光照出了一張風塵僕僕的臉……

我搖著頭問道:「為什麼要站在懸崖上等他?」

她眺望著遠方的海平線說:「我想如果思念一個人的話,只要天天站在懸崖上看著大海,即便那個人遠在千里之外,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覺得秋雲身上散發著一股特別的韻味,她看起來與清芬差不多年紀,但兩個人的個性卻用天壤之別。

忽然,我感到臉上微微一涼。剛仰起脖子,一片雨點已落了下來。夏日裡的海岸陰晴無常,幾乎就在一瞬間,大雨像打翻了水盆一樣澆了下來。

我和秋雲一時猝不急防,從頭到腳都被淋到了,她一把拉起我的手,頂著密集的雨點,衝回了客棧的後門。

雖然像落湯雞一樣回到客棧裡,但秋雲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已經很久都沒有被雨淋過了。」

我也尷尬地笑了笑,看著眼前曲折幽暗的走廊,不禁輕聲地問:「為什麼這裡像迷宮一樣?」

「因為設計幽靈客棧的人,也像一個迷似的。」

「告訴我,是誰設計了這客棧?」

她搖搖頭說:「別問了,我帶你上樓去吧。」

秋雲帶著我穿過一條複雜的走廊,眼前出現了一道狹窄陡峭的樓梯。我從沒來過這裡,看著樓梯上方的一團黑暗,心裡忽然一跳。我緊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樓梯。

這裡是二樓的後面,又一條隱蔽的走道,剛向前走出幾步,眼前就出現了一個人影——丁雨山。

「你們怎麼在一起?」他看起來非常驚訝,立刻就走到了我的面前,用極其兇狠的口氣說,「你不應該和她在一起。」

雖然我心裡有些發虛,但嘴巴上並不示弱:「丁老闆,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你再說一遍?」丁雨山大聲地說道,看起來有些生氣。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秋雲忽然說話:「夠了,雨山。你沒看到我們淋溼了嗎?」

說完,她拉著丁雨山離開了這裡。

我的頭髮上還滴著水,樣子一定狼狽不堪。突然,我感到身體有些不適,猛地打了一個冷戰,再一看時間已經中午11點半了。在走廊裡轉了一圈,我終於找到了出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門前。

當我剛要進去的時候,突然房門自動開啟了,從裡面衝出了一個人影。我緊張地追了上去,在樓梯上拉住了那個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只看到一張卡西莫多式的臉龐——啞巴阿昌!

「怎麼是你?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他會不會說話,我搶先問他。阿昌的臉似乎更加扭曲了,尤其是那雙難看無比的「大小眼」,更是露出了恐懼的目光。他的手裡還拿著一些工具,看來他是來收拾房間的。他似乎很想要說話,甚至喉嚨裡已經發出了某種含混的聲音,但就是說不出話來。他又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下,但依然是不知所云。

我只能放開阿昌,任由他跑下樓。我不解地搖搖頭,只感到渾身發冷,便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難道房間被竊了?但當我衝進房門一看,卻只見裡面一切都很整齊,似乎並沒什麼異樣。只有窗外的荒野中,傳來瓢潑的大雨聲。

怎麼回事?正當我疑惑的時候,忽然感到身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時候我才發現桌子上的木匣正開啟著,難道是阿昌開啟了我的木匣?

當走到木匣前一看,我的心頓時就涼了,木匣裡面已經空空如也,竟什麼都沒有了!

「阿昌!」那一刻我氣壞了,準備要衝出去找阿昌。

然而,當我回過頭來的時候,卻看到在身後的門上,正吊著一個穿著古代服裝的女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上沒有頭顱——

無頭女屍?

「天哪!」

當時我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沒癱軟在地上。但理智還沒有喪失,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再仔細地定睛一看,卻發現牆上吊著的不是女人,而只是一套戲服而已。

我這才籲出了一口氣。原來是虛驚一場,但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和渾身的雨水混在了一起,幾乎讓我全身虛脫了。

掛在房門後的那套戲服,完全按照著真人穿戴的樣子。繡花的女褶及膝配著青色的裙子,兩邊垂著飄逸的粉色水袖,褶上覆蓋著一條薄紗似的雲肩,裙襬下面還露出一雙繡花鞋的鞋尖。這些戲服搭配地如此精緻,顯示著東方女子的優雅身段,乍一看還真讓人誤以為吊著個無頭女子。

其實,許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一套大衣掛在家裡的牆上,半夜裡迷迷糊糊地醒來一看卻嚇得半死,還以為是一個大活人吊在那裡。

真奇怪,能把這套複雜的戲服準確地搭配起來,本身就已經有很專業的水平了,難道阿昌是懂行的人?我嘆了口氣,真的無法理解。我又摸了摸掛在門後的戲服,手感柔和而細膩,原來裡面還襯著長長的衣架,把一個女子的身形通過戲服給「架」了出來。

忽然,我感到一陣頭暈,渾身都沒有力氣。我緩緩地倒在了床上,只感到關節有些疼痛,再摸了摸額頭,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發燒了。

我輕輕地咒罵了一句。真是倒霉,剛被淋到了一陣冰涼的雨水,溼衣服還貼在身上呢。或許,昨天下午在海里游泳時,就已經有些著涼了,過了一夜自己卻還不注意,剛才又淋到了雨,再加上被這戲服一驚一乍的,現在真是病來如山倒了。

脫下了溼衣服,但還是感到身體發冷,只能裹上了一條厚厚的毛毯。這時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像條蟲子一樣蜷縮在床上。

窗外正大雨如注。

雖然始終都睜著眼睛,但我的精神卻進入了恍惚的狀態,似乎有一些金色的碎片在眼前飛舞著,大概是腦子要燒壞了吧。我的眼皮半耷拉下來,視線越來越模糊,在房間裡掃視著,最後落到了門後的戲服上,我已經沒有力氣把它給取下來了。就在這時,眼睛在恍惚中發現,戲服上的那雙水袖似乎甩動了起來,像道彩虹一樣掠過了我的視線。

不,這不可能!

然而,我看到整件戲服似乎都隨著水袖而動了起來,看起來就真像有一個古代裝束的女子在翩翩起舞。

心跳驟然加快,讓我魂飛天外,這是我的幻覺嗎?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耳邊只聽到雨點敲打窗玻璃的聲音。

突然,我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我只能用最後的一點力氣說了聲「請進」。

在模糊的視線中,只見門被輕輕地開啟了,一個白色人影翩翩地走了進來,直到她輕柔地坐到我的床邊,我才看清了那雙誘人的眼睛,原來是水月。

她的突然到來讓我很尷尬,尤其是我現在的樣子,光著上身裹在毛毯裡,而且滿臉的病容。我想要說什麼,但話都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用磁石般的聲音說:「你怎麼了?」

我用輕微的氣聲回答:「我沒事。」

但她搖了搖頭,然後伸出蔥玉般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瞬間,我只感到熱得發燙的額頭上,掠過一片冰水般的清涼。

水月的手立刻彈了起來,低下頭說:「周旋,你在發燒,是著涼了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只是發寒熱而已。」

「我看你一直都沒有下來吃午飯,所以就上來看看你。」她微微嘆了口氣,幽幽地說,「原來你生病了。」

「水月,謝謝你。我想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不,你等我一會兒。」

兩分鐘後她又回來了,手裡還端著一杯熱水說:「很抱歉,我沒找到藥片,先喝一杯熱水出出汗吧。」

我點點頭,端過杯子就喝了下去。溫熱的水通過我的喉嚨,就像是雨水滋潤了沙漠,讓我的心頭微微一熱。

水月輕聲地問道:「你一定餓了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再等我一會兒?」說完她就快步離開了這裡。

我閉上眼睛,只等了不到10分鐘的功夫,她已經端著飯菜上來了。她把托盤放到我的床邊,飯菜的熱氣從潮溼的房間裡升了起來。

「快吃吧。」

我真不知道說些什麼,本能地支起裹著毯子的上半身,端起碗筷吃了起來。在水月的面前,我總有些拘謹,她也看了出來,便悄悄地走了出去。等我吃完以後,水月才重新出現,把碗筷都端了下去。

忽然,我想起了掛在門後的戲服。這時我的體力已恢復了一些,急忙換上了一件汗衫。然而,當我剛想要下床的時候,水月就走進來了。

這一回她關上了房門,我一眼就看到了門後的戲服,心裡一陣緊張。這時水月正面對著我,還沒注意到自己身後,她輕聲地說:「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間嗎?」

我有些心虛地回答:「當然可以。」

「咦,這是什麼?」

水月的目光落到了木匣上,立刻端起它仔細地看了看。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識,雙手正輕撫著木匣的內層。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時,她突然回過頭來,看到了門後掛著的戲服。

我的心裡一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水月顯然給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再仔細地看了看門後,終於撥出了口氣:「原來是套衣服。」

我輕輕地叫一聲:「別過去。」

但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而是徑直走到了門後。這套戲服引起了她很大的興趣,水月伸出手輕撫著那件光滑的女褶,情不自禁地驚歎道:「它真漂亮。」

「水月,這是一套戲服。」

「我知道。」

她微微翹起嘴角說,然後,手沿著女褶一側移下去,拉起了一隻水袖。她把那隻水袖卷在自己的手上,輕輕地揮舞了起來,在空中劃過飄逸的弧線,看起來就好像真的穿在身上一樣。

忽然,水月回過頭來:「周旋,我能穿上這套戲服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她的要求。

水月露出了小女孩似的表情:「噢,我只是覺得它很漂亮,試穿一下就還給你嘛。」

「不!」

「那好吧。」她無奈地點了點頭,「能不能告訴我,這套戲服是從哪裡來的?」

我猶豫了片刻,但最後還是伸出手指了指木匣:「戲服是從這裡面發現的。」

「是這隻木頭盒子裡的?」

「木匣。」

水月又走到了木匣的跟前說:「那它又是從哪裡來的?」

「是一個叫田園的女子交給我的。」

在窗外淋漓的大雨聲中,我把這隻木匣的來歷,還有田園離奇的死亡,所有一切的奇遇都告訴了水月。說完以後,我只感到喉嚨裡一陣發燙,嗓子都有些啞了。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好奇,影響你休息了。」水月緩緩走到門口,「周旋,好好睡一覺吧,你會好起來的。」

說完她就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水月走後,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門後的戲服上,總感到心裡不太踏實。我終於緩緩地爬了起來,從門後取下了那套戲服,小心翼翼地把這些行頭疊好,又仔細地清點了一下,確定沒有東西丟失以後,才放回到了木匣裡,然後把木匣關好,放回到了旅行包裡。

做完這些以後,我才重新回到了床上。水月說得對,我確實需要好好地睡一覺,在窗外大雨的陪伴下,我的意識很快就模糊了,漸漸沉入了黑暗而潮溼的谷底。

大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膜中依稀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將我從山谷底下喚醒。我睡眼惺鬆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只見白色的燈光正傾瀉下來,眼前凸現出一張鬼魂般的臉。

瞬間,我條件反射似地大叫了一聲,上半身跳起來緊靠在牆上。我又抹了抹眼睛,才看清那是阿昌的臉。

我又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說:「阿昌,你把我嚇了一大跳。」

阿昌不會說話,只能向我點了點頭。原來他為我端來了一碗熱粥,還有幾樣開胃的小菜,正適合發熱的人吃。我轉眼看了看窗外,夜幕已經降臨了,大雨依然還在繼續,阿昌為我送來了晚飯。

「謝謝你,阿昌,就放在桌子上吧。」

當他把飯菜放好,剛要轉身離去時,就被我給叫住了:「阿昌,請留步,我有些話要問你。」

阿昌怔怔地看著我,微微點了點頭。這時我的腦子也清晰了一些,便從抽屜裡拿出了紙和筆,放在阿昌的面前問:「你會寫字嗎?」

他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很好。阿昌我問你,今天中午你來這裡收拾房間是嗎?」

阿昌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工整的「是」字。

「你動過我的木匣嗎?就是那個木盒子。」

他連忙搖了搖頭,在紙上寫了一行方方正正的字:「我一走進房間,就看到盒子是開著的。」

「那裡面的東西呢?」

阿昌寫道:「裡面是空的,然後我又回頭,就看到了門後」寫到這裡的時候,他的筆突然停了下來,狠狠地用筆尖在紙上戳著,直到把紙戳出了個洞。

我看著他的眼睛叫了起來:「你怎麼了?阿昌?」

他似乎有些發抖,抬起頭環視著我的房間,目光中似乎發現了什麼,那種眼神再配上扭曲的臉,讓人不寒而慄。

我繼續問他:「阿昌,你看到門後掛著件戲服是嗎?」

阿昌又搖了搖頭,然後用那隻顫抖著的右手,在紙上緩緩地寫下一個巴掌大的字——「鬼。」

「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嘴巴張了開來,喉嚨裡發出一絲奇怪的聲音,但就是說不出話來。我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只覺得他當時的樣子更像是鬼。

突然,阿昌抓起那張寫了字的紙,轉眼間就把它撕了個粉碎,紙張的碎片被他拋到了空中,如雪片般灑落下來。看起來他已經嚇壞了,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剛想站起來說些什麼,他就飛快地衝出了房間。

看著滿地的碎紙片,心裡忐忑不安,我緩緩地從床上爬起來,把地上的紙片都收拾乾淨。然後,我端起阿昌送來的飯菜吃了起來。說實話他做的菜很合我的胃口,很快我就把飯菜全部吃光了。

當我剛剛躺下來以後,阿昌突然又出現了,讓我嚇了一大跳,原來他是來為我收拾碗筷的。他一刻都沒有停留,端起碗筷就悄然離去了。

我吐出了一口長氣,這才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緩緩地睡著了。

幾個小時以後,我悠悠地醒了過來,半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房間,柔和的燈光照射著我的額頭,視線依然有些模糊,似乎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晃動著。

心裡又是一顫。忽然,我聞到一股特別的味道。於是,我使勁地吸了吸鼻子——天哪,這氣味太難聞了,我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終於,我睜大了眼睛,看清了那個黑色人影。是的,我看到了一條黑色的長裙,一張蒼白而成熟的臉龐,一頭長長的烏髮……

「秋雲?」我輕輕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窗外正雨夜迷離。

她的臉也漸漸地清晰起來,呡著嘴唇坐到了我的身邊。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手裡,正端著一個黑色的陶罐,看起來就像是河姆渡遺址中的遠古陶器。

秋雲的臉上毫無表情,「周旋,我聽說你病了。」

她的臉被一層白色的光暈覆蓋著,我茫然地點了點頭。忽然,我聞到她的身上也發出那股刺鼻的怪味,我看著她手中的陶罐說:「那裡面是什麼?」

「給你的藥。」

「藥?」

單獨說出這個字時,很容易讓我聯想到魯迅那篇描寫人血饅頭的同名小說,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秋雲的臉上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幽幽地說道:「是的,生病了就應該吃藥。」

「是什麼藥?」

「我知道你在發寒熱,所以特地給你煎了點草藥,是專門用來祛寒散熱的。」

「草藥?」看著那河姆渡式的陶罐,我有些將信將疑。

「你不相信中藥嗎?告訴你吧,我過去就是學中醫的,還做過兩年中醫師。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中草藥材,給你煎的藥都是我親手抓出來的,你就放心喝吧。」

她把陶罐放在桌子上,不知從哪裡又拿出個玻璃杯子,然後就把陶灌裡的藥汁倒進了杯子裡。那些藥汁是黑色的,還冒著一股熱氣,倒在杯子裡顯得骯髒而渾濁。而那氣味更加難聞,我感到有些噁心,不禁捂住了鼻子。

秋雲看到我這副樣子後微微笑了笑:「是不是很難聞?你沒聽說過良藥苦口嗎?快喝下去吧。」

我點了點頭,緩緩地抓起杯子放到面前,那渾濁的藥汁氣味直衝鼻孔,我只能閉起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當藥汁接觸到舌頭的一剎那,我只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苦味,要不是緊咬住牙關嚥了下去,差點就要吐出來了。葉蕭,你喝過苦丁茶嗎?我敢說苦丁茶的苦味和這藥汁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我再也顧不上禮貌了,條件反射似地伸出了舌頭,大口喘起氣來。

然而,秋雲冷冷地說:「把剩下的藥喝光吧。」

「什麼?」我看著她的眼睛,只感到一陣恐懼。

她用命令式的口氣對我說:「快把藥喝光了,喝下去你的病就會好的,否則的話你會死的。」

她的最後一句話把我嚇了一跳,難道小小的寒熱就能死人嗎?不,她是在威脅我。瞬間,我端著杯子的手顫抖了起來,看著秋雲奇怪的眼神,我感到自己被她控制住了,除了俯首聽命外別無它法。

「喝下去!」

秋雲又冷冷地說了一聲。

我無法抗拒,只能把全部的藥汁都喝了下去。溫熱的藥汁刺激著我的舌頭和喉嚨,滑進了胃裡,那感覺簡直令人作嘔。我用手捂住嘴巴,使勁地控制自己的咽喉,終於嚥下了所有的藥汁。

這時候她發出了奇怪的笑聲:「周旋,你做得很好。」

我只感到她的話似乎具有某種魔力,就好像是在催眠一樣,立刻就頭暈起來。同時,我的後背心滲出了許多汗珠,體內一股熱流在上下奔湧著。

天知道她給我吃的究竟是什麼?

忽然,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字——蠱。

但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有她那雙眼睛還如此清晰。我隨手一揮,把那隻陶灌打翻在地上,同時發出了破碎的聲音。

「完了!」我的心裡輕輕地叫了一聲,隨後兩眼全部被黑暗所籠罩。我的意識漸漸地模糊,直到什麼都感覺不到,除了窗外的雨聲。

葉蕭,我再也記不清之後發生的事了,至於秋雲是何時離開的?我也一無所知。

黑暗的大海,又一次將我淹沒……

——直到我再次被一聲淒厲的叫聲驚醒。

那已經是後半夜了,那聲慘叫簡直撕心裂腑,把我的心都快嚇爆了。我條件反射似地跳了起來,只感到渾身上下都是汗水。我感到自己的力氣又恢復了一些,於是再也睡不下去了,立刻從床上跳下來,衝到黑暗的走廊裡。

我剛到走廊裡就撞上了一個人,接著一把將那個人抓住,摸到了一雙柔軟的肩膀,僅從手感和氣味我就認出了她,於是在漆黑中輕輕地叫了一聲:「是水月嗎?」

「是我。你好點了嗎?」

「我好多了。水月,你也聽到那聲慘叫了?」

還沒等她回答,慘叫聲又響了起來,那聲音似乎是要說些什麼,但聽起來卻含混不清,像是阿昌的聲音?他不會說話,但並不是不能發出聲音。我又想起了他給我送晚飯的那一幕,心裡又是一抖,便拉著水月的手衝下了樓梯。

大堂裡的燈亮著,阿昌靠在櫃檯邊上,看上去就像是發瘋了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牆壁。

這時候我又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丁雨山、高凡,還有水月的兩個同伴琴然和蘇美,甚至連清芬和小龍母子也都下來了。他們都顯得睡眼惺鬆驚慌失措,看來都是被阿昌的叫聲驚醒的。

丁雨山的神色冷峻異常,直衝到阿昌的面前,大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阿昌大口地喘著粗氣,伸出手指著對面牆壁。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對準了牆壁,卻似乎看不出什麼異常,上面掛著3張老照片,下面是一個櫃子和電唱機。

突然,水月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顫抖著說:「天哪,看照片里人的臉。」

經她這一提醒,我才發現了那可怕的變化——掛在牆上的那3張黑白照片,更確切的說是3張遺像,裡面的臉全都變了。

3張照片裡的臉都變成恐懼的表情,每一張的眼睛都睜大著,嘴巴也張開了,眉毛緊緊地擰起,臉上略微有些扭曲,就好像他們都從墳墓裡醒過來一樣,又見到了某種可怕的事情。不過,其中那張女子的照片依然很模糊,看不清具體的樣子,只能大致地看出臉部驚恐的輪廓。

「這,這怎麼可能!」

丁雨山摸著自己的後腦勺叫了起來,其他人也都發現了照片上的變化,琴然一下子尖叫了起來,和蘇美緊緊地摟在一起,只有高凡緩緩地走到牆下,對著那3張照片看了半天,最後回過頭來看著大家,露出某種奇怪的眼神。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劃過,似乎要從我們中間尋找什麼,充滿了懷疑和憤怒。

「你在看什麼?」丁雨山厲聲道。

忽然,少年小龍大叫了起來:「我看到他了!」

他的眼睛直盯著前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麼。但我和其他人卻什麼都沒看到。大堂裡的氣氛更加恐怖了,清芬抓住兒子說:「別亂講話。」

丁雨山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輕聲地說:「告訴我,你看到見了什麼?」

小龍眨了眨眼睛,正當他要開口說話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一記刺耳的聲響。

原來,客棧的大門突然開啟了,一陣陰冷的風雨吹了進來,在大堂裡呼嘯而過。懸在頭頂的電燈被風吹得亂搖,大堂裡的光線不斷閃爍,外面的大雨聲聽起來鋪天蓋地,無數的雨點被風夾進來,立刻打在我們的身上。

我只聽到清芬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琴然和蘇美也叫了起來,她們都顯得無比恐懼,彷彿惡魔已經闖了進來。整個大堂裡亂作了一團,就連丁雨山也沉不住氣了,他大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把大門鎖好了的,怎麼會給風吹開呢?」

水月也顫抖了起來,緊緊地靠在我的身上,我摟著她的肩膀,對她耳語道:「不要害怕,我們沒事的。」

然後,我和水月快步跑上了樓梯,其他人也逃命似的一起跑了上來。一時間,整個客棧裡充滿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罵,還有瘋狂呼嘯的風雨聲。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但水月卻沒有跟我進去,她喘著氣倚在門後,輕聲地說:「周旋,當心著涼,快點休息吧。」

「你沒事嗎?」

沒等水月回答,她的兩個同伴琴然和蘇美就出現了,她們顯得更加害怕,抓著水月的肩膀說:「水月,你還不回房間嗎?」

水月點點頭,便跟著她們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關上房門,一頭栽倒在了床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窗外的風雨依然在肆虐。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在胡思亂想中睡著了。

今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精神好了許多,只是嘴巴里略微有些苦味,那是昨晚中藥殘留的味道。我從床上跳起來摸了摸額頭,才發現燒已經全退了,看來秋雲說得沒錯,她煎的中藥確實非常神奇。我又活動了一下筋骨,確定自己的病已經完全痊癒。

我開啟窗戶眺望著大海,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充滿了溼氣,給人的感覺也舒服了許多。我匆忙地洗漱完畢,然後跑下底樓。

在大堂裡我想起了半夜裡的事情,精神又緊張了起來。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堵牆下,抬頭看了看牆上的3張老照片。

真奇怪,我一下子就被愣住了,那3張黑白照片還和前幾天一樣,並沒有任何變化。我又揉了揉眼睛,確實沒有變化,3張遺像還是老樣子。我搖了搖頭,昨天半夜裡明明看到,照片裡3張人臉都變成了恐懼的表情,怎麼現在又——

「周先生,你在看什麼?」丁雨山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急忙回過頭問道:「你看這照片怎麼又變成原樣了?」

「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的話。」

「丁老闆,昨天半夜裡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他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昨晚我在床上睡得很好,整整一夜就沒有起來過。」

「你說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要繼續問下去,卻又一下子沉默了。

難道這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難道是半夜裡我發熱腦子燒糊塗了,所以做了一個惡夢?或者,是喝了秋雲的中藥以後產生的幻覺?不,我不能再問下去了,否則會被他們當成精神病的。

丁雨山冷冷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什麼事。」我離開牆腳,坐到餐桌邊上,「我有些餓了,能不能吃早飯?」

很快,阿昌就給我端來了粥和饅頭。我注意到他那雙「大小眼」的目光,似乎總有些奇怪。這時丁雨山說話了:「周先生,自從你來了以後,阿昌就有些反常。」

「你認為這和我有關嗎?」

「不,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說完他就退回到櫃檯裡面去了。

我很快就吃完了早飯,不敢在大堂裡停留,迅速地回到了二樓的房間裡,提起筆給你寫起信來。

真不知道我吃錯了什麼藥,今天又是下筆如飛,只有4個多小時,已經寫了這麼多字了,我自己看看都傻眼了。現在就寫到這裡吧,我的力氣已經完全恢復了,馬上就去給你寄信,請不要為我擔心。

葉蕭,我想請你辦一件事。今天清晨我夢到了一個人,是我的父親。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他,也許是很久都沒有見過他的緣故了吧。他現在一定很孤獨,此時此刻,我終於感到了後悔和內疚。雖然我人在幽靈客棧裡,但心裡卻在想著他。葉蕭,能不能代我去看看他?不需要帶什麼禮物,把我的問候告訴他就行了,就說我現在很想他,等這次事情結束以後,我會回來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雖然,我完全可以直接給他寫封信,但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實話告訴你吧,我和他已經兩年沒來往了,所以只有託你去看看。我父親現在還住在老房子裡,過去你經常到我家裡來玩的,一定還記得我父親的樣子吧?拜託了。

此致!

你的朋友周旋於幽靈客棧

讀完來自幽靈客棧的第六封信以後,葉蕭禁不住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在深夜裡讀聊齋故事一樣,一不留神就會引出美麗的狐仙。

關於周旋在信最後所託付的事情,葉蕭覺得這理所當然。中學的時候他經常到周旋家裡去,那是一間老房子,總是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他知道周旋的父親名叫周寒潮,在一家文化事業單位工作。在葉蕭少年時的印象中,周旋的父親是個陰鬱的男人,似乎從來都沒有笑過。葉蕭想,也許是因為周旋的母親很早就去世的原因吧,而周旋的父親一直都是獨身,難免性情有些怪異。

明天正好是葉蕭的休息天,他決定去看一看周旋的父親。

第二天上午,葉蕭找到了周旋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條陰暗的小巷,兩邊都是老式的三層樓房。但透過這些低矮的房簷,就可以看到不遠處高高的樓房,已經把這裡團團包圍住了。或許不久以後,這裡也會被拆遷的。

雖然周旋在信裡說不要送禮,但葉蕭還是買了一袋水果,踏上那條狹窄黑暗的樓梯,眼前立刻浮現起了小時候的景象,他和周旋踏著樓板爬上爬下,就像是在隧道中穿梭。在三樓的一條狹長走道里,他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門。

葉蕭敲了敲門,足足等了兩分鐘門才開啟。一個50多歲的男人探出頭來,用充滿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葉蕭微笑著說:「周伯伯,還記得我嗎?周旋最要好的中學同學。」

對方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眼裡掠過了什麼,輕聲問道:「你是——葉蕭?」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

「快進來吧。」

周寒潮把他引進了房間。葉蕭環視著這間寬敞的客廳,與他小時候所見到的相比,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依然還是如此得乾淨,只是光線非常陰暗。

「自從對面造了高房子以後,就遮住了這裡的陽光,我就再也不見天日了。」周寒潮站在窗前說,「葉蕭啊,你在我的印象中,還是那個經常流鼻涕的少年。現在想來,一切彷彿還停留在昨天,時間真是過得太快了。」

「我已經在公安局工作好幾年了。」

葉蕭仔細地觀察著他,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更顯老一些,只是頭髮還像年輕人一樣茂密烏黑,一雙眼睛也很亮,看得出他年輕的時候一定很英俊,而周旋則幸運地遺傳了他的外貌。

「警察?這很好。」他點了點頭,終於說到了正題,「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周伯伯,是周旋託我來看望你的。」

「他託你來看我?那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現在周旋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一時還回不來。」

周寒潮冷冷地說:「他永遠都回不來。」

「不,這不是他的託詞,他確實是在外地。」

「在什麼地方?不會是天涯海角吧?」

葉蕭搖搖頭,緩緩地說出了四個字——

「幽靈客棧。」

瞬間,房間裡變得死一般寂靜。

周寒潮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愣住了,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盯著我,張大嘴巴問道:「葉蕭,你能再說一遍嗎?」

「幽靈客棧……位於西冷鎮海邊的幽靈客棧。」

「你是說——周旋在西冷鎮的幽靈客棧?」

葉蕭點了點頭,他甚至還能聽到周寒潮上下牙齒間顫抖的聲音,這讓他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他試探著問道:「周伯伯,有什麼不對嗎?」

周寒潮的表情突然痛苦起來,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了下來。葉蕭有些不知所措,只見周寒潮大口地喘息著,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周寒潮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幽靈客棧……幽靈客棧……」

葉蕭只覺得周寒潮口中的這四個字像是什麼咒語似的,直讓人不寒而慄。葉蕭扶住了周寒潮的肩膀,發現他的臉色全都變了,也許是突發心臟病了吧?

刻不容緩,葉蕭立刻給120打了電話。然後他輕聲地問周寒潮:「周伯伯,你的藥在哪裡?」

周寒潮伸出手指了指一個抽屜。

葉蕭拉開抽屜找到了藥片,立刻就給周寒潮吃了下去。

幾分鐘以後救護車到了,葉蕭幫著救護人員把周寒潮送上救護車,送往最近的一家醫院。

周寒潮躺在一張擔架車上,被快速地推往急救室。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在模糊而狹窄的視線裡,只看到飛速後退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牆壁,還有周圍穿著白大褂的人們,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他兒子周旋的好朋友葉蕭。

葉蕭也非常著急,那是一種內疚和自責的表情,他非常後悔把幽靈客棧告訴周寒潮。但此刻周寒潮的意識已經有些恍惚,他那顆脆弱的心臟,正在做最後的生死掙扎,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闖過這一關,眼前漸漸地變黑,似乎走廊裡所有的燈光都滅掉了。

現在他什麼都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周圍又是些什麼人。周寒潮只感到眼前出現了一片黑色的大海,海邊是荒涼的原野,就在那片陰鬱的海岸上,矗立著一棟黑色的三層樓房——幽靈客棧。

眼前閃回的一切,就像存放了幾十年的黑白電影膠片,被手搖著放出一格一格的畫面來。是的,他看見了……看見了那個人……

第七封信

葉蕭:

你好。

去看過我父親了嗎?他現在還好嗎?當然你不必給我回信,我對你有完全的信任。

上一封信寫完以後,我就匆忙地跑出客棧去寄信。荒原的地上還很潮溼,我一路呼吸著雨後的空氣,輕快地抵達了荒村。在把信投進郵筒以後,我快速地返回客棧。

在回到客棧前,我看了看時間才11點鐘,就準備再到海邊去走走,至少這樣能對病後的身體有益。剛走到海岸邊,就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周旋,等等我。」

我回過頭去,只見一襲白色的衣裙向我奔來,我立刻睜大了眼睛,揮了揮手說:「水月。」

她就像一隻海邊的小鹿,輕快地跑到我的跟前說:「這麼巧,我也想在海邊走走。」

「好吧。」我帶著她走上了一塊海邊的高地,旁邊就是陡峭的懸崖,我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你害怕這裡嗎?」

水月向高高的懸崖下面望了望,不禁有些暈眩,我急忙扶了她一把。她定了定神,大口地呼吸著說:「其實,我很喜歡這裡的景色,就像英國哥特式小說中所描述的海岸。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走過這裡都會有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

「就好像有什麼人在對著我耳邊說話。」

「那個人是誰?」

她有些難受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只覺得那聲音像是從海里傳來的,然後穿越了高高的懸崖,直接進入了我的耳膜裡。我聽不清那個人說了些什麼,那聲音急促而模糊,彷彿是女人間的竊竊私語。」

「別說了,我們快點下去吧。」我緊緊地拉著她的手,沿著一條山路走下了懸崖,我一邊走一邊輕聲地說,「水月,告訴你個秘密:我有恐高症。」

「恐高症?」她茫然地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說,「很多人都有這個症狀。有時候,我站在很高的地方也會感到害怕,這也許是人類的本能吧。」

「不要再談這個了,談談你的兩個同伴吧?她們總是粘在一起,而你卻喜歡單獨行動,為什麼?」

「因為她們覺得我很怪。」水月微微笑了笑說,「其實,我知道她們總是在背地裡說我什麼,也許她們認為我有些神經質吧?」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了小曼,於是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是因為你的氣質太迷人了,所以她們出於本能地嫉妒你。」

「周旋,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不是因為我漂亮,而是因為我與眾不同。記得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有夢遊的毛病。」

「夢遊?」我立刻聯想起我來到幽靈客棧第一晚發生的事,「水月,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晚,你是在走廊裡夢遊?」

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走廊裡,當你抓住我的肩膀時,我才突然醒了過來,看到了你的眼睛。」

「原來如此。」

「小時候我看過醫生,但一直都治不好。讀了大學以後好了一些,但偶爾還是會在深更半夜夢遊,從寢室的床上爬起來,在女生宿舍裡走啊走啊,直到被值班的老師發現,然後整樓的同學都會從夢中驚醒。」

「所以她們排斥你?不,這不是你的錯。」

水月輕輕地嘆了口氣:「周旋,你不會相信的,我常常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她們說我的眼睛會見到鬼。」

「我相信你,我永遠相信你。」

她搖著頭向前走去:「不,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

「所以你沉默、憂鬱、敏感。」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到了那處小海灣,那個差點把我淹死了的地方。我的心頭升起一陣不祥之兆,剛要調頭離去時,卻聽到水月的聲音:「周旋,你看這裡真美啊。」

我自嘲著回答:「是的,這片海灣美極了,美得差點永遠留住了我——在海底。」

水月忽然回過頭來,望著山坡上的巨大墳場說:「埋葬在這裡的人,每天能看著這片海灣,他們未嘗不是幸運的。」

忽然,我又想起了瓦雷裡的《海濱墓園》,怔怔地問道:「你對那些墓地不感到害怕嗎?」

「這有什麼好怕的?」她忽然微笑了起來,「反正,我們每個人都會走入墳墓中的。」

在陰鬱的懸崖與海灣映襯下,她的這種迷人笑容讓我刻骨難忘,我輕聲地說:「但我覺得墳墓外的日子更美好。」

「當然,生命是非常美好的,因為——」水月拖長了這個音節,然後緩緩地說,「因為有愛情。」

水月又笑了起來,她的情緒也感染了我,使我心頭的陰影也漸漸地消散。

突然,一個白色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重重地落在我們的腳下。

我們都被嚇了一大跳,水月輕輕地叫了一聲,立刻躲到了我的身後。我向地下看了看,原來是一隻白色的海鳥,看起來已經斷氣了。

我立刻緊張了起來,抬起頭仰望著天空,但什麼都沒有發現,更沒有任何飛鳥的影子。真是不可思議,這隻海鳥飛到我們上空的時候,竟突然墜落了下來,結果摔死在了我們的面前?或者它在天上就已經不行了,自然一頭栽了下來?

這時候,水月倒大著膽子低下頭來,仔細地看著那隻海鳥,然後她站起來說:「它的眼睛很漂亮。」

「別說了,我們快回去吧。」

我拉著她的手,快速地離開了這裡。

回到幽靈客棧的大門口,水月的兩個同伴已經在等著她了。琴然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然後抓住水月的手,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著什麼。

我實在聽不清楚,只看到她們3個女孩子緊緊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我一時有些尷尬,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客棧的大堂。

午飯很快就端了上來,除了秋雲和阿昌以外,客棧裡所有的人都聚在餐桌邊。我注意到水月和琴然、蘇美她們依然在低聲耳語著,像是在商量著什麼事情。午飯很快就吃完了,他們陸續地回到了樓上。最後,大堂裡只剩下了我和丁雨山兩個人。

我剛要站起來離開,丁雨山就叫住了我:「周先生,你看起來已經完全好了?」

「是的,謝謝你和阿昌的照顧。」

他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我的眼睛說:「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並不是幽靈客棧的主人。」

「對不起,這是你們自己家的事情,我不感興趣。」我對他的眼神有些害怕,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丁老闆,你似乎並不想讓別人接近秋雲?」

「是的,你最好不要靠近她。」

我點了點頭,緩緩地走到那面牆腳下,指著牆上的3張老照片說:「能告訴我這些照片的來歷嗎?」

「當然可以。」丁雨山走到了我的身邊,仰著頭說,「這3個人都與幽靈客棧有著密切的關係。那我就先說說中間那張照片吧,這個年輕的男人就是幽靈客棧的建立者。」

「是在宣統三年建立的吧?」

我想起了葉蕭你從圖書館裡找到的那份舊報紙。

「沒錯,他的名字叫錢過,其家族世代都是西冷鎮的豪門,是方圓近百里內最大的富戶。他建立幽靈客棧的那一年,據說只有20多歲。」

「丁老闆,我一直想不明白,當年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造客棧?」

「是因為這個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向了左面的那張老照片。

「她?」我看著這年輕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模糊的臉龐讓我隱隱有些不安。

「對,這件事是從我附近的老人們口中搜集來的,也可稱得上是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當年,錢過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被家裡送到杭州攻讀國學。就在西子湖畔,他認識了一個漂亮的女戲子,藝名叫子夜。」

「子夜?」

我立刻想起了南朝樂府中的《子夜歌》,那個1600百年前的迷人女子。

丁雨山並不在意,繼續說下去:「據傳說,這個叫子夜的戲子非常漂亮,戲唱得也很出色,是當時杭州城裡的名角。自然,才子愛佳人,錢過立刻就被她給迷住了,並偷偷地與她幽會。而子夜也非常欣賞錢過的詩文和才華,就這樣兩個人情投意合,私定了終身。」

「照片裡的女子就是子夜?」

我又看了看牆上那女子的照片,雖然那張臉非常模糊,但確實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

「對,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張照片,那時候攝影技術太差,現在已經看不清她的臉了。雖然錢過與子夜是自由相愛,但錢過是受到傳統教育的人,他決定把子夜帶回家明媒正娶。於是,子夜退出了梨園,跟著錢過回到了西冷鎮上。然而,當錢過的父親得知兒子把一個戲子帶回家時,立刻勃然大怒,他向來注重門第觀念,絕不容許被人們瞧不起的戲子踏入家門。錢過不願意向父親屈服,便帶著子夜到海邊,住進了一間守墓人的小草屋。」

「就在這裡?」

「是的,古人在父母死後要守墓3年,現在幽靈客棧所在的位置,在清朝是給守墓人住的小草屋。錢過和子夜剛住進這裡不久,錢過的父親就給他安排了一樁婚事,自然是門當戶對的。但錢過並不買父親的帳,最後終於釀成了悲劇。錢過的父親派人通知兒子,謊稱自己得了重病,錢過當然急忙趕回西冷鎮上。於是,錢過的父親趁這個空檔,派遣了一批家丁衝到這裡,用亂棍將子夜活活地打死了。」

「天哪!」

我禁不住捂住了嘴巴。

「等錢過回到這裡時,才發現子夜早已斷氣,他自然是痛不欲生。錢過太愛子夜了,他抱著子夜的屍體不放,不忍將她葬入土中。當時,西冷鎮上正好有一個德國醫生的診所,據說是歐洲的一位著名生理學家,因為得罪了德國政府而被迫流亡到中國。錢過重金聘請了那位德國醫生,希望他能儲存子夜的遺體,也不知道德國醫生使用了什麼特殊手段,竟真的使子夜的屍體完好儲存了下來。我猜想他的技術不但在當時世界一流,恐怕今天也沒有人能超越吧,只是因為他流亡於中國,而沒有使他的防腐術流傳下來,也算是科學界的遺憾。」

「你說子夜的遺體儲存下來了,儲存在哪兒?」

「在附近最高的一處山頂上,有一座不知什麼年代修建的子夜殿。」

我忍不住叫了起來:「子夜殿?我曾上去看過。」

丁雨山也有些意外,他用懷疑的口氣問:「你看到子夜了?」

「你是說——那尊美麗的雕像?」

「那不是雕像,而是子夜本人的肉身。那座子夜殿早就破敗了,從來沒有人上去燒香,所以錢過選擇了這個地方。而且,子夜的名字也正好應了‘子夜殿’這三字,這一切似乎都是上天註定的。錢過把經過防腐處理的子夜運了上去,就那樣放在了子夜殿中。除了錢過以外,沒有人敢到那處山頂上去,更沒有人敢進入子夜殿。不過也難怪,誰敢到跑那可怕的破廟裡去見一個許多年前留下來的死人呢?其實,那座破廟也相當於子夜的墳墓了。我曾經上去看過一次,當時也把我嚇得半死,沒想到那麼多年下來,她居然一點都沒有壞,那美麗的容貌還像活著一樣。我真的很佩服當年的德國醫生,即便放在今天也是超一流的。」

「錢過後來怎麼樣了?」

「子夜死了以後,他當然萬念俱灰,也沒有接受父親為他安排的婚事。他決心一直都住在荒涼的海邊,以陪伴山頂上的子夜。但錢過又怕父親把他給抓回去,於是告訴父親,他要在海邊造一座客棧,專心經營客棧的生意。錢老爺子覺得兒子雖然不聽話,但最起碼開客棧也是正經生意,或許能讓兒子回心轉意,所以就給了兒子一筆錢。不久以後,這裡建起了一座客棧,錢過將其命名為幽靈客棧,以紀念死去的子夜。」

「但第二年就發生了慘案!」

「那樁慘案在當時轟動了全省。」丁雨山點了點頭,然後,便把手指向了牆上的第3張照片,緩緩地說,「這一位便是我的祖父丁滄海。是他在30年代重建了幽靈客棧,並在這面牆上掛上了錢過和子夜的照片。但沒過幾年他也去世了,幽靈客棧又再度被遺棄。但是,客棧的地產一直屬於我們家,直到60年代被當地的人民公社強佔,一度成為西冷公社的宿舍和旅店。文革結束以後,地產才回到了我們手中。後面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

「是的。」我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看牆上的3張黑白照片,心裡一陣顫抖著,「對不起,我想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還沒等丁雨山回答,我就飛快地跑上了樓梯。

當我來到二樓的走廊裡,並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徑直向前走過去,來到後面那彎曲的走廊。根據昨天的記憶,我找到了另一條狹窄的樓梯,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就這樣我來到了三樓,悄悄地敲響了秋雲的房門。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被開啟,露出了秋雲那張驚訝的臉,她冷冷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是特地來感謝你的。」我忽然顯得有些拘謹了,「謝謝你給我煎的中藥,確實很有效,今天早上我的燒已經全退了。」

「嗯,進來吧。」

我小心地走進了她的房間,輕聲地問:「秋雲,我還想知道,昨天晚上我喝了藥以後的事。當時我的腦子裡一片模糊,什麼都記不清了。」

「你是不是在擔心——」

我連忙搖了搖頭說:「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秋雲忽然笑了出來:「什麼都沒發生,當時你很快就睡著了,然後我帶著藥罐悄悄離開了。」

「你一定在笑我吧?」

我忽然放鬆了一些,走到她的窗前向外看去,這裡的視野要比二樓開闊,能望見附近大片的海岸線。

「中午之前,我靠在這窗戶上,看到你和那個女孩走在海邊。」她走到我身邊輕輕地說,讓我微微一顫。

我有些緊張地回答:「只是正巧碰見,就一起在海邊走走而已。」

「那漂亮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水月。」

秋雲若有所思地念道:「很特別的名字——鏡中花,水中月。」

我不禁點了點頭。

「我看得出,你很喜歡水月,是嗎?」秋雲微微笑著說,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曖昧,「別為自己辯解了,我是過來人,當然知道你們的心思。」

成熟女人的眼睛實在太毒了,我只能無奈地投降:「好吧,我承認我喜歡她。」

「周旋,其實你很單純。」

「你在稱讚我還是在罵我?」

她用意味深長的語調回答:「當然——是稱讚。」

面對她咄咄逼人的眼神,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輕聲地說:「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我匆匆地從秋雲的房間裡跑出來,這才緩出了一口氣。

這時候在三樓的走廊裡,我忽然看到了一個人影,光線非常昏暗,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心跳又加快了,大著膽子悄悄地靠上去,這才發現原來是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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