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沒有。」周旋信誓旦旦地說。
「好的,不要輕易開啟它。」葉蕭緩緩踱到了窗前,細密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外面依然籠罩在一片煙雨中,他和著窗外的雨聲說,「在心臟病發作的生死關頭,人們首先會想到吃保心丸,或者打電話叫救護車,但田園卻要給你這個萍水相逢的人打電話,要你把這隻木匣送到一個叫幽靈客棧的地方。雖然不知道她後半句話是什麼,但至少可以看出,這隻木匣對她來說是極其重要的。」
「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周旋很恰當地補充了一句。
「那你想怎麼辦?」
「葉蕭,我知道你是警官,能不能幫我查一查田園的情況,她過去的簡歷,她的親人和朋友,有關於她的一切。還有,她的確切死因真是心臟病嗎?」
「行,這應該能查出來。」葉蕭停頓了一下,他已經預感到一些事情,「不過,如果這些資訊都沒有用呢?」
周旋愣了愣,他站起來說:「葉蕭,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有沒有結果,我都必須要完成田園給我的遺囑。」
「把木匣送到幽靈客棧?」
「是。」
葉蕭搖了搖頭問道:「可你知道幽靈客棧在哪兒嗎?」
「不知道。」
「讓我告訴你幽靈客棧在哪裡,就在田園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後半句話裡。可惜,現在她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再也沒有人會知道幽靈客棧在哪兒了。」
「我會努力調查的。」周旋固執地回答,「我只希望你能夠幫我。」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幽靈客棧’並不是一個客棧或旅館,而是一個人名或者地名?」
「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但我必須要完成田園的囑託,否則她死不瞑目,她是不會放過我的。」周旋又停頓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還有一個原因。」
「是什麼?」
周旋的口氣柔和了許多:「我說過,我在寫一部長篇小說。」
「靈感?」
「你猜得沒錯。我需要靈感,而恰恰是田園給了我的靈感。那天晚上的奇遇,她臨死前的電話留言,這隻神秘的木匣,還有——幽靈客棧。」
當說到最後4個字時,周旋用了極其低沉的聲調。
葉蕭開始明白了:「所有這一切都給了你寫作的靈感和衝動?」
「是的,所以我必須要把木匣送到幽靈客棧。我確信這將為我帶來最棒的靈感,幫助我寫出最好的小說。」
「周旋,你會走火入魔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也許那所謂的幽靈客棧,要比虎穴龍潭更可怕。」葉蕭想要嚇一嚇他。
「或許這樣更好。」周旋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但是,我現在能看出你的心裡藏著恐懼。」
「這就像是看一部驚悚電影,越是感到害怕,就越是想要看下去。」
葉蕭無法反駁他,因為許多人確實有過這種體驗。他輕嘆了一口氣:「好吧,只要不犯法,我會盡力幫你的。」
「謝謝。」周旋的語調變得異常平靜,「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葉蕭,這是我發自內心的話。這幾年來,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能稱得上朋友二字的人。」
然後他沉默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話說,房間裡只能聽到汨汨的雨水聲。
周旋突然仰起頭問:「葉蕭,你還記得當年我們一起演話劇的時候嗎?」
「永遠都不會忘記。」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想起了一個人。」
葉蕭的心裡忽然一晃。瞬間,他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張臉,那巨大的舞臺,黑色的帷幕,還有地上凝固的血……
「周旋,你還忘不了她?」葉蕭猛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是。」
「對不起,我不應該提起她。」
葉蕭冷冷地看著周旋,一句話也不說。
兩個人顯得非常尷尬,周旋忽然拿起了桌子上的木匣,輕聲地說:「也許,我不該把這木匣帶到你家裡來,但願它沒有給你帶來厄運。」
「我不介意。」
周旋又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皮包裡,他把包捧在胸前說:「我走了。」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葉蕭的聲音:「一有訊息我就會通知你。周旋,小心些。」
周旋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門外了。
外面的雨水越來越多,整個房間就彷彿浸泡在了水底。葉蕭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緩緩仰起頭,只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水域。
六
田園就躺在他的眼前。
一條白色的被單蓋住了她的身體,只露出那張平靜的臉,冷氣從她身下幽幽地浮起,纏纏綿綿地圍繞著她。葉蕭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旁邊,只感到冷氣穿越田園冰涼的軀殼,緩緩滲入了他的身體。
現在他終於相信了周旋的話,這女人的身上確實有一股特殊的氣質,即便在她死了以後仍然沒有變。葉蕭最後看了她一眼,心裡卻在想著她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那半句話。然後,他匆匆地離開了法醫實驗室。
剛才,葉蕭已經詢問過法醫,屍檢的結果證明田園確實是死於心臟病,純屬自然死亡。警方也檢查過她生前的房子,除了掛在半空的電話機以外,死亡現場沒有任何可疑的跡像,已經排除了謀殺的可能。
法醫實驗室外的走廊寂靜無聲,除了外面汨汨的雨聲。高高的窗戶透進來幽暗的天光,使這裡顯得潮溼而陰暗,葉蕭站在窗前看著雨點滑過玻璃,漸漸有些出神。
就在一小時之前,葉蕭剛通過公安局內部的系統,查到了田園的簡歷。田園生於一個傳統戲曲之家,她從小就學戲,很早就表現出了戲曲方面的天賦,12歲便登臺演出,到了20歲已經是戲曲界的後起之秀。年輕漂亮的女演員,總是能引起男人們的興趣,在她最紅的時候,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表面上附庸風雅、腦子裡卻一團漿糊的暴發戶,這恐怕也是她那間豪宅的來歷。
然而好景不長,正當3年前田園紅得發紫的時候,卻在一次重要的表演中突然昏了過去。人們把她送到醫院,幸虧醫生搶救及時,才挽救了她的生命。也就是在這一天,她被查出患有嚴重的心臟病,絕對不能唱戲了。從此,田園的舞臺生涯宣告結束,她就像一顆流星般劃過戲曲的夜空,又迅速地消失。一開始還有戲迷經常來探望她,但時間一長人們就漸漸地淡忘了她。3年來,田園一直深居簡出地生活著,沒有多少人瞭解她的近況,所以,她的死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只有一家報紙做了報道。
想著想著,葉蕭不禁有了一股世態炎涼的感覺。
這幾天警方調查了田園最近的病史。醫院的病歷記錄表面,最近一年來她的病情每況愈下,發病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幾乎每一次都差點要了她的命。醫生甚至認為,她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在睡夢中死去。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在一個月前申請做器官捐獻,手續還沒辦下來,她自己就已經先去了。
還有重要的發現,在她死前3個月,曾經去過一次精神病院,病歷記錄表明她精神衰弱,因為死亡的恐懼始終纏繞著她。葉蕭相信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的心理都會崩潰的,就算真得了精神病也不奇怪。
葉蕭開始相信,周旋所遭遇的一切,全都是田園事先安排好的。這個叫田園的不幸女子,知道自己隨時隨地都會死去,而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還沒有辦好,那就是木匣,還有——幽靈客棧。所以,她選擇了周旋,一個正在尋求靈感的年輕作家。最後,她在瀕臨死亡的時刻,關照周旋去完成任務。
可惜,死神沒來得及讓她把話說完。
但葉蕭轉念又想了想,田園為什麼不在把木匣交給周旋的同時,就把去幽靈客棧的要求說給他聽呢?又何必要等到最後關頭才打電話呢?或許她是考慮到,只有在死亡時刻的遺囑,才能讓周旋真正堅定去幽靈客棧的決心吧。否則,誰會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做這種事呢?
不過還是有許多疑點,葉蕭的腦子越來越模糊了。也許,這只是一個絕望的心臟病患者,在臨死前的惡作劇吧,而那個被她選中的倒霉蛋就是周旋,至少她曾經去過精神病院。
窗外,雨下個不停。
葉蕭感到一陣窒息,他快步衝出走廊。穿破外面的雨幕,他鑽進了那輛跟隨了他好幾年的桑塔納中,擋風玻璃上的刮雨器不停划動著,他振作精神踩下了油門,向市圖書館的方向疾馳而去。
七
連著下了幾天幾夜的雨,整個城市都彷彿在雨水中泡酥了。儘管市圖書館裡明亮而整潔,但葉蕭依然聞到一股陰鬱潮溼的氣息。他呆呆地坐在一間資料閱覽室裡,周圍不斷地響起奇怪的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一些人影晃動在高高的書架後,感覺就像是在博爾赫斯的世界裡。
葉蕭已經在圖書館裡泡了整整3天,伴隨著窗外連綿的陰雨,沒日沒夜地埋頭於泛黃的舊紙堆裡,彷彿時光倒流了70年。
——他在尋找幽靈客棧。
如果幽靈客棧真的存在的話,就一定會在紙上留下痕跡。否則,葉蕭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辦法可以找到它。事先他已經調查過本市所有登記過的旅館和酒店,沒有一家叫這個名字。葉蕭想想也是,誰敢住進這種旅店啊,除非有人故意要玩後現代的風格。
所以,葉蕭只能在這裡翻閱舊報紙裡的奇聞逸事。幸好這裡的管理員是他的熟人,幫了很多忙,找到了許多有價值的舊報紙。但葉蕭依然有大海撈針的感覺,眼前一行行豎立著的文字,不停地散發出陳年的油墨味,彷彿置身於一片渾濁的黑色大海,
雨聲繼續淋漓地落在玻璃上,葉蕭依然一無所獲,得到的只是用眼過度後的疼痛感。如果下午5點以前還查不到的話,他就決定放棄這虛無縹緲的調查。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非常意外地看到了那4個字——
幽靈客棧。
葉蕭立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沒錯,就是這4個字,挑釁似地跳進了他的視線。
這是舊上海的一家報紙,名字叫《江南時報》。印刷日期是民國二十二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西元1933年。他要找的東西,就藏在這張1933年的報紙的副刊版,一篇大約佔了四分之一版面的文章,題目就叫《幽靈客棧》。
那個時代的中文報紙都是豎排,在《幽靈客棧》標題的左下側印著作者的署名——陶醉。
一個特別的名字。葉蕭感到這名字有些耳熟,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陶醉是30年代上海的一個專欄作家,出道的時候非常年輕,就像顆流星那樣劃過當時的文壇。1937年淞滬抗戰時,日軍對閘北的居民區進行了大轟炸,一枚炸彈擊中了陶醉居住的房子,最後連完整的屍體都沒有找到。
現在重要的是,這篇文章並不是小說。
陶醉去過幽靈客棧。
葉蕭的心頭一跳。原來幽靈客棧真的存在,至少在70年前曾經存在過。
在看這篇文章以前,葉蕭先調整了一下坐的姿勢,又抬眼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雨水依舊在窗外流淌著,四周的人都影影綽綽的,就像眼前這張泛黃的舊新聞紙。
陶醉的文章是這樣開頭的——
「幽靈客棧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
……
經過了足足20分鐘的煎熬,葉蕭終於看完了這篇文章。他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心裡卻依然感到很悶。剛才從舊報紙裡散發出一股潮溼陳舊的空氣,強行鑽進了他的胸腔。現在,他大口地喘息著,想要把那股溼氣撥出來。
突然,他把頭低了下來,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周圍。他似乎感到有一雙眼睛,正藏在那幾大排書架的背後,偷偷地窺視著他。
「我怎麼了?」
葉蕭暗暗問自己為什麼在看完這篇文章以後,突然產生了這種荒唐的感覺?瞬間,他彷彿看到了陶醉英年早逝的臉……
他不願再想下去了,立刻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周旋的電話號碼。
電話鈴響了好一會兒,葉蕭暗暗祈求周旋在家,不要再用電話錄音來迎接他。
「喂?」
還好,是他真人的聲音。
「周旋,我是葉蕭。」
「結果怎麼樣?」
「我想,我找到幽靈客棧了。」
八
3天以後。
連續幾天的綿綿陰雨已經停止,葉蕭的心情卻似乎依然停留在雨中。他快步走進長途汽車站,在喧囂的大廳裡等候著周旋。
周旋終於來了,他揹著一個大旅行包,裡面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像是個野外旅行者。他走到了葉蕭的身邊,微微笑了一下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送我的呢?」
「算了吧。」葉蕭無奈地搖搖頭,然後拍了拍周旋的肩膀,「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真的要去幽靈客站嗎?」
「當然,我早就想清楚了,不會放棄的。」
「木匣呢?」
「放心吧,它在我背後的包裡。」
周旋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他已經預先買好了車票,現在只等著上車了。葉蕭緊緊地跟在他身邊,關照著說:「到了那裡就給我打電話。」
「沒問題。」他忽然停了下來,鄭重地說,「葉蕭,謝謝你了。如果沒有你在圖書館裡查到那份舊報紙,也許我永遠都找不到幽靈客棧。」
「不過,我現在有些懷疑,那篇文章究竟有幾成是真實的。」
「只要有百分之一是真的,我也會找到那裡的。」
周旋自信地回答。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周圍都是匆匆的旅人,葉蕭不斷地環視四周,耳邊充斥著各種不同的方言,不時還傳來小孩的哭聲,這一切都讓那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一時間,他竟然有了些恍惚。
「你怎麼了?」
「不,也許是最近太累了。快上車吧,我看到牌子了。」
順著葉蕭手指的方向,周旋看到了一輛白色的旅行巴士,這輛長途汽車的終點站將是浙江省k市西冷鎮。
根據30年代舊報紙上那篇文章裡的內容,他將要到西冷鎮上去尋找幽靈客棧。
葉蕭一直把他送到了大巴士跟前。周旋靠在車門口,握緊了他的手說:「葉蕭,謝謝你能來送我,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然而,葉蕭卻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葉蕭嘆了口氣,終於開口了:「周旋,昨天晚上我夢見了一個人。」
「誰?」
「小曼。」葉蕭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周旋的臉色立刻變了,他一身不響地轉過身去,三步並做兩步跳上了車廂。葉蕭呆呆地站在車門口,也許自己說錯了?其實,葉蕭今天來送他上車,就是為了把這句話說給他聽。
片刻之後,他又聽到了周旋的聲音。
他看到周旋把頭從車窗裡探了出來,向他揮著手說:「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或者給你寫信。」
「多保重!」
葉蕭也大聲地叫了起來。
長途大巴緩緩地開動,周旋把頭縮回到了車廂裡,但他依然在向葉蕭揮手。葉蕭目送著大巴開出長途汽車站的大門,轉彎後就看不見了。
——這輛車將載著周旋開往幽靈客棧。
其實,剛才葉蕭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九
天色變得越來越曖昧,說不清是多雲還是陰,偶爾還會有稀疏的陽光,穿透雲層照射到周旋的臉上。他坐在大巴的後排一個靠窗的座位上,低垂著眼簾看著窗外的田野,夏日裡的江南一片誘人的綠色,高速公路邊上的樹叢正飛快地向後退去。
長途大巴飛馳在滬杭高速公路上,很快就開出了上海。但要到達這趟旅程的終點——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還需要整整7個小時的車程。周旋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上午8點半,照這麼算要到下午3點半才能抵達目的地。
最近幾年來,他為了寫作跑了許多地方,坐七、八個小時的長途汽車也算是家常便飯。然而,這一回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從大巴啟動的那一刻起,周旋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當看著車窗外的葉蕭不停地向自己揮著手時,周旋能從他的眼睛裡,感覺到某種他不願意說出口的東西。周旋猛地搖了搖頭,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完成田園臨死前的遺囑,他覺得這是自己對死者應盡的義務。
他忽然感到了口渴,彷彿體內的水份瞬間都流失了。周旋向頭頂的行李架望去,上面放著他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每隔半個小時他都要看一次,因為包裡有那隻木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它,彷彿能直接透視到包裡的木匣。
周旋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旅行包拿了下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開啟了拉鏈,從裡面拿出了兩大瓶水。在旅行包的裡面,還有一個黑色的皮包,木匣就被包裹在皮包裡面。他用勁地捏了捏,手上立刻感覺到了木匣上雕刻的花紋。除了木匣以外,旅行包裡還有一部筆記型電腦、一臺一次成像的照相機、幾本書和幾套換洗的衣服。
他喝了一大口水,這才感到一陣清涼。然後,他警覺地看了看四周,確信旁邊沒有人注意到他,才把旅行包放回到了行李架上。這時候,一陣濃濃的睏意湧了上來,窗外綠色的景緻再也無法吸引他了,眼皮禁不住緩緩放了下來。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高速公路上飛馳的車子輕微地晃動著,就像在掀起微瀾的大海上航行的帆船。
周旋很快就被黑色的海水淹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前漸漸地浮現起一個女子的背影,她在一片墳墓中漫步著。一陣濃濃的白霧籠罩著,他努力想要追上她,卻始終都抓不到她的身體。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越來越悶,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她的臉。瞬間她回過頭來,他看清了她的臉。於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叫了起來——
「小曼!」
一切都消失了。周旋跳了起來,驚恐萬分地看著四周,墳墓和她都不見了,周圍並不是白霧,而是一雙雙冰涼的眼睛。車廂裡所有的旅客都緊盯著他,周旋這才意識到剛才做了一個惡夢,那一聲慘叫聲正是出自於他的口中,把全車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你沒事吧?」坐在他身邊的一箇中年女人問他。
「對不起,我剛才做了個惡夢。」周旋狼狽不堪地回答。
「你剛才叫的那個小曼是誰?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吧?」這女人看起來喜歡刨根問底。
周旋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著窗外的景色,茫然地問道:「請問現在到哪兒了?」
「馬上就快到西冷鎮了。小夥子,我看你從上午一直睡到現在,昨天晚上沒睡好吧?」
周旋尷尬地點了點頭。他急忙看了看錶,才發現已經下午3點鐘了。沒想到自己睡了足足有6個多小時,這一覺醒來已經到了浙東沿海的丘陵地帶。
木匣——他的腦子裡忽然掠過了木匣。
他立刻仰起頭看了看行李架,謝天謝地旅行包還在。但周旋還是不太放心,站起來取下了旅行包,開啟來一看,木匣還好好地裹在裡面,他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突然,周旋又感到了一陣強烈的飢餓感,他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過午飯呢。他從包裡取出一大塊麵包就著礦泉水吃了下去。
窗外的景色依然是綠色的,公路兩邊的青山鬱鬱蔥蔥,山腳下點綴著水田和農舍。半個小時後,周旋終於看到車子前方出現了一大片建築物——西冷鎮到了。
大巴在鎮邊的停車場停下,周旋小心地背起了旅行包,終於踏上了西冷鎮的土地。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西冷鎮的空氣。四周青山環繞,使得這裡的空氣特別乾淨,周旋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許多。
浙江沿海有中國最富裕的農村,西冷鎮也不例外。周旋一路走一路仔細地觀察,這裡看上去要比內陸的中等城市還要繁華,街面上全是新蓋的漂亮樓房,到處都有商店和批發市場,在鎮上最主要的一條大街上,他能隨時聽到全國各地的方言,看起來這裡吸引了不少生意人。
然而,在大街上拐了一個彎,他就看到了與剛才格格不入的景象。這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老街,兩邊全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街面上是古老的茶館、酒家、裁縫鋪、米店。看著周圍的小巷和街頭悠閒的人們,周旋彷彿一下子回到了上海青浦朱家角的北大街。這裡應該是西冷鎮100年前的樣子吧。
周旋走進了一家茶館,裡面聚集了一群老人,端著茶碗在聊天。還有幾個青年男女,揹著和他一樣的旅行包在休息著。他好不容易才撿了個空位坐下,向茶倌要了一杯熱茶。其實他並沒有心思喝茶,而是仔細地聽著周圍人們的說話。然而,這裡的老人們所說的方言他一句都聽不懂,只能從老人們的表情上去猜測聊天的內容。
終於,周旋忍不住插話了:「請問,我能打聽一個地方嗎?」
老人們都能聽懂普通話,一個鶴髮童顏的老先生說道:「儘管問吧,西冷鎮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這是帶有濃重浙東口音的普通話,聽起來就像是電視劇裡蔣介石的那種口音。
周旋點了點頭,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句話臨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怎麼了?年輕人,莫不是有什麼苦衷?」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來了:「老先生,我想問一個叫幽靈客棧的地方。」
幾秒鐘後,茶館裡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注視著周旋,那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個精神病人,就連那幾個城市裡來的旅行者都停止了聊天盯著他。
空氣似乎凝固了,剛才周旋的那句話似乎造成了某種嚴重的後果。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的人們,想要張大了嘴為自己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幾乎僵了整整兩分鐘,那個老先生才終於說話了:「西冷鎮沒有幽靈客棧。」
「什麼?沒有?」
「沒有幽靈客棧。」老先生繼續堅持地說。
周旋的心裡一涼,難道自己坐了7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來到這裡,只為了聽到這句話嗎?不,這不可能!
這時候他注意到了周圍人們的表情,當他們聽到「幽靈客棧」這4個字的時候,全都流露出了驚恐的表情,說明他們對幽靈客棧感到害怕,而且絕不願意聽到有人提起,所以才會否認幽靈客棧的存在。如果他們真的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幽靈客棧,自然也用不著像現在這樣,一付如臨大敵的樣子。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呢?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只是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周旋忽然感到一陣血脈賁張,於是他大著膽子說:「為什麼要說謊?」
「你說什麼?」老人有些發毛。
「對不起,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的。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對幽靈客棧如此忌諱。但請大家放心,我絕對沒有惡意,我只是受一個朋友的委託,到幽靈客棧送一樣東西而已。如果我給你們添了麻煩,我感到非常抱歉。」
茶館裡依舊死一樣寂靜,人們面面相覷,卻一言不發。此刻,就連茶館外面的老街上都聚集了許多人,紛紛擠在視窗上向裡面前去,所有的目光都對準了周旋。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面對面的關注著。
又是那位老先生打破了沉寂:「你走吧,快點離開西冷鎮,不要再打聽任何有關幽靈客棧的事。小夥子,你還年輕,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這算是什麼意思?周旋可不想被別人教訓,可是,他看著周圍人們的那種眼神,看來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先離開茶館這是非之地再說吧。他低下頭對老先生說:「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然後,他在桌子上放下10塊錢的茶錢,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外面圍觀的人群自動地為他讓開一條路,他就像是個犯了錯誤的人一樣,低著頭向前跑去。
老街並不長,周旋一口氣就跑到了鎮子的邊緣,總算擺脫了人們的目光。這裡的房子都非常古老,一股清冷衰敗的氣氛,也看不到多少人氣。
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回去吧,他獨自一人慢慢地行走著,時間已經是下午5點半,天色開始陰沉下來,一陣冷冷的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鹹澀的海水味——這裡離大海並不遠。
忽然,一個幽靈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先生,需要幫忙嗎?」
周旋嚇了一大跳,失魂落魄地回過頭來,只看到身後站著一個染著黃色頭髮的年輕人。
「你是誰?」他警覺地問道,一邊小心地摸了摸背後的旅行包。
「我叫阿彪,就住在這裡。」染黃髮的年輕人指了指後面一棟老房子,然後他把周旋拉到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輕聲地說,「剛才我在茶館外面聽到了,你是不是在找幽靈客棧?」
「你知道幽靈客棧在哪裡?」
阿彪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你可以帶我去嗎?」
「可以,不過嘛——」阿彪的手上做出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你要多少錢?」
「100塊。」
「成交。」
周旋掏出錢交給了他。阿彪接過錢輕聲地說:「先生,你不知道。如果讓我老爹知道我帶你去幽靈客棧,他非把我的腿打斷不可。」
「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去。」
「就現在,請稍微等我一下。」
阿彪說完跑進了後面那棟房子。周旋忽然心想,這個「阿彪」會不會不來了,騙了他100塊錢就跑了呢?正在後悔的時候,卻看到阿彪又出來了,手裡推著一輛又破又舊的春蘭摩托車。
他戴著頭盔跨上了摩托,招呼著周旋說:「先生,快上車吧。」
周旋將信將疑地騎上了摩托後座,他小心地問道:「阿彪,你有沒有駕照啊?」
「有,上個月剛拿到。」
他又給周旋戴上頭盔,發動了車子,然後大聲地說:「坐穩了啊!」
摩托車發出隆隆的發動聲,在劇烈地顫抖了幾秒鐘後,帶著周旋飛馳了出去。阿彪很快就開上了一條鄉間小路,路面很不平整,兩邊是連綿起伏的丘陵。阿彪開得很野,在小路上不時做出驚險的動作,讓後面的周旋心驚肉跳。
在摩托飛馳的時候,周旋在阿彪耳後大聲地問道:「阿彪,為什麼西冷鎮上的人不願意談幽靈客棧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從我記事起,大人們總是用幽靈客棧來嚇唬小孩子,說去了那裡就會被鬼捉去。其實,幽靈客棧裡到底有什麼誰都說不清楚。」
「你去過幽靈客棧?」
阿彪大聲地回答:「我小時候去過,但只是從外面看看,沒有敢進到裡面去。」
「那裡是什麼樣子?」
「到了那裡你就知道了。」
天色越來越陰暗,一大團黑色的雲朵聚集在天上,看起來要下雨了。
20分鐘後,他們開過了一個村子。周旋注意到村子裡有許多三層以上的小樓,在村口還有一個綠色的郵筒。他不禁問道:「這村子很有錢嘛,叫什麼名字?」
「叫荒村。」
「荒村?」
「對,聽說過去非常荒涼,是方圓幾十裡內最窮的地方。不過十幾年前這村子裡的人辦起了鄉鎮企業,實際上就是造假貨,全村人都富起來了。現在他們已經不再幹這個了,大多做起了正經買賣。」
兩個人在摩托上說著說著,果然開到一條荒涼的山路上。周圍看不到農田和大樹,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喬木。周旋看著這荒涼的原野說:「真奇怪,我們只翻過了一座山,就好像從浙江到了英國海岸。」
「因為這裡的地下都埋著死人。」
「是墳地?」
「對。這裡正好對著風口,從海上吹來的風帶來鹽分,使這裡變成了鹽鹼地,沒有一種莊稼能種活。我們浙江一向都是人多地少,不能浪費一寸土地,所以幾百年來,西冷鎮和周圍幾個鄉鎮都把這裡當做墓地,專門埋死人。」
忽然,幾滴雨點落到了周旋的臉上,他仰起頭看著天空,狂風暴雨就要來臨了。
「大海!」
當這輛又破又舊的春蘭摩托爬上一個高坡時,周旋突然看到了大海。
——黑色的大海。
周旋一下子愣住了,他曾見過無數次大海,然而在這種荒涼的地方,大海給他的感覺卻迥然不同。雖然他只是在高處遠遠地眺望大海,距離大約還有好幾千米,但他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在黃昏的暗雲底下,遙遠的海平線一片模糊,一幅陰鬱的印象派油畫展現在他的眼前。
阿彪飛快地開下了高坡,轉過一個彎以後,他大聲地叫起來:「幽靈客棧到了!」
周旋心裡一驚,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在一片荒涼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棟黑色的房子。
瞬間,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就是這裡了。
摩托車在離客棧100米外的地方就停了下來,阿彪摘下頭盔,戰戰兢兢地說:「對不起,只能送你到這兒了,我不敢靠近那棟房子。」
「沒關係。」周旋下了摩托,向阿彪揮了揮手,「謝謝你。」
阿彪用眼角的餘光瞟了客棧一眼,立刻露出了恐懼的神情,他顫抖著對周旋說:「先生,聽我一聲勸,現在還是跟我回鎮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過來。現在那麼晚了,你總不見得今晚就住在幽靈客棧吧?」
周旋苦笑了一下:「阿彪,謝謝你,你回去吧。」
「今天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裡,我不收你一分錢。」
「阿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豆大的雨點開始打在阿彪的臉上,他搖著頭說:「我現在真後悔不該為了賺100塊錢,就把你帶到這裡來。先生,你自己保重吧,一定要當心啊。」
「我會當心的。」
阿彪點了點頭,戴上頭盔掉轉了車頭,飛馳著離開這裡。
荒野上只剩下周旋一個人站著,就像幾個世紀前的孤獨旅人。
已經下午6點鐘,黃昏的海風夾雜著冰涼的雨水,瘋狂地席捲過來,吹亂了他的頭髮。周旋的視線穿過眼前晃動的髮梢,投向了百米之外的幽靈客棧。
這是一座木結構的三層樓房,整座樓都呈現出一股陳腐的黑色,只有屋頂零亂的瓦片間長著幾蓬荒草,在風中劇烈地顫抖著。
站在這個位置看過去,感覺就好像是梁家輝主演的那部經典武俠電影裡的龍門客棧,從大漠深處搬到了大海邊上。整座樓看不出什麼建築風格,一副不倫不類的樣子,就像是用一堆破木頭搭出來的恐怖電影片場的佈景。在風雨中更顯得破舊不堪,真讓人擔心風一吹,它就要散了架倒下去。
周旋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從旅行包裡拿出了那臺一次成像的照相機,把鏡頭對準了幽靈客棧。雖然距離遠了點,而且天色昏暗風雨交加,但他通過鏡頭把客棧的全貌看得一清二楚——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忽然,他看到在鏡頭裡面客棧的三樓視窗閃過一個影子。就在同時,他按下了相機快門。
照片慢慢地從一次成像照相機裡面出來,周旋擔心在這種天氣和時候,拍出來的效果不是很好。過了好一會兒,照片終於成像,一棟黑色的樓房孤獨地矗立在照片裡,只是光線太暗淡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幅陰鬱的油畫。
他把照相機和相片放回到包裡,然後快步向幽靈客棧跑過去。雨點不斷地打到周旋的臉上,他心裡暗暗祈禱不要著涼,否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可就麻煩了。
儘管只有100米的距離,但周旋的感覺就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兩分鐘後,他終於渾身冰涼地衝到了幽靈客棧門前。
靠近了看,感覺反而不那麼恐懼。客棧的大門腐朽而破敗,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留下來的木板,在風雨中不停地搖晃著,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周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伸手敲響了客棧的大門。
敲門聲「砰砰」地響起。幾乎就在同一秒鐘,天上打了一個響雷,一道閃電裂開天空,瞬間照亮了他的眼睛。
這扇門板實在太破敗了,在周旋的拳頭下幾乎發出顫抖的呻吟,以至於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氣。然而門裡面卻一片死寂,整個客棧就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而這扇門裡就是放著棺材的地宮。
難道只是一間空房子?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一邊敲著門,一邊大聲地叫了起來:「請問裡面有人嗎?」
海邊的風雨聲立刻淹沒了他的聲音。
正當他即將絕望的時候,大門突然「伊呀」一聲地開啟了——
周旋的心裡一抖,他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緩緩開啟的大門。
幽靈客站開張了。
終於,他看到了門裡一張醜陋無比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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