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太道:「她說發信後兩三天,就可以動身。這個時候,也許在漢口登車了。」
何劍塵接過信來一看,果然是如此說。點了一點頭道:「這一封信,比一千元一劑的續命湯還要值錢。刻不容緩,就該送給杏園去看。不過我在家裡,要等一個朋友,馬上走不動,你先拿了信送去罷。」何太太道:「那忙什麼?晚上你和他見面,遞給他也不遲呀。再不然,先打一個電話告訴他也可以。」何劍塵跌腳嘆道:「嗐!
事情大變了,你哪裡知道呢!「於是將史科蓮的信,楊杏園的病,說了一個大概。
何劍塵說一聲,何太太嗐一聲,何劍塵一說完,何太太果然就拿了李冬青寄來的一封信走了。何劍塵在家裡等那客,先是久等不來。等得來了,又是談個滔滔不斷。
糊里糊塗一談,不覺天色已晚,好容易把客送走,就該吃晚飯。這時太太又不見回來,恐怕杏園的病,是沒有好現象,心裡只是安放不下,一面吃飯,一面想著。他忽然將碗一放,便走去打電話,問楊杏園的病況。那邊聽差,知道是何劍塵,便叫何太太來接電話。何太太道:「你吃飯罷,我暫不回來了,我在這裡等你。你快點把事辦完,你就來。」何劍塵道:「杏園的病怎樣?」何太太道:「倒不怎樣。不過我看他很可憐,我在他這兒陪著他談談罷。」何劍塵聽他夫人如此說,心裡倒放下一塊石頭。這才去吃飯。不過心裡念著楊杏園的病,總覺不大放心。在報館裡編稿子的時候,好好的將筆一放,兩隻手捧住胳膊,望著電燈呆了半晌,嘆一口氣。
同事的史誠然,和他正在大餐桌的對面坐了。因道:「劍塵,你和杏園的友誼,實在不錯。他的病重一點,你就這樣惦記。」何劍塵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我們雖不能說是知己之交,我覺得杏園,實在是和藹可親的朋友。失去了,未免太可惜了。而且我們一段婚姻,尤得他的協助不少。我對於他的困難問題,絲毫不能幫忙,我心裡異常抱歉。他若是病沒有起色,這種人是這樣下場,我也要灰心跟著他學佛了。」他一說,編輯部同人,大家都議論起來。雖然也有素來對楊杏園表示不滿的,這時也很原諒他。何劍塵聽了這種言論,心裡越是難過。也不到稿子辦完,抽身先就走了。
到了楊杏園寓所,恰好是這一條衚衕的電燈線斷了火,漆黑黑的。摸著門環打了四五遍,才有聽差出來開門。聽差手裡拿了一個蠟臺,插著半截洋蠟,黃色的淡光在風中搖曳不定,照得人影子一閃一閃。聽差關上門,舉蠟在前面引路。走不到半截走廊,那洋蠟就吹滅了。院子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樹影子,被風吹著顫動。上房那窗戶紙上,露出一片黃光,彷彿象那斜陽落土,照著一抹餘光在人家土牆上一樣。而且紙上,立著人影子晃晃蕩蕩,更帶著一些神秘的意味。何劍塵本來含著一腔悽楚,對了這種情況,越發覺得心族搖搖不定。黑暗中到了楊杏園房門口,只聽見他輕輕的說道:「人生在世,一天也是死,一百歲也是死,我倒處之坦然。不過我很替家母難受,暮年喪子……」何太太道:「楊先生,你不要說這種話,你一說,我心裡就一跳。」何劍塵就在這時,已踏進房去。見富家駒富家駿坐在床面前兩張小方凳上。自己夫人坐在寫字檯邊,三個人都微微皺著眉毛,向楊杏園呆望。楊杏園已脫了外衣,蓋著半截薄被,露了大半截身子在外,側著頭向外,顴骨上面,微微現出兩道青紋,眼眶落下去許多。他見了何劍塵進來,頭也不曾動,只轉了眼珠望著,下頦略微點一點,表示知道他進來了的意思。何劍塵道:「大夫來過了嗎?怎說?」富家駒望著他道:「據說不要緊,不過是受累了罷。」
一回頭,見何太太也對自己望著,心裡就明白。楊杏園淡淡一笑,在乾燥的嘴唇邊,露出兩排白牙,說道:「要緊不要緊,成什麼問題……唉……我……」何劍塵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說道:「病人最要緊的是提起精神,你千萬不要抱這種頹廢的思想。」楊杏園道:「是嗎?然而我應當容納你的忠告。」他說完了這話,臉上又放出慘笑來。富氏兄弟對望著默然,何劍塵夫婦也對望著默然。
這時,夜漸深了,這僻靜的衚衕裡,是格外的沉寂,只是遠遠的有賣晚食的吆喚聲,還若有若無。偏是隔壁的鐘,吱咯吱咯,把它的擺錘,一下一下,擺動著響得清清楚楚。這種鐘擺聲,平常時節,人家是不大理會,你越煩悶,鐘擺越響得平均沉著。這時一間屋子五個人,都聽到了鐘擺聲。半晌,楊杏園道:「現在什麼時候了?」說這時,頭微微抬起。何劍塵道:「快十二點鐘了。」楊杏園道:「夜深了,你帶嫂子回去罷。家裡還有小貝貝呢。」說到小貝貝,嘴角微動一笑,又遭:「這孩子我喜歡他,我明天要送他一點東西給他玩玩。嫂子,你回去罷,我不要緊的。」何劍塵見他神志很清楚,料著也不要緊,就安慰了楊杏園幾句,和太太一路出門。走到院子裡,首先一句話,就問太太,大夫來瞧病的時候,究竟怎樣說?何太太道:「照大夫說,那太可怕了,嚇得我都不敢走。」何劍塵道:「他怎樣說?」
何太太道:「那大夫原和楊先生是朋友,聽了脈之後,坐在外面屋子裡沙發椅上,抽了兩根香菸,一句話也沒有說。手胳膊捧著手胳膊,呆望著楊先生屋裡出神。出神一會,接上就微微的擺幾下頭。我看他那樣子,都一點辦法沒有。我問有危險沒有?他淡淡的說,總不至於吧?」何劍塵道:「他都這樣說,那還有什麼希望?這……」
說到「這」字,不由得走路也慢了。慢慢的停住,猶豫著一會,說道:「我還看看去。」於是復又走進房來。將衣襟上拍了一拍,笑道:「我一條新手絹,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在屋子四周看了一看,象要找什麼似的。然後復又走到床面前,執著楊杏園的手道:「杏園,你保重點,我明日再來看你。」在這一握手的時候,楊杏園見他目光注視著自己,手微微有些顫動。就是說話,聲音也有些顫動不能接續。
心想,他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正要問時,何劍塵已抽身走了。
富氏兄弟,就斜對面坐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談閒話。楊杏園都聽在耳朵裡,有時很覺人家的話略嫌不對,但又不願去駁,只是擱在心裡,漸漸的就不大留意,然後不聽見了。忽然眼前一亮,屋子裡電燈已經亮了。床面前富氏弟兄,已不在這裡,房門已虛掩著,大概他們走了,朝外帶上房門了。那電燈在半夜裡,電力已足,照著屋子四壁雪亮,反覺得慘白。臉朝自己寫字檯的後壁,那上面一幅秋山歸隱圖,向來不曾加以注意的,現在忽然注視起來。覺得畫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耐人尋味。就是樹秒上那一行雁字,是幾個都可以數清了。看了半天的畫,越無聊越是看了下去。那一帶黃葉林外,一個人騎在一匹小黑驢上,好象蠕蠕欲動,要向山縫裡走。以為眼花了。再看別處,只見窗紙上有幾點墨跡,鼻子眼睛都有,好象人的臉。臉形的地方,有一處很象人的嘴,那嘴上下唇,竟會活動起來,原來是窗戶紙被風吹得閃動著。在這個時間,無論看什麼地方,都覺得會勾起一種幻想,造出一種幻境。對了燈睡,總是不大安穩,於是翻一個身,將面朝裡,不要看這些東西,免得心裡不大受用。閉著眼睛,就想設法子安睡。因為想起數一二三四,可以安息,於是心裡就默數著數目字。但是自一二三四數到幾千,越數人越新鮮,始終沒法子睡著。心裡煩惱起來,朝裡睡又感到太沉悶,因之更翻身向外。一向外,又會看到壁上窗戶上幻起種種圖案。因之一個人時而向外,時而向裡,翻來覆去,一夜工夫,也不能安息。一陣雞啼,窗戶紙就慢慢明亮,屋子裡電燈,就慢慢清淡。四處市聲一起,就天亮了。在這時候,只覺自己口渴,心裡煩躁,嗓子裡忽然一陣癢,咳嗽一聲,一口痰向床下吐來。當時自己也未曾注意,一隻手撐住了頭,斜躺在床面前,對了窗子望著,儘管發呆。右手撐得酸了,把手放下來,又將枕頭疊著,將頭斜靠住。就是這樣靜沉睡著,不覺聽到外間屋子裡的鐘,已敲過八下。
聽差一推門進來,見楊杏園睜著雙眼,清清醒醒的睡著。便問道:「楊先生,你早醒了嗎?」正問這話時,眼睛望到床面前,突然向後一縮。楊杏園看他那樣子,竟是十二分驚訝。於是就跟隨著他的目光,向床下看來,自己不覺「哎呀」一聲。
這時,床面前地板上,正留下楊杏園吐的一口痰,痰之中,有一大半是紅的物質。
楊杏園糊里糊塗病了幾天,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病。現在一看吐紅痰,這自然是患了肺病吐血。萬不料自己極好談衛生,竟會惹下這一種討厭的病!心一陣驚慌,心裡止不住忐忑亂跳。躺在枕頭上,半晌說不出話來。聽差見他向地板上一看,人向後一倒,就不曾作聲。看那樣子非常的不自然,連忙走過來一看,只見他半睜開著眼睛,緊緊閉著嘴唇。臉色白得象一張紙一般,兩手撒開在被頭上,一點也不會動。
聽差伸手一摸,竟是兩隻冰柱。聽差嚇得倒退幾步,跑到院子裡喊道:「大爺二爺,不好!楊先生要不好了。」富氏兄弟,本就料到楊杏園病狀不妙,但不料有這樣快。
一聽這話,都向後院跑。富家駿由迴廊上斜穿過院子,忘了下臺階,一腳落虛,向前一栽,臉正碰在一盆桂花上,青了半邊,一件淡灰嗶嘰夾袍,半身的青苔。痛也忘了,爬起來就向裡走。富家駒一隻腳穿了襪子鞋,一隻腳趿著鞋,一隻手拿了一隻黑線襪向裡走。富家驥一手拉著聽差問道:「怎麼了?怎麼了?」還是富家駿先到屋子裡,一步走到床面前,先握住楊杏園的手,按了一按手脈,又伸手到鼻子邊,探了一探鼻息。因回頭對富家駒富家驥道:「不要緊,這是昏過去了。停一停,他就會好的。」富家駿原曾一度學過醫,因此大家才放下心去。聽差早就打了電話去請劉大夫。過了一會,劉大夫就來了。劉大夫來時,楊杏園的形勢,已經和緩許多。
他聽了一聽脈,說道:「這是不要緊的。不過受創太深了。」他於是注射了兩針,又開了一個字條,叫聽差在家裡取了一瓶藥水來,親自將藥水給他喝了。直等著他清醒過來,這才回去。
然而這個時候,已經是十點鐘以後了。富氏弟兄,也不曾上課,就不斷的在楊杏園屋子裡閒坐。吳碧波華伯平這一班好朋友,也前後來探他的病。他見了各人,雖不能多說話,但是將一床厚被,疊著當了枕頭,靠住了厚被斜躺著,還能對了人望著,聽人說話。到了晚晌,又喝了一碗半稀飯。閒坐得膩了,還一定叫人給他一本書看。富氏弟兄捏著一把汗,這才放心。大家也就以為他或者從此有轉機了。