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玻璃上傳來細密的雨點敲打聲,彷彿黃昏時的潮汐,一陣陣地席捲上心頭。警官葉蕭靜靜地站在窗前,注視著一片煙雨中的城市,光線在烏雲下變得無比曖昧,配合著窗外淋漓的雨聲,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緩緩地長出了口氣,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片水汽。
突然,門鈴響了。
葉蕭的心裡猛然一抖,那種奇怪的預感再次產生。他先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小心地開啟了房門。
一張年輕男子的臉。
「周旋?」一個熟悉的名字立刻脫口而出,葉蕭眼前這張蒼白削瘦的臉,瞬間清晰了起來,腦中立刻就浮現起那段親密無間的歲月。
對方的嘴角微微一撇,那是一種奇特的表情,他用沉悶而緩慢的語調說:「葉蕭,幸虧你還記得我。」
葉蕭急忙點點頭。對,是他——周旋,他學生時代的同學。從小學一年級直到高三畢業,他們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用情同手足來形容也絕不過分。
房間裡有些零亂,葉蕭還想整理一下。但周旋並不介意,他隨便撿了張椅子坐下,有些拘束地說:「你一定感到很意外吧?」
葉蕭手忙腳亂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同時,他注意到周旋的手裡,還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對,我們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兩年零七個月前,我們同學聚會的時候。」周旋脫口而出,彷彿早就把時間計算好了。
「你記性真好。」葉蕭微笑著點點頭,仔細地端詳著周旋蒼白的臉,特別是那雙似乎永遠都被一層薄霧覆蓋著的眼睛。葉蕭記得過去讀書時,周旋就有一張憂鬱的臉,這張臉能夠讓他贏得某些女孩的好感,甚至有時候會讓葉蕭感到隱約的嫉妒。
「葉蕭,我在書店裡看到了關於你的書。」
「關於我的書?」葉蕭尷尬地笑了笑,「你看了哪一本?《貓眼》還是《神在看著你》?」
「還有《夜半笛聲》。事實上是全部,全部與你有關的書,我都已經從頭到尾的看過了,所以——」周旋忽然停頓住,怔怔地看著葉蕭,手裡緊緊地抱著那黑色的皮包,看起來就像抱著包炸藥。
「所以你才來找我?」葉蕭聽到這裡,已經意識到周旋可能有麻煩了,他冷靜地問道,「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周旋緊盯著他的眼睛,許久都沒有回答。
葉蕭能夠從他的眼睛裡,發現一絲深深的恐懼,他從很多人的眼睛裡都發現過這東西。葉蕭輕聲地說:「周旋,我們曾經是最要好的朋友,有什麼事情就說出來吧,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
雨越下越大。
周旋看了看窗外,終於點了點頭,他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拉開黑色皮包的拉鏈。葉蕭也小心地把目光投入了包裡,怪不得從外面看上去鼓鼓的,原來皮包裡面有一個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從包裡捧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葉蕭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這隻盒子,大約有30釐米長、20釐米寬、15釐米高。
黑色的神秘盒子躺在葉蕭的桌子上,單從外形看更像是一個骨灰盒。兩個男人靜靜地圍繞著它,窗外的雨水不停地流淌著,再加上陰雨天昏暗曖昧的光線,使得這房子在剎那間平添了幾分令人窒息的氣氛。
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葉蕭的心頭,他嚥了一口唾沫,注視著盒子問道:「就因為它?」
「對,就是它。」
葉蕭看了一眼周旋的眼神,總覺得他的眼神里藏著些什麼。葉蕭深呼吸了一口,小心地伸出手觸控了一下盒子,原來是木頭的材料。然後,他更加大膽地端起這木盒子掂了掂份量,手上的感覺並不重,最多不會超過10斤重,其中大部分應該是木頭盒子本身的重量。
盒蓋上有一把很破舊的鎖,但看起來密封得很好。盒子表面塗抹著一層暗紅色的漆,但也許時間太久遠了,顏色變得非常暗淡,看上去和黑色沒什麼區別。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這木盒發出一種深沉的反光,就好像黑人皮膚上的光澤。木盒子表面還有一些雕花的紋路,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人們日常生活的用品。
「這隻木盒子——」
周旋立刻糾正道:「不,應該叫木匣。」
「木匣?對,這是古文裡的叫法。」葉蕭不自覺地想起了聊齋,然後,他把手伸向了木匣上的那把鎖。
「別去動它!」周旋非常緊張地叫了一聲。
葉蕭的手就像觸電了一樣又縮了回來。他立刻警覺了起來,緊盯著周旋的眼睛問:「怎麼了?難道這木匣裡藏著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
周旋的眼睛裡有種茫然的東西,他緩緩地說:「現在,就讓我把這隻木匣的來歷告訴你吧。」
現在,房間裡空氣越來越潮溼,一種讓人窒息的感覺緩緩地瀰漫開來。葉蕭盯著周旋的嘴唇,靜靜地聆聽他講述這神秘木匣的來歷……
二
周旋是這樣敘述自己這次奇遇的——
其實,周旋也是一個作家。幾年前,他在一家雜誌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那是一部犯罪小說,講述了一個人是如何在巨大的社會壓力之下,一步步墮落為殺人犯的故事。從此,周旋有了一定的名氣,他接二連三地出版了好幾本書,內容大多是發生在古代的愛情故事,而小說的結局都是以悽美的悲劇而告終。
最近,周旋又在籌劃一本新的長篇小說。雖然已經構思了大部分,但總覺得有一些思路還沒有理清楚,那種感覺是非常痛苦的。但他一直有種預感,在某一天靈感會降臨到自己身邊,這將是一把開啟心靈秘密花園的鑰匙。為了找到這靈感,周旋開始在大街小巷上閒逛,用他的眼睛捕捉任何可能成為靈感的東西。
就在10天以前,晚上8點左右,周旋徘徊到市中心那片有人工竹林的地方。當他感到有些厭倦時,一輛公共汽車靠站了。
周旋根本就沒看清這是幾路車,一等車門開啟,他就飛快地跳了上去,不知道這輛車開往何處,也不想就此詢問司機,他只是想要快點離開這裡。
投完幣以後,才發現這輛公共汽車裡非常擁擠,整個車廂裡站滿了人,四周飄蕩著一股難聞的汗漬氣味。
就在此刻,周旋看到了一個空位子。
是的,就在靠近前門的地方,有一個座位空著,似乎這個空位就是專為了周旋的到來而準備的。雖然覺得有些古怪,但他還是準備坐下。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看見了空位子旁邊坐著的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看起來很年輕,披著烏黑而散亂的長髮。雖然車廂裡很暗,但藉助著從車窗外邊照射進來的燈光,周旋還是看清了她的臉龐——她是非常漂亮的那種,年紀最多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膚色顯得十分白皙,更像是那種面無血色的蒼白。周旋注意到她的眼睛很黑,很大,閃爍著一種特殊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周旋忽然有些膽怯,對視著那女子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似的,他甚至懷疑對方的目光裡隱藏著傷人的匕首,但周旋還是說不清這女子的眼神里包含著什麼,是善意還是惡意?是邀請還是拒絕?或者是絕望中的求助?
在最初的恍惚之後,周旋終於看清了——血跡。
沒錯,那女子的身上有著一灘灘殷紅的印跡。在她那一身雪白的衣服上,那些血紅色的汙跡就像是冬日裡綻放於雪野的梅花那樣醒目。
更重要的是,周旋看到這個女子正向他攤開雙手,似乎是在展示什麼,也像是在祈求什麼。在她的手上,也全都是那紅色的汙跡,甚至在她那蒼白的臉上,也沾染著幾點腥紅,顯出一股殘酷中的俏麗。
周旋的背脊一陣冰涼,他立刻聯想到了一幅鮮血淋漓的場面。怪不得,周圍那麼多人站著,卻沒有一個敢坐在那女子身邊的空位子上。
他猶豫了片刻。面對這個渾身是血的女子,該怎麼辦?最大的可能是退縮,就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轉過臉,向擁擠的車廂後部擠去。可是,當週旋看到她那雙楚楚可憐的眼睛,還有那雙向他攤開著的血手,他覺得自己應該幫助她。終於,周旋看著她的眼睛,向她會意地點了點頭。
他坐在了她的身邊。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緩緩地籠罩在周旋的身上。他緊張地不敢說話,總覺得四周所有的人,都以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似乎已經把他當作精神病人,或者是罕見的膽大包天的好色之徒。
周旋坐下以後,女子的眼睛依然一直盯著他,那種奇特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慄。看著她身上刺眼的血跡,周旋想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嘴巴張大著,他想說:「需要我幫助嗎?」可是看著她的眼睛,周旋就是不敢開口,似乎那眼神里有某種魔力,迫使他保持沉默。
現在周旋希望她能夠首先說話,把原因告訴他,他會盡力而為幫助她的。可是,她的雙唇卻一直緊閉著。
車窗外時常射進一縷縷耀眼的燈光,掠過她的眼睛,在她的瞳仁被照亮的一剎那,周旋似乎能夠從其中發現什麼,或者,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公共汽車繼續前行,不知不覺間已經停靠了好幾站,周旋絲毫不關心這些,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他只想幫助眼前的女孩子。
她是誰?為什麼會這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周旋的心裡一陣胡思亂想,他羅列出了種種可能性,最好的一種是這個女孩愛上了他,最壞的一種是渾身是血的女孩當場拿出一把刀子捅死了他,處於中間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最後兩人各奔東西,形同陌路,本來就是嘛。
這種胡思亂想的最終結果是——周旋的精神越來越恍惚,幾乎要倒在座位上,就在她的跟前。
就在這個時候,終點站到了。人們紛紛走下車門,甚至包括司機,最後,空空蕩蕩的車廂裡只剩下周旋和身邊的女孩。
車廂裡靜悄悄的,也許是最後一班車了,司機很快會回來開車回場的。周旋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麼了?」
她淡淡地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回答:「謝謝你能坐在我身邊。」
「這不算什麼。」周旋總算露出了一些笑容,「你身上是什麼?那些紅顏色的,是血跡嗎?」
她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受傷了?」
這回她搖了搖頭。
周旋這才稍微放心一些了:「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我可以幫你。」
「你能幫我?」她以懷疑地口氣說。
其實,周旋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幫助別人。可是,當他剛上車的時候,她以那種無助的目光和表情看著他,這難道不是一種求助嗎?
「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幫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周旋有些心虛,他必須要承認,若不是眼前的女孩有一種令人無限憐愛的美麗的話,他才不會留在這裡呢。
「那就送我回家吧?」
周旋點了點頭,至少這個他還能辦到。
她終於站了起來,眼睛在暗淡的車廂裡閃著幽光,就像是叢林裡夜行的小野獸。
周旋緊緊地跟著她下了車,在她耳邊輕聲地問:「你家在哪裡?」
「請跟我來吧。」
此刻,她的聲音非常輕,就像一隻貓在叫喚。
周旋想,也許這女子真的出了什麼麻煩,她會不會遭到了襲擊,需要一個男人來保護她。周旋大膽地把心中的想法告訴了她:「是不是有誰欺負你了?」
她沒有回答,繼續怔怔地向前走去。周旋心想她不說話就是預設了。自然,女孩子遇到受襲的事情,一般是不願意對別人說的,在她們看來也許這是一個汙點,還是不問的好。不過,這種情況下她應該報警,就算急著回家,也完全可以坐計程車,為什麼要坐公共汽車呢?周旋還是無法理解。
現在,周旋跟在她身後走著,看著她那一身沾染著血跡的白衣,在黑夜的背景下特別的顯眼。周旋還注意到她的身體有些微微地發抖,或許,她心裡很恐懼,她在恐懼些什麼?
也許周旋應該伸出手,摟著她的肩膀,攙扶她一把,因為她驚魂未定。可是被她誤會為另有企圖怎麼辦?他也不敢靠她太近,萬一別人看到他們這副樣子,恐怕會以為他是個行兇的歹徒。還好,她立刻就拐進了一條非常幽暗的小馬路,兩邊幾乎沒什麼燈光,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打攪著這裡的清靜。
周旋這才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裡是市區邊緣的高尚住宅區,周圍是一棟棟單獨的小樓,每棟樓前都停著中高檔次的私家車。
她帶著周旋走進其中一棟小樓,在底樓的一扇防盜門前,她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鑰匙開啟房門。
房間裡的燈光亮了起來,那光線白得讓周旋有些晃眼,他用了好幾秒鐘才從黑暗中過渡到光明。他看到了一個非常寬敞的客廳,大約有70平方米大小,房間四周佈置著簡潔的玻璃裝飾,在明亮的白色燈光下發出各種角度的反光。
正當周旋呆站著的時候,那女子已經跑進了裡間。周旋不敢亂動,只能繼續站在客廳裡,心裡暗暗地猜測著,她究竟是什麼人?能住在這種房子裡的一定不簡單,或許是隻金絲雀吧。
這時候他注意到牆壁上掛著那女子的大幅照片,一張黑白照片,背景非常模糊,她的眼睛在照片中處於中心和焦點,就連根根睫毛都清晰地顯現出來。
「謝謝你。」身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周旋緊張地回過頭來,看到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臉和手上的汙跡也全都消失了,只是臉色還依然蒼白。
「看來你的確沒有受傷。」周旋後退了幾步,「如果你沒有事,那我走了。」
「等一等,你叫什麼名字。」
「周旋。」
她點了點頭,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說:「周旋,也許你的人生,會因為今晚而改變。」
什麼意思?周旋立刻怔住了,難道是某種曖昧的暗示?他不敢再留下去,生怕自己會失去控制。
「對不起,我想我該走了。」
周旋轉身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了她的聲音:「周旋,你還記得來這裡的路嗎?」
「我——記得。」
她還期望自己會再來嗎?周旋的心裡又是一抖,他匆匆地說了聲:「再見。」
從這棟樓出來以後,他看了看錶,已經晚上10點多。他又仔細地看了看這裡進來的路,然後到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家去了。
黑夜裡的城市一半寂靜,一半喧囂。坐在黑夜中賓士的計程車裡,周旋的心也是如此。
三
自從那天晚上的奇遇以後,周旋一直都心神不寧,那女子的眼神彷彿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是要向他傾訴什麼。他的小說再也構思不下去了,絞盡腦汁地想了三天三夜,最終周旋明白,那把靈感的鑰匙,就在那晚的神秘女子的手中。
他要找回這把鑰匙。
3天以後,周旋終於去找那女子。他這才明白了她的那句話:「你還記得來這裡的路嗎?」其實,她早就料到他還會來的,或許她正在等著他呢。
周旋又坐上了那輛公共汽車,坐到終點站下來。按照3天前的記憶,他走進了那條幽靜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那片高階住宅小區。現在他的腦子變得異常清晰起來,幾乎連眼前的每一塊門牌號都能記得,於是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個下午,夏日裡的綠樹鬱鬱蔥蔥地生長著,從底樓的院子裡伸出枝椏來。如果此時再在枝頭開一支花,那就應了「一支紅杏出牆來」——她就住在裡面吧?
周旋走進樓裡,猶豫了片刻,終於按響了門鈴。
很快,他又見到了那張臉。
「你終於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揚了揚眉毛,用慵懶的口氣說,「我已經等了你3天了。」
周旋小心地走進那寬敞的客廳,尷尬地說:「我只是來看看你是不是好了。」
「我本來就很好啊。」她呡起嘴笑了笑,看起來臉色也比上次紅潤多了。
周旋坐下來說:「那上次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次?上次我已經忘記了,我也想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你記得我。」
她微微笑了起來:「我當然記得你,周旋。」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找你?」
「不為什麼,我就是知道。」
周旋總覺得她那副表情似曾相識,他冷冷地說:「你說話的口氣就像個女巫。」
「女巫?你說得好,我喜歡這個稱呼。還從來沒人這麼叫過我,謝謝你。」她又笑了起來,坐在周旋的身邊說,「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叫田園。」
「田園——很好的名字。不過,我還想知道更多。」
「為什麼?」
「因為那天晚上的奇遇,」周旋終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我是一個作家,正在構思一部長篇小說,我想你會給我靈感的。」
田園點了點頭,用一種誇張的語調回答:「對,你需要靈感,得不到靈感你會很苦悶。」
「你似乎很瞭解我?」
「事實上,我瞭解你的一切。比如——你的生日。」
說完,她就將周旋的出生年月,一字不差地給報了出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周旋吃了一驚,他仔細地想了想,那天晚上她不可能看到他的身份證的。
「這不算什麼。我還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你的父母和家庭,你寫過的幾本書的內容和細節。」
周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緊緊地盯著田園的臉,努力在自己的記憶裡尋找著。不,除了上次奇遇以外,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女子。
「你調查過我?」
難道從一開始起,這就是一個引他上鉤的陰謀?或許,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可眼前這神秘的女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周旋既不是著名人士,也沒有家財萬貫,為何要偏偏選中他?
她不回答。
周旋繼續追問:「你是什麼目的?是要利用我嗎?」
「你說對了。」
她挑釁似的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那麼多,那你也要讓我知道你的一些事,這樣才公平。」周旋又注視了一下這房間,看不出有第二個人居住的跡象,「你是一個人住嗎?」
「是的。」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田園停頓了片刻後回答:「我是搞戲曲的。」
「演員?」
「可以說是吧。」
周旋點了點頭,怪不得她有這樣迷人的氣質,並且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裡。他的視線又落到了牆上那張大幅照片上。
田園忽然說:「周旋,我想請你為我辦件事。」
「你終於把最重要的話說出來了。」周旋睜大了眼睛,靠近她說,「告訴我,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先等一下。」她站起來,快步走到裡間去了。
周旋等了大約1分鐘,直到田園捧了一隻黑色的木匣走出來。
木匣——
他瞪大了眼睛,盯著田園手中的木匣,看起來就像捧著個骨灰盒。
「周旋,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放心吧,這木匣子裡面裝的不是骨灰。」她把木匣緩緩放到了周旋面前。
「那裡面是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田園冷冷地回答,「你所要做的,是替我保管好它。」
「保管?」周旋擰起眉毛想了片刻,他真的猜不透,眼前這女子的心裡究竟想些什麼。不過,如果僅僅只是保管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好吧,我答應你。」
田園微微一笑,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謝謝。」
瞬間吹氣如蘭,她口中撥出的氣息輕撫著周旋的耳根,讓他的兩腮有些泛紅。
「不過,就算是保管也應該有時限,總不能讓我守著這木匣一輩子吧?」
「那當然,最多一個月。」
「沒問題。」
周旋實在想不出,只不過代她保管這木匣一個月,能給自己惹出什麼麻煩來。不過,這木匣裡究竟裝的是什麼?
田園又拿起了木匣,小心翼翼地交到周旋的手中,幽幽地說:「記住,不要擅自開啟這隻木匣。」
木匣感覺涼涼的,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透過木匣表面滲入了他的體內。周旋身體微微一顫,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田園又說了一遍:「周旋,請記住不要擅自把木匣開啟。」
「好的,我不會開啟它的。」
「謝謝你。」
她回退了一步,冷冷地盯著周旋手中的匣子,然後又給了周旋一隻黑色的大皮包,讓他把木匣放到皮包裡。
田園籲出了一口氣,又叮囑著說:「請記住我的忠告吧。還有,好好保管它,千萬別弄丟了。」
「那當然。」周旋靠近了她,「田園,你看起來有些緊張?」
「不。」她搖了搖頭,又退了一步說,「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是在要我走嗎?好的,我現在就走。」
周旋帶著木匣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回過頭來問:「田園,我今後還能來找你嗎?」
「隨時隨地都能來。」
木匣提在包裡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周旋不再說話。他匆匆離開這裡,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像玻璃碎片一樣灑在他的臉上。
四
從田園手裡拿回這隻神秘的木匣以後,周旋就把它牢牢地鎖在自家的保險箱裡。
第二天,周旋就離開了上海,根據一家外地出版社的安排,他要去那裡和出版社的責任編輯,商談一下關於書稿的問題。
在那座炎熱的城市裡,周旋度過了非常無聊的幾天。周旋的大部分時間並不是在談稿子,而是在各個旅遊景點閒逛。
3天過去了,周旋一無所獲。他的心裡非常煩躁,而且那裡的炎熱讓他喘不過氣來。終於,他感到自己非常渴望見到一個人——田園。
她在叫他。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雖然遠隔幾百公里,但好幾次周旋的耳邊,似乎真的聽到了她的聲音。那聲音先是如絲如縷,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然後又是聲嘶力竭。
是的,田園在召喚著他!
一想到她,周旋立刻就買了張火車票,連夜趕回了上海。
從火車站出來,他在茫茫的人流中躊躇了一會兒,突然有一種被淹沒的感覺。最後,他拼盡全力衝出了人流,坐上了一輛計程車。
周旋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田園的家,1個小時後,計程車橫穿了半個上海,開進了那片幽靜的小區。周旋揹著旅行包,風塵僕僕地跑進了田園的那棟小樓。
按響門鈴,但沒人開門。
他又猛按了幾下門鈴,裡面仍沒有任何動靜。忽然,一個50多歲的保安走過樓道,注意到了揹著個大旅行包的周旋。
保安警覺地叫了一聲:「幹什麼的?」
周旋怔怔地說:「我是來訪客的。」
保安的神色變得有些異樣,指著田園的房門說:「你是找住在這扇門裡的女人?」
「對,發生什麼事了?」
「她死了。」
保安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瞬間,周旋感到背上的旅行包變得異常沉重,直到他渾身無力地靠在牆上。
不!這不可能!
他大聲地問:「她是怎麼死的?」
「今天早上,鐘點工按時來為她打掃房間,結果發現她安靜地躺在床上,當時已經斷氣了。不過,我們還是把她送到了附近的醫院。中午的時候,警察也都來過了。」
「告訴我,她被送到了哪家醫院?」
在知道了那家醫院的名字以後,周旋飛快地衝了出去。
半小時後,他抵達了那家醫院,並找到了為田園做死亡鑑定的醫生。
醫生初步推斷田園的死因是心臟病突發。不過,因為送來時已經死亡幾個小時了,確切的結果還需要等屍體檢驗的報告。醫生還向周旋詳細描述了死者的外貌特徵,沒錯,她確實是田園。
周旋不敢再追問下去,他與這個不幸的女子不過是萍水相逢,如果再追根究底只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飛快地跑出了充滿消毒藥水味道的醫院。
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周旋閉上眼睛,擋風玻璃上彷彿浮現起了田園的臉——她死了,她居然死了。除了名字和職業外,周旋還對她一無所知。可他心裡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同窗幾年的好友故去,極度的複雜而酸澀。
是的,她很漂亮,也許還很富有。她還是個戲曲演員,一個引人注目的女戲子。可現在就這麼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
周旋忽然想到,田園在這個世界上,還留下了一樣東西——木匣。
木匣正鎖在他家的保險箱裡。
周旋回到家裡,儘管一身的臭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但他還是鑽到了保險箱前,小心地轉動密碼開啟了箱門。
他多希望裡面什麼都沒有,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木匣——他的手摸到了木匣。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好像摸到了田園的皮膚,一個死去的美麗女人的皮膚。周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停頓了片刻,終於把木匣從保險箱裡捧了出來。
周旋把木匣放在桌子上,呆呆地看著它。
黃昏時的夕陽從朝北的視窗射進來,一片金光灑在木匣上,讓周旋感到不寒而慄。
這是田園委託他保管的東西,不,這是田園存放在他手中的遺物。
人已經死了,木匣還留著。周旋痴痴地盯著它,彷彿田園的生命已轉移到了這隻木盒子裡。
他一直這樣呆坐著,直到夜幕降臨,房間裡一片昏暗。
電話鈴響了。
急促的鈴聲讓他渾身顫抖,他看了看電話機,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匣,不自覺地把催命般的鈴聲與這木匣聯絡了起來。
他終於站了起來,喘著粗氣接起電話,聽到電話裡的聲音才長出了口氣,原來是父親打來的。周旋還是有些意外,雖然同在一座城市,但他已經兩年沒和父親聯絡過了。父親在電話裡喋喋不休地關照了起來,讓他注意休息保重身體。周旋敷衍了幾句,讓父親放心後掛下電話。
直到這時候,周旋才注意到他的電話機裡有留言。他討厭隨時隨地都能被別人找到的感覺,所以他外出的時候不太開手機,就在家裡安裝了錄音電話。
他隨手開啟了電話錄音,立刻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周旋,請把那隻木匣,送到幽靈客棧,在——」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旋的冷汗立刻冒上了額頭。天哪,這是田園的聲音。
然而,她的話似乎還沒有完,因為磁帶還在繼續轉動,但機器裡卻似乎聽不到什麼聲音——不,周旋聽到了——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喘息聲,這是田園呼吸的聲音,但聲音實在太輕了,如果不是特別仔細地聽是聽不到的。或許,當時田園的身體離話筒有一段距離。
周旋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電話留言,田園那極其細微的呼吸聲,通過電話機傳入他的耳中。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組畫面,這美麗的女人給自己打電話,然而一句話還沒說完,她就倒在了床上,而話筒則隨著電話線懸在半空,在接近地板的高度不停地搖晃著。
磁帶又轉了幾十秒,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她停止了呼吸。
房間裡一定像死一樣寂靜,沒有任何聲音來打擾她,但願她走的時候並不怎麼痛苦。周旋呆呆地看著電話機,磁帶還是在繼續轉動,如果對方不把電話掛掉,那麼磁帶將一直轉動下去,記錄下對方話筒裡所能收集到的所有聲音,直到這卷磁帶走到最後1毫米。
半小時以後,磁帶停止了轉動。
此刻,窗外已一片漆黑。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把帶子倒回去,再從頭到尾重新聽了一遍。還是跟剛才一樣,田園打了一個電話來,留言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中斷了,接下去只能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直到什麼都聽不到。但她的電話始終都沒有掛,這卷磁帶就這樣一直錄到了最後。
籠罩在黑暗中的周旋轉過身,看到了桌上那隻木匣的黑影,只感到不寒而慄。他連忙站起來開啟所有的燈,照得房間裡亮如白晝。田園留給他的木匣,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桌子上。現在,他真怕這隻木匣會突然開啟……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又重新檢查了一下電話錄音,根據機器上的時間記錄,田園打來電話的時間,是今天早晨6點20分。
他記得醫生說過,推斷田園的死因是心臟病突發。或許,就在田園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她的心臟病突然發作,而那段話只說到一半,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去了。
周旋繼續猜測下去:上午鐘點工來打掃房間,發現了田園的屍體,當時鐘點工嚇壞了,叫了救護車把田園送到了醫院。然後警察也趕到了,對她的房間進行了現場勘察。至於她的電話機,在照相和提取指紋以後,又被重新掛上了。這樣,周旋的電話就又能打通了。
現在,最大的疑問就是田園的電話留言。
他把那段錄音特地複製了一卷帶子,然後又重新放了一遍:
「周旋,請把那隻木匣,送到幽靈客棧,在——」
幽靈客棧?
周旋用一種寒冷的口氣,把這4個字複述了一遍。
這一遍他終於聽出來,在田園的話語裡隱約帶著痛苦。或許,當時她已經感到自己心臟病發作了,在最危險的關頭,卻給周旋打了個電話。在電話留言裡,她請周旋把那隻木匣送到一個叫「幽靈客棧」的地方,留言裡最後一個字是「在」,她想說的一定是「幽靈客棧」在某某地方,也就是要把地址告訴周旋。但還沒來得及說出最後幾個字,死神很快就帶走了她。
幽靈客棧……幽靈客棧……幽靈客棧……
周旋的嘴裡喃喃的,反覆地念著這4個字,彷彿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語。慘白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心臟在胸口亂跳起來。
他大聲地喘著氣,緊捂著心口,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是田園留給他的遺物——幽靈客棧的木匣。
……
五
「幽靈客棧?」
葉蕭擰著眉毛吐出了這4個字。僅僅聽到這名字就足夠讓你不寒而慄了,更何況這是一個美麗神秘的女子,在臨死前留給你的電話錄音。更要命的是,她的臨終留言有頭無尾,剛說到一半就死去了,把後面沒來得及說出的半句話帶進了墳墓。
「其實,真正令我感到極度恐懼的,是被她帶入墳墓的後半句話。」
周旋終於籲出了一口氣,端起杯子大口的喝水。不知不覺中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把這一場離奇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葉蕭。
「你非常害怕,所以就想到了我這個做警官的老同學?」
「沒錯,這些天我寢食難安,每夜都被惡夢打擾,田園的影子總是浮現在我眼前。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個木匣子——」
話音剛落,周旋和葉蕭便一齊把目光投向了木匣。
「你真的沒有開啟過它嗎?」葉蕭低下頭仔細地盯著木匣,又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表面,單從手感上來講,與普通的木漆盒子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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